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铭印
来源:《收获》2026年第4期 | 慕明  2026年09月01日14:49

她们在周日夜里十一点半准时到达重建中心。大楼正门口是个圆形花坛,蟋蟀熬过白日热气,反复唱着三个音节,十几支细景观灯插在幽深草木边缘,围成一圈,灯柱顶端的冷光晃得她有点不舒服。母亲走在前面,穿着宽松T恤衫和束腿运动裤,凉鞋略大,苍白脚跟在后系带里晃动,像踩在两束小而圆的光斑上。夏若南有些担心她会摔倒。大厅很明亮,实习生接待员热情地与她们寒暄,检查了证件和信息。“您的状态真不错。” 年轻女孩称赞母亲,略带惊讶。“当然了,她是计划的。”旁边的人说,夸张地挥动胳膊。“上八楼。一直往前走。电梯在左手边。”她们小心翼翼地穿过横七竖八的滑轮床和军绿色海绵床垫,眼睛包着纱布和手臂吊着三角巾的人们默不作声地注视她们。重建中心隶属于一座有宗教背景的著名医院,这个院区坐落在人口稠密的城市边缘,在历史上以急诊室和创伤外科出名。夏若南一直不理解,他们是怎么调和信仰和科学伦理的。有个坐轮椅的老人一直在哀号,似乎是因为输液阀出了问题,“护士!护士!”她觉得,自己像误入《美杜莎之筏》的场景中,不敢和人有目光接触。电梯门关上后,她才松了口气。

你看,他们显然都没提前计划。她从母亲的神情中读出。

母亲习惯了计划,乔医生也是。她和母亲似乎一见如故,她们的交谈短促、细碎,词语像成群的蚊蚋,在暮色中交错又分开,默契地遵循着某些隐秘的路径。当乔医生建议在周日深夜入院时,母亲立刻明白,周一清晨的第一台手术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而且夜里不堵车。而当母亲将日期选在九月初时,乔医生也会意地微笑。春秋季都是黄金时间,不冷不热,有利于恢复。医生说,要是我,也会选九月初。夏若南觉得,医生的意思可能是成熟与收获之类的象征意味,或者是某种她不熟悉的传统历法。

八楼空空荡荡,顶灯只开了一半。护士台里的两个人看到她们,停下了闲聊。满头玉米辫的高个护士将母亲带入检查室。圆脸的矮个护士将夏若南引至等候区,回到座位。她感到某种监视的意味,于是从饮水机倒了水,研究了一会儿盆栽的无花果树是不是活的。黑樱桃木茶几上放着一个透明的全息投影块,她拿起来转动,蓝色光线勾勒出三维字形,在不同角度下,浮现出不同的词语:是或否,前或后,忆或忘,生或死——每一对都是反义词。皮沙发接触小腿的部分有些凉,她脱下薄针织衫裹住腿。茶几下层放着一摞旧书,有些扉页上盖着合作医学院图书馆的印章,有的赠语显示,可能是某位老师的收藏,都是几十年前出版的最后一批平装小开本,像母亲曾有过的那些一样。

她很久没摸过纸书了。书页的触感比记忆中粗糙,能感受到纤维分布的方向,像某种疏松的蜕,会突然在指尖碎成一片片,但其实它们比摸起来坚韧。文字本身反而是流水线产品,光滑、空洞,让人心疼死去的树木:如何摆脱过去的束缚,接受不可改变之物;如何活在当下,融入到更大的意识流中;时间不是绝对存在,记忆并非一成不变的数据,而是一种感知时空的方式,永远如水流动。诸如此类。

