《当代人》2026年第9期|李浩然:上妆(节选)
青蛙的嘴巴是我的眼睛。我从青蛙嘴巴里向外看,所有人像被咬掉了一口,显得残缺不全。他们从我面前飘浮而过时,我会适时递上一张彩页,不论他们接或者不接。
手机贴着大腿振动,在我的皮肤上形成一阵令人愉悦的涟漪,我走到街边阴凉,艰难地去取手机,手掌穿过青蛙肚子时,手机安静下来。我的肩膀被一只手按住,同时我的名字被一张嘴巴叫响。
“刘焱,果然是你。”
青蛙服束缚着我,让我的行动迟缓,在我的耳朵听到他的声音十秒钟后,我的眼睛才看到他的人。尽管通过声音我就判断出对方的身份,见到他时我还是努力表现出震惊,“韩风,好久不见了啊。”我忘了我现在是一只青蛙,所以我的表情全部沤在了头套里,在我将其摘下时,就像捅了一个马蜂窝,里面的酒糟味儿如受惊的马蜂般四处飞窜。
我把青蛙服放入五菱宏光的后座,它原本团成一团的身躯像泡发的海带,迅速膨胀起来,占满了整个后排空间。我关上车门,那张被扯成两半的花旦脸谱随着咣的一声巨响,再次拼凑完整。韩风在我背后说:“这个脸谱还留着呢?”
我说:“懒得清理。”
这辆车当初为剧团出了不少力气,经常连人带设备一锅烩,它的空间似乎可以无限拓展,多少东西都吞得下。我把车倒出停车位,韩风爬上副驾驶,一坐下来,就摸起挂在后视镜上的一串金刚菩提,“这东西还在呢?我记得跟你说过,当初我姐手上也戴着这样一串金刚菩提,说是上大学时去雍和宫求的,能保平安,不过没你这个包浆包得好。”我没理他。我与韩风在剧团做过三年同事,搭过几台戏,没什么深交,只觉得这人神神叨叨,脑子似乎不太正常。
一路上,韩风的嘴巴没有片刻停歇,起初我还会适时回应两句以示礼貌,后来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再没给我插嘴的机会。他说这次重逢并不是偶然,他找了我很久,从保定到邯郸,从邯郸到衡水,两个月零十天,足迹遍布冀中平原。之所以没有提前打电话,是怕我出于一些不可告人的原因拒绝见面,最后他才想起要回我们的老家狮城找找看。他没想到,作为一个胸怀大志的年轻人,我离开剧团后,会选择留在GDP全国倒数的狮城发展;又说以我的身手,本可以像杨小楼那样开宗立派,最不济也能成个角儿,谁想到社会发展成这样,嘻哈、rap大行其道,却没人再听京剧,只能怪我时运不济,晚生了五十年;即便如此,也没承想我会装成个蛤蟆,在商城门口发单页;他说他一看到这个蛤蟆,就想起动画片《葫芦兄弟》里的蛤蟆精,简直完美复刻,再拿把钢叉,就是从动画里,从我们的童年记忆里走出来的;他说他为我感到惋惜,我不该沦落至此,凭我一身的功夫,哪怕到街头打把式卖艺,也比装蛤蟆强。
我手扶方向盘,假装专心开车,实际上是懒得理他,后来我把车停在一家驴肉火烧店门口,熄火,拔钥匙,下车,走进火烧店。韩风跟了进来,不忘再补一刀,“忒寒碜,换个地方,我请客。”我坐在门口桌子旁,说:“就这儿了,几百年前,乾隆皇帝下江南,路过狮城,吃了个驴肉火烧,舍不得走了,在狮城流连了一个月,每天三顿驴肉火烧,有时候还要加一顿夜宵,结果光贪着吃火烧了,江南也没去成。后来他还为此题过诗,这么写的:一天三顿大火烧,皇帝敢把玉玺抛。”韩风也坐下来,说:“这诗是不是题在驴屁股上的?”说完,自己先笑起来。
我们点了四个火烧,一份驴板肠,两碗鸡蛋汤,我闷头吃着火烧,等韩风开口,我深知他的秉性,有屁憋不过三秒。
“我这次找你,是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你说。”
“吴广义你知道吧?”
