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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文学》2026年第8期|曲树强:巍家学校
来源:《胶东文学》2026年第8期 | 曲树强  2026年09月07日08:23

初春的一个中午,我正望着窗外绿茸茸的柳芽儿出神,李耀祖打来了电话。

“大作家,最近忙什么呢?有个事想请你出马……”

李耀祖是芝阳县委常委、宣传部部长,我们俩曾有半年的共事时光,他邀我去采访芝阳县的乡村振兴典型村——巍家村,也是我们当年一起当乡村教师的村子。李耀祖在电话里兴奋地告诉我,当年那个贫穷落后的小山村,如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特色产品畅销,乡村旅游兴旺,值得去写一篇长篇报告文学哩。

放下电话,我的心情久久无法平静。时光如水啊,三十多年过去了,小山村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当年那个乡村学校是否还在?那个冬天,我和李耀祖等几个年轻人在那里共同经历的一些事,那年我们一起走过的路,还有那场大雪,永远留存在我的记忆深处。

暖洋洋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我身上,我的思绪飘回了三十多年前。

1993年夏天,高考落榜的我在社会上游荡了两年,终于找到一份代课教师的工作,地点就在巍家村。当时民办教师比公办教师的待遇低很多,但够了一定年限通过考试便可以转正。不过,我们这些代课教师只有转为民办教师才能有机会转正。我来代课是想在教学之余复习功课,参加成人函授学习,弄个大学文凭,再去寻找更好的未来。

报到日,我起了个大早,蹬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骑了十多公里崎岖的山路,中间还推车走了一大段碎石路上坡。进村时我已大汗淋漓,早晨刚换上的白短袖已经被汗水湿透,紧贴在身上,要多狼狈有多狼狈,终于在上午九点多赶到了学校。

学校位于小山村的中间位置,地瓜石垒成的院墙,半扇大铁门已锈迹斑斑,一块发霉变黑的白色木牌上隐隐约约能看出四个黑色宋体大字“巍家学校”。校园是泥土地,大门前,一条红砖铺就的甬路通向一排低矮的瓦房。窄小的木门,窄小的窗户,门窗上的油漆已经斑驳不清,隐隐能看出原来的草绿色痕迹。屋子外挂着门牌,依次为:校长办公室、教师办公室、理化实验室、总务处。这排房子的后面还有三排同样低矮的瓦房,想必就是教室了。

带着极大的失望,我走进校长办公室。

屋子呈长条状,最里面是两张对起来的写字桌,左边坐着一位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他一手夹着烟,若有所思;对面是一位中年女人,丰满圆润,满面笑容,与男子形成鲜明对比。

沿着桌子向外,左边是一排沙发,沙发上坐着一对青年男女。男青年英俊魁梧,一头浓黑的短发有些微卷,刚毅俊朗的脸庞,让我立即想到电影《人生》中高加林的扮演者周里京;女孩儿清瘦秀气,穿着淡绿色的连衣裙,扎着一个蓬松的马尾辫,清纯素雅。

中年女人见我进来,热情地问:“你是来报到的周老师吧?”

“是啊。”我回答着,一边将乡镇教育办公室开的介绍信递上去。她接过去,笑着说:“我姓隋,是学校的副校长,分管教学。这是马校长,负责学校的全面工作。”说着,她指指对面正在吸烟的男人。

“您好,马校长,以后请多指教!”我伸出手,想与他握手。他站起来,微微点了下头,对隋校长说:“你先安排他们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屋子,一阵轰鸣的摩托车马达声逐渐远去。

坐在沙发上的两个同龄人站起来。“你好,我是李耀祖,今年刚分配来的。”男青年的个头儿足有一米八,与我握手时需要微微弯腰。这是我与李耀祖的第一次见面。女孩儿自我介绍叫姜娜娜,也是一名代课教师。

就这样,我和李耀祖、姜娜娜在那个夏天相遇、相识,共同开启了一段在乡村学校教学的生活。

这是一所初级中学,初一到初三共有十二个班级,七百多名学生,十五名教师中只有两名公办教师,其余的都是民办或者代课教师。由于地处山区,道路难走,条件较差,很少有公办教师愿意过来,在李耀祖来之前,只有彭小英一名公办教师。

