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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绿江》2026年第7期|范小青:消失的女儿(节选)
来源:《鸭绿江》2026年第7期 | 范小青  2026年09月16日08:01

王姨患阿尔茨海默病后,不认得人了。只是有时候王姨听到别人议论她,说她认不得人了,她不服,坚持说,我认得我女儿。

她看见和她女儿年纪差不多,甚至差得多的女性,都会认为是她女儿。她说自己不可能忘记女儿,女儿哪怕烧成了灰,她也认得出。因为她的女儿是个骗子、小偷。

小夏来王姨家租房,王姨硬说小夏就是她女儿,搞得小夏莫名其妙。

王姨的邻居老梁当场戳穿了她,说人家小姑娘看起来才二十多岁吧,差不多可以做你孙女了,你眼睛长翳了啊,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老啊。

王姨说,你们上她的当啦,她是故意打扮成小姑娘的,她想变个模样再来骗我。

王姨向小夏伸出一只手,让小夏把偷她的金手镯交出来。这下把小夏吓着了。

王叔跟小夏说,你不要理她,她糊涂了,以后跟你说什么,都不要当真。

小夏有点儿担心,犹豫着要不要租这个房子,但是架不住老房子价格便宜的诱惑,最后还是租下了。

王叔和王姨家的房子,在一条小巷里。小巷里有许多门洞,每个门洞进去都有一番天地,虽然已经很旧了,但是架势还在,几进几落的结构,庭院深深,规规整整,墙体虽有剥落,天井长满青苔,却能一眼看到家家户户门口都养着大小各异的绿植花卉,即便堆有杂物,也不凌乱,井台上十分洁净,院子里晾衣绳上的衣服整整齐齐。这一切有点儿出乎小夏的预料,房子破旧,环境却很整洁。

小夏工作了多年的一家大型超市,近年业绩逐渐下滑,虽然还没有传出关闭的风声,但是员工收入下降是实事。小夏已经付不起公寓楼的房租了,只得从新区的公寓里搬出来。旧城区的老宅子房租便宜,她就找来了。

她听中介小哥忽悠的时候,想过眼见为实。如果看了现场还不满意,房租再便宜也不要租。现在她决定租下房子,唯一让她有些担心的就是王姨。

她不仅担心,还有些疑惑,她问中介,房主王姨已经痴呆了,把房子租给别人,不怕添麻烦吗?中介说,听说王姨的儿子在外面混得不好,需要家里经济支持,可是王叔和王姨养老金有限,所以才腾出一间屋子出租。

好在王姨只是阿尔茨海默病,和通常大家理解的那种精神病不是一回事,虽然有时候暴躁,但并无暴力倾向。更何况这个宅子里,有很多人家,有老居民,也有像小夏这样的租户。小夏将要住进来的这个院落,五开间两厢房,有两户老居民、三位租客。他们的生活都展开在同一方天地里,王姨没有理由,也不至于专门盯着她一个人不放。

小夏留了一个心眼,没肯接受一年的合同,只答应先签三个月,租金押一付一。虽然达不到中介的规定,但现在房子难出租,中介和房东都变得好说话了。三个月就三个月,一个月就一个月,总比房子空着强些,苍蝇蚊子也是肉。

小夏住下后,才发现自己的决定并非多虑。那个王姨,果然十分难缠,仿佛早早就守在她人生的这处关口,专等着与她纠缠。谁也不知道,她究竟已经在那里等了多久。

这一带的老宅院,房屋虽然破旧,但好在前些年已经进行过升级改造,煤卫问题都已经解决,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当然,这个独立并不是指每一个住户都独立,而是这一个院落里的住户共用的“独立”。

所以同一院落的住户,仍然和从前一样,接触很多很密切。小夏租住的这个院落,是大宅的第二进,前面的第一进原来是一个很大的门堂间,出租后,人家稍加改造,开了个生活小超市,方便邻里。超市小,成本也小,野心也小,所以也能开下去。小超市有个后门,直对着小夏住的院落,但是后门不常开,基本不影响后面的住户。

小夏入住的第一个早晨起来洗漱时,看到水龙头那里已经有人在使用了,好在一个院落的水龙头不止一个。小夏初步了解过这里的生存环境,关于用水问题,万一早晨水龙头前人多,还可以到井台用井水。

其实早上不会太挤,两户老居民都是老人,早早就起来,已经洗漱过了。要不就是起床后并不着急,反正又不用上班,等水龙头那里空了再用。早晨主要用水的人,应该就是三位租客,两女一男。