尽管能从逻辑上理解铭印的过程,但她并没被说服。自从几个月前和母亲通话后,夏若南一直在忙碌:查找资料,采购必需品,和久未联系的人交谈。她推掉了新项目,向学院的主管申请了延期,给保险公司发了信。所以她大致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至少,知道字面意义上的部分:母亲的神经系统在七十年里形成的那一整套底层运行的方式将被一次性提取,写进受体。与一般的记忆提取和重建技术不同,铭印提取的碎片是非语言的,平时被自我叙事封存,只在情绪越过阈值的瞬间浮上来。要让一生中所有这样的瞬间同时显现,需要把整个神经系统驱动到一种平时不会出现,也无法长期承受的高唤醒状态,才能捕获所有未被语言整合过的深层信息。这个状态对神经系统的影响是不可逆的,只能维持到手术完成。“耗竭,”宣传片里满怀深情地解释,“就像跋涉了千百万年时空的流星,进入地球大气时,最后也最壮丽的那段旅程,会带来新生。”然后,会有一个皮肤半透明的人形智能体跟她从医院回家,慢慢学会使用母亲的反应方式生活——她思考的节奏、她习惯性的怀疑、她处理问题的耐心——但不会记得任何具体的事。

字面意义上的理解没能回答最关键的问题。现在,她坐在这里,勉强划掉了待办清单上的大部分事项,像一个负责任的成年子女该做的那样,她还没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她看不进去文字,只能翻开给小孩子准备的绘本,查看年迈的獾离去后给朋友们留下了什么礼物,小王子和狐狸分别后如何从星星中看到彼此。她紧跟一片树叶的生命旅程,注意到作者特别写道:(叶子被风吹落时)一点儿也不疼;只有在落下时,树叶才第一次看到了大树的全貌,它多高啊!结尾尤其真实:树叶不知道春天会不会来,自己会不会醒过来,是会消失在冷风中,还是在土壤中慢慢分解,在来年春天,成为新生树苗的一部分。没人知道。他们什么也不能保证。夏若南感到,自己也像积雪融化时的土地,在慢慢变软,变潮湿。

母亲出来了,已经换上了手术服——一块背后有系带的绿白格纹床单布,穿墨绿防滑袜,手提凉鞋,夏若南赶忙起身接过来。“她刚才问我,有没有受到胁迫,需不需要帮忙报警。”母亲压低声音,玉米辫护士已回到护士台,“怎么会怀疑你,笑死人了。”

“可能就是例行公事。” 她吸吸鼻子。

她们预订的是单间。房间里有种刚装修过的气味,夏若南没看到窗户,只好在陪护的躺椅上坐下。凉风吹过后颈,她一激灵,又站起来。换气扇的出风口发出嗡鸣。玉米辫护士进来了,拿着一个托盘,“现在备皮。”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母亲的短发已经被剃光,贴上了传感器,线缆从头顶生长出来,蔓延至全屋的各个角落,她又一次想到美杜莎。监视器上跳动着各种各样的波形、缩写与数字,将夏若南本就不够熟悉的生命解码为更陌生的形式,无法阅读。她闭上眼睛,但柔和的低频震动声持续不绝,像身处摞了十叠碗碟的橱柜中。

下一个进来的是圆脸矮个护士。夏若南迷惑地盯着她的嘴唇翕张,吐出费解的名词,什么是神经引导因子和突触权重初始化?为什么还要注射内啡肽和催产素?唯一熟悉的用词是伽马氨基丁酸——GABA——像是树枝折断的声音。夏若南记得,在带老猫看病前的两个小时,她会打开那种蓝色胶囊,把粉末混入罐头,让老猫变得懒洋洋的,瘫软在大浴巾里。夏若南不讨厌兽医诊所的那些人,他们试图用日常词汇向她讲清楚,为什么特制的处方猫粮可以帮助减缓肾结石,为什么昂贵的牙科手术会让猫的晚年更幸福,在最后的日子里,他们也恰到好处地提供她所需要的一切。“我相信,它在这个家里度过了充满爱的一生。” 她想起兽医眼圈微红地安慰她,同时迅速收好注射器针头,将猫身下的尿垫灵巧地对折,把它紧紧裹起来,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橘色头顶。

幸运或者不幸,这就是夏若南的全部经验。但现在,情形完全不一样。为什么除了她之外,其他人都在用一种程式化的态度谈论一切,甚至露出微笑?哪怕不悲伤,他们也不觉得怪异或可怕么?