彭小英是一位漂亮时尚的女孩儿,去年毕业被分配过来,我们三个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教师办公室。她长着一张俊俏的瓜子脸,长发披肩,穿着一件粉色蝙蝠袖短衫,搭配一条淡蓝色牛仔裤,在一众乡村教师中格外引人注目。“嗨,你们好!”她主动打招呼,瞬间拉近了四个年轻人的距离。

学校学生多教师少,每位教师都身兼数职,跨级教学,比如教语文的要同时教初一初二的语文课,教物理、化学的,初二初三都要兼着。每人每天基本都是大满贯,很少有空堂时间,即使没有课也要抓紧时间写备课笔记、批改作业。民办教师基本都是本村的,家里有果树,放学后就急匆匆地回家干活,要做到教课、种地两不误,身上的担子不轻。

学校安排我教语文兼地理,李耀祖教物理兼生物,姜娜娜教英语兼政治。我们外来的几个年轻人都住校,每周末回一次家,晚上除了备课、批改,各人都有要做的事。我和李耀祖住在一间简陋的宿舍里,姜娜娜和彭小英住在同一间宿舍。

夏天傍晚,放学后太阳还没落山,校园里只剩下我们四个年轻人。我和李耀祖常在那个斑驳不堪的篮球架下打打篮球,活动活动筋骨。李耀祖帅气潇洒的投篮动作经常引得两位女孩儿阵阵叫好。彭小英喜欢在那个时候背上她那架蓝色的手风琴,在夕阳下拉上一曲《外婆的澎湖湾》,悠扬的琴声在校园上空久久飘荡着。姜娜娜则静静地望着山上那轮红红的夕阳出神,晚霞映着她秀丽的面庞,像一尊美丽的雕塑。天色暗下来后,我们便回到宿舍,忙着各自的事情。彭小英师专毕业,要考大专文凭;姜娜娜和我一样,在参加函授学习;李耀祖则在留意着公务员考试。

教师们都很友好,只有五十六岁的黄大鹏有些与众不同。他是物理教师,却成天醉醺醺的,眼睛红红的,满身酒气,说话粗暴,但据说教学成绩很好。听其他老师讲,黄大鹏是一个干了快三十年的老民办,妻子体弱多病,父亲瘫痪在床,孩子在外读大学,他除了教学,还要照顾病人、侍弄果树。有一次我到实验室取教具,刚推开门就被一股浓烈的酒精味儿顶了一下,只见黄大鹏从做实验的酒精桶里倒了满满一大烧杯酒精,用打火机点燃,蓝色的火苗跳跃着,滋滋地燃烧着,当杯内的酒精剩下一大半的时候,他用盖子熄灭火苗,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一根大葱,咬一大口,冲我说道:“真痛快啊!”我吃惊地看着他,说:“黄老师,这可是工业酒精,有毒啊!”他却哈哈大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已经消毒了,毒都随着火苗子跑了!人生最快活的就是这东西啊!”说着,又喝了一大口。

三十岁的单身女教师陆小华干了十多年代课教师,去年刚刚转成民办。她很喜欢与我们这帮年轻人聊天说笑,丝毫没有代沟,我们都喊她“华姐”。华姐足有一米七,经常踩着一双红色高跟鞋,头发烫成大波浪卷,一张有些忧郁的脸上总是化着浓妆,明艳的口红给人一种惊艳的感觉,在教师里格外出众。听其他教师说,她有个绰号叫“排长”,原因是她相亲的对象多到一个排了,却一个都没谈成。年轻时她眼光高,对男方挑三拣四,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看上她的大多是离婚带孩子的中年男人。她怎么能看得上?于是,就一直单身到现在。她经常给我们讲学校的逸闻趣事,比如校长虽然表面冷漠,但是侠肝义胆,前几年因为打抱不平出了事故,刚刚恢复工作。他有个患癫痫病的儿子,四十多岁了还没结婚……陆小华让我们知道了学校里许多鲜为人知的故事。

