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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餐厅
来源:《十月》2026年第4期 | 罗日新  2026年09月01日1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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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二〇一一年秋末,大洋彼岸对中国石油管材发起反倾销制裁。从那之后,每年出口美国的二百六十万吨石油管材全部转回国内销售,产能大量过剩,市场供大于求。国内油田根本消化不了。中石油、中石化随即改换企业自报价格的招标方式,谁报得低,就用谁的。许大成的宏远公司也参加了竞标。

来的人大多是同行企业和油田的销售负责人。放在以前,大家凑到一起,聊的无非是各自厂里的事,多少会透点底。这次不一样了,表面上客客气气,彼此试探,却个个守口如瓶。谁都不露底牌。

许大成能理解,这几年,许多中小企业倒闭的倒闭,破产的破产,能撑过来的,无不是在夹缝中求生,抢一条活路。

招标会设在一家酒店的大会议室。上午九点准时开始,所有进场人员一律不准携带手机、相机和录音设备。只能通过会场大屏幕,实时了解竞标进程。J-55成品套管挂牌价九千八百元,第一轮下调百分之二十,现场气氛骤然紧张。几轮竞价下来,中标的企业报出惊人的跳水价——降价幅度达百分之四十。现场没有掌声,只有心惊肉跳。

一吨亏损三百元!这意味着石油专用管行业不再辉煌,躺着赚钱的好日子过去了。

许大成和包钢负责销售的毕总坐在一起,两人都抱着胳膊,盯着前方的大屏幕。毕总偏过头,低声问,你们宏远挺有实力,为啥不参加竞标?许大成说,我们是民企,不敢刷存在感,也赔不起。他心里清楚,价格压到这份上,若还想做出利润就只剩两条路:要么偷工减料,要么以次充好。这种事他干不出来。毕总显然也心知肚明,看了一会儿,摇头叹道:“再这么拼下去,就是自相残杀了。”

许大成没接话。厂子不能停,上千号工人等着发工资,银行每个月追着要利息,研发新产品的钱又像填不满的坑,一笔接一笔往里砸。表面上厂区照常运转,机器照常响,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声音底下压着多大的焦灼。

那天下午,牟兴发找上门时,许大成正坐在办公室里看财务报表,上个月还勉强转得动的资金链,这个月已经明显吃紧;原本指望回笼的几笔货款也迟迟没到账。他看得太阳穴跳痛,后背也一点点发凉。

牟兴发是他多年的代理商,也是湖北老乡。人长得精瘦,一双眼睛格外活泛,眼皮还没眨,眼珠子已经先转了几圈。他不仅替宏远代销产品,还在泰国挂了家公司,专门给国外企业做代理。牟兴发消息灵通,路子野。许大成认识的人里数他信息最多。比如中国石油管材进不了美国市场以后,不少货就开始往阿联酋迪拜走。那里是中东最大的贸易集散地,又免税,国内宝钢、天钢这些大企业,都在迪拜放着上万吨石油套管,再从那销往伊朗、约旦、叙利亚等地。

“许总,愁什么呢?”牟兴发一进门就笑,把提包往沙发上一扔,熟门熟路坐下,“看你这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苍蝇了。”

许大成放下报表,揉了揉太阳穴:“有事说事。”

“好事!”牟兴发凑过来,压低声音,“我新认识一个大客户,印太公司的老板,急需大批N-80套管,货到付款,按目前国内的低价。怎么样?我给牵个线?”

许大成看着他,没接话。

牟兴发这人贼得很,介绍客户从来不介绍双方直接接触,都是他代签合同、代传技术协议。宏远公司跟俄商那笔生意,就是因为牟兴发不懂技术,把“零下40℃冲击功”的要求传错,结果货发过去,俄商说不符合标准,拒付款,宏远公司损失了二百六十多万元。

从那以后,许大成长了记性: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

“这单生意可以做。”他清了清嗓子,慢慢说道,“但有个条件:我要见印太公司的老板,合同直接跟他签。而且,必须打预付款。一分钱一分货,不降价。”

牟兴发的笑脸僵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许总这是信不过我?咱们合作多少年了……”

“就是因为合作多年才要把话说清楚。”许大成打断他,“你赚佣金我不拦着,但不能再出现上次和俄罗斯公司的那种事。”

牟兴发收起笑,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行,许总你厉害。那我走了。”

牟兴发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许总,现在这行情,能拿到订单就不错了。你挑三拣四的,小心厂子撑不下去。”

门砰地关上了,许大成靠进椅子里,望着天花板发呆。牟兴发的话难听,但没说错——厂子确实快撑不下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临江的厂区,工人们穿着蓝色工装,在车间里进进出出。当初他接过来的时候是一个濒临破产的小厂,几十个人,几台老掉牙的设备,厂房漏雨,他带着大家一点点干起来,才有了今天,如果厂子垮了,近千名员工怎么办?他们背后可是一户一户的日子。他们的孩子上学,买房,结婚,都靠这份工资。他得为他们找活路。许大成用冷水洗了把脸,让大脑保持清醒。

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

“爸,你方便说话吗?”

