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少年
我的少年时代,是在战争的动乱年代度过的,跟随当八路军的父母转移。形势紧张,特别是在日伪军扫荡时,就跟随父母随军反“扫荡”。时局稍稳定,或者到了抗日根据地,生活才能稳定下来。这时父母就把我寄养在老百姓家里,与他们同吃同住同劳动,我也就成了这家的成员之一。为了掩护身份,防止日伪的突袭,我就改变姓名,跟这家姓。这家的老人就成了我的爷爷奶奶、干爹干妈、叔叔伯伯,这家的孩子也都与我以兄弟相称。这时我才有机会随这家的孩子在村里的小学读书。但这样的日子都不长,一般都是两三个月,最多也不超过半年。所以我到底在多少村庄住过,有多少个干爹干妈,起过多少个名字,我自己也记不清楚。至今能记得的地方,一是栖霞县的康家,二是蓬莱县的门楼镇,三是蓬莱县的郝家。
在栖霞县的康家,我是跟随伯父、伯母在一起。由于日伪汉奸的追迫,伯父投奔革命以后不久,伯母也率领全家背井离乡,到了栖霞县根据地。当时伯父在北海中学工作,就在北海中学这一带活动,在这里我才有机会上学。康家是一个小山村,所谓的小学,只有几间房子作为教室,而教师只有一个。遇到飞机轰炸,我们就钻进山后的树林里,挂块小黑板,听老师讲课。
1944年晚秋,我随巴山大姐从栖霞县到蓬莱县门楼镇,我们一行十多人,在日军的炮楼间穿行,还要过敌人的封锁线。当时我还不到十岁,跟随大人们急行军十分辛苦。有一天晚上住在一个村里,村长安排我们住在一间屋里,女同志睡在炕上,男同志睡在铺了麦秸的地上,我与男同志睡在地上。一天的行军大家都十分疲劳,睡得很沉,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的左腿不能动了,原来是一位男同志的步枪和大腿压在我的左腿上,压了一个晚上,血脉不通。早饭后又要赶路,大家只好轮流背着我走,就这样一直背到了门楼镇。从此我的左腿落下了毛病,经常腿疼。到了门楼镇,我与父母会合,住在了一起。这里是根据地,八路军的一些机关、工厂都在这里。我们的房东是个年轻的寡妇,叫时贵莲,我认她为干妈,也随其夫姓,改名为朱德斌。这是战争年代我所能记住的唯一一个干妈的名字和我所用过的名字。干妈无儿无女,对我非常好。她是妇女抗日救国会的骨干,像我妈一样也很忙。我就在村里的小学读书,参加抗日宣传活动。在门楼时发生了两件事,至今我还记忆犹新。在门楼镇上小学时,儿童团经常搞抗日宣传,刷标语,演节目,我是个活跃分子。在一个晚秋的夜晚,我和几个儿童团员在朱自英大姐的率领下,去一个小山村演出,慰问八路军。我扮演的是《小放牛》里的牧童,演出受到了官兵们的热烈欢迎。后来听说许世友司令也在那里看演出。演出结束已经很晚,在回来的路上我们还十分兴奋。那天晚上月朗星稀,山村很寂静,除了山风吹起的阵阵松涛声,就是我们叽叽喳喳的谈笑声。在过一条小河时,朱自英大姐一不小心踩在石头上滑倒了,一屁股坐在河里,弄得裤子湿透了。她在我们这一群中年纪最大,这一滑倒引得我们哈哈大笑,惊得林鸟纷纷鸣叫着飞起。另一件事也是在这个冬天,河里已经结冰。一天夜里日伪军突然包围了村子,母亲拉起熟睡的我,就和其他的同志迅速突围。在过一条小河时,我不小心,一只脚掉到了冰窟窿里,鞋子掉到了水里,来不及找,母亲拉起我就往山上跑。这样赤着一只脚跑进了一个山洞,这时的脚已被冻僵,不知道疼,但已被石头划破了。母亲只好撕下一块包袱布给我包起来,等到敌人退去才下山。但脚冻坏了,好长时间才好。这些事至今回忆起来,还历历在目。没有群众的支持和掩护,我们很难在敌人的疯狂扫荡和残酷封锁下生存下来。
抗日战争胜利不久,蒋介石就打起了内战,窜犯胶东解放区,我们被迫从县城退到山区。这时父亲已调到了胶东行署,我随母亲退到了蓬莱县的郝家村,这是一个依山临河的村子。我们住在母亲的姨母家里。母亲的姨母、姨父都还健在,还有一个表妹和表弟。我叫母亲的表弟小舅,我们两个年龄相仿。由于国民党经常窜犯,我们无学可上,只好与村里的小伙伴一起上山打柴,干些农活。但这样的日子常常被扫荡的国民党军队打破。就在这个冬天的一个晚上,有情报说,国民党军队出来扫荡,母亲连夜组织群众转移,我在慌乱中拿着一颗手榴弹,就跟随一群人往山里跑。这时只听到远处激烈的枪炮声,越来越近。子弹像烟火一样,尖叫着划破夜空。我也不知道母亲到哪里去了,等到天亮一看,原来我随着人群来到山沟,那里有一群被民兵押解着的地主土豪,这时我才有点害怕,想到他们一旦闹起来,民兵控制不住,我这个小八路可就有点危险了。我赶紧跑开,往其他的山沟里跑去。敌人搜山搞了一天。我跑出来时没来得及带吃的东西,肚子饿得直叫唤,只好到地里捡些冻了的地瓜和花生吃。战争就是这样,是坏事,但也锻炼了人。我的吃苦耐劳和临危不惧的品行,应该说是战争年代逼出来的。
日本投降后,我们进驻蓬莱城,父亲时任蓬莱县副县长,我在城东门里的长裕小学读书。再就是国民党被赶出胶东,我们重回蓬莱城,这时我住到了母亲的老家,离县城四里路的司家庄,住在大舅司子铮家,每天到村里的小学上学,帮大舅干农活。在司家庄小学,我当上了儿童团的团长,还参加了村里宣传减租减息,打土豪分田地的活动,当看到贫雇农翻身得解放的幸福样子,我也很高兴。虽然我不是村里的人,但是村长经常表扬我,还奖给了我一件小棉袄和一把带木剑鞘的小刀。
在人生的道路上,少年时期是短暂的。但对我这个跟随父母在战火中出生入死的小八路来说,生活的经历确实是十分丰富的。它不仅培养了我艰苦朴素、吃苦耐劳、坚韧不拔的性格,也养成了我平易近人、热爱群众的习惯。直到随军南下到了武汉,十四岁的我才进了正规的小学,从五年级读起。但战争又是一个大课堂,让我看到了许多灾难、种种痛苦,教给了我许多知识,使我懂得了许多道理,使我早早成熟起来。战争给我的最大收获是,我懂得了老百姓不仅是我们的衣食父母,也是我们制敌取胜的坚强后盾,没有老百姓就没有我们今天的革命政权。得天下难,坐天下更难。难在哪里呢?就难在永远保持艰苦奋斗的精神,永远不脱离群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但愿我们的子孙后代永远记住这个道理。
【巴忠人,出生1935年3月,七岁随父辗转于抗日战火中,1949年4月南下到武汉。先后在武汉市二中、五十二中、六十八中、武汉市建委、中共武汉市委办公厅、武汉市保密局等单位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