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8期|王飞:秦岭时岁
窗外的生机
在秦川大地的南边,一座巨龙般的山脉横亘在那里,夏天像一道长虹,成为南北方的连心桥;冬季如同卧龙蛰伏在大地之上,城里人都把它叫作南山,我更愿意称它的“官名”——秦岭。
秦岭不是岭,是山,这里每一道山梁都是秦人隆起的脊梁,每一片林地都是长安编织的锦缎。往深里去,群山与羚牛的足迹、金丝猴的啼鸣交织成生命的经纬。
我踏入秦岭的峪里,在山谷间寻找生命的本真。
沣峪,景色宜人,走进峪口,山峰直刺青天,石头的缝隙里藏着寒武纪的呼啸。云雾从峪中缓缓升起,像是神龙吐纳的呼吸。农人的小院散落在秀丽的青山绿水间,开窗即是南山。
伸着懒腰,望向窗外,一抹暖阳透过玻璃射进房间。打开南窗,漫山的绿意毫无遮拦地漫进来,我的目光随着这气息跌出去,落到一片无垠的、晃荡的青山深处。
太阳升起后,南山这座巨大的“造氧工厂”开始工作,光合作用将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和土壤中的水分转化成人类赖以生存的氧气。此刻,空气中不仅带着夜里凝结的松针、石子上露水的凉,也带着万物复苏时散发的一点儿微甜。
远眺,南山是一幅静态的画,巍峨、厚重,绵延无际。走进山中,方知山是活的。
林中的岚气,丝丝缕缕,被无形的、温柔的手牵引着,正从谷底慢慢升起,向山腰徘徊聚散,它们是一条条光的河,是群山绵延的呼吸。
山的喉咙正在醒来,几声试探性的、短促的鸟叫,像是乐手上台前先清喉咙的“咿呀”。不知是勤快的山雀,还是性急的杜鹃,声音清亮又胆怯。
第一声鸟鸣还没有落下,第二声、第三声便从不同方位应答,接着便是十声、百声、千百万声!它们从每一片树叶的背后,从每一块岩石的旮旯,从每一丛野草里,爆发似的震响出来。
黄臀鹎叫得清脆,音调流连,像一滴沾着露的珠子从一片叶子滚到另一片叶子上,中间还带点儿调皮的花腔。大斑啄木鸟“笃笃”的叫声像一位木匠,一下一下敲打着森林的钟。那金翅雀丢过来一串小小的清响,像谁在摇风铃,断断续续。灌木丛中响起一只噪鹛悠扬的“口哨声”,成了这一片声音的底色。
老松树的树洞里钻出两只灰色的松鼠,在树上嬉戏打闹,不时发出“吱吱”的叫声。树洞下,坚果壳堆成小山。游人的投喂,山林的出产,让它们过上了“富足”而随意的小日子。
阳光铺满林间的空隙,散落之处,可以窥见无限生机。无花果枝上的蛛网缀着晶莹的露水悬在空中;朽木边缘的菌子被光照得微微透明;菜园里,每一株绿苗都抓住时机,疯狂生长。一切生息,都在这温暖的节拍里得到抚慰,连在一起。山的声音、山的颜色、山的气息,像瀑布一样冲刷着我,感觉自己变得透明、轻灵起来。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千年前那位诗人叹息的声音,现在不是书本上枯燥的文字,是心坎最深处实实在在的震颤。
万物在这片大地上衍生不息。我们要理解、包容与接纳,做谦逊的旁观者与聆听者,认知生命的姿态与语言。在这里,人与自然彼此不语,却有着相互懂得的默契。
山里的“厨房”
早饭是一碗小米粥、一个鸡蛋,配上山里人自制的腌辣椒和野蕨菜,吃起来非常爽口。比起城里早起吃水盆羊肉的满足感,山里的饭菜虽显简朴,但天然的食材和七分饱的舒适,更适合现代人的脾胃。
饭后,我沿着后山的小路溜达。起初,路还算分明,都是村民踩出来的土径,两旁齐膝的草叶上宿露未干,走不出几步,裤脚的颜色就被打得深深浅浅,湿漉漉地贴着皮肤,倒像山给予行人的吻。