许大成心里一暖:“方便,你说。”

“你能不能来伦敦一趟?有点事。”

“什么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像是在斟酌。随后,许媛说:“我认识一位夫人,她丈夫是迪拜那边做石油代理的。她可以帮忙引见,帮你争取到订单。”

那一瞬间,许大成握着手机的手不由紧了紧。公司眼下确实难,任何机会他都不能放过,可真正让他立刻动心的,并不只是“订单”两个字,而是女儿在伦敦三年,几乎从不主动给他打电话,更别说帮他联系业务,今天这种事,还是头一回。

“好,好!”他连声说,“我马上订机票!”

答应得太快,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生怕慢上半拍,电话那头的人就改了主意。

江城直飞伦敦的CZ607航班上,许大成靠着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自从妻子去世后,他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这开心来得突然,里面掺着一点不敢相信,也掺着一点迟到多年的安慰。当年女教师的事儿,他并不觉得自己犯了什么“天条”。妻子走了,他一个人撑着公司,里里外外都是事。外头再热闹,回到家里也是空的,孤独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话,何况身边做生意的人,比他荒唐的多了去了——有家有室还在外头左拥右抱的,有长期养人的,也有今天一个明天一个把男女关系当消遣的。跟那些人比起来,他这算个事儿吗?这些年,他并不是没想过主动找女儿谈一谈,可每次刚起个头,许媛一句冷冷的“别提了”,便把他所有的话堵了回去。以至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仍无法忘掉女儿当时看他的那个眼神。正是那种冷,让他后来和任何女人都始终隔着一层。不是没有暧昧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人靠近过,真要往前再走一步时,女儿的眼神总会冒出来,把他拦住。

想到这里,许大成抬手按了按眉心,苦笑了一下。也许这么多年,他一直在等。等女儿长大,等她明白些人情世故,等哪一天父女俩能把那件事真正摊开了说,可一年拖一年,谁也没有先迈出那一步。如今,她忽然打电话来,帮他联系到中东商人,要他去伦敦。他并没有指望拿到订单。在他看来,许媛毕竟还年轻——书读得再多,见的世面再广,生意场的深浅、人情里的弯绕,她未必真懂。能替他牵来多大的生意?可他还是要去。这是女儿第一次主动、认真地,把他叫到自己身边去。

这一点,就够了。

3

许媛认识贝蒂夫人,是在餐厅开业后的第二个月。

那天下午客人不多,许媛坐在钢琴前随意弹着,弹的是《蓝色多瑙河》。一曲终了,角落里响起掌声。她抬头,看见一位四十来岁的英国妇人坐在那里,身边是个坐轮椅的少年。

妇人走过来,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你弹得很好,我儿子很喜欢。”

少年叫杰克,十三四岁的模样,金发碧眼,脸色却有些苍白,身形也偏瘦,腿上盖一条薄毯。他望着许媛,带着几分腼腆地问:“你看过《哈利·波特》吗?会不会弹《海德薇主题曲》?”

许媛点了点头,手指轻轻落回琴键。

第一个音落下——清亮,单薄,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忽然亮了一下,魔杖尖端的火星,很小,却足以照见轮廓。接着旋律铺展开来,轻盈地跳来跳去,时而在高处盘旋,时而在低处俯冲,仿佛一只猫头鹰驮着整座城堡的月光,从森林上空掠过,飞过湖面,也飞过每一扇沉睡的窗。

杰克的眼睛亮了,说他相信霍格沃茨是真的。

又说,如果有一天自己能够重新站起来,一定要去国王十字车站,推着行李车,用尽全力撞进那面墙里。

“九又四分之三站台。”许媛轻声说出那个名字。

杰克笑了,眼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认真:“你弹的曲子,让我觉得魔法还在。”

从那以后,母子俩每周都会来一两次,点同样的菜,听同样的曲子。贝蒂夫人话不多,总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时不时凝视着儿子的侧脸,那眼神里有深深的心疼,也有掩饰不住的难过与力不从心。有好几次,许媛发现贝蒂夫人突然眼圈泛红。

许媛后来才知道,杰克是因感染导致脑部缺血、出现单侧肢体乏力、行走困难。跑了很多医院都治不好。许媛认识一个老中医,在唐人街开诊所,针灸很厉害。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想带杰克去面诊。贝蒂夫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同意了。没想到扎了两三个月,杰克的状况明显好转,竟然能自己慢慢走几步了。