小夏过来看见是王姨在用水龙头,赶紧转身,想到另一个水龙头那边,却听到王姨在背后喊,喂,你干吗要躲我,你心虚了。

小夏心里一凛,只当听不见。王姨的嗓门儿更大了,嚷着说,昨天晚上你到我房间干什么,我的一条丝绸围巾不见了,你又偷走了。

明明知道王姨是患阿尔茨海默病的病人,说话不算数,但是小夏心里偏偏就会在意王姨的每一句甚至每一个字。她正在想着怎么回答王姨的无端指责,王姨却已经换了一个指责,指着她手里的杯子说,你这个漱口杯是我家的。

既然王姨说小夏是她女儿,她们就应该是一家的,但王姨露馅儿了,她说了“我家”,把小夏挡在家门外了。

小夏没有这么敏感,她的注意力一直在王姨的陷害上,她认真地看一眼手里的杯子,杯子明明是自己买的,她完全可以不理睬,可她偏偏要解释,说是自己网购的,王姨如果不相信,可以看她的网购单。她这是把王姨当成一个正常人了。

王姨却说,你别狡辩,这个杯子的颜色宝石绿,是我女儿最喜欢的颜色。

王姨的思维混乱。“女儿”到底在哪里?

小夏继续解释说,我昨天才搬进来,就算想偷你的杯子,动作也不至于这么快,如果是偷来的杯子,我就这样拿出来当着你的面使用,不是自投罗网吗?

她真是硬要把王姨当成正常人。

王姨说,别以为你是我女儿,我就会上你的当。

小夏倍觉委屈,解释道,我没有说我是你女儿。

王姨反应挺快,应付自如,思维也十分清晰,不像一个患病的老人。她说,你嘴上没说,但是你一直在告诉我,你是我女儿,你又想骗我。

王姨还会继续证明自己是个病人,但是王叔及时出来了,阻止了王姨。王姨好像挺服从王叔,王叔一来,她就不说话了,只是眼睛仍然盯着小夏,让小夏心里发毛。

王叔说,你早晨又不用赶着上班,等会儿再来搞。

王姨乖乖地跟着王叔进屋了。小夏注意到另一个水龙头边的男租客,正在朝她注目。她忽然有些心虚,王姨的声音还缠绕着她:“你又偷走了……”

其实男租客并没有刻意关注小夏,他自己一脑门儿的心思,面临着裁员的危险。况且他也知道王姨的病情,他刚住进来的时候,王姨的病才刚刚开始,连她的家人都不太清楚。他就上过当,有一次他的女友来看他的居住环境,当然,看完就是前女友了。可王姨却记住了她,对他说,你的对象,是我的女儿,她为什么装着不认识我,是不是你们有什么秘密不想让我知道,是不是我女儿让你住到这里,她又在打我的主意了,这回你们是想谋算我的什么东西,我的细软已经被她偷得差不多了,大件她搬不动,哎呀呀,会不会是银行卡、社保卡……

王姨说得他心惊肉跳,后来才逐渐知道王姨病了,也就适应了。

现在这个新来的女租客,也和他一样,经历着王姨的纠缠,可是这位女客似乎有点儿拎不清,明明王叔已经关照过她,不必理睬,不要当真,她却还是字字句句计较着王姨的胡言乱语,字字句句想要说清楚,这个女客,智商情商都堪忧。人倒长得还算水灵,原来是聪明面孔笨肚肠。

小夏从小被母亲责骂是“聪明面孔笨肚肠”,当然,还有很多,多以畜生为比喻,如“白脚花狸猫”“青肚皮猢狲”“鸭屎臭”等。

总之,在小夏的记忆中,有了弟弟之后,母亲对她的态度和她的关系,越来越不像母女,最后成了仇人一样,很长一段时间,母女之间,斗智斗勇,甚至挖屎丢烂泥,什么手法都能使用。

她曾把母亲最喜欢的一块丝绸布料,用熨斗烫出一个大洞,毁了。也曾经做过陷害母亲搞婚外恋的事情,虽然没有完全成功,却也让父亲和母亲之间产生了隔阂和嫌隙。

但母亲毕竟是母亲,是大人,更阴险,更阴暗。她把跟小夏要好的同学,都暗中挑拨得远离小夏。她还把小夏的日记本悄悄地扔到学校的操场上,让同学和老师都看到。总之,她做尽了一个母亲不该做,只有仇人会做的事情。

