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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相簪花
来源:《飞天》2026年7期 | 王邪  2026年09月01日14:50

宋人笔记载:韩琦守扬州时,衙署后园芍药一干四花,名“金带围”。韩琦邀王珪、王安石、陈升之共赏,四人各簪一枝。后三十年间,四人先后为宰相。时人谓之“四相簪花”。

千年之后,又有四人,以另一种方式,簪上了他们的“花”。

我站在高楼窗前,看天色一寸寸暗下去。玻璃窗外的晚霞浓稠得过分,火焰红与玫瑰红绞杀在一起,翻滚四溅,不分彼此,一团落日漠然孤悬,兀自一寸寸下沉,最后避到山下去了,这场胜负尚且难分,夜幕又带着不可违逆的声势棨戟遥临,霞光再不肯甘心,一腔郁气吐出来,血煞煞的,泼洒了半边天,像一曲写在王朝末尾的绝唱诗篇,尽显凄美哀婉,直教人锥心泣血。紧接着,风推云助,苍穹被拖入一片昏暗,寒星点缀,明月高悬,好似一切从不曾发生过。

坐在高楼阔宇中观赏到的傍晚和躺在阴冷泥土中观赏到的傍晚迥然不同,不知道那些人知不知道这其中的区别,可能他们也不在乎。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不在乎也罢了。可是,躺在阴冷泥土中的为什么是我的孩子?我那可怜的孩子啊,二十多年了,妈妈无时无刻不在想你盼你。

韩 琪

演播大厅里,当红的女主播年轻美貌,衣着靓丽,笑意盈盈,向镜头前的观众介绍一个自本土走出去的大画家——韩琪。此君多年前自海外留学归来,创造性地将西方油画技法融入中式画作,取得突破性成就,在花鸟题材方面最为擅长,这些年来获奖无数,载誉满身。该画家为回报乡梓,将于某月某日在本市会展中心举办首次主题画展,所得收入将尽数捐出做公益,以鼓励莘莘学子奋发向上、勤学有为。韩琪个人形象管理得很好,看不出真实年纪,一身米白色亚麻新中式套装,矜贵潇洒,谈吐风趣,像从成功人士的模子里脱出来一样。直播视频底下的评论区有很多人都在留言,赞叹他长得多么英俊不凡,揭秘他的画作多么价值不菲,间或有些不和谐的声音出现,也被嘲笑为嫉妒、看不得别人好,很快被淹没在口水里。

韩琪的助手眼看直播到了末尾,轻车熟路地将红包派发出去,又将准备好的名贵礼盒送进女主播的住宅,再打电话给视频中心的人,要求对方持续关注舆情,必须及时删除不恰当评论。刚挂了电话,看见韩琪结束出来,助手迎上去,说:“事情都安排好了。”他顿了一顿,局促地说:“就是家里阿姨打电话来说,小琪放学后没有回家,电话也打不通。我联系了班主任,班主任也不清楚小琪去哪儿了。”

韩琪本打算稍后与台里的领导们一起放松一下,毕竟花花轿子人抬人,有来有往,大家才能都坐上花红彩轿嘛。如果时机合适,那么和那位年轻的女主播再“加深”一下感情就更好。以前他邀请过那位女主播几次,一直没请动,反倒让他更有兴趣。那张脸他见过不止一次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让他不舒服,又说不上来是哪里。方才面对面坐着,他终于看明白了——是像,轮廓、眉眼,都像一个故人。可是一想到小琪若有个什么,他所有的念头都顷刻间烟消云散。

匆匆赶回家的路上,助手开车,韩琪坐在后排闭目假寐,看似不动声色,心里却不住地打鼓,小琪这孩子仗着他喜欢,平时是有些淘气,撩猫逗狗,天一阵儿地一阵儿的,惹了他脾气上来,也狠心收拾过——罚站、罚背书,孩子哭一哭,爸爸哄一哄,父女俩别扭一阵儿又重归于好,都是寻常小事。但小琪从没有像这次一样不回家过。自她妈妈离开后,这孩子就总是不开心,他本以为过段时间就好了,只要过段时间,他就能处理好,看来他还是太乐观了。是先到学校里查看监控,还是先联系小琪那几个要好的女同学,抑或应该到小琪常去的几个地方找找,车内光影斑驳跳跃,韩琪心乱如麻,恨不得能使个分身术。至此他都以为是小琪在闹脾气,没有往别的地方细想过。