贝蒂夫人十分感激,主动问许媛:“我能为你做什么?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

许媛只是笑笑,并不想从中得到回报。三年多后,当父亲的企业陷入困境时,她突然想起了这句话。

贝蒂夫人的丈夫马哈德是阿联酋人。两人年轻时在伦敦读大学,相识相恋,后来结了婚。毕业之后,马哈德回到迪拜,从事石油装备贸易和项目代理,与中东、非洲多家油田都有业务往来,手里握着不少石油专用管订单。许媛给父亲打电话那天,贝蒂夫人就在旁边,说:“让许先生来伦敦,我安排马哈德与他见面。”

许媛去机场接机。父女俩见面,没有拥抱,没有太多话。许媛说了句“路上辛苦了吧”,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许大成看了看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不辛苦。”就一起坐车去餐厅。

马哈德已经在会客室里等候。他身材高大魁梧,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西装得体,手上戴着一枚硕大的宝石戒指。看见许大成进来,起身握手,目光锐利而审慎,上下打量着来人。

许大成穿着普通的夹克衫,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马哈德开门见山:“感谢你的女儿,她帮了我儿子很大的忙。我欠她一个人情。许先生,说吧,你希望我怎么帮你?”

许大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份资料,递过去,用半生不熟的英语说:“这是我公司的介绍,产品目录,马哈德先生可以先看看。”

马哈德接过资料,翻了几页,抬起头:“中等规模?”

“对,实事求是地讲,只能算中等。”许大成坦诚地说,“中国做石油管材的民企,大大小小三百多家,我们排不到前面。但我们做的东西不差,价格也比大企业便宜。如果您有兴趣,欢迎随时去考察。”

马哈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很实在。我做生意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爱夸口的人,像你这样的倒不多。”

马哈德也没有兜圈子,直言自己过去合作的,多是日本、德国以及中国大型企业,还从未和许大成这样的民营企业打过交道。考虑到这是第一次合作,而南苏丹新开发的乍比油田正好需要套管,他愿意先给许大成一个五千吨的订单。

说着,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合同草稿,推到许大成面前:“这份订单我可以给你。货到付款,价格按市场价。但我要先提醒你,南苏丹在打仗,枪炮不长眼。货要是出了问题,我不负责。”

许大成看着那份合同,心跳有些加速。五千吨,足够厂里忙上两个月。价格虽然不算高,但至少能保住工人工资,也能先应付银行的利息。更重要的是,这是宏远打开国际市场的一次机会。

他抬起头,语气很稳:“我接。”

马哈德似乎有些意外:“你不再考虑一下?南苏丹那边的局势真的很乱。”

“考虑过了。”许大成说,“我女儿在这里开了几年餐厅,不容易。她帮我争取到这个机会,我不能错过。至于打仗,我有心理准备。”

许媛站在会客室门外没有进去。她透过玻璃看见父亲接过合同,看见马哈德在纸上签字,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父亲在母亲的墓前找到她,天已经黑了。他蹲下来,想拉她的手,她把手藏在身后,不让他碰。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回家吧。”那一路他走在前面,步子很慢。她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几步的距离。现在,她站在会客室门外,还是隔着几步的距离。

许大成旋即回国,组织生产,安排发货。工人们加班加点,日夜赶工,终于把首批三千吨套管发往苏丹乍比油田。

孰料,代理商牟兴发又来了。仍旧是为印太公司急需的N-80套管之事,称愿带许大成见老板,答应先付百分之二十的预付款。因为是老乡、多年的朋友,许大成并没有刻意瞒着,便把女儿在伦敦替自己争取到五千吨订单的事情告诉了他,同时托他转告印太公司的老板,这次实在抱歉,眼下产能已经排满,等以后有机会一定再谈合作。

4

时光倒回三年前,餐厅开业那天,谢梅哭了。她站在“华苑酒家”的招牌下,看着宾客进进出出,听着此起彼伏的祝贺声,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许媛站在旁边,递给她纸巾,轻声劝道:“梅姐,你别哭啊,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谢梅接过纸巾,抹了抹眼角,笑着说:“我是高兴。”

只是这份高兴里含着太多旁人看不见的东西。那些年,她从台南乡下一路走出来,漂到伦敦,在这座城市里沉沉浮浮十几年。做过服务员,当过房产中介,被人欺负是常事,受骗吃亏也不止一回。如今,终于有了自己的餐厅,虽然是合伙,对她来说,已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可开业后的头半年,餐厅险些被大厨梁大富搞垮了。梁大富是湖北沔阳人,自称在五星级酒店做过大厨,手艺也确实不差,尤其擅长鄂菜。谢梅不懂餐饮,对他很信任,连采购都交到了他手上。谁知他暗中和供货商串通,把原本该从CS公司订的食材,悄悄换成了SC公司的货。只差一个字母,价格却差了很多。CS是高端供应商,SC不过是低端批发商。梁大富靠着中间的价差,赚得盆满钵满,餐厅的菜品却一天天变了味,客人也越来越少。

许媛那段时间在忙硕士论文,不常来店里,偶尔来一次,尝了口菜,眉头就皱起来。她把谢梅拉到一边,低声说:“梅姐,你有没有觉得菜的味道变了?”

