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8期|苏鸿儒:木鱼
老木鱼是在一个冬天消失的。那日慧明到大殿上早课,忽然一怔:香案还在,佛像还在,铜磬还在,但木鱼没了。
香案上那块儿被木鱼磨了八十多年的漆痕还在,在晨光的照耀下,泛着暗红的光。慧明站在那里,怔了一会儿,心想,也许是自己眼花了。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没有。
他忙去找师父,师父正在蒲团上端坐,窗外的光落在他黄色的僧袍上。
慧明站在门口小声说:“师父,木鱼没了。”
师父静静端坐着,纹丝未动。
慧明顿了顿又说:“大殿里那个木鱼,没了。”
师父还是没动。
过了很久,师父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那棵老树,缓缓开口:“我知道了。”
慧明不明白,什么叫知道了?但他没问,师父说知道了,就是知道了。
那天的早课没有上,全寺的僧人都站在大殿里,看着那张空了的香案,没有人说话。师父站在最前面,背对着大家,也看着那张香案。站了很久,他转过身,说:“走吧,去找。”
没人问去哪儿找。
留下两个照看寺院的僧人后,师父第一个走出了山门。慧明紧跟在后面。
山门外是一条石阶,往下走三百二十级方到山脚。师父走得很慢,每走一级,他的右手都会轻轻抬一下,那是敲木鱼的动作,慧明太熟悉了。只是师父手里没有木鱼,他的手就那样悬在半空,然后落下,再抬起。
山脚下的村子叫石井村,村里人看见和尚们下山,都站在路边看。卖豆腐的老周放下豆腐挑子:“和尚,你们这是去哪儿?”
慧明摇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你跟着?”
慧明想了想,“师父让跟着。”
他们走过石井村,走过小镇,走过县城。师父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好像知道要去哪儿。
第三天,他们走到了一条河边。河很宽,水很浑,不知流向哪里。师父在河边站住了,他看着河水,看了很久。慧明站在他身后,不敢问。
太阳慢慢落下去,河水变成暗红色。
师父忽然开口了:“你听过木鱼的声音吗?”
“听过。”
“是什么样的?”
慧明挠了挠头,他敲了七年木鱼,但被师父猝不及防地这么一问,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就是……”他比画了一下,“笃,笃,笃。”
师父没说话。
慧明又说:“敲的时候,心里很静。”
师父转过身看着他,“那你现在静吗?”
慧明愣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走了三天,腿是酸的,脚是疼的,肚子是饿的,但他心里……他想了想,好像也还好,不静,也不闹。
“走吧。”师父说。
他们继续走。
走了多少天,慧明记不清了。有时候师父走得很快,他在后面追。有时候师父走得很慢,他就在后面慢慢跟着。有时候师父停下来,站在路边,站在树下,站在田埂上,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慧明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这天,他们走到一个镇子上。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街两边是些老房子。师父在一户人家门口站住了,那户人家的门开着,里面传出一阵声音——“笃笃笃笃”。
慧明听出来了,是剁饺子馅的声音。
师父站在门口,听着那个声音,一动不动。里面剁馅的人不知道外面站着人,还在剁,一下又一下。
慧明看着师父的侧脸,他闭着眼睛,仿佛在听什么遥远的东西。
直到里面的人不剁了,师父才睁开眼睛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不知道多少天。一天晚上,他们借宿在一个破庙里,佛像仍在,却落满了灰。慧明找了个角落,铺开包袱躺下来,月光从破损的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地上。
师父没有躺下,他坐在佛像前面背对着慧明,不知道在做什么。
慧明快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声响,那声音极轻,却落在了他的心上。
“笃。”
他睁开眼睛,四下里什么人都没有。只有破庙、佛像、月光。慧明以为自己听错了,刚闭上眼睛,又听见了那声响。
“笃。”
他坐起来,师父还坐在佛像前面。月光落在师父身上,僧袍上有一块一块的光斑,他的手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笃,笃,笃。”
慧明忽然明白过来,师父在敲,虽然面前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一下一下往空中敲。那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他不知道,但他听见了,真的听见了。
他躺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一下,又一下。不知道听了多久,他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师父站在庙门口看着外面,慧明收拾好东西,走到他身后。
“师父。”
师父没回头,只轻轻地道了声:“走吧。”
慧明跟着他走出破庙,外面是山、是树、是雾。前路隐没在雾中,但师父已迈开步子,径直走入雾里。
慧明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河边,师父问他:“你听过木鱼的声音吗?”
他说:“听过。”
师父又问:“那你现在静吗?”
他没答上来。
现在他想好怎么回答了,静不静他不知道,但走着走着,好像有个声音一直跟着他。
雾很浓,看不见前路,但他听得见师父的脚步声。
他跟着那个声音,一直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