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运兵列车

还是秋天，临近重阳，菊花盛放

还是胸前的大红花尖叫着

还是泪水，军装上依旧没有军衔

只是这一次列车速度变快，从西往东开

运兵列车有一个风暴的胸膛

喜欢趁热打铁

把一个士兵的血肉、骨头

最先放在大火里熊熊燃烧

那时列车是绿色的，一天一夜的行程

他觉得自己像坐在一辆步战车里

封闭，没有时间感

屁股会逐渐产生化学反应，变成一块铁

如果长时间望向车窗外

火车就会缩小成一个笔画向前进

还有一条奏鸣的黄河至今使他激动不已

这些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每一年他在站台上都会流下眼泪

但今天流得最多

列车一启程，他就变成星星之火了

从一团火焰里抽出一个火苗

那种疼痛就像把身体里的

一条血管抽出来

车票上明明是G开头的动车组列车

四小时的车程却有十二年那么长那么久

他想在西北待得再久一些，再慢一些

火车也要慢一些

车窗外还是被浓云包裹的雪山

身边还是一群没有佩戴标志服饰的战友

一切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只要一望向西北

就会想到，青春如铁、似箭，曾射天狼

回忆一次紧急集合

凌晨三点，哨子里的一座火山

急促炸响，明月经历着士兵的慌张和

注意力集中的沉默

他像引信一样被点燃

用背包绳在被子上布置一场棋盘

三横压两竖，足以指点江山

他提着心集合列队

自豪地化身为棋子

誓要做威力最大的那一颗

奔袭百米后他连忙提起滑落的裤子

这是他入伍的第三个月

他的慌张是属于十八岁冬天的慌张

脑袋是空的，水壶是满的

挎包里除了雨衣

还装着单兵自热食品和一本诗集

一双崭新的作训鞋塞在背包两侧

可翻雪山，穿大漠，抵达一切事发地

沿路的雪被灯光拍打着

他也闪亮

成功将风的狂热转化为自己的

他的方法论全部来源于班长

至于如何拥有士兵的思辨

他开始复盘：打背包可以再快一分钟

携装还可以更加完备

那本未打开的诗集要换成五个压缩饼干

直到八年后，当我回忆

第一次紧急集合

窗外的雪花纷纷从灯光处落下来

我才意识到那夜的紧急集合是一只放飞的风筝

万重山

我们曾在山林里冲锋，春山如鼓

步音催动步音，如何从浓雾里抽出长虹

每个手势是怎样掀起一场风暴

高倍镜的证词准确

因为我曾是一名狙击手

把黎明隐蔽成黄昏，把黄昏守成十七岁

那时青春循环往复

沙石磨亮眼瞳，大风淬炼歌喉

我端着狙击步枪搜索山林

用一颗子弹抹去百米外的坐标

心无旁骛给自己换一副更硬的骨骼

而后像山脊接过山脊，一寸寸高起来

继续是山。如果你是侦察兵

侦探一个士兵和一座营区

你会发现它们像一座拔节的峰峦

山里有钢的脉络，有雷的余音

有年轻脊背磨成的峭壁

有血液里的野马，有汗水砸出的深涧

用望远镜获取情报

你会看到一座山咬紧牙关

一座山的骨骼在单杠上弯曲又绷直

一座山压低云层，一座山的尺子

量过怯懦，量过险境，最后量过心脏

而后是万千座山挺起胸膛

万千座山迈开步伐

万千座山的骨骼在同一个节拍里

震荡，轰隆，敲响大地

那时万重山不再是山，是同一个攥紧的拳头

练习飞行的一级上士

嘿！一级上士

听着，从今天开始你就会飞了

不是信鸽那种飞

也不是飞行员驾驶战斗机的那种飞

是你用三十二岁的膝盖，三十二岁的腰

在踏板上突然听懂了弹簧的语言

分腿腾越了纵木马

那十四年前的动作和现在又有什么区别？

豹子胆，不服输的那股劲儿还在

只是换了营区

对面那排列兵的脸换了更年轻的火焰

但他们野心繁盛，拥有最容易淬炼的骨血

在木马上二次腾空时

绷直的身体多像突击时的一把刺刀

锃亮，干脆。那也是你的十八岁

但十八岁是一条只能洄游的河

于是你反复退到起跑线

双手撑在木马的瞬间

双腿怎么也跃不过马身；并腿落地时

右膝的旧伤让你整个人栽进沙坑

扬起的沙尘像十四年前

匍匐前进的那场风暴

呛得你咳出了一些青春的灰

不知道多少次了，记不清说过多少遍再来

木马的沉默依旧威风凛凛

你的办法是把摔过的一千次一一扶正

还是助跑，踏板起跳，一声响亮的“啪”！

你竟越过了那道横亘十多年的门槛

第一次完成动作，你难以置信地笑了

什么也没说又走回起跑线

天边落日正红，黄昏把你的背影铸造成青铜

拉练日志

下雪时，你在地上写下“青春”

敬佩行走了一天的膝盖

像两块燧石，能敲出火星

像骏马一样燃烧蓬勃，踏遍整个草原

也许是在戈壁滩走得太久

唯一令人心动的是你们橄榄绿色的迷彩服

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变成草原

入伍两个月，你已体会到

长成一棵树有多么艰难

并且相信树也会把自己当成敌人

拉练途中，班长的博物花名册里

你认识了沙拐枣，红柳，河西菊，肉苁蓉

但你更喜欢骆驼刺，它们的蓬勃映照你

当你背着风沙吃压缩饼干

沙子还是直接瞄准嘴唇

你告诉自己这叫钙

叫二十年后再也不会忘记的滋味

为了检验西风这块磨刀石

你们在大风最酣畅的时刻高歌

它们至今还在嘹亮

像没写完的“青”字缺少一个月光

是的，今夜没有月亮，雪被风卷起又放下

你体内始终有一场雪不肯落尽

那些字迹在雪地里蔓延

青春永在，征程又起，你看见一片草原

草尖上挂着今夜的雪和明天的朝阳

每一株都挺得像一个哨兵

你想再唱支歌，你可以做个好梦了，今晚

【董庆月，2000年出生于山东济宁，现服役于武警某部，鲁迅文学院第48届高研班学员。在《人民文学》《解放军文艺》《诗刊》等杂志发表作品多篇，曾获第五届陆军文艺汇演文学作品类“作品贡献奖”、济宁市“乔羽文艺奖”，出版诗集《沙漠之鹰》《巴丹吉林与大海》，作品入选《中国当代文学选本》《新时代强军文学作品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