铁青着一张脸,韩琪口气不善:“我不是告诉过你,小琪的事比天大,怎么现在才汇报?放学到现在也过了好几个小时,小琪饿着了怎么办?我把你儿子转到最好的国际学校最好的班,和小琪做同学,怎么不知道对小琪上点儿心,放学了难道不会顺路把她送回家?做人最起码要有感恩之心,王规,这些年我费心提携你们父子,是条狗也该懂得看门了吧。”

王 规

夜幕降临,璀璨灯火镶珠嵌宝一般,为这座城市郑重加冕。有些人是坐在王座上的,有些人是街上旁观艳羡的,也有些人借着黑暗隐身,时刻预备着刺王杀驾。呀呀呀——只见那刀锋雪亮,好一场大戏要开场。

王规稳稳驾驶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韩琪为了上节目化了妆,两道蜡笔小新似的浓眉浮在一张假白假白的老脸上,那假脸上还横三竖四抹着阴影,看着甚是滑稽可笑,他差点忍不住笑出声。但到底是每月要从韩琪手里领薪水,他诚恳地敷衍道:“那是,那是。没有您,哪儿有我们爷俩的今天。”

是什么是!他王规做了韩琪的狗,是他时运不济,未必他的儿子还要做韩琪女儿的狗。小琪没回家,关他儿子什么事!王规想起来就来气,那个疯丫头,惯会仗势欺人,仗着她爸的势,见了他也不会喊一声叔叔,从来都是“喂”一声,那尖下巴一扬,恨不能戳到天上去。他心情好了理一理,心情不好就当听不见。对他不讲礼貌也就算了,毕竟他端着她老爸的碗,她凭什么把他的宝贝儿子支使得团团转呢?就算他儿子从来不说,别以为他不知道,韩小琪的课后作业都是他儿子替写的,写就写吧,同学一场,帮帮忙,就当复习、练字,除了费点儿时间费点儿墨水也没别的坏处。可总不能欺负人吧?他亲眼见过,那死丫头甩巴掌的手势多么爽利,打出来的声音多么清脆,一看就没少练习。儿子懂事听话,知道自己能进这所著名的国际学校是她爸爸出了力,受了委屈也不言语,可他哪里知道,知子莫若父啊。当真是疼得他酸楚难忍,恨意窝在心里,快要怄出了脓。

后座上韩琪捏着眉心,不耐烦地高声催促:“磨蹭什么,快点儿开。等找着了小琪再和你算账!”

闻言,王规心里一慌,下意识踩了一脚油门,车子猛地往前窜了一截。王规连忙稳住方向盘,他心里暗骂:“着急什么?早干什么去了!找不着才好。”小琪那丫头爱打人,他不是没有和韩琪委婉提过,他至今记得韩琪那副嘴脸。那时候韩琪怎么说?韩琪眉毛都不动一下,还反过来说教:“小琪就是喜欢带着你儿子玩。男孩子别养得忒娇气,一点儿小事看得比天大,没出息。”到底是大画家,格局大,韩琪画大饼的技艺也炉火纯青:“等以后小琪高中毕业就送到国外留学,到时候让你儿子跟着去,等回来也有了海外名校的履历。俗话说天高任鸟飞,就算孩子是俊鸟,当爹的也得撑出一片天,让孩子飞得起来不是?”儿子的远大前程如香饵一般吊在前头,顿时教他气焰顿消,再无话说。