开学后不几天就是教师节。一般到教师节,学校会宴请本工作片的包村干部、周边村的党支部书记以及工厂老板们。当然这顿饭也不是白吃的,他们要带着赞助费,少则一两千元,多则上万元,主要为了改善学校的办学条件,给老师们发些教师节福利。那年,教师节宴请安排在九月上旬的一个周末,学生不上课,宴席就摆在教室里。学校食堂的师傅负责做菜,我们这些年轻人负责端盘子倒茶做服务。

宴席进行到一半,一个开办纸箱厂、外号叫“骡子”的老板突然拉住送菜的彭小英,醉眼蒙眬地指着她,磕磕巴巴地说道:“这个……美女,我就看……看你顺眼,来,陪叔喝……喝一杯,你只要喝一杯……白酒,叔就给学校一……一万块!”

彭小英无奈地看着“骡子”,满脸通红地拒绝道:“我不会喝酒!我不会喝酒!”

正在彭小英左右为难的时候,李耀祖走过来,一把拉开彭小英,冲“骡子”说:“我来喝,你可要说话算话,喝一杯一万块!”

“骡子”被李耀祖吓到了,愣了一会儿,上下打量着李耀祖,嘿嘿笑着说:“你喝……一个可……可不行,你得喝……喝两个,我给一万!”

“好!一言为定,大家都听见了哈!”李耀祖说完,拿起一瓶白酒,用二两半的酒杯满满地倒了六杯,然后一口气干了。现场顿时一片掌声,“骡子”愣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好长时间说不出话。

李耀祖喝完,摇摇晃晃地向宿舍走去,一头栽倒在床上,除了吐就是睡。我们几个轮流照顾他,彭小英陪护了一天一夜。

所有人都感激李耀祖为学校挣了三万元,也都极力撮合他和彭小英。

彭小英经常到我们宿舍聊天,最开始以借书的名义,来了后多是与李耀祖聊天。李耀祖对她却不冷不热,显得很平淡。

后来,姜娜娜和彭小英经常结伴来我们宿舍。刚开始,姜娜娜会与我交流一些自学考试方面的事,彭小英主动与李耀祖交谈,说天南海北的趣事、童年的搞笑事,经常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李耀祖却总是沉默不语。青春的笑声在夜色苍茫的校园里荡漾着。临走前,姜娜娜会顺手借走我书桌上的一本《小说月报》或是《小说选刊》,下次单独来我们宿舍时,就会以还书为由,在我们宿舍聊会儿天。我和姜娜娜常聊学习和写作方面的事。姜娜娜也喜欢写作,经常写了文章让我帮忙修改。这时候,李耀祖往往会一改沉默的姿态,主动加入到我们的聊天中,对姜娜娜表现出明显超越同事、朋友的热情。

彭小英对李耀祖始终热情似火,毫不避讳对李耀祖的追求,每周返校回来都会带很多零食送到我们宿舍,嘴上说大家分享,手上却将东西直接放到李耀祖的床头。李耀祖总是很客气地表达感谢,彭小英则不顾旁人在跟前,总是娇嗔地拍一下李耀祖的胸口,说声“客气啥”,尽展娇媚。

一天中午,几个不回家的教师一起在伙房吃饭。彭小英将排骨汤一勺勺舀进米饭拌着吃,一块排骨都没动。她吃完米饭后,将自己的那碗排骨推到李耀祖跟前,说了句“替我消灭掉吧”,便走出伙房。在场所有人都愣了,李耀祖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继续埋头吃自己的米饭。

彭小英对李耀祖的追求令人羡慕,伙房的高调秀恩爱像是她的挑战宣言:李耀祖是我的,谁也别想跟我争!