谢梅这才警觉,一查账,问题像决了口的污水一样涌出来。梁大富早有准备,春节前直接跑回国内,电话关机,消失无踪。

谢梅急得嘴上起了泡。眼看餐厅撑不下去,许媛给父亲打了个电话。许大成接到消息,先托沔阳那边的关系把梁大富的事压住,逼他退回了一部分赃款,随后飞到伦敦,出资重新装修餐厅,从广州请来几位擅长粤菜的大厨,重拟菜单,招牌也一并换了。那段时间,他在伦敦待了半个月,每天都来餐厅盯着,从早忙到晚。谢梅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许大成不过是合伙人的父亲,可这个本来与她并无干系的人,偏偏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替她把一地狼藉收拾了起来。

谢梅这些年不是没见过愿意帮忙的人。嘴上说得好听的有,顺手施点小恩小惠的也有,真到了要费心、费力、费钱时,大多都躲得远远的。她不是小姑娘,几句好听的话就能被打动。也正因如此,她才更知道,许大成这样的人情分量有多重。

有天夜里收工后,谢梅请他喝茶,低声说:“许大哥,我欠你太多了。”

许大成摆摆手:“说这些做什么?媛媛在店里有一半股份,我帮你,也是帮她。再说了,你一个人在外头打拼不容易,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许大成说得平常,谢梅却忽然红了眼眶。他没有居高临下,也没有刻意施恩,好像她受过的那些苦,终于被他认真地放在心上掂量过了。

许大成端起茶杯,停了停,又说:“媛媛这孩子从小没妈,我忙,顾不上她,跟我不亲。这几年一个人在伦敦,有你照顾,我放心。你俩好好处,互相帮衬,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谢梅的眼眶又湿润了。她原以为面前的男人,天生强硬,忙事业、跑生意,凡事只看成败,不大会把心思放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可说起许媛时语气里的歉意和无奈让他整个人一下子真实了起来,不再只是个能扛事,能解决麻烦的人,也是个会亏欠、会惦记、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父亲。

餐厅的生意慢慢红火起来,日子也越过越顺。谢梅向来知足,觉得这样的生活,已经是她想要的全部。

她并不是爱做梦的人。这些年吃过的苦,早把她身上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磨得差不多了。但她明白,许大成不是安于这种日子的人,他满世界飞,谈生意、签合同,甚至去那些局势紧张的地方冒险,身上有一种她不熟悉的劲头,像是总要往更远、更险的地方去,才算活得踏实。谢梅有时会觉得,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求的是安稳,他走的却偏偏是风口浪尖。真要说起来,他们像是同一平面上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即便如此,她每次还是盼着接到他的电话。接到之后,知道了他的去向,更加忍不住替他揪心。

那次许大成飞来伦敦见马哈德,谢梅原本并不知情。还是许媛告诉她,说她爸来了,在会客室谈事。谢梅特意做了几道菜端过去。许大成和马哈德正在谈合同,她轻手轻脚地把菜放下,便退了出来,没有打扰。

隔着门,她听见许大成的声音:“我不降价,但保证质量。出了问题,我承担。”

那句话其实算不上多么动听,甚至听起来有些硬。可她偏偏被那种笃定打动了。这些年她见过太多人,精明、圆滑、会说漂亮话,真到出了事,一个比一个撇得快。像许大成这样,把“我承担”三个字说得这么平静的人,反而少见。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年轻时候那种一惊一乍的心动,也不是被人哄两句就生出的幻想,而是一种更沉、更慢的东西,像人在风里走久了,忽然看见一处灯火,不一定立刻靠过去,却会下意识记住那点亮光。

许大成去南苏丹。谢梅从新闻里看到那边打仗的消息,天天提心吊胆。她不敢告诉许媛,只能自己悄悄关注每日新闻。等许大成全须全尾回来,她才松了一口气。

许大成奔赴乍比油田后的一天晚上,她忽然收到一条陌生短信:“许大成在南苏丹出事了。”

那一瞬间,她浑身的血都凉了。她立刻拨回去,电话那头却只有单调的忙音,仿佛那个号码不曾存在。她手指发抖。那个晚上谢梅睁大眼睛数着时间,一直到天明。她在心里不停祷告,求了西方的上帝,又求了东方的佛祖,甚至求了自己躺在地底下的祖宗。第二天一早赶到餐厅,见许媛正坐在角落里弹钢琴,神情轻松,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谢梅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问:“你爸最近还好吧?”