我放下火烧,盯着韩风的眼睛。
作为一个狮城人,如果不晓得吴广义的大名,那这人一定有什么问题,不是聋子,就是傻子。
吴广义是土生土长的狮城人,幼时家贫,以乞讨为生,上世纪80年代,开始走街串巷收废品,没几年,竟发了家,成为十里八乡首个万元户,有传言说,他是靠一只尿壶致富的。那尿壶青铜所制,表面布满泥垢尿碱,他透过泥垢尿碱,一眼看出壶上古的底色和花纹。到90年代,开起玛钢厂,产品远销海外。进入21世纪,转行房地产,一跃成为狮城首富。
“知道。”我说。
1988年,吴广义第一次去我家。麦收过后,天气闷热,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我妈站在风扇下,唱《四郎探母》,我爸则坐在炕沿上拉着京胡。我妈唱,尊一声驸马爷细听咱言,早晚间休怪我言语怠慢,不知者不怪罪,你的海量放宽。朝我爸一扬手,我爸抖动琴弓,唱道,公主啊,我和你好夫妻恩德不浅,贤公主又何必礼太谦,杨延辉有一日愁眉得展,忘不了贤公主恩重如山……
我坐在窗台上,背靠窗户,摇头晃脑,装作沉浸其中的样子,我不懂他们唱的什么,只觉得好听。这时,一声鸟鸣从窗外传来,刺入我爸的唱腔里,造成一阵轻颤。我回过头,看到一张脸贴在窗玻璃上,双眼圆睁,嘴角微翘,下巴上的胡须枝枝杈杈,像是孩子笔下围绕太阳的阳光。我出于本能发出一声惊叫,叫声打断了父母的对唱,他们错愕地看向我。窗外那张脸咧开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双唇翕动,似乎说着什么。待我颅内震颤的余音散尽,我听到他说,收破烂儿,废铜烂铁旧报纸,锅碗瓢盆破匣子……
那天傍晚,我爸和吴广义站在一堆破烂中间,夕阳斜斜地映射下来,在两人头顶形成紫红色的光晕。吴广义手持一杆大秤,钩起打包好的破烂,一一吊起称重,并报出重量。我爸只顾着从一只方形小铁盒里往烟纸上倒烟丝,卷好一支烟,递给吴广义,说,整根儿?吴广义一愣,摇摇头,说,不会,谢谢。称完,吴广义放下秤,蹲在地上,捏着一支粉笔头,在脚下写写画画,片刻,抬头说,大哥,一共是五毛四分,我给你五毛五。我爸摆摆手,说,五毛,多了不要。四条胳膊练太极般,推来搡去几次,最终,我爸将一张五毛的钞票攥在手中,并说,闹个啥,你也不容易。吴广义笑笑说,老兄,实不相瞒,比种地强。我爸脸上挂着明晃晃的质疑,但他只是拍了吴广义的肩膀,什么都没说。我看着两个男人将破烂搬上三轮车,目送吴广义离开。在他的后脑勺即将被门框完全遮挡时,他回过头,目光准确地捕捉到我,朝我眨了眨眼睛。后来我学到一个成语,意味深长,它应该用在这里。我追了出去。果然,他在等我,我跑过去,他递给我一枚五分硬币,说,留着买冰棍儿吧。说罢,他再次跨上三轮车,抬高屁股,身体左摇右摆,双腿上下交替,奋力蹬起三轮车,链条吱呀呀咀嚼,咬碎了夕阳。吴广义载着一车斗金灿灿的阳光,叮当乱响地远去了。
我第一次见到吴广义,就是这样的情景,因为那五分钱,我对他颇有好感。两天后,他再次来到我家,模样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刮了胡子,换了身新衣服,没蹬三轮,骑着辆幸福125摩托车。火红的车身晃得我睁不开眼。他把摩托车停在院子里,摘下脸上的大墨镜,插入衬衫口袋,对我爸说,大哥,我又来了。我爸我妈还有我,早被摩托车的轰鸣惊动,齐刷刷站在屋门口,像严阵以待的士兵。这时候,我们才认出眼前这个有着电视机里港台明星气质的家伙是前天那个收破烂的,我们的惊讶情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全都睁圆了眼睛,半张着嘴巴。吴广义跨下摩托车,从怀里掏出一个卷成桶形的本子,对我爸说,大哥,我是还你戏本儿来了,在旧衣服里夹着,我看了,《群英会》,手写的谱子,想来不是要卖的。我爸接过戏本儿,展开,说话突然磕巴起来,是啊,是啊,这个,这个可不卖,怎么就跑到旧衣服里了,谢谢,谢谢你啊。