灯光暗了下来。母亲的左胳膊挂上了静脉留置针,柔顺地垂在身体一侧,用右手在全息投影中滑过一页页文件,偶尔停下点选、签名,脸映在柔光中,像戴了一层薄薄的面具。

一九九九年,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教师家庭。那年的全国高考作文题是《假如记忆可以移植》,我在三十岁时才偶然发现。宿命论者也许会将此视为冥冥中的指引,唯物主义者则会看成是概率游戏中的巧合,而在我看来,这个问题触及了某些本质。记忆究竟是什么?能不能在不同主体间转移?它和自我的关系又是什么?这些问题不只属于二十一世纪七十年代。同样,曾经的解答也并非只是天马行空的幻想或者错误百出的尝试。将它们和我现在的答案并置,就像将一组不断提高分辨率,但永远不等同于实体本身的影像切片排列在一起。除了最纯粹的理论研究者,对于绝大部分人而言,最重要的可能不在于哪个回答更“真实”或者“正确”,而在于哪个答案更能和此时此地的提问者产生连接。我花了许多年、经历了许多次转变才真正理解这一点。

伊丽莎白·洛夫特斯是我的第一位思想导师。本科时,我在认知心理学选修课上接触到了她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设计的商场走失实验。没有神经数据建模和人工智能辅助生成,也没有脑机接口,仅仅通过几句精心设计的暗示语,她就能让四分之一的受试者“回忆起”童年时在商场走失过,一个完全虚构的事件。这不仅从科学意义上证明了记忆可被植入,也揭示了记忆的本质:重构而非回放。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重写,记忆是一本在不断重写自己的小说。

后来我知道,洛夫特斯的发现并不独特,也算不上精确。一百年前,普鲁斯特的经典著作中有同样的洞察;二十一世纪初期的神经生物学家则从分子层面揭示了回忆过程中的蛋白质重组过程。还有一条线索来自临床:对战争和暴力幸存者的研究很早就揭示,没有被语言整合过的经验不会消失,而是以闪回、惊跳、回避、长期的身体警觉等形态继续存在。但它们给我留下的印象,都无法与第一次看到洛夫特斯的实验相比。

现在想来,除了简洁的实验设计和颠覆性的发现,打动我的还有一些更微妙的东西。洛夫特斯的工作并不止于实验室。在揭露“恢复记忆疗法”可能导致的虚假记忆后,她收到了死亡威胁,只能买枪自卫;在法庭上,作为专家证人为臭名昭著的被告辩护时,她面对的质疑和攻击常常超出了科学讨论的范畴,直指她的种族、性别和人格。像许多最杰出的记忆研究者一样,她来自一个苦难深重的族群,尽管并未亲身经历过水晶之夜,但那些记忆显然以某种方式成为了她的一部分。她在一个男性主导的领域里开拓的决心,她在道德压力与巨大争议下对信念的坚持,同时不回避自己犯下的错误——事实上,她犯了很多错误。这些让我对一个背负重担的研究者可能到达之处有了新的认识,也许远超具体的研究发现。

二〇二九年,当我进入计算认知科学实验室时,学界热点重新转移到了记忆提取。比起移植,提取的结果更容易衡量,操作上更少伦理争议,也更有商业潜力。我们当时的研究重点是自述性记忆中情绪记忆的提取建模,特别是高唤醒片段的重构。理论上,由于神经通路更活跃,这类记忆更容易被提取。但很快,我们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很多目标记忆——比如创伤事件、突发事故、激烈冲突——恰恰是被试者自己不愿或无法回忆的部分。

我系统地观察了一个代号为T的男性被试者,四十出头,已婚,有一个上小学的孩子,无精神病史。第一次访谈时,他表现得镇静、合作、记忆力良好,能准确描述几年前的交通事故的细节——坐在副驾的儿子正在喝的饮料、对方司机的荧光色球衣——但被询问目标事件时,他迟疑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

神经反馈数据的显示相反:在提到“情感漠视”“家庭暴力”等提示词时,他的岛叶区域显著活跃,语言皮层活动减弱,呈现出一种典型的断裂结构:情绪回忆被局部激活,但与语言中枢的耦合封闭。