这样一拉一放的手段,王规从小学时就领教过,这许多年来,韩琪像驯狗一样把他驯得明明白白。他明知道哪里不对,也只敢在韩琪允许的范围内龇牙。说来话长,两个人是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韩琪个子高、体格好、脑子灵泛,身上天然有一种霸王气势,又因家里有钱,手指缝也松散,他就一直跟在韩琪后头混。后来出了那件不好说的事,他爸妈带着他搬了家,韩琪被火速送出国,两个人譬如藤萝离了松木,从此断了联系。再后来韩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国,已经成了名利双收的大画家。有一次同学聚会,他从同学那里听见了消息,回到家思来想去,和妻子谈起韩琪。妻子不知道那段被深埋的往事,两只眼睛立起来只盯着好处,骂他不上进、没本事,明明有那样有钱又出息的老同学,还不主动贴上去沾点好处,屎壳郎还知道每天往家推二两粪呢,天天三催五骂,骂得王规在家里站不住脚。最后王规还是主动上门去联络感情,提着两盒综超里买的好茶叶和烟酒,那也是他这许多年来第一次见到韩琪,以及他的妻子和女儿。

王规往后视镜里瞄了一眼,韩琪的眉头紧拧,脸色十分阴寒。他心头一紧,忽然不确定韩琪等会儿下了车会不会给他两巴掌。但愿他能看在老同学的情面上吧!

他信马由缰地想起,那次久别重逢,韩琪志得意满,他的女儿看起来还很乖,贴在韩琪那个美丽又苗条的妻子的怀里,一家人很像电视节目里幸福家庭的模板。韩琪妻子乍一看很眼熟,红脂白粉之下,他不确定是不是他记忆中的某位女同学或者某位女明星,抑或是他想多了。当时王规在那柔软如肌肤的进口牛皮沙发上不敢坐实了,半欠着身子,悲哀地想到了曾经学过的语文课文,有一节课语文老师让他们小组讨论闰土对于鲁迅的称呼为什么从“迅哥儿”变成了“老爷”。当年他们嬉皮笑脸地,怪腔怪调地冲对方叫着“老爷”,仿佛是一种很有趣的称谓。少年时的回旋镖猝不及防,在很多年后击中人到中年又一事无成的王规。尽管王规嘴皮子一向利索,那个下午也只会频频敬酒,一再仰脖、亮杯底,再三地表示自己的诚心。他离开的时候眼睛通红,脚下踉跄,咧着嘴笑着,还颠三倒四地说着久远的同窗趣事。韩琪看了又笑又气,一面随意地用他戴着铂金戒指的手和他挥别,一面侧过脸去和妻子说着什么。王规酒意上来,头脸涨红,没有听清楚,但他下意识地知道自己必须继续演下去,不能让这场老同学久别重逢的喜庆剧目冷下来。

他不知当天哪句话打动了韩琪,似乎是看在同学一场的份上,过了没几天,韩琪就安排他做助手,后来慢慢将对外业务、个人私事都交给他一部分。但要说是器重他,王规自嘲可没这么大面子,要不然那些真正有油水的环节不会还捏在韩琪手里。光靠卖画能挣几个钱呢?别以为他不知道,韩琪的生意可算不上清白。说来韩琪带着他回到这里重新铺开摊子,他并不是很愿意,但韩家的关系盘根错节,这些年略有些颓势,显然还是在本地更耍得开,形势不好,这也由不得他。有时候他想着当年自己家因为韩琪不得不逃难一样搬走,韩家给他父母的那点儿钱,放到现在算个屁,况且一分钱都没落到他手里,而他自己受了惊吓,成绩一落千丈,又混成这副熊样,还娶了不贤的妻,韩琪怎么能不再给他多加补偿?明明就只是他松一松手的事。

积压已久的不满一闪而过,王规的念头又转到眼前这起突发事件上来。现在那讨人厌的死丫头最好多在外面待一会儿,好好让韩琪急一急。青春期的女孩子最难琢磨,万一……万一她自己惹了什么人,像是他想起的那件事一样,王规带着点儿恶意地臆想,不知道韩琪会是什么反应。当年是韩琪带的头,最后却是他脱身得快,就凭他家里有钱,仅仅凭着他家有钱,有钱真是了不起,呵,“钞能力”。王规看着韩琪这些年上节目、办展览,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他有韩琪这样的家境,成就一定比韩琪高吧。命运真是不公平。