吃完最后一个火烧,韩风似乎才想起嘴巴除了进食外,还有一项重要功能,那就是说话,他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说正事,吴广义,我这次找你就是因为吴广义……”
事情是这样的,吴广义手下一部门经理,深知吴广义是个戏迷,在其六十岁生日来临之际,奉上大号马屁,自掏腰包,筹备一出《群英会》。那名经理经人介绍,找到韩风,韩风一口应承下来。
“这事儿现在还瞒着吴广义,要给他一个惊喜,人家出两万块,够豪横吧。”
“两万不多,”我喝了口汤,有点儿淡了,“几个人一分,到手没多少。”
“是每人两万。”韩风竖起两根手指,在我面前来回晃动,像两只雨刷,努力擦亮我的眼睛,“当初咱们搞送戏下乡,一个村里连续演七天,累死累活,一个人才挣两千块。”
“所以散伙了。”
我的冷淡似乎在韩风的意料之中,他眯着眼睛,眼神逐渐湿润,像是在春风中解冻的池塘,通常来讲,我们把这种眼神叫作春心荡漾,但我显然不是个合适的对象。
“我早就知道,你跟吴广义是老相识,而且交情不浅。”池塘里仍漂浮着坚冰,韩风把它们聚拢,向我投掷而来。
还过戏本之后,吴广义常来我家做客,从不空手,带只烧鸡或者拎瓶白酒,小酌过后,央着我爸教他胡器儿。我爸推托,说他这点手艺,就是个二把刀,只会教出三把刀,甚至四把刀。那时候我爸在村草台班子里拉弦,到了农闲,谁家有红白喜事,便随班子去演出。我妈也爱唱戏,水平不在戏班旦角之下,只是不爱抛头露面,权当个爱好,闲来在家唱两句。吴广义跟我爸讲,他从小就是戏迷,爱听梅葆玖、马连良、谭富英,那天他去我家收破烂,隔着窗户见我妈唱戏,就听得入了迷,所以即便学不成胡器儿,能听到我妈跟我爸唱戏,那也很好了。在说出“很好”前,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多年以后,我常会回想起他当时羞赧的样子,我猜测,他原本想说,那也是很“幸福”的。
“你爸跟吴广义在1990年拜了把子,那时候吴广义还在收破烂,你爸跟着戏班子拉弦儿,你妈也好唱两句,唱功不错。”
我不由好奇,“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那你别管,”韩风从桌上的牙签桶里抽出一根牙签,含进嘴里,“吴广义这人,表面上还是很讲义气的,发迹之后,也没忘了你爸,在他的工程队里给你爸找了份闲差,做工程监理。你爸跟着吴广义,混得风生水起。”
那时候,我已上小学,深以我爸的职业为耻。这一方面来自我妈的影响,不知从何时起,我妈不再与我爸一起唱戏,听到我爸在家拉弦儿,就要唠叨几句:你看前后邻都把房子翻盖了,把咱家夹在中间,冬天见不着太阳,夏天进不来风,简直像个兔子笼;你看人王顺发,去玛钢厂端铁水儿,一个月挣五六千,你看人刘二嘎,买了辆面包跑出租,早早在村里盖起了二层楼,你就知道天天抱着个胡器儿,你说是能拉来房子还是能拉来地?十天半月上个事儿,挣仨瓜俩枣不够孩子交学费。此时,我爸便收起二胡,无奈地苦笑。另一方面,来自同学的嘲笑。不止一名同学对我说,我看到你爸在我们村出小戏儿,有个老娘儿们站中间唱戏,边儿上围了几个人,有的敲锣,有的吹喇叭,你爸坐在板凳上拉二胡,一边拉一边晃脑袋,像个拨浪鼓。