我并非草木之人,能隐隐感觉到我与姜娜娜之间有一种难以言明的默契。我们俩都是代课教师,走到一起合情合理,但我还有理想和追求,觉得恋爱为时尚早,不想让感情拖累事业。其实,陆小华找我谈过,问我对姜娜娜是否有意思,如果我同意,她会出面充当中间人。我当场婉拒了她的好意。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李耀祖与姜娜娜开始单独约会了,他们经常去学校后山散步。恋爱的消息传得很快,大家都十分惊讶。一个公办教师,一个顶编代课,怎么会走到一起?李耀祖替彭小英挡酒又是怎么回事?所有事情都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我当然不是很爽,虽然我没与姜娜娜明确关系,但毕竟曾经有过向那方面发展的苗头。

一切都过去了。

秋天的一个晚上,我正在宿舍写东西,彭小英急匆匆地推开门喊道:“李耀祖呢?”“不知道,我一直在宿舍,没见到他!”彭小英听完,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门都忘了带上,一阵凉风吹进宿舍,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没多久,窗外传来争吵声。宿舍的后窗对着通往后山的小路,每天天刚蒙蒙亮,上山干活儿的村民便会准时响起脚步声,能清楚听到争吵声。

只听李耀祖义正词严地对彭小英吼道:“彭小英,我说过多少次了,你不要一厢情愿、自以为是,我们不合适。不要总拿挡酒说事,那就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我就是看不惯那些有钱人对别人颐指气使的样子,我为你挡酒就是一时冲动,发挥一下我的正义感而已,你知道了吗!”

第二天彭小英就找到总务主任要求换宿舍,表示坚决不与姜娜娜住同一间宿舍。

日子在匆匆忙忙、吵吵闹闹中飞快地流逝。李耀祖与姜娜娜正式恋爱了。姜娜娜是一个含蓄的女孩儿,不像彭小英那样热情似火、高调张扬,这也许是李耀祖不喜欢她的原因。如果说彭小英是一团火焰,那么姜娜娜就是春天的细雨,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细细滋润着李耀祖的心田。也许感情的事情说不清楚,有时看着十分般配的两个人,最终却分道扬镳,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那个冬天又发生了许多事,让我们这些年轻人感悟很多。

初冬到来的时候,下来一批转正指标,这对干了三十多年的黄大鹏来说可谓是大好消息。他终于在五十六岁时转为公办教师了。大家都为老黄感到高兴。接到通知那几天,老黄精神焕发,走路都哼着小曲,瘦削的脸上难得挂着笑容。

然而,乐极生悲的事情发生了。那晚老黄高兴,在家多喝了几杯,想想自己半生沧桑,终于有了盼头,心中的激动无以言表,喝完酒伺候老爹睡下,给老婆煎好药服下,一切处理妥当,独自一人走出家门。

黄大鹏家的房子建在一处山崖边。山村人建房子都是依山势而建,往往地基就搭在崖边上,房子下边就是山谷。老黄平时走惯了,闭着眼也能走回家。那晚月色很好,老黄醉眼蒙眬,觉得自己好似月中吴刚,飘飘欲飞……

第二天一大早,村民发现了躺在崖下的黄大鹏。他的身体已经僵硬,脸上还挂着笑容。

我们都去参加了老黄的葬礼。灵棚搭在老黄家窄小的院子里,正中摆放着老黄的遗像,是一张老黄年轻时候的照片。照片中的他倒有几分英俊的神采,与现在的他判若两人,这让我们相信老黄也曾有过美好的青春时代,有过自己的高光时刻。老黄的儿子刚读大二,小伙子身穿孝服,沉郁地坐在一边,目光呆滞。

我们轮流向老黄鞠躬,轮到陆小华鞠躬的时候,她突然抑制不住自己,放声大哭起来,哭得伤心至极、不能自已,不少亲戚都跟着哭了起来。大家明白,不是她多怀念老黄,而是老黄的事触动了隐藏在她内心深处那根敏感的神经。老黄熬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转正了,转正工资都没领到就告别了未来或许十分美好的生活,这结局对他来说未免过于残酷了。