韩琪慢慢冷静下来,沉着脸拨出了几个电话,有条有理地找人找关系协查小琪的下落。他只瞥了一眼老同学,他不在乎王规表现出来的恭顺是真是假,他甚至扫一眼就能看透王规在想什么,不过他不在乎,毕竟只有失败的人才需要精神胜利法,赢家只需要胜利。

不料三个小时后,排除了连番猜测,韩小琪始终下落不明。

月移星隐,寒意袭人,黑夜愈加浓重。见韩琪身上郁气直冒,似海底火山即将爆发,王规心里生寒,难道韩琪是会和他讲道理讲感情的人吗?他后悔自己大意了,他至少应该表现出对小琪失踪一事的着急情绪。想到韩琪的手段,王规如芒在背,忽然想到什么,他叫嚷起来:“是他,我就知道他找上门来没好事,肯定是他。”这一嗓子调门起得太高,拔到最顶上时崴了脚劈了叉,显得突兀极了。韩琪立刻警惕起来,不错,除了他,没有别人了。

一个月前,有一个野人造访了韩琪的家,站在庭院中开得正轰轰烈烈的花前,当胸合掌,开口放出了一头猛兽。或者说,他的存在,以及他的突然造访,本身就是一头茹毛饮血、令人避之不及的猛兽。

陈 剩

白秋山上,草木摇落,四顾寂寥。一点昏黄灯火,被黑夜挤压得孱弱不堪。

在十几年前,山上还零散住着五十几户农家野户,后来易地搬迁,他们纷纷搬到交通更便捷、人口更多的新镇子上去了。尽管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尽管只留下了空空四壁,乡人临走前为了寻求某种心理安慰,还是用一把铜锁紧紧锁住了大门。只是,锁住了大门,防的是君子,防不住春光野草、月色蛩鸣,更防不住野人陈剩。

陈剩不是天生的野人。他原本不必这样的,原本可以像他的同学们一样有着稳定的人生,学习好就跃过龙门成大器,学习不好就出门打工早点娶个媳妇生个娃,男人嘛,总是进退两相宜。但他少年时参与了一件事,让他的人生拐了个弯,朝着深渊里无休止地坠去,且二十多年过去了,尚不知道要坠到何种程度。白秋山的夜无论夏还是冬都是一样的漆黑又漫长,他曾无数次在夜色里清算自己的过去。

那年他们玩闹时过了火,最后出了事,他们这一伙人沾了年纪小的光,没有付出什么代价。有的人家里条件好,有的人心理素质好,有的人娘老子好,人家都像脱掉一件沾了污渍、浸了冰水的衣服一样,顺顺利利地开始了新生活。而他,两头不靠,他刚一出事,娘老子在外地听说后并没立即回来,反而迅速怀上了老二,已经做好舍弃他的打算了,真是狠心啊。后来,陈剩父母回来镇子上给新生子办满月、添油灯,遍请宾客却无人到场,连走到路上也被指指点点,他们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差,哪怕他有好几回都跪在地上哀哀地哭求,打自己耳掴子,清鼻涕直流到嘴巴里,家里人来来往往的,都当看不见他这么大一个活人。陈剩索性破罐子破摔,箕踞而坐,斜着眼看着那个丑得猴子一般的他的小兄弟,被大人当宝一样抱在怀里,还敢咧嘴笑话他。陈剩心说,等着吧,早晚给你点儿颜色瞧瞧,有你的好果子吃。他的不驯落在大人眼中,教人想起他的前科,便都警觉起来,除了嫌恶之外,甚至还有些畏惧他,干脆把他关了起来。