因此,我坚决站到了我妈这边,暗地里与我爸做着对抗。家里的板胡、二胡、唢呐,都被我动过手脚,剪断板胡的弦,往二胡琴筒里塞青蛙,唢呐杆用胶泥堵死,有几次,我爸气得想揍我,扬了扬巴掌,还是放了下去。
有一天,吴广义再次来到我家,我发现他又换了辆新车,还带了名司机。他跟我爸喝酒,喝完两杯,又要跟我爸唱戏。我爸偷眼看我妈,我妈微笑着说,广义兄弟想唱,那你就拉嘛。吴广义却说,嫂子,你也来,今儿个咱唱《智斗》,大哥来胡司令,我来刁德一,嫂子你是主角,阿庆嫂当仁不让。我妈摆手,说唱不好。吴广义说,嫂子啥时候变得这么见外了。我妈就红了脸,说,那就献丑了。
我攥着一只鸡大腿,走出房门,蹲在院子里的枣树下面,抬头看着天,天空被枣枝捅出许多窟窿,又用枣叶打上补丁,一架飞机拖着长长的尾巴缓慢划过,将一朵云缝在另一朵云上。飞机的轰鸣并不能掩盖屋内的戏声:这个女人呐不寻常;刁德一有什么鬼心肠;这小刁,一点面子也不讲;这草包倒是一堵挡风的墙。
一只土黄色的小狗跑进院子,站在我跟前摇尾巴,我投出鸡腿,砸在它的头顶,它痛叫一声,叼起鸡腿跑掉了。
等到戏声歇下来,吴广义在司机的搀扶下走出房门,我跟上去,一直送他上了车,在他身边坐下来。吴广义摸着我的头说,你要跟我走吗?我说,我不跟你走,我想求你个事儿。吴广义说,说来听听。我说,你那么有钱,能不能给我爸在城里找个工作,别让他出小戏了?吴广义缩回手,两只胳膊抱在一起,说,是你爸要你找我的吗?我摇头,说,不是,是我自己的想法。他问,为什么?我一时说不上话来,感觉耳根灼热。他说,小子,你记住了,人这两只眼不能只盯着脚趾尖儿,万事得往远处看,想当初,叔就是个收破烂儿的,没少被街坊邻居笑话,现在呢,见了我全点头哈腰的。我说,我爸不是你。他说,你爸有天赋。见我没下车的意思,他又说,在我公司里给你爸安排个差事,也不是什么难事儿,主要看他喜不喜欢,愿不愿意。我说,他肯定愿意,我打包票。吴广义再度把手伸过来,在我脸上拧了一把,说,那就下去吧,我得走了。
“该走了。”我看了看表,十二点四十五。
我们走出火烧店,上了车,韩风将座椅靠背调低,半躺了上去,双手枕在脑袋下。我发动车子,狠踩了一脚油门,一只轮胎轧过马路牙子,韩风的身子颠起,又落回座椅,我说:“系上安全带。”
他扣好安全带,说:“千禧年过后,吴广义的事业达到顶峰,在狮城跺跺脚,地面都得颤三颤,他在自己集团里养了个歌舞团,其实不如说是后宫团,专供他享乐。歌舞团他唯一没有染指的那个女孩,叫韩雪,当年二十四岁,正经的科班儿出身。”
高二暑假时,我认识了韩雪。新小区落成典礼上,几个女孩身穿露脐装,在舞台上跳舞,韩雪站在中间,挑染成紫红色的短发在太阳下舞动如冷火,跳了一半儿,她退出队列,踉跄走下舞台,经过我的身旁,转到舞台后方。一缕清香驻留在我的鼻孔里,使我躁动难安。我跟过去,看到韩雪坐在地上,一手举到嘴边,指间夹着一支香烟。她瞥我一眼,说,小孩儿,干啥呢?公厕在那边。我说,我不是上厕所,能给我根烟吗?她说,你多大,别不学好。我说我十八了,就是看着小。她把烟含在嘴里,手伸进屁股后面的口袋,掏出烟盒。我凑过去接烟,低头看到她领口内的紫色蕾丝边,忙把目光转向别处,一串珠子在她手腕上闪烁。我点上烟,坐在她身旁,她侧头看着我,说,小孩儿挺逗,你根本不会抽烟,你这种抽法不过肺,浪费。我猛吸一口,待烟气在口腔内聚拢,狠狠咽了下去。我剧烈咳嗽,脸上火烧火燎的,冒出一层汗珠。韩雪咯咯笑起来,说,较什么劲。我盯着她纤细的脚脖子说,你受伤了?她抬抬脚,虚空踢了一下,说,装的,不想跳。我说,为什么?她说,哪儿那么多为什么,太累,太热,就那么几个观众,给谁看。我说,你不怕扣工资?她说,扣就扣呗,随便。我们不再说话,各自默默抽烟。