基于老黄家的情况,学校组织全体教师为老黄家捐了一次款。虽然一万多元钱对老黄家来说是杯水车薪,但对这所乡村学校来说,已是竭尽所能了。

陆小华最近一直情绪低落,总是满面愁容,似在经历一场撕心裂肺的煎熬。

姜娜娜迎来了人生中的一件大好事:她通过了本县农业局的定向委培选拔考试。凡是通过考试的人员自费到省里的农学院学习三年,取得大专文凭后就能到本县农业部门工作,有正式编制。她是单亲家庭,父亲在她读高三那年病逝,多病的母亲靠打零工维持生活,好不容易供她读完高中,为此她放弃了高考,当了一名代课教师。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她是无论如何都要抓住的。

正在姜娜娜为读书的事发愁时,李耀祖果断决定,由他来出学费,供姜娜娜读书,等她毕业后就结婚。李耀祖的决定让姜娜娜内心安稳了一些,但敏感的她又添了另一份担忧。李耀祖看出姜娜娜的担忧,轻轻抱住她说:“放心,没问题的。”这一句话,让彼此之间都读懂了什么,姜娜娜抿着嘴,默默点了点头。

姜娜娜的担忧不无道理。李耀祖虽生长于农村家庭,父亲却是一个头脑精明的人,改革开放后做起各种小生意,后来手头宽裕就办起了冷风库,专门为果农冷藏水果,去年在镇上盖了两层小楼。李耀祖是独生子,从名字就能看出父母对他寄予厚望。李耀祖考上大学,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是他们最欣慰的事情,要是再找个门当户对的对象结婚生子,就算是光宗耀祖了。

李耀祖深知父母的期望,也一直按照他们的意愿行自己的人生之路。他知道父母肯定对姜娜娜的家庭条件不满意,但他坚信婚姻是自己的事,自己选的人,谁也无法干涉,毕竟幸福是属于自己的,父母不能跟着自己一辈子。他请假回了家,决定与父母好好谈一谈。

父母听了李耀祖的话都沉默不语。父亲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母亲坐在沙发上长吁短叹,始终不说一句话。看来要上点儿手段了,他将自己关进卧室,父母喊他出来吃饭他也不理会。后来,父亲终于说话了,他对老伴儿说:“耀祖的事我看咱还是放下吧,让他自己决定。我想通了,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强,当年我穷小子一个,你还不是不管不顾地嫁给了我?你当年还不是绝食、上吊这些招数都用过?”老伴儿扑哧一声笑了:“快别说了!我知道了,咱不管了。”李耀祖听到父母的话,拉开门走出屋子,开心地说:“我就知道您二老是通情达理的!”

李耀祖托媒人一起带着1001元(民间风俗,寓意“千里挑一”)见面礼去姜娜娜家。姜妈妈和蔼地对李耀祖说:“孩子,娜娜遇到你是她的福分。你的礼金我收着,给娜娜当学费,至于现在流行的‘三金一木’(金项链、金耳环、金手镯、木兰摩托),我们就免了。”姜妈妈的一番话让李耀祖倍感温暖。

订婚宴是在镇上的一家酒店举行的,两家商量一切从简,只招呼了本家至亲一起吃顿饭,宴席只有两桌。之前李耀祖带姜娜娜去县城大商场买了几件时尚衣服。订婚宴虽然只有两桌,菜品却很不错,除了常规的鸡鸭鱼肉,还有各种海鲜和当时小县城的名菜海参肘子肉。当主食面条和水饺端上桌时,李耀祖的父亲举起酒杯,大声说道:“面条缠住有情人,饺子注定永团圆。大家举杯,祝两个孩子幸福美满!”李耀祖和姜娜娜举起杯,红着脸向亲朋好友致意,同大家一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李耀祖和姜娜娜回学校后,给所有人分发了喜糖,大家都向他们表达祝福。

那天晚上,陆小华来到我的宿舍,我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便主动开口:“华姐,你最近看起来有些不开心啊,老黄的事对你触动很大吧?其实,我们都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选择。”

“周蔚文,你年轻,有才华,能发表作品,将来肯定有前途,可是华姐不行,老了,要事业没事业,要家庭没家庭,一辈子就算完了。”

陆小华的话让我无言以对,只能安慰她:“华姐未免太悲观了。谁也无法预见自己的明天。”