第二次访谈我没有用任何提示词。访谈室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头部传感器调整好后,开始播放多模态刺激。先是图像:客厅地板上散落的软积木和鲜艳布书,没盖好的奶瓶倒在地上。他几乎没有反应。然后是声音:压低声音的争执,玻璃的碎裂声,电量不足的床铃一直在播放走调的儿歌。他的左手食指在椅子扶手上按了一下,松开,再按一下。第三组。一个女声。我反复斟酌过这段内容。她说:“我去楼下拿个快递,你看他一下。” 然后是一段空白。“算了。”最后是捂住嘴的抽泣声。

当我将最后的复原结果,以剔除了情绪用词的研究报告形式展示给他看时,他只是说了一句:“如果你不提,我想不起来。我没有真忘记,但那像是……别人的事。”

我点点头,眼前浮现灰色地毯上漾出的一圈深色波纹。“可以理解。人都有压力很大的时候。谢谢您配合。礼品卡会发到您预留的地址。”

之后的半天,我重新读了自己设计的那套刺激组。每一个感官参数我都做对了,包括参考文献中没写出来的某些关键判断。我的实验手感从来没有这么好过。这当然源于经验,或者,是一种辨认。

我没继续往那个方向想。我把数据归档,开始写论文。抽离现象本身,给它一个名字,一个模型,一组可被同行评审的参数。这是研究的好处,它让我能够谈论一种状态,而不必时刻身处其中。

洛夫特斯的确揭示了记忆的一种运作方式,指出人们可以把虚假当作真实,而我讲述了故事的另一面。更准确地说,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记忆是否与事实相符,而在于它以什么形式存在,位于何处。

我提出,在面临与当前自我叙事冲突的记忆时,被试者不是简单忘记,而是构造了一种抑制结构,把那段记忆重新编码为非自我素材。我称之为记忆的阈值抑制与重构模型。Memory Inhibition Threshold for Retrieval,简称MITR。

根据此模型,当情绪强度超过个体内部可承受的阈值时,原本归属为“我的经历”的记忆会被排除出自我叙事的框架,转化为一种非语言的碎片留存。这些记忆并未被抹去,而是存在于一个结构模糊的半封闭区中,只有当提示在语义、情绪、感官层面与原始经历产生多维共振时,才会被重新整合进自我叙事。如果说显性的自述性记忆是一本不断重写的小说,那么碎片组成的素材库的数据量级可能是小说文本的十倍百倍以上。

从神经活动的角度来看,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冰山和宇宙。那些水下的部分,那些无法观测到的暗物质和暗能量,才是自我的真正主体。而MITR模型提供了新的探测手段。

我以最客观的态度撰写论文,反复修改某些段落,但还是踩到了红线。我的论文和基金申请被驳回。那段时间,我参加了许多学术系统内部的小型听证会。发言没有指名道姓,但我能听得出来他们在说谁。他们说,我们应该尊重人类的遗忘权。

我不认为记忆应该被强制唤起,但我也不认为,将它看作“从未存在”就是一种尊重。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在结束实验时,T没有愤怒,也没有痛苦,只有沉默。他压抑了太久,甚至忘了自己压抑的是什么。他失去了自己的一部分。

而我的研究失去了资助。那年我三十四岁,拥有一个未完成的模型、一团糟的数据和三项失败的基金申请,还有一份离婚协议,一个不在身边的小女儿。上一次视频时,她已经会说话了,她叫我阿姨。

忆流科技的人在这时找到了我。他们当时刚起步,项目介绍充满空洞的词汇、粗疏的框架以及过于远大的理想——“人类记忆是最后一个尚未被充分数字化的内容领域,”本科刚毕业的项目经理兴致勃勃地说,“而人本身是体验的总和。想象一下,如果我们能够直接提取、存储和分享人类的真实体验,这将创造一个比互联网本身还要庞大的新世界。”

我点头,没提起我真正的研究兴趣。接受忆流的职位意味着搁置对记忆处理机制的进一步研究,转而探索记忆技术的商业化应用。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告诉自己,只是一个战略性妥协,就像我作出的许多妥协一样。也许等到记忆研究具有更大的社会影响力,时机才会真正成熟,我也能够回到真正的问题。

这条道路比我想象的漫长得多。

…………

(选读完,全文发表于《收获》2026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