后来,前台传来戏声,两个人跟着伴奏唱《铡美案》。听了一会儿,韩雪说,这是啥?我说,京剧。她说,谁还不知道是京剧,我问是什么戏,不过问也白问,你个小屁孩,哪儿懂国粹。我有意卖弄,说,这是《铡美案》选段,前面唱的那个是包公,说陈世美抛妻弃子,秦香莲千里来寻,陈世美“不相认反把她欺”,劝陈世美“认香莲是正理”,不然“祸到了临头悔不及”;陈世美端出驸马爷的架子,说我“读书明理行端方,十年寒窗望皇榜”——我根本没老婆,你别在那儿吓唬我,我不吃这套。韩雪说,臭不要脸。我说,你说陈世美还是说我爸?韩雪说,骂陈世美呢,跟你爸有啥关系。我说,唱陈世美的就是我爸。她笑,说,你爸唱得不错,比那个包公强多了,这个包公就是混子。我说,包公是你们吴总。韩雪吐吐舌头,说,管他有总无总,唱得难听就是难听。她站起身,拍打屁股,屁股上的尘土飞扬起来,在我头顶叫嚣,她说,小孩儿,我们走。我说,干啥去?她说,介绍你爸给我认识下,我想听他唱戏。
前方的帕萨特突然停车,我猛踩刹车,车头几乎贴上帕萨特的车屁股。韩风挺直身子,看了眼红绿灯说:“保持注意力啊。”
我擦了擦汗,说:“你找我到底啥事儿。”
他说:“你先听我讲,你上大学后,你妈去世了。”
我说:“得了场病。”
我考上大学时,爸妈一起去送我,现在回想,那时两人间的关系已发生了微妙变化。一路上,我爸开车,我妈坐在副驾驶,两人几无交流,只有在我爸超车时,我妈才会出言提醒,让他开慢点。车载收音机里播放新凤霞的《花为媒》,我爸边听边用手指在方向盘上打拍子,我妈突然关掉收音机,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要知道,我妈年轻时最爱新凤霞,得知其去世的消息时,还趴在炕上大哭了一场。到我放寒假,两人关系进一步恶化,虽在我面前极力掩饰,却欲盖弥彰。我上大二时,我妈突然病倒,待我赶回家,已天人两隔。我爸哭得伤心,一直在我面前自责,说都怪他没有好好照顾我妈。
吴广义前来吊唁,脸上愤怒之情大过悲伤,看我爸两眼,并不上前攀谈,只劝慰我节哀。那一年,我们已经举家搬到狮城,住进吴广义新建的小区,房子是吴广义半卖半送,写的我妈的名字。
“后来,你爸跟韩雪一起失踪,坊间传闻,韩雪是跟着你爸私奔了。”
我说:“纯属放屁。”
我把车开到我家楼下,韩风随我上了楼,我打开空调,从冰箱里取出两听可乐,递给韩风一听,自己打开一听。
“可以说,吴广义对你一直非常照顾,却不知为什么,你们在几年前闹掰了。”
“也不算闹掰,人跟人不就这么回事吗,由陌生到熟悉,再由熟悉到陌生,大部分人都是过客。”
韩风说:“你觉得吴广义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说:“看不透。”
“你对他印象应该不错,毕竟他待你不薄。而在我眼里,他就是个十足的恶人。也不光我,很多人恨得他牙根痒痒,恨不得扒他的皮,抽他的筋。他现在都不敢独自外出,出门儿必带四个保镖。前些天,有人想暗杀他,到他身前五六米,手刚伸进腰里,就被两名大汉按倒在地。”
“他得罪了很多人?”