不一会儿,路的“形”便隐去了,它不再是脚下一条确切的指示线,而是林子当中一种默许你通过的狭缝,得用心去辨认:一块被磨得微微发亮的石头,一株被踏倒又昂起头的车前草,或者头顶的树枝忽然一次又一次有意无意地让出一线天光,都是路在低语:“从这里走。”
绿萝像壁缝上泼洒出来的墨渍,兰草在潮湿的腐木旁悄悄开出大小如米的青白花。一丛灌木的枝头缀着一串串红宝石般的浆果,一颗比一颗亮,外皮凝着一层果粉似雪霜,诱惑极了。凑近细看,那些果子红如水晶,隐约可见果子里滚动的细籽,如裹了一个小小的星空。叶子上,一只天牛缓慢地迈着步子,它披着白点黑衣,两条触角威风凛凛地向前伸,好似在视察自己领地的骁将。蛛网上缀着一串串露珠,项链那么闪亮,巧手猎手却不见了,应该是饱餐一顿后躲在暗处美美睡去了。
头顶“扑棱棱”一响,一只长着长长尾巴的红嘴蓝鹊,由高大树冠掠过,落到不近不远的树枝上,歪着头用明晃晃的黑眼睛看着我,“啾啾啾”叫得很响亮,似乎在盘问。
灌木丛里,窸窸窣窣的碎响伴着嚼咬的声音,不知是松鼠在啃食松果,还是刺猬在寻食落果。
空气中弥漫着蓬勃的生气:地上的叶子散发着腐烂的气味儿,蘑菇带着一点儿土腥味儿;阳光蒸腾起草木汁液,有一股青涩的味道。向着树林深处走去,愈往里,心中愈生出几分怯意。沿途层出不穷的新奇事物,牵引着我一步步向前探索。
小径旁的板栗,比我以往见过的都要饱满,裹着一层青绿色的硬壳,壳上布满细密而尖利的刺,仿佛一张天然织就的防护网。想来里面的果实若未熟透,寻常鸟兽根本无从下口,唯有等到秋意深浓,带刺的外壳才会自然裂开,将深藏的果肉坦然托出。
脚下的路渐渐隐没于荒草与乱石之中,再无踪迹可循。隐约听见树林中传来一阵响动,循声望去,是一位背着竹篓的山民弯腰在草木间寻觅。
“大爷,这附近可还有别的山路能走?”
他闻声回头,脸上掠过一丝讶异,“你们城里人来山里,要守山里的规矩,可不能乱闯!”
他语气颇硬,说罢,朝我微微颔首,示意跟上,我默默随在他身后。
闲聊间得知,他上山是为了给刚生产不久的女儿采药。“她身子虚,气血总跟不上。”他边说边俯身察看一丛草叶,“咱这山里的野生岩白菜,补气血最灵。还有淫羊藿、连翘、五味子,都是补肾强骨、清热散结的好东西。”
穿林而行,大爷用手握着锄头柄,打草探路,“山里的一棵草、一棵树都是资源。山是粮仓,四季常开。”
他弯腰拨开一窝茅草,露出几根小东西,枝上结着一簇簇小红果子,豌豆大小,圆溜溜的。他轻轻捋下一颗,指尖染了一点儿红,“金银木的果实,鸟儿最喜欢。冬天,别的吃食没有了,它们就靠这一点儿红撑过去。”阳光从树叶缝隙里透下来,照在那些果子上,亮闪闪的,像小灯笼。
他站起来,望着远处:“这地上的草木结籽、生果,养活了吃素的虫、鸟、野兔和山雀。吃草的多了,狼、黄鼬这些吃肉的也来了。等叶子落地,动物老去,尸骨归土,慢慢变成肥,又养草木……就这么一圈圈地轮转。大自然早都算好了账。”
他手向一边枝丫粗壮的高大树干一伸,“那是拐枣,我们也叫它鸡爪梨。秋风一吹,它的果子就噼噼啪啪地掉下来,肉不多,但糖分很高。夜里,野猪、狗獾、刺猬都悄悄地溜来捡,那是它们秋天贴膘的零嘴儿。”
到了一条溪流拐弯处的浅水滩,溪水清浅,流着细响,石头卵圆光滑,长着黑色的青苔。
“你看水底有啥?”他蹲下身子,非常小心,生怕把什么惊动了似的,用粗糙的手指轻掀起一块扁平的小石板。几只微微透明的小虾慌慌跳着躲进另一个石缝里;一只圆钱大小的黑石蟹举着钳横着身子飞跑;几条黑线样的水虫倏地钻进沙里头。
“虾,石蟹,还有水虿——就是蜻蜓的幼虫,还有不知道多少小虫。这些都是水鸟和小鱼的吃食。”他站起来,手在裤腿上抹了抹,眼瞟过我的肩膀,望进莽莽苍苍、层层叠叠山峦的深处。
