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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文学》2026年第8期|魏楚瑜:寻羊记
来源:《胶东文学》2026年第8期 | 魏楚瑜  2026年09月03日08:07

无人机越飞越高,大地在库班眼中逐渐变成一幅壮美的油画:深绿色的脉络是蜿蜒的胡杨林,浅褐色的折痕是干涸的克里雅河,黄色的波纹是流动的沙丘……他要寻找的那个白色小点儿,应该就藏在这些脉络、折痕或波纹的某一处。

“白耳朵”是家里最老的母羊。库班在十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什么都吃不下,去往最近的达里雅布依乡卫生院足足要走上两天的路程,是白耳朵的奶水救了库班的命。

“得找到它。”艾尼瓦尔老人站在一隆沙丘上,弯着腰,像是一节落地生根的骆驼刺。他没有看天上嗡鸣的无人机,也没有看儿子,只是朝着西北方张望。那是白耳朵脚印消失的方向,连风里似乎都带着熟悉的羊膻味儿。

“王总留给你的铁鸟,能认出白耳朵吗?”

“有热成像,看得到的。”

“我是说,能看得清白耳朵的脸吗?”

库班愣了一下,“没那么清楚,就是一个小白点儿。”

艾尼瓦尔叹了口气,显然,这只铁鸟曾经立功只是侥幸。它不认识白耳朵左耳那撮总也梳不顺的白色卷毛,也看不清白耳朵前腿被红柳树根划伤的疤,更不知道白耳朵在七岁高龄时又怀孕了。

“那个王老板,把这么贵的东西借给你,其实也没派上什么用场。”

“怎么没用,阿塔,上次王总不就是靠着这个帮咱们把走丢的羊找回来了吗?”

“还要我说多少次,咱们达里雅布依人找羊,靠的是‘闻’:羊觅食的地方,青草被啃断,会有草液渗出的味道;羊粪刚落下和晒上一天,气味儿也不一样;羊群踏过的沙土,沾了羊的口水与尿液,也会有独特的羊膻味儿。凭着这些气味儿,准能找到羊。”

“可是,风吹起来,沙子会动,盖住草根,盖住羊粪蛋子,踪迹气味儿尽数消散,如何能分辨?”

“这是你阿塔的阿塔传下来的办法,经得起考验。那铁鸟金贵,你明天去乡里给王老板寄回去吧。”

“我又不知道他的住址。”库班捏着被热浪蒸得发烫的遥控显示器,屏幕上的画面似乎都有点儿变形了,他把遥控显示器往胸前收了收,用身体挡住了阳光。

“你别骗我了,你有他的那个什么……微……微细。”

是微信,库班心里说。不过沙漠里只有断断续续的2G信号,微信可用不了,只能发短信,还有延迟。他偷偷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王总果然发来了短信:“羊找到了吗?”

库班回:“没有。”

“天热,沙漠里不安全,劝劝你父亲,不要盲目寻找,用无人机先定位,再骑摩托车去找。”

“收到。”

“还是听我的,搬到新村去,羊可以继续养,旧村的‘笆子房’改造成民宿,装修钱不够,我可以投资。”

……

“找到了吗,你那铁鸟?”艾尼瓦尔回头问道。

库班左手一松,手机滑进了靴子,他高高举起无人机的遥控显示器,仔细端详起来。王总教过他怎么看屏幕:白的是羊,绿的是水,黄的是沙。可屏幕上的白点儿太多了,沙丘的反光、枯死的胡杨、远方的云……他盯得眼睛发酸,还是找不到那只熟悉的、左耳有一撮卷毛的白点儿。

克里雅河目前已逐步进入枯水期,昆仑山的雪水估计藏在地下三百米的深处,以每年十几米的速度缓慢向北潜行。它们上一次见到天光,估计还是上百年,甚至数百年之前的事情了。地下水带着古老的盐分和记忆,在暗无天日的地底悠游,偶尔在岩层薄弱或是有孔隙的地方略微探头,以观大千,也成了迷失在茫茫大漠的旅人或动物的“生命之泉”。但这个泉眼只是暂时的,并不持久,几小口就能喝完,更多是在烈日和高温下慢慢蒸发,留下新的盐壳。有经验的本地牧民,经过这些盐壳时会蘸一点儿在手指上舔一舔,判断泉眼干涸的时间以及附近是否有找到类似泉眼的可能性。

