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入梦
从石头开始,那是一片裸露的岩石,在布满月光与露水的草丛中沉默不语。风吹过,它们簇拥着接受岁月的洗礼,历经酷暑,越过严寒,千万年的时光中,有的依然脉络清晰,有的已风化为泥土。
某一天,某一个时刻,一群人走来,他们借助另一块石头或者坚硬的金属,将一些简易的线条留在岩石的表面。于是,岩石便成了美丽而神秘的岩画。
千万年的时光中,多少人来过?多少人看过?没有人知道。
如今,我要与它们相见了,走过千万里,跨越过千万年。
车子缓缓驶出方城县城,沿着乡间的公路前行,目的地就是那些岩画的坐标,多么难得啊,千万年了,那些岩石还能拥有自己的家园。方城县的好友带车,他熟悉岩画更熟悉通向岩画的路,可是那么近的路程竟然经历了几次绕道,朋友说岩画群明明就在那里,可车子还是一次又一次地错过。或许,这是一种早已注定的特别的相见方式吧。
终于,在一条河流的岸边见到了那一组裸露的岩石,天地悠悠,千万年的时光早已经过去,它们依然静默在那一片斜坡上,岩画自东往西排列,长约六米,宽约五米,最东侧因风雨侵蚀和阳光暴晒图案已看不清楚,中间为人物画像、凹穴图案,西侧的上部为常见梭形十四凹穴图案,下部为连续网状方格、沟槽图案。
这些岩画究竟绘刻于什么年代,出自何人之手?是原始部落的图腾,还是先民们的随意绘就?面对岩石上流动的图案,每一个参观者都会陷入漫漫的沉思与追问。
“其实,这也是一部浩瀚的天书。”陪同的当地书画家郭全辉笑着说。
是啊,这难道不是“天书”吗?那些流动的符号隐藏了远古太多的秘密,或许是古人对自然的敬畏,或许是原始社会的点滴记录,岁月以简洁的图案给世人留下了无限的想象。
方城是河南省南阳市的下辖县,历史悠久,文化底蕴丰厚,这里不但拥有宝贵的史前岩画群,也是古缯国、楚长城、博望故城、佛沟摩崖石刻等文化遗址所在地,还是秦末农民起义领袖陈胜、西汉法学家张释之、丝绸之路开拓者张骞等历史名人的故里。在方城,我遇见几块残破的汉代画像砖,有的实心,有的空心,上面布满阴线或阳线构成的纹路,人物、车马、鸟兽等以或浅或高的浮雕的方式呈现,这里的汉画砖与四川的汉画砖有明显不同,这里是在一块砖上同时展现多组图像,就像一块屏幕上分别投出不同镜头。尤其是装裱好的汉画砖的“朱拓”版,纸面不仅保留了汉代艺术的古朴风貌,红色奔放与渲染的线条,更凸显了画面的轮廓和动感。
遇见是需要缘分的,比如岩画群,比如汉画像砖,比如方城,所有的遇见都是缘分最真实的绽放。无论朝夕相处,或是千年一次的相逢,无论哪种方式,都是生命与沧桑岁月最美的对视。
淡淡的月光下,茶在杯盏中缓缓舒展,那复活的叶片像风中舞动的花瓣,借助袅袅的水汽诉说弥漫的往事,与千万年前古岩画上鲜活的线条碰撞出了心灵的火花。这是茶的魅力,更是“真昌瓷”的魅力。
唐武德二年(公元619年),工匠们在汲取鲁山段店窑技术精华的基础上,以本地优质瓷土为原料,烧造出了“受污不损高洁,遇火不改其形”的真昌瓷,由于战乱、自然灾害等,它消失在历史的深处,直到1976年在方城县拐河镇顺店菜园村的意外出土,才再一次引发世人的关注。
真正美的东西定会光芒再现,当千年岁月的尘埃散去后,精致泥坯和诗意釉色在烈焰中重次醒来,成为艺术的藏品和生活的器皿,走进了千万家庭。
在现代化的车间里,我看到昔日松木的烈焰已被快捷的电流取代,工匠们曾经守候添柴的辛劳,化作了指尖轻触开关的从容,炉内保持着烧瓷所需的高温,真昌瓷器正以新方式发生“蝶变”。尤其是青瓷的烧制,工艺日渐精湛,通过在釉中添加方城高纯石英砂、玛瑙等珍贵矿物质,器皿的釉色更加温润剔透,玻璃质感更加逼真。
金石入梦。从石上岩画到汉画像砖再到真昌瓷,它们的质地与线条都是清晰的,彼此相互依存,以垂直或弧形的方式进行无限的交织,共同构成了时光的长河。这条漫长河流中有星月,有大海,有高山,有火光,有大地的呼吸,更有生生不息的跋涉。
(作者是第八次全国作代会代表、中国诗歌学会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