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文学》2026年第8期 | 程维：平静面对一张白纸（组诗）
程维，1962年生，江右人，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浮灯》《海昏：王的自述》《皇帝不在的秋天》、诗集《妖娆罪》《训兽师》《他风景》、散文集《南昌记》《南昌行》《画个人》等，获第八届庄重文文学奖，1997年加入中国作协。
蔷薇史
一切都在当下，我不回忆
只是从他人的光中清除已有的影子
这样的词，尽量不去触碰，那么脆弱
也并非事物的本质，只是一层霜
敷于透明玻璃和包过糖的纸
空心的嘴唇张开即消失
一列火车喷着雾气，不让铁轨退后
车站总在记忆里存在，推不动一个词
箱子里有地图和无数饥渴
匕首的光亮熄灭了乡愁的蜡烛
四月埋在土里，拔地而出一团火
别再用手挡住脸部，它是一半的蔷薇史
日常帖
——与王维交换的一种心境
显然，我已不再忙于诗事
少为诗聚会，喝酒
即便以茶当酒，也少之又少
我已疏于以诗之名混世
出入于一些场合，应酬
以命相搏于一句空话，不惜
以诗犯险，提头来见
在词语的锋刃上留下过脚印
多么幼稚而美好的少年履历
现在提鞋上岸，不再忙于诗事
仿佛倦游于江湖，可以停下来
平静面对一张白纸
我还能够更加纯粹
如同一种存在方式
保持对一些词语的距离与庄敬
一把刀
一把刀和几把刀，有什么区别
关键它们是刀，是刀就是要见血
手就退向刀把，刀把抓住了手
手无法从刀把退出，一把刀完成的手
戴上手套，也躲不掉刀的痕迹
再退出，也跟原来的手，是两回事
不想和刀发生关系，也是凶手
醒来的海
海可以沉睡，但不是和你一起
它醒来时，你还可能沉浸在梦中
海里有沉船和鲨鱼，它没有梦
海的现实是用水压迫你，它低头
你甚至不得不醒来走近海边
海拒绝暗示，它一直敞开，也像一个谜
借一副鳃，谁也进不去，接触的表面
仅是它愿意给你看的，海的内部
机械的肺腑，没有一定之规和图纸
你看到的都是表象，海只能给你这么多
它冷漠，容不得一厢情愿
海不会和你一同醒来，它的睡眠
使你能够对它高喊和亢奋，索取海鲜
它醒来，海的蓝不可靠近或切开
一部海洋著作里隐藏着一千种黑暗
你仅仅品尝了一种海胆
对镜
相貌可能变得越来越可憎
不是老了的问题，而是内心
藏着对衰老的惧怕，一道伤口
或裂痕，在不断显现
不存在的时间从镜子里出来
扭住一张脸，极尽戏弄
舞台以公开的方式
放大胆怯，试图克服恐惧
剧院式审判，年轮的旋转
透明的镜子无所不在
所谓真实，就是物理性幻觉
一切都徒劳而无益
玻璃的反光，水银折射之力
刺透了双眼的蒙暗之耻
剩下岁月的羞辱，拷问的锁链
鲸鱼之骨，世界在观照下怔忡
从来没有更新的察觉
只是无尽重复镜像里的套路
纸与墨
虚拟的人流在行走
像走在白纸上，被水墨
捆住了手脚，灰暗的线条
在涌动，一捆绳索
套中的冲动在起伏
流动是一层水墨
被人群推着，许多脚
黑色的鞋子，踏过白纸
没有谁上前制止
行为如破坏的艺术
纸不是为白而存在的
生活中有更多容忍和慈悲
墨象从纸的内容剖现
黑比白更真实
但它会为白退让一些
空中花园
赤手空拳，逼入词语的绝境
突围总被打回原处，下次再来
不会就此掉头，没有结束的时候
U型转弯，闭环的迷宫终会破局
钥匙藏在甬道之下，指纹如旧
高速公路跑的都是老路
马车上山，停在半空看红花
落叶大卸八块，拆掉了车轮
夜行者被一顿空拳打道回府
又遭到夜巡队盘问，不允放虎归山
山路荆棘累累，损伤的腿
敲山叩水，桃李残破曲折迂回
残壁断垣，古庄里寸草不生
山神执哑谜问路，尘世如悬
诗人击碎地狱，在语词中
冒险施工，砌筑一座空中花园
莎乐美之舞
爱上了不该爱的爱人，却要被爱者
付出头颅，可怕的莎乐美定律
美丽而变态的妖姬，王尔德的独幕剧
希律王坐在台上，看得津津有味
他才是这幕剧一手促成的原创
约翰愧为先知，却不知道
万事之先，或有所失，莎乐美的血酬
爱之死铺就了一段血之舞，
正直和圣洁，又能怎么样？无能的
先知，你的预言是一场恐怖的盛宴
希律王的胡须已经撇开了当事人身份
他可以坐到观众席，看约翰的头
美男子的智慧是一种原罪
由来已久的爱，沦为唯美的戕害
凶手的变态也可以用爱的名义呈现
阿喀琉斯之踵
没有马，我只看见阿喀琉斯
善跑的双腿，把他的脚踵
在旋风中隐蔽，那致命的穴部
不被飞矢留下可乘的缝隙
战神之锤每一击，都会赢得哭泣
命运就是如此，没有什么好安慰的
海伦也会沦为寡妇，而上帝
又会给他准备一位新的优秀男士
阿喀琉斯，你再勇武
也不是海伦的丈夫，空余的力
只能发泄在沙尘中，一匹好马
在县城兜圈子，又被绳子套住
入住内部招待所后院，晚上
在床铺按摩穴位，距离上一场战争
阿喀琉斯之踵滑了一跤
他的假死挽救了一次神局
“阿喀琉斯的马开始哭泣”，他的脚伤
转移了位置，阿喀琉斯脚踵
贴着膏药，一波未平，二波亦未起
古希腊美女改嫁了又一拨男神
皮克马利翁
锤子掉在地上，溅起温柔的回声
柔软的大理石使铁退出凿击
只为造物者守信，造化的珍珠
心无旁骛地拒斥，极品之焰无须死灭
破碎即新生之难，惊惶的羞怯
无法避开的劈面际遇，而脚步难移
祭坛和象牙改变的事实
弹落点恰巧碰撞一段残片
巨匠不再发力，美的打造取决于一根丝
炉火纯青的功夫不及她的欲念
一再纵容的纠缠，海伦化为废墟
铁锤锻击的肌肤比纸更薄
而城池松懈，阿佛洛狄忒也不可挽留
石头流出的一滴血，飞扬的碎屑
奥维德失手，神的怒火锻造变形记
你用纱巾遮住精湛的隐秘技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