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接上海文学馆的日日夜夜
同事帮我查了记录,准确时间是2023年9月18日,吴俊、郜元宝两位教授和我,在巴金故居的会议室里开始讨论该如何向公众讲述上海文学的故事。尽管关于上海文学和历史研究的著作用“汗牛充栋”形容也不算过分,但是,我们要讨论的是文学馆的展陈内容,对于这座被文学反复书写的伟大城市而言,这是她的第一座文学馆。这无形中,也给我们增添了压力,我们不能辜负这座城市、文学前辈,更不能辜负读者。
从那时起,为了迎接这座文学馆的到来,我们开了无数次研讨会,可统计的参与的专家就有154人,直接参与展陈大纲写作的学者有15人。不仅仅是上海,北京的专家和学者也参与进来,中国作家协会的李敬泽、阎晶明两位副主席都是上海文学馆学术委员会委员,李敬泽还担任了学术委员会主任。
这三年,上海文学馆的筹建进入了快车道,到2026年更是以高铁般的速度在推进,在集中和汲取了多位专家、多次意见之后,我们确定了上海文学馆的展陈要突出:文学与城市发展,文学与时代呼应、文学与世界互动三重关系。
上海文学馆现在的几个展厅便由此划分出来了,它们体现了上海文学最鲜明特征:上海文学与这座城市共生共长,它是中国左翼文学的大本营、都市文学的引领者、世界文学潮流的交汇地,也是与话剧、电影相互借力共同繁荣的标杆。我们从这几大板块来讲上海文学的故事,而不是按照线性叙事来从头到尾讲。记得开讨论会时,有位专家说:你们是“上海文学”馆,不是上海文学史馆,我明白他说的意思,便也下决心打破文学史的叙述模式,特别是不要生硬地给读者上课。
内容确定以后,文学馆的定位便愈显重要,它决定展陈的呈现方式,决定运营的方向。文学馆虽然很大一部分讲述的是上海文学的陈迹旧影,但是参观文学馆、使用文学馆的人,却是21世纪、进入AI时代的当代人,这就决定了,我们的设计和内容,既要原汁原味,又不能“古香古色”,必须要适应当代人的审美追求和兴趣热点。
然而,文学既是大众的又是高雅、沉静的,它不能盲目地追逐社会流俗,我们得有自己的价值立场和审美判断。在这样的前提下,我们在“左翼·上海”厅的展陈中融入了大量的鲁迅所提倡的新兴木刻元素,在“都市·上海”厅里选取了很多现代都市题材的漫画,而“世界·上海”厅则将大量世界名著的插图请到版面上……当代读者来文学馆,不是来拿学分的,而是来体验、享受、共融的。所以,首先我们得满足他们的视觉需求,烹制感官盛宴,进而引导读者走进文学世界。在文学馆,与文学相遇,与作家交流,与作品共情。
再进一步,我们的野心和梦想又在膨胀,我想建一座“无界”博物馆。比如打破展厅的界限,全馆都是展示区域;也打破展厅的功能界限,它既是展示区,又是阅读区,这里有很多座椅,可以坐下来,我们放了很多文学作品供读者阅读。由此,展品的界限,我们亦打破了,一本经典名著,它的文献版本是展品,展区里布置了大量的新印本,供读者随时阅读。
在上海文学馆的展厅里捧着一本阅读,沐浴的是城市阳光;举目窗外,是国际大都市的高楼大厦和老石库门建筑。是的,上海文学馆的展厅,不是封闭的“黑漆漆”的,它有透明的玻璃窗,也充分地将自然光引入。
有朝一日,我们会不会再打破一个界限呢?就是以文学馆为原点,启动和复活上海的众多作家旧居,让上海整座城市成为一座“大文学馆”。记得2019年11月25日,铁凝老师来沪出席巴金先生纪念活动并视察文学馆工地时曾说过:上海是一座文学之城,是鲁迅的城市,巴金的城市……文学塑造了城市精神,充实了读者的心灵,读者在文学馆参观完后,再走进城市的街巷里弄,寻找有烟火气的文学,这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文学,离不开阅读,只有在具体的阅读中才能体会作家遣词造句的奥妙、作品情境的美妙、人类情感的玄妙。所以,我们努力要做的不仅是迎接读者的参观,还期望读者在此感受到文学的魅力,自己翻开一本文学作品,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为此,上海文学馆中设置了很多阅读空间,展现海上文学大师创作的海上书房,侧重革命文学的奔流书屋,满足经典文字阅读的多功能厅阅览室,为孩子们专门设置的马兰花绘本馆,馆中馆巴金图书馆内设有文学杂志阅览室、上海文学专题阅览室,还新增了数字阅览室……文学的海洋,也是阅读的岛屿。
我们要打破的另外一个界限就是办馆者与大众的界限,希望读者能够来阅览,也来使用这些空间,办他们的读书会、展览会、朗读会。诚如巴金先生所言“把心交给读者”,我们应以此为馆训,为读者做好服务。
我手头有一个64开的小笔记本,上面写着:上海文学馆展陈设计备查,2026年1月26日。整整七个月,它几乎与我须臾不离,时常睡觉时它也放在我枕边,有什么想法,或者要查什么资料,调用什么展品,我立即记下来,生怕忘了。从三年前内容大纲讨论,到12版展陈脚本的刷新,一直到上墙稿的完成,最后是这个小本子做了见证。
“8月2日中午,看完各展厅立面画面设计稿……”我如释重负,在上面曾记下这么一笔。后面还有:2026年8月11日(凌晨)3:20为“报刊中的鲁迅与左翼文学”特展设计大纲完成,至此上海文学馆开馆所有展览皆完成。其实,这只是暂时的“完成”,迎来一座文学馆,也迎来新的起点,忙累了三年的巴金故居团队的同事们,还要接受大家检阅,还要不断学习和努力,才能交出一份读者满意的答卷。(巴金故居常务副馆长)
(2026年8月26日凌晨五时于海宁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