许媛抬起头,笑着打趣道:“我爸可真幸福,这么一大早就被美女惦记。”

谢梅长长地松了口气,又觉得奇怪。那个短信是谁发的?为什么要吓唬她?她没有跟许媛说短信的事情。她不是喜欢胡思乱想的人,可女人活到她这个年纪,对很多不对劲的事,往往比年轻人更敏感。她隐约觉得,这件事不会无缘无故发生。

没想到,几天过后,移民局和警察来查黑工,带走了几个店员,还开出一笔不轻的罚单。谢梅觉得不对劲,唐人街里容纳打黑工的不止她一家,印尼店、越南店、韩国店都有,凭什么偏查到她这里?再后来,她又接到威胁电话,要她阻止许大成跟“头顶一块布”的人来往,她才意识到是有人盯上许大成了。

那天晚上,谢梅一个人坐在家里,想了很久。她不过是开餐厅的,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背景,也从来不跟人争斗。她这半辈子学会的从来都是退一步、忍一忍,先把眼前的日子保住再说。事到如今,她心里反倒比什么时候都明白,她对许大成,已经不是还恩情那么简单。她在乎他,甚至比她自己愿意承认的还要在乎。不管以后会怎样,不管她能做多少,她都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置身事外。

5

三千吨油套管顺利发到乍比油田,许大成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又接到了马哈德的电话,电话里他像一个即将爆炸的炸药桶,语气急躁而强硬,要求他立刻赶来伦敦,说这件事太重大,电话里说不清楚。

许大成当即叫上了唐工同行。唐工名叫唐德明,是宏远公司的技术总监,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在钢管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四十年。从国企到民企,从技术员做到总工,什么风浪都见过。许大成创业之初,唐工就是他的技术顾问;后来厂子做大,许大成便把他正式请了过来,担任技术总监,还给了他股份。

唐工向来话不多,可每一句都能说在点子上。技术上的事,他说行,那就是行;他说不行,谁来都没用。许大成信他。

他们抵达伦敦时,正是正午。餐厅的会客室里,气氛有些凝重。马哈德把一份文件推到许大成面前,语气冷淡:“许先生,这是乍比油田发来的报告。你们的套管出了问题,下井后无法固井,一直在循环泥浆。油田方面很不满意,有人甚至怀疑你的产品存在严重质量问题。”

许大成拿起报告,一页页翻看。上面的术语和数据他并不陌生,可这一刻,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眼。

“马哈德先生,”他抬起头,沉声说道,“我请求去现场检验。如果最终证明是质量问题,我愿意承担全部赔偿,剩下的两千吨合同,您也可以随时取消。”

马哈德盯着他看了几秒,眼里掠过一丝意外。

“许先生,你最好想清楚。”马哈德说,“南苏丹现在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你上次去过,应该很清楚。枪炮可不长眼,你这一趟过去,未必还能回来。不是每一次,你都那么幸运。”

“我知道。”许大成说,“可我要是不去,良心过不去。”

马哈德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半月后,我要一个明确的答复。”

从会客室出来,许大成看见女儿正站在走廊里。许媛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小药包。她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透着一点掩不住的担心。见父亲出来,先把茶递了过去。

许大成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温度正好。

女儿知道他的习惯——他从不喝凉茶。

“爸,”许媛轻声问,“你是不是又要去南苏丹?”

“嗯。”

许媛抿了抿嘴,沉默了几秒,才把那个小药包也递过去:“那边天气热,蚊虫多。被叮了容易得疟疾。这里面有驱蚊药、防腹泻的药,还有退烧药。你带着。”

许大成心头一热,想说点什么,却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这么多年,女儿很少这样直白地表达关心。他伸出一只手,接过小药包,另一只手落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没事,爸命硬。”

许媛没说话,转身走了。

许大成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女儿长大了。硕士毕业了,报考工程博士,有自己的餐厅,有自己的生活。而他这个当爹的,这些年除了汇钱,好像什么都没给过她。

第二天一早,他和唐工飞往喀土穆。

飞机上,唐工把那份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固井失败原因写得很含糊,“无法正常固井,泥浆持续循环”,却没有说明问题究竟出在套管本身,还是井下其他……

许大成打断了他:“到现场再说。”

飞机降落在喀土穆时,正是下午两点。一股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正值苏丹雨季,天热得近乎夸张,气温足有四十度。汗水瞬间浸透了两人的衬衫。空气里混杂着沙尘、汽油和椰枣的气味,吸上一口,都让人觉得喉咙发紧。

来接他们的是个叫阿卜杜拉的当地人,穿着白色长袍,会说几句中文,积极介绍说以前在中国留过学。

“许先生,欢迎来到苏丹。”他用生硬的中文说,脸上的笑意很快又敛了回去,“情况不太好,南苏丹那边昨天又打起来了。你们确定还要去吗?”