后来,陈剩父母觉得夜长梦多,不能再耽搁,灯底下头碰头一商量,三缠五绕地把他捆好,次日当着中午人最多的时候,将他推搡到大街中心跪下,当面数落了他的不是,狠狠抽了他三棍子,然后当众宣布和他断绝关系,从此生死不相干。他母亲一味用手帕捂着脸拉长了声调戚戚地哭,倒是他父亲临走前叮嘱他,说:“倒生子,以后讨饭到我门口,也麻烦你往前多走三步,免得脏了我的门槛。”

这时陈剩已经被父母关起来饿得两颊凹陷、肋骨突出,整个人气若游丝、手脚无力,心里也明白父母已经有了养老后备选手,为了他们在当地能抬起头,或者仅仅只是为了院子里不再被扔进恶臭垃圾,已经决意要断送他了,但他们又不想担着亲手杀子的责任,于是隐晦地昭告天下,以后人人都可以对他痛下杀手,而他们绝不会追究。果然这一招确实见效,原先背地里责骂嘲讽的街坊们调转面孔,纷纷说一些好竹出歹笋、天生恶魔星的话,还宽慰他们看看新生儿的天庭是多么饱满、地阁是那么方圆,好好管教以后一定做大官。

那天的太阳光暴烈无比,晒得他头痛欲裂,冷汗淌进眼睛里,混杂着人言风语,像蜜蜂探出尾针极为耐心地蛰了一口又一口。他歪倒在地上,额头顶着发烫的石板路,红着眼看他父母在人前表演,他们对他是那么的冷酷无情,印证着陈剩对父母一直以来的印象。说来也是家丑,他的父母,也不是真的就穷到没钱了,但每当要杀鸡割肉做点儿好茶饭,就必须先不问缘由地毒打他一顿,将他打得透透的,任小小的他哭到脱力,整个人都蔫了,昏昏沉沉起不来身吃不下饭。两口子好酒好肉吃美了,就留一点锅底子给他蘸馒头吃。邻居大娘看不过去,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他们只说:“小崽子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陈剩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和逻辑,但他自此明白了他的父母不是人,自己命里也没有父母缘分。

本来那件事和他没什么关系,都怪那天那个人带来了一盒稀奇的矿物颜料来班上炫耀,说是他爸爸专门从遥远的地方寄来给他画画用的,因为他妈妈说要专门请老师教他新的绘画技法了。陈剩见过那个人的妈妈,在每一次的家长会上,都穿着很有质感的浅色套装,仔细装扮过,眉目舒展、两颊含笑,说话慢条斯理,那么温柔和气、端庄得体,与他的妈妈截然不同。想必她绝不会为了从孩子嘴里省一口吃的就把孩子打到半死,那是他想象中最完美的妈妈,是他最渴望而终究不可得的妈妈。而那个人竟然还有个连他的兴趣爱好都上心的爸爸!凭什么呢?凭什么他就有这么一对使他疼痛难忍的父母,而那个人却生下来轻轻松松就拥有父母全部的毫无保留的太阳般暖融融的爱呢?

恶意像潮水涨起,陈剩像阴湿的水鬼,决定把别人拉下水一起沉沦。所以当那天韩琪叫住他问他要不要一起来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可是毁掉了那个人的一切,并没有让他的处境和心情好上半分,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一时没想明白不要紧,陈剩一直很有耐心,就像他也曾耐心地等到韩琪那一伙子人对那个人露出獠牙,他也趁机做了自己一直想做的事。

被父母抛弃那天,少年陈剩蜷缩在街头,丝毫没有反抗,以超人的耐心,骗得了所有人对他的忽视。后半夜鸡犬不叫、万物酣睡,一点火苗从院落一角恶毒地眨了下眼睛,接着噼啪作响,气焰逐渐嚣张,照出一团红彤彤、光亮亮。有人光着身子抱头冲出来,有人拍腿跺脚高声詈骂着什么,也有人隐在火光后面,头也不回,将瘦削背影彻底融入黑夜。