“你就不要安慰我了。这几天我做了一个重大决定,但我还在犹豫,不断扪心自问,这样到底对得起自己吗?我觉得你是个明事理的人,能发表文章的人都很了不起,有自己的是非观念。”陆小华悠悠地说道。

“华姐,我很感谢你的信任。你说吧,憋在心里肯定很难受。”我鼓励她道。

窗外夜色正浓,寒风吹动漏风的窗户,发出呜呜长鸣。陆小华开始向我讲述这个或许可以改变她命运的抉择。

陆小华在这个学校代课已经十多年了,刚刚转为民办教师。前些天,也就是黄大鹏转正这一批次,校长不知通过什么途径,额外要到一个转正指标,然后找到陆小华,直截了当地表示:如果陆小华愿意嫁给他那个患病的儿子,这个转正指标就给她,并要求填表和结婚同步进行。

听了陆小华的讲述,我真想不到竟会有这样的事。老黄拼了一辈子的成果,却能被当作人生交易的筹码。陆小华用自己的终生幸福去换这个筹码,是否值得,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对陆小华说:“华姐,你不要在意别人的看法,自己选择的只要对得起自己的心就够了,毕竟幸福与否是自己的感觉。路要靠自己走,对与错都是相对的,自己活得开心就好!”说出这番话后,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陆小华苦笑了一下,说:“蔚文,有你这句话,姐心里敞亮很多。谢谢你!”

看着陆小华消失在夜色中,我待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我点上一支烟,走出宿舍,在寒冬的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校长的儿子和陆小华的婚礼在放寒假的前一天举行。婚礼在镇上的一个大酒店里举办,那天我们第一次见到校长的儿子,从外表看还算帅气,一身笔挺的西装,一张瘦削但坚毅的脸庞,显得风度翩翩。陆小华穿着洁白的婚纱,小鸟依人般挽着新郎的胳膊,挨桌敬酒。我们都祝愿他们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这天中午,彭小英喝得不省人事,被几位女教师扶到车上,好不容易才送回宿舍。快要放假了,学校举行了一场聚会晚餐,所有教师都参加了,唯有彭小英在宿舍昏睡。

散席的时候,我和李耀祖、姜娜娜等人一起去宿舍看彭小英。彭小英已经醒了,她看到李耀祖,突然大声质问道:“李耀祖,你凭良心说,当初你对我真的一点儿好感也没有吗?你说啊,哪怕一点点也好。”

李耀祖沉默了一会儿,继而无奈地走出屋子。

“我就那么令人讨厌吗?我哪里不好?你说啊,你们都说啊!”

哭喊声划破寂静的冬夜。

那夜,降下了那年的第一场雪,雪很大,将整个校园和小山村都笼罩在一片洁白里。彭小英在这个雪夜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她服下一整瓶安眠药,结束了二十三岁年轻的生命。

寒假期间,李耀祖被调到县城的一所学校,我凭借在报刊发表的作品进入一家事业单位从事新闻报道工作,姜娜娜即将去省城读书。这所乡村学校,就这样在这场大雪后,永远定格在我们记忆深处。

三十多年的时光一晃而过,如今我已经成为县文联的一名专业作家,李耀祖成了县委常委、宣传部部长,他的妻子姜娜娜毕业后一直在县农业农村局工作。

春日的一天上午,李耀祖夫妇陪我到巍家村采访。那个记忆中的小山村,已在乡村振兴的进程中变了大模样。我们首站就去了巍家学校,只见校门变成了气派的黑色雕花铁艺大门,大门左侧的大理石墙面上雕刻着四个金光闪闪的隶书校名:春晖中学。宽敞的校园正中是一座漂亮的四层教学楼。陆小华已是春晖中学的校长,即将退休依然神采飞扬。

陆小华带我们在学校里边走边看,边看边聊。校园里,孩子们活泼可爱的笑脸灿烂无比,年轻教师们散发着青春激扬的气息。那场冬夜的大雪又慢慢浮现在我眼前。

【曲树强,山东龙口人,作品散见于《当代》《山东文学》《时代文学》等,获第十一届冰心散文奖,入围第十二届万松浦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