许大成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语气没有丝毫犹豫:“去。”

阿卜杜拉没再劝,直接把他们带去了军用机场。

停机坪上停着几架白色直升机,机身上有德文标志,螺旋桨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阿卜杜拉说,在乍比油田有项目的公司,都是租德国公司的直升机上下班,安全,快,就是贵。停机坪上已有不少人等着登机,看肤色和穿着,有中东人,有亚洲人,还有几个白人。

“那边是印太公司的。”阿卜杜拉指了指几个穿深色工装的人,“旁边是大韩海莱的。他们都有项目在乍比。”

许大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注意到那些人工装上印着“IPTC”的标志。印太公司——这个名字他听过,牟兴发当初想介绍给他的客户。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他的心里有点犯嘀咕。

一辆军用吉普车疾驰而来,卷起漫天尘土。车上跳下来一个军官,大声吆喝着什么,周围的人立刻忙碌起来。阿卜杜拉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有个将军要去乍比视察,带了好些随从。今天的直升机他们全包了。”

唐工急了:“那我们呢?”

阿卜杜拉摊摊手:“只能等明天,或者……坐军车。”

许大成看着那几架直升机被将军的人占满,看着印太公司和大韩海莱的员工拎着包登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些人有直升机坐,他们只能坐军车——这就是小企业的命。

“今天必须去!”他说。

唐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几经辗转,他们坐上了一辆老旧的卡车。车斗里铺着帆布,挤着十几个士兵,穿着中国产的解放牌胶鞋,个个荷枪实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许大成和唐工挤在角落里,手抓着车帮,随着坑洼不平的路面颠簸。

车子进入南苏丹境内,沿途尽是荒凉景象:零散的锥形茅屋东一座西一座地立在旷野上,像被人随手扔下的旧草帽。枯黄的野草、低矮的灌木伏在土地上,灰扑扑的,偶尔有几棵阿拉伯胶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路况也越来越糟。数米宽的弹坑和凹地不时横在前方。许大成被颠得七荤八素,唐工更是脸色发白,一只手死死捂着嘴,生怕吐出来。那些士兵倒像是早已习惯了,有的闭着眼打盹,有的小声说话,偶尔还有人举起枪,朝远处瞄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放下。

远处忽然传来零星的枪声。

唐工浑身一抖,压低声音问:“许总,这是……”

许大成没有回答,只是把身体压得更低了些。他忽然想起牟兴发当初那句“货到付款”,也想起马哈德说过的“枪炮不长眼”。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这些话绝不是吓唬人的。

这一趟,对他来说,真的是拿命在赌。

枪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近得仿佛就在耳边。许大成下意识地把唐工的头按下去。一颗子弹打在车厢板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呛人的火药味。士兵们瞬间紧张起来,纷纷趴下,有人端枪还击,枪声在耳边轰然炸开。唐工脸色煞白,整个人缩成一团。

等卡车终于驶进油田营地,天已经快黑了。许大成从车上跳下来,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唐工更惨,直接蹲在地上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阿卜杜拉快步走来,脸色凝重:“许先生,我刚接到电话,油田那边收到新的举报,说你们的套管存在质量问题,壁厚不够,有人要求全面停用。”

许大成直起身,看着远处井架上闪烁的灯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一早,去现场。”

第二天清晨,许大成和唐工来到井场。

太阳从地平线上缓缓抬起,像一块烧红的铁,光线很快铺满整个油区。井架高高耸立,钢铁骨架被照得发亮;机器轰鸣不止,工人忙碌地穿梭,若不是远处偶尔升起的硝烟提醒着现实,这里和国内油田没什么区别。

负责接洽的是一个叫卡里姆的工程师,胡子浓密,说话快,口音也重。他把两人带到堆放套管的场地,抬手一指,脸色很不好看。

“就是这些。”他说,“套管下井以后,无法正常固井,泥浆持续循环不上来,工程已经停了十多天。”

唐工没多说,蹲下身,拿出随身带的工具,一根根仔细检验起来。

他先测外径,再测壁厚,随后检查螺纹、复查公差。动作不快,却极稳。阳光一点点升高,钢管表面被晒得发烫,他的额头很快冒出一层细汗,可手上的动作始终没有乱。

外径合格,壁厚合格,误差在API 5CT允许范围之内,螺纹参数也没有问题。

卡里姆一直站在旁边,开始时神情不耐烦,后来慢慢安静下来,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半个小时后,唐工抹了下额头的汗水,站起来:“卡里姆先生,我需要起管。”

“起管?”卡里姆明显愣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要停设备、要调工人、要花时间、要花钱。为什么一定要起管?”