当以恶的面孔来对待世界的时候,世界绝不会回以微笑。陈剩在这前面许多年的颠沛流离里,见识到了完全超出他认知的恶。离家的他最先面对的是居无定所、食无定餐。弱肉强食的森林里,他的小聪明小手段全都失效,他成了阴沟里的老鼠,偷盗、抢劫,无恶不作。不出意外,某天他被另一伙人围堵住,狠狠挨了一顿打,还被挑断了一条脚腱,自此他走路就有些跛。吃不上喝不上,还受了伤,他的身体素质每况愈下,有一天躺在桥洞底下苟延残喘,恰好一个老太太来河边放生布施,隔着很远给他扔了几个饼,又念念叨叨讲了些什么善恶报应的话。河边绿苇婆娑,那老太太慈眉善目。陈剩心里酿着一缸酸楚与不平,躺着吃完了饼,他冲着老家的方向磕了个头,默念道:“从今天开始,过去的事不算数了。”然后就上了白秋山。

白秋山上百草丰茂,遍生野地芍药,春天时成团成堆地舒展开白色或粉红色的花瓣,有金色的蕊,没什么香气,模样也粗疏写意,和景观园里的种生粉、晴雯等观赏品种不能相比,但野芍药根挖出来晒干,能清热凉血、活血散瘀,和金银花、葛根等中药材一起攒多了,就有中药贩子来收。这算是天赠地予老百姓的油盐钱。后来出于保护环境,禁止采挖了,但如果每次避着人少采挖一些,没人来查也没人知道,算是白秋山心照不宣的秘密。

到如今,陈剩在白秋山寄身已经六七年了,随意住在山上众多废弃的房子里,他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没有银行卡,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野草,不声不响,靠采挖药材和替人跑腿过活。山下的中药贩子需要什么,他就去采什么。虽说穷困潦倒,但得益于白秋山地广人稀,他又向来谨慎,倒也挣得一段难得的平静。但这段平静忽然被打破,是由于他意外得知了一则死讯。

有个上山的老中药贩子告诉他个小窍门,秋季采挖的野芍药根,晒干后质地实,粉性大,要是块头再大点儿,品质就更佳,能卖上好价钱。他便动了心,偷偷摸到了后山。后山人迹罕至,芍药丛更大更多,他很多次都是满载而归。可那一次,偏偏出了状况。那天他找到一株格外大的芍药花,顺着那粗壮的根茎小心地往下挖,芍药根扎得深,挖着挖着,锄头却碰到了一个硬物,发出“当”的一声闷响。扒开浮土,是个不大的生了锈的铁盒子,被几条粗细不一的芍药根系死死缠住,他费劲地弄出来,掂了掂,入手有些分量,里面隐约有东西在滑动,可惜盒盖锈死了打不开。他狂想着自己要发一笔无主的财,高兴地往下继续挖,土里忽然露出白森森的东西。起先他以为是枯骨,山里鸟兽多,也算常见。再深挖下去,他便僵住了——那不是兽骨,是一具人骨。山这么大,荒山野地、草多林密的,哪年没有几件说不清的事?当地人隐晦地管那叫“说法儿”——白秋山上有点说不成的“说法儿”。

他本该当作没看见,重新埋住,但他惊讶地发现,那尸身头顶洞开,不似好死。鬼使神差地,他接着挖下去,那具尸骨渐渐露了出来,周身连一个布片都没有,整体呈跪坐姿态,双手还被捆于身后,像是被迫摆出了这个姿势,然后就再也没能站起来。望之令人胆寒。他说不清地心脏狂跳,又挪不开视线,猛地就愣住了。然后他趴坑里又数了一遍。五根,六根。右手多了一根,大拇指旁边,多出一截短短的、完整的指骨。