“这里只是山边儿,也算门厅。若能钻进真正的老林子里去,那才叫一个丰盛。地皮底下厚厚一层,落的全都是毛栗子、橡子、松塔,松鼠搬不完;藤上吊着野猕猴桃、野葡萄、五味子,熟了自个儿落;岩上吊着蜂窝,那蜜顺着石头缝儿流;一场雨哗啦啦,烂树根底下,各种各样的菌子都顶出菌蕾来,鸡油菌黄灿灿,牛肝菌又鼓又胖。
“春吃芽,夏吃叶,秋吃果,冬挖根,四季相替,山林自个儿换菜单哩。大山就像一个会转的大厨房,谁来了都有吃的。你带走了什么,它也会慢慢补回来,就这么个道理。”
和大爷分开后,我一个人迈开脚步沿着一条若有若无的小路往前走。手里捏着他送给我的一小段土茯苓,沉甸甸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路还是那条路,景还是那些景,可在我眼里,一颗颗浆果是树予鸟的点心,也是它将新生送向远方的路费;溪里的虾、蟹,是水送上的荤菜,撑开岸和水两个世界;泥土下面沉睡的块茎是大地窖藏的粮食,等待着某只饥饿的小兽唤醒。
一个个生长结实、自在自由的生灵,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将它们联结在一起,织成这座山。
山中每一颗饱满坠落的果实,每一缕石缝渗出的清泉,甚至每一次与虫鸣鸟影的偶然照面,都在轻轻告诉我:这林间真正的“富裕”,从来不是占有什么、囤积什么,而是这呼吸一般的给予与联结。
人与山早已结下最深的默契,山从不记账,无私地托举着所有生命,从不私自占有,彼此是共心联结,是同桌共食。
清 泉
南山多水,瀑布、溪流、泉水,或坠落而下,或无声汇聚,或从石缝间悄然渗出。瀑布是山的刚烈性子,溪流是山的低声倾诉,而泉水躲在僻幽的角落,是山藏起来的秘密。
驻足观察,峭壁的缝隙、石松的根脚、深谷的枯叶都在渗水。沣水之源,并非一溪一河,而是这片山脉透过无数细微的缝隙,渐渐汇聚而成的一张隐秘的、流动的网。
沿着河谷往上走,空气中的湿热被密林和瀑布一层一层地滤去,清冽的水雾贴着皮肤滑过,像质地轻软的缎子,却比缎子更鲜活。燥热难耐的抱怨声音低了八度,成了舒坦的长叹;孩子们挣脱了大人的手,在瀑布水帘处呼喊;一只黑底白斑的蝴蝶,落在草尖,薄薄的翅儿翕一翕,好像是在找一处落脚的凉岛。水畔的湿泥上印着一些深浅不一的小小脚印,这是夜里饮水的獐子或林麝的“签名”。
水,举办了山间最热闹的筵席,供给了生命的律动,构筑了山的冷热系统,编织出一张细密而坚韧的生命网。从土壤到空气,从昆虫到草木再到人,它串联着山中无数生命气息,维系着万物的生机。
再往上,河谷收束,景致由恬静变为激越。远远便听见隆隆声响,不像惊雷乍响,像大地鼾声。
转过一道山屏,上游那涓流是怎样从百丈峭壁间冲脱出来呵!像是银河裂了一道口子,不是流,是一整匹地从天而下。峭壁是铁青的,冰脸铁面;水却是活的,沸腾的,叫嚣的白。万斛水撞到突出岩角上,粉身碎骨,炸开一天一地珠玉,在午后的斜阳里,每一颗珠子都抱着一轮战栗的太阳。氤氲的水汽从水面腾起,把一帘飞瀑罩住,半遮半掩,好比仙人洞府之前垂挂的一幅鲛绡大幔。
阳光在水雾的素笺上,渲成一道弧。起先只是些含糊的色晕,怯怯地晕染着;顷刻间便聚定了,鲜明了,赤、橙、黄、绿……五颜六色都到了,又软和地并在一起,变成了看得见却摸不着的圆拱桥。这彩虹是水的梦,是光给湍急的水之一吻。
看着水帘自天际落下的情状,想着:它从最高处的岩缝中诞生出来,大抵是一捧雪、一滴雨、一缕水汽,如今有了这般隔山隔岳的气派,养育这一片生灵的呼吸,而到头来,又默默无闻地去赴那更为浩大的海的约会。这就是一滴水的远行。