“因为地面能查的,我已经查完了。”唐工看着他,“管体没有问题,螺纹没有问题。既然不是套管本身的问题,那就只能去查井下。不起管,查不清。”

卡里姆还想说什么,许大成打断了他,用一种笃定的口气说:“卡里姆先生,我以公司的名义担保:如果起管后发现是我们的质量问题,所有损失我承担。如果不是,请油田方面给我们一个交代。”

卡里姆盯着许大成看了几秒,拿起对讲机,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然后他放下对讲机,说:“好吧。起管。但你们要在这里等着,直到结果出来。”

起管用了整整一天。许大成和唐工就站在井场边上,看着一根根套管被井架上的大钩吊出来,整齐地摆放在空地上。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西边落下去,沙漠的风吹得人脸上生疼。

晚七点,最后一根套管起出来了。探伤仪开始检测,许大成站在旁边,心跳得厉害。

他想起当初签下这份合同时的心情。那是他第一次直接拿到国际订单,第一次不用通过中间商,第一次有机会证明中国民企也能做出好产品。如果这批套管真有问题,一切都完了。

检测结果出来了——三千根套管全部符合标准。

许大成松了口气,但唐工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套管没问题,那为什么不能固井?固井的关键是水泥浆能够从套管与井壁之间的环空均匀上行,把整个井筒封固住。如果环空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水泥浆就上不来。

他找卡里姆要来泥浆参数,一页页翻看,忽然停了下来,提出需要井下摄像头。

卡里姆这次没有犹豫,很快调来了井下摄像头。

探头缓缓下入井筒,监视器上很快出现灰黑色的井壁画面。由于泥浆浑浊,影像并不清晰。画面晃动片刻,突然,一个异物出现在屏幕中央。

唐工凑近屏幕,眼睛眯成一条缝。那东西形状不规则,卡在套管和井壁之间的环空里,被泥浆泡得发胀,堵住了整整三分之二的环形空间。

“停!就是这里!”

摄像头靠近了。所有人屏住呼吸,盯着屏幕。

竟然是一只手套!它像一只被泡胀的海星,死死卡在那里。手套纤维与井壁岩屑、泥浆中的固相颗粒纠缠在一起,凝成了一团致密的堵塞物。水泥浆根本无法通过,自然也就不可能正常返流。

卡里姆立刻叫人把它捞了出来。手套边缘印着几个英文,虽然已经被泡得模糊不清,但仍能辨认出“IPTC”几个字母。

卡里姆脸色变了,低声咒骂了几句。

回到营地,唐工的声音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太卑鄙了!许总,这是人为的!咱们得告他们!这不但是破坏,还是陷害!”

许大成沉默着,坐在简陋的床上,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袅袅升起,他看着那些烟雾出神。

告?怎么告?这里是苏丹,不是中国。人家能在油田肆无忌惮,做这种手脚,说明他们在当地有关系,有势力。你一个外来户,拿什么告?

他心里很清楚,既然对方已经动了第一次手,就绝不会轻易收手。

窗外又响起枪声,这次很近,近得好像就在营地外面。

6

第二天一早,许大成找到卡里姆,要求见油田负责人。

卡里姆带他去了一间活动板房,里面坐着几个穿白袍的中东人,还有一个肤色不黑不黄、眼窝深邃、右手戴着一枚硕大绿宝石戒指的印度人。那人一看见许大成,眼神便微微一闪,旋即起身离开了。

许大成不认识他,但直觉告诉他,这人跟印太公司有关系。胖胖的中东人——据说是油田运营经理——开口了:“许先生,手套的事我们已经调查了。暂时不能认定是人为破坏,也没有证据证明这一点。”

许大成说:“手套上有印太公司的缩写。”

胖经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嘴角微微一扯,眼皮都没抬一下:“使用你们套管的那口油井,以前是印太公司承包的。现场留下他们的东西,并不奇怪。再说,大韩海莱在这里也有项目。所以,目前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当然,我们会查清楚的。”

话里软中带硬,处处替印太公司留着余地。

许大成没跟他绕圈子,直接说:“那我的套管呢?现在证明没有质量问题,接下来怎么办?”