真不巧,他认得这只手。二十多年前,这只手和还是初中生的他,伙同另外两个人,一起在白秋山上制造过“说法儿”。

三会面

后半夜,隐隐听到车响,陈剩连忙起身藏了起来。这段时间他睡着了都得睁着一只眼,为的就是这一天。

车停下,韩琪从后备箱取出高尔夫球杆,单手提着,立着不动,眼前一片荒败,断墙颓瓦堆积,杂草高过人头,四处阴影重重,似埋伏着什么,不怀好意。这不是韩琪的主场,他能不顾安危贸然闯入,全是因为一片爱女之心。

车灯大开,吸引了不少飞虫扑舞,王规走到车后打完了电话,回来向韩琪汇报。“找到了,”王规压低声音,“山坳那边有座废院子,有人见过他。不过得有人带路。”韩琪点头。王规又拨了一个电话,低声说了几句。不久,一个精瘦的男人从暗处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比了个跟上的手势。三人执棍悄悄前行,渐成包围之势。不多时,只见一个人似草中狐兔被惊动而出,脸色黧黑,身形瘦削,跑起来一脚高一脚低。王规顾不得细看,猛扑上去按倒,从腰间抽出绳子,将其扣了个四马攒蹄,先拳脚交加毫无章法地暴打一顿,又狠狠兜脸踹了一脚。他这般卖力,自是希望将功折罪,让韩琪看在眼里,别扣他钱。

将陈剩强行拖回他藏身的空院子里,王规掏出几张现钞打发走了不相干的人,反正这些钱都会以各种名义报账,他给得并不心疼,甚至还有点洒脱豪爽的气概。韩琪双手紧握着高尔夫球杆,以陈剩的眼珠为目标,恶声道:“说,我女儿呢?你把小琪藏在哪儿?”

陈剩口鼻流血,头晕目眩,他感到自己好的那一条腿似乎也断了,痛得钻心刺骨。陈剩像挨打的狗一样呜咽了一声,在地上扭动几下,挣扎着抬起头说:“松开我就说。”

王规觑着韩琪神色,只解开了陈剩腿上的绳子,他留了个心眼,陈剩这人从小就阴狠,他怕陈剩突然动手打他。陈剩用尽力气站起来,拖着腿踉跄走了几步,对对面的两人嘲讽道:“看清楚了?就我现在这副样子,还能做成什么事?”他往柱子上靠了靠:“我已经忏悔了,我这条腿就是报应。我早说过了,你们的报应也要来了。”

此刻,不仅是王规觉得毛骨悚然,连韩琪都感到遍体生寒。他们想起来了,那天陈剩突然出现,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一句。

陈剩“呵”地冷笑一声,说:“我那天去,是因为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可惜你连听都没耐心听,我刚开了个头,就被你抽了个嘴巴子撵走了。”

韩琪掂了掂球杆,说:“你到底想说什么?装死人装了这么多年,估计不是善心大发来提醒我吧!”

接着,陈剩“噼噼啪啪”又挨了一顿揍,他终于不再卖关子,告诉二人:“王富死了。”

“王富”,又是一个陈旧不堪的名字,韩琪皱眉,曾经是有这么一个人,粗笨又莽撞,贪婪而暴力,祖孙三代全都一副混球样儿,当年在他手下指哪儿打哪儿,用着倒也顺手,偏偏最后一回出了事,有他没拉紧缰绳的原因,也怪王富脑子缺根弦下手太黑。抛开往事,韩琪不解:“那个蠢货,不是没什么事吗?听说后来他犯了别的事逃窜到外地去了。”

陈剩反问:“听说的一定准确吗?有谁在外地见过他吗?”

韩琪抿紧了嘴。当年他不慎栽了个跟头,不光让家里动用关系上下打点花了一大笔钱欠了不少人情,还让他和他的母亲一起受到了家里的流放。因为他已经付出了代价,所以在他这里那件事就算有惊无险地圆满结束了。后来他并没有关心过其他人的境况。说实话,要不是王规自己贴上来,他和过去切割得很干净。虽然他有时候闲极无聊,也会怀念那一天给他带来的那种心脏怦怦跳的刺激,后面再做类似的事总不如那一天让他发自内心地感到兴奋与战栗,但他找到了成年人世界里更有趣更隐秘的游戏。至于王富这种低级的人,他想不到现在和他有什么关系。