“生意做这么大,不得罪人是不可能的。除了歌舞团,他还养着一支篮球队,十来个人,都是一米八往上的个头儿,往那儿一站,凶神恶煞。名义上是篮球队,却从不打球,外出后备厢里装着大刀片子、钢筋、棒球棒,占了谁家的地,协商不下,篮球队出面,不用动手,对方见这架势,乖乖就范,真有不识趣的,上去就招呼,把人打个半死,再出钱安抚。”
“都是坊间传闻,做不得真。”
“还有一件,是当初篮球队的成员亲口跟我讲的,这人是我老乡,他离开篮球队后,找我喝过次酒。”
“说什么?”
“是说有一天晚上,他在施工中的红旗镇广义小学和门卫喝酒,喝得肚胀,走到操场边上的砖堆后撒尿。尿到一半儿,一辆车开进来,停在篮球场旁——当时篮球场还没打地基,是一个浅坑,车上下来个人,细看正是吴广义。只见吴广义打开后备厢,从里面卸下两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滚入坑中,又取出一把铁锹,跳下坑去,掘起土来。他觉得不对劲儿,提起裤子,蹲在砖堆后,大气不敢出。一会儿,吴广义在大坑中又挖出一个小坑,把塑料袋推下去,又填上土,用铁锹拍平。然后爬出大坑,一边跺着脚上的泥土,一边张望,确定四下无人,才开车离去。他战战兢兢回到门房,门卫已酣睡如死猪,他不敢再逗留,急匆匆回家去了。过了两天再来,那片浅坑已经成了篮球场,地面铺好橡胶垫子,支起了篮球架。又过了一段时间,他觉察到,公司里莫名少了两个人,这两个人似乎从吴广义去过广义小学后就再未出现。一个是工程监理,一个是歌舞团的韩雪。想来你通过名字也猜到了,韩雪是我姐,而那名工程监理,就是你爸。”
我妈的黑白头像在墙壁上晃动,表情突然变得严肃,我眨了眨眼,她又恢复常态。
那一年,我妈已过世。吴广义给红旗镇广义小学剪彩,正是在操场上,我在电视里看到他,身穿黑西服,手持话筒,面对镜头从容讲话。剪彩结束,有人起哄,让他即兴唱段京剧,他先推辞,讲没有准备,要出丑的。台下人说,对于吴总来说,那还不是信手拈来?话音落地,音响里西皮摇板响起,吴广义马上敛了笑容,腰身也挺直了几分,话筒送到嘴边,迈起台步,唱道,你本是书呆子一盆面浆,盗书信不思量做事荒唐,杀蔡瑁和张允伤了两将,你就是他二人送命的无常。伸出二指,指向站在台侧的下属,那黑塔似的汉子竟出于本能打了个战,随后满面堆笑起来。看得出,戏是提前准备好的,早就经过彩排,这段唱腔出自《群英会》,曹操怒斥蒋干。与之前相比,唱功台风都有进步,主要是那份自信,明明是被算计后的恼羞成怒,却让他演绎出挥斥方遒的感觉。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他在我家唱戏的情景,仍是这出《群英会》,我爸拉京胡,他唱曹操。两人都喝多了,一个面容红润,一个脸色苍白。唱完,两人继续喝酒,吴广义说,我这辈子,最敬佩的人就是曹操,说是三足鼎立,实则他一家独大,大大的枭雄,可惜被后世人糟践成大奸大恶之辈。又说,脸谱是戏曲里最伟大的发明,一个人,什么性格,什么形象,通过一张脸就都刻画出来了,红脸忠诚,黑脸正直,白脸奸诈,观众一目了然,但生活里,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看脸能看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吗?看不出来,给你双火眼金睛你也看不出来……
……
全文请阅读《当代人》2026年第9期
【李浩然,河北献县人,河北文学院签约作家。作品散见于《收获》《人民文学》《当代》《中国作家》等刊,部分作品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