胖经理和旁边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说:“我们会发函给马哈德先生,说明情况。剩下的套管可以继续使用。至于赔偿……”

“我不要赔偿。”许大成打断他,“我只要一个清白。”

从板房出来,唐工气鼓鼓地说:“许总,他们明显是在包庇!那个戴绿宝石戒指的印度人,我注意他半天了,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

许大成没说话,他当然也注意到了。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揪着这条线索不放,而是先保住合同,把局面稳下来。

“收拾东西,”他说,“回喀土穆。”

回程依旧危险,还是坐军车,但许大成已经顾不上害怕了。

一路上,他翻来覆去都在想一件事:他和印太公司无冤无仇,甚至从未有过正式接触。唯一的交集,就是牟兴发。牟兴发原本想把客户牵给他,可最后订单却绕过中间人,直接落到了他手里。问题多半就出在这里。

商场从来不是讲情面的地方。订单就是命。他抢了别人的订单,别人就要他的命。

这次路上相对平静,只遇到几次零星枪声,天黑前赶到了喀土穆。

当晚,许大成给马哈德打电话,把具体情况汇报了一遍。马哈德沉默了很久,说:“许先生,我相信你。剩下的合同继续执行。”许大成松了口气,但他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

两天后,他才飞回伦敦。走出希思罗机场时,伦敦下着小雨,阴冷潮湿。他裹紧夹克,打车去餐厅,路上给女儿发了个短信:“到了。媛媛你在哪?”许媛没有回任何信息。

许大成以为女儿在忙,没有在意,直接去了餐厅。餐厅门口阿札在值班,看见他热情地打招呼:“许先生,欢迎回来!”许大成点点头,推门进去。

餐厅里人不多,几个熟客在吃饭,黛西在吧台后面算账。看见他,黛西睁大眼睛,近乎吃惊地问道:“许先生?真的是您吗?您回来了?社长在后面。”许大成被问得有点莫名其妙——他不知道自己被传遇了空难。

许大成走到后面,看见许媛坐在她平时休息的小房间里,手机还拿在手里。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人像是突然失了力,猛地站起来,朝他扑了过去。

“爸——”

那一声喊得发颤,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撑不住了。

许大成心里蓦地一酸,伸手把女儿接住。这么多年,他第一次主动把女儿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事了,爸回来了。”

许媛只是死死抱着他,手指攥得很紧,像是一松开,人就会不见。眼泪不断往下掉,很快就把他的肩头打湿了一片。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下来,松开手,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断断续续地说起这几天是怎么熬过来的。她说得很乱,前一句接不上后一句,话里尽是惊惶和后怕,像是直到这一刻,魂才终于落回来。

“我真的……”她哽了一下,“真的以为你回不来了。”

说着,眼泪又流下来,“你要是也没了,我就真成孤儿了。”

许大成看着她,喉头发紧。他一直以为女儿心里怨他,和他隔着一层,许多话宁可烂在肚子里,也不会跟他说。这一刻他才明白,不管这些年有过多少别扭和疏离,在她心里,他始终还是那个最不能失去的人。

他抬手摸了摸许媛的头,声音低哑:“不会的。爸在。”

收到消息的谢梅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显然,这几天她也同样经历了重重折磨。那些煎熬让这个原本明艳的女人,像一朵失了水分的花,眼圈通红,眼里却满是惊喜:“许大哥,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长命百岁!”

话音未落,她已经一头扎进许大成怀里。

许大成下意识地瞥了女儿一眼。许媛站在一旁,正笑着看着他们。他顿时有些尴尬,咳了一声:“现在这欢迎仪式……都改规矩了吗?”

欢喜稍稍平复之后,谢梅避开许媛的目光,说有要紧事想单独和他谈。

许大成跟着她进了没人的后厨。谢梅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说道:“许大哥,你去南苏丹没几天,我就收到一条陌生短信,说你在那边出事了。后来,我又接到一个电话。”

许大成眉头一皱:“对方说了什么?”

“他说,让我阻止你和‘头顶一块布’的人来往。”谢梅停了停,又说,“我没理会。后来,警察就上门查黑工,罚了我们的款。这事我一直没告诉许媛。”

许大成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眉头越拧越紧。

“有人盯上你了,许大哥。”谢梅望着他,眼神里满是关切,也藏着掩不住的担忧,“你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了。”许大成低声说,“你也要小心。以后不管出了什么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从后厨出来,许大成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慢散开,他的思绪却越缠越紧。

印太公司,大韩海莱,那个戴绿宝石戒指的印度人,威胁谢梅的电话,警察突然上门查黑工……线索在他脑海中彼此勾连,交错成网,一点点收紧,可他仍看不清,这张网的中心究竟在哪里。他只确定一件事:他不能输,不会退缩。

(未完,全文见《十月》2026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