坐在潭边的一块平坦石头上,把手伸进水里,那冷意是刺骨的,却也刺得痛快,好像能从手上直劈到心里。这沁凉,这壮美,这水边上一切的生趣,原来都系在这样一个流动的,柔弱的,却又是如此坚强的存在身上。它从山的肌肤里渗出,在林间慢慢低语,从石头上欢唱,在崖头奋力一跃,开出惊鸿般的壮观,最后汇入某一条田垄,某一处池塘,某一处人家的陶罐,或是蒸发成云,变成雨,再次回到山的怀中。这是一个无言的循环。
夜 幕
夜幕降临,山也跟着变换了脾性。
最后一抹晖光,熔金一样稠稠地淌过西边的山脊。这光不耀眼,只是暖暖地、沉沉地压下来,把远近的林子都笼上一层毛茸茸的、疲惫的边。白昼中那些明晃晃的绿,此刻融成一片浑沉的墨青。
路边枯叶底下一声响动,一个灰扑扑、圆溜溜的小东西从蕨草底下徐徐地探出身子。
是只刺猬。
它像是还没睡醒,挪动得很是笨拙,鼻子贴在地面上,一耸一耸地嗅着什么。走到我身边,也只是顿了顿,就继续往前去了。天一层层地暗下去,这只小小的生灵,就这么挪进了越来越深的暮色中消失了。
山林换了一副脾气,白天热闹喧闹的鸟鸣现在是一层黏稠的沉默。侧耳细听:土层里有昆虫穿行的蠕动声;树洞中有细微的咀嚼声;树冠间“扑棱”一声,不知是没有飞稳的鸟儿,还是倒挂着的蝙蝠。
甲虫是夜的哨兵,墨墨的壳子,对光有一种狂热的向往,手电筒一照,它们便毫不犹豫地撞上来,笨拙、执拗又英勇地投在灯罩上,然后滑落到草丛里。
树林的轮廓已经模糊,变成重重叠叠、深浅相间的黑墨团,贴在越来越澄明的深蓝天空上。白天亲切的绿敛起来了,变成一种沉默的、让人测不出分量的神秘。
加快下山的速度,寂静无垠的夜中,脚步声竟成了给自己壮胆的唯一鼓点。转角处一盏灯,散发着暖洋洋的橘黄色光芒,像黑夜特意留的一小块安慰。推开木门,把一身的夜和露关在外面,世界一下子软下来。山野间染上的那种看不见的疲累,还有皮肤下隐晦的那点儿兴奋,逐渐被冲淡、抚平。
远眺山脊的轮廓,星辉之下,成了一道道起伏的、柔和的黑色波浪。朋友拿了两个白瓷杯子,撮了一撮本地野茶,热水一泡,就有粗粝的火炭香味扑上来。
“睡不着?山里的夜,刚来的人都不太适应。”他喝了一口茶,看着远处黑沉沉的不见底的夜,“可我们靠山吃山的人,听不见风声松涛,反而睡不踏实。”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谈着。他说起祖父是如何凭着一把柴刀认全了山里的每一条兽径,说起父亲是如何在雪封的山里依然从树皮苔藓的痕迹里寻找到食物,又说自己是如何守着祖屋,看云知天时,听鸟知晴雨……
“这山啊,”他摩挲着粗糙的茶杯,“它不说话,给你水喝,给你柴烧,给你满眼的绿养精神。”
他的话,像杯子里蒸腾着的热气,平常,却钻心地痒。想起下山路上遇见的那只刺猬,想起那些扑向灯火的勇猛甲虫,想起自己莫名其妙的狂奔。这是一座洁净的山,稳定的山,丰裕的山,这里有一个万物并作、生生不息的环。
夜风更凉了,还有着远处山脊潮湿的腥气。我把杯中剩下的那一汪温茶喝个精光,苦味儿已经浸化,只余喉中清亮的一片湿暖。
远山是兽,安安稳稳地睡在星空下,舒适地呼吸着。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它又将是一副青嫩的可爱模样。
此刻,万物归于寂静与安宁。一切自有归程,我将带走对山的眷恋,留下一份清醒:护着秦岭,让人与自然的共融共生永续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