陈剩舌头顶住右侧腮帮子,感受着血腥气,他们已经不是坐同一条船的人了,他清楚地知道,要不是他一个人应付不过来,他可不会好心提醒他们。他说:“我要告诉你们的是,王富不是畏罪而逃了,他早就死在了白秋山上,也有可能他早就死在了别处,最后被埋到了白秋山上。反正他死了。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也许那一家人并没有放过这件事,他们像毒蛇埋伏在周围,时刻盯着我们。”

韩琪定住,肩膀抖了一下。片刻,他才说:“那和我女儿有什么关系?”他迟疑了一下,问:“你是说我女儿失踪是他们干的?不可能。那家人软得跟泥捏的一样,这么多年了,从没出现过,他们现在怎么敢?”

“呵呵,那你女儿一时找不到你慌什么?真失踪了,你就报警啊。”陈剩诚恳建议。他冷笑一声,压低嗓子:“不过,如果这法子有用的话,怎么咱们几个人现在能聚在一起?报应啊报应。”

韩琪涨红了脸,猛地上前将他踹了个趔趄:“你闭嘴,你胡说,我杀了你。”

陈剩退后几步稳住身子,拍了拍衣服,说:“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我得提醒你,现在可不比当年,你现在杀了我可是犯法的,我打赌你不敢。”

韩琪气极反笑,慢慢扬起高尔夫球杆:“你现在是有身份信息的人吗?你死了有人知道吗?有人追究吗?”

听到杀啊死啊的,王规在一旁快吓尿了,他夹紧双腿,哆嗦着凑过去对韩琪说:“别听他的,他说王富死了就死了?谁见了!就算死了,怎么证明是那家人干的?吓唬谁呢!”

陈剩没反驳,蹒跚走到墙角,掀翻了那个不起眼的旧花盆。泥土散落,露出一个严实方块,正是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他颤抖着手打开,把盒子往地上一倒,几张发黄的照片滑出来,最后掉出一块陈旧的乒乓球拍。

“看吧,”陈剩的声音干涩,“王富的‘遗物’,就埋在他的身边。埋他的人,生怕我们认不出来。”

韩琪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钉住了。王规还没反应过来,凑过去问:“这是什么……”话说到一半,看清照片上的人,脸色瞬间变了。

“为什么……是谁?”王规硬从嗓子里挤出声音。

“为什么?”陈剩惨笑,“因为这里是一切开始的地方。他把王富送回来,就是在告诉我们,他要我们都回到原点,一个接一个。看看咱们几个的照片,人家这是在说‘我认得你们每一个人的脸’。”他又弯腰捡起那块球拍,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字也没有,但他认得——这是那个人的球拍。当年那个人上山时手里就攥着它。“我早就说这东西晦气不能拿,王富当时还满不在乎非要拿走耍耍。这事只有我们几个知道。”陈剩抬眼盯着两人,把球拍往他们面前一伸,“埋东西的人连这都放进去,不是要隐藏,是要点名!他在说,‘王富,我找到了,处理了。下一个是谁?’”

巨大冲击之下,韩琪和王规都说不出话来。一阵死寂。

陈剩的眼睛布满血丝,盯着韩琪:“现在,你女儿不见了。你觉得是巧合?”韩琪不作声。“我们当年毁了人家一个儿子,”陈剩的声音很低,顿了顿,像是在问韩琪,又像是在问自己,“人家等了这么多年,现在来收旧账,公平吧?”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各自的回忆,王规抖着手掏出手机,刚接通就听见妻子凄厉地喊道:“你死哪儿去了,孩子的电话打不通,到现在还没回来……”简直如雷轰顶,手机跌落,王规腿一软,烂泥一样瘫倒跪地。韩琪和陈剩面面相觑。阴森的黑夜里,无风无雨,却教人喘上不来气。

……

(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飞天》2026年7期,[责任编辑 张馨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