小夏清楚地记得,那一天下着雨,她什么也没带,空着两只手,淋着雨走到长途汽车站,买了一张去南州的车票。

说实在的,小夏走得并不坚决,倘若是决意要离开家庭,并且不想让家人找到,她就不会用自己的身份证购买车票,因为这样很容易就被查到她去了哪里,而是应该想别的办法,比如搭顺风车离开,或者可以搭乘小三轮,先到另一个地方,然后再去购买远行的车票,总之是有办法把自己的行踪藏起来,藏得深一点儿。

但是她没有那样精心设计,也许在内心深处,她存着一丝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想被母亲找回来的愿望。

可是没有。

小夏到了南州后,打了几份工,跳了几次槽,被裁了几次,最后落脚在现在的这家大型超市,总算是稳定了几年。

开始的几年,她心里始终是不安的,好像一直在等待着什么,却始终没有等来。有时候走在街上,听到有人喊人名,哪怕跟她的名字八竿子打不着,她也会停下脚步,回头张望。

母亲没有来找她,一直没有。有一天她忍不住,打了电话到家乡的长途汽车站,询问当时购票的记录还在不在,有没有人来查询过。人家那边说,早就是电子操作了,记录一直都在的,但是从来没有人来查询什么人买车票的事情。

小夏心里十分酸楚失落。再过些时日,她已经不再抱有希望,心也越来越硬,越来越冷了。

直到有一天,超市发生了案件,小夏作为证人,被叫到派出所问话,问话结束出来时,她看到派出所公告栏里有好些寻人启事,忽然心念一动,回来求助于民警。

那个民警小哥挺热心,也挺警觉,看了她一眼,问她,你要找谁的寻人启事,你要找谁?

小夏随口编个谎言,说她的一个闺密,失去了联系,双方都换了手机,没有及时通知,就失联了,看看闺密会不会寻找她。

故事听起来没毛病,但也没什么意思,这样就要发寻人启事,那也太把寻人启事当儿戏了。看起来这位年轻民警也是有经验的,他并没有完全相信小夏的话,但既然是举手之劳,他也就上电脑查了一下。

小夏本是一念而至,并不抱什么希望,结果却真的查到了一份几年前的启事,寻找离家出走的小夏,照片是高中时拍的,和现在的小夏有很大差别,但模样还是能认出来的。

民警看到后,奇怪地盯着小夏,说,不是你闺密找你,是你的家人,你是离家出走的吧?你看下面还有备注:家人万分焦急,日夜牵挂,恳请各位好心人帮助留意。

小夏顿时红了脸,转身逃离了。

因为这份寻人启事,小夏已经硬了的心又柔软起来,她向单位请了两天假,终于决定回家了。可是一直到她站到了家门对面的马路上,她又心怯了。

小夏没有直接去敲门,她家对面有一家小超市,因为马路并不宽,在小超市门口,自己家门口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小夏平静着心情,在小超市门口的小凳子坐下,眼睛直直地看着自己的家。

忽然,家门开了,母亲急匆匆地出来,径直朝小超市来了。小夏心里一阵慌乱,母亲经过她的身边,还朝她瞄了一眼,却没有认出她来,进店就嚷嚷,老朱老朱,快给我拿一瓶醋,我灶上还烧着呢。

老朱递给她一瓶醋,说,又烧糖醋排骨啦。

小夏心里一动,糖醋排骨是弟弟最爱吃的菜。正想着,那老朱又说,哎,你家的女儿,好久没见着了,她去上了大学,在外面大发了吧,不回来了啊?

母亲说,老朱你记错了,我家没有女儿。

母亲一边说着一边走了出来,再次经过她的身边,没有再瞄她,超市门口的一个陌生人,不值得看来看去的。

看着母亲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去了,小夏才知道,家人并不像她曾经无数次想象的那样,因为她的离家而痛不欲生,他们生活得很正常,甚至欢乐。

她再一次转身离去。

……

(本文为节选,全文原发于《鸭绿江》2026年第7期)

【作者简介:范小青,江苏苏州人,江苏省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出版中短篇小说集《城乡简史》《漂去漫山岛》《苏州故事》,长篇小说《裤裆巷风流记》《女同志》《赤脚医生万泉和》《桂香街》《灭籍记》《江山故宅》等。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鲁迅文学奖、百花文学奖、汪曾祺文学奖、吴承恩长篇小说奖、施耐庵文学奖等。有作品被翻译成英语、法语、德语、俄语、日语、韩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等,多部小说被改编成电影、电视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