比如库班的父亲艾尼瓦尔,他不但会闻风、会尝盐壳,还会听。

王总说那些地下水流淌发出的微小震动人耳听不见,但父亲说他能。库班不太明白其中的道理,但他知道,父亲确实能找到水。

“我阿塔的阿塔,能听得见蚂蚁咳嗽的声音。”艾尼瓦尔趴在地上,右耳朵贴着沙面,瞥见库班只顾着看显示器,脸上露出几分不悦,“你不要把这些生存的基本技能忘了,铁鸟总有没电的时候,关键时刻还得靠自己的眼睛、耳朵、鼻子、嘴巴,还有双手双脚。”

“嘀嘀嘀嘀嘀……”无人机发出低电量警报,库班赶紧操纵返航。

“最多还能飞二十分钟,应该够用了。天气又干又热,羊跑不了多远,应该就在附近十几公里的于阗古国旧址内。”

库班听王总说过,公元十世纪左右,这片沙漠中有一个富饶的古国,都城中有着宏伟的寺庙,羊群悠闲地走在镶着玉石的大街上……一千多年过去,古国早就被无情的沙浪吞噬得干干净净,只有羊还在这大漠里走着,等着他和父亲找到。

库班想得出了神儿,恍惚间觉得他们不是在找白耳朵,而是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这张巨大的地图上寻找一个反复被擦除又多次重新显现的标记。

这个标记阿塔的阿塔找过,阿塔也找过,现在轮到父亲和他。每一次寻找都是对这片土地的重新读取,只是读取的工具从眼睛、耳朵、鼻子、嘴巴,还有双手双脚,变成了先前在天空嗡鸣、如今在手上“嘀嘀”乱叫的铁鸟。

他忽然想起父亲刚才问的话,“能看得清白耳朵的脸吗”,当时他觉得这个问题可笑,现在想想,父亲担心的只怕不是无人机找不到羊,而是怕它找到了——那样的话,他闻风、听地、尝盐壳的本事,还算什么呢?

已至正午,烈日灼目,暑气蒸腾,艾尼瓦尔决意朝着西北方向继续找寻。

摩托车只能骑到干涸的河床尽头,之后便是起伏的沙丘,地形复杂,剩下的路只能步行。艾尼瓦尔走在前面,每走一段就要趴在地上,贴地倾听。库班跟在后面,看着父亲晒得发红的后脖颈,忍不住又给王总发了短信汇报进度。

2G信号断断续续,王总的信息回复过了好一阵子才收到:“这么着不行,你们干粮和水带得应该不多,有人接应不?要不要找于田县城的朋友开越野车过去帮你们?”

从于田县城开车过来至少要十几个小时,油耗不低,为了找只羊,麻烦人家大老远跑过来,实在不合适。库班想了想,回道:“不用担心,我给帕塔木汗发了信息,下午三四点钟他会开车到河床的尽头接我们回去。”

帕塔木汗是库班的姐姐阿扎提古丽的丈夫,他们结婚后搬到了新达里雅布依,政府2017年兴建的易地搬迁村。老村偏远,生活不方便,新村处在老村和县城之间,交通更便利,也能照顾到老村的土地和羊群。新村里学校、卫生院、便民服务中心、客运站、旅游接待中心等设施一应俱全,库班打心底里为姐姐一家高兴。

库班还没成家,艾尼瓦尔不愿意搬去新村,他就只能陪着父亲守在老村。帕塔木汗多次建议父子二人搬到新村去,把老村的笆子房改造成民宿,可艾尼瓦尔舍不得。

两个月前,帕塔木汗带了一个湖南的游客来,他性格豪爽,出手大方,不仅用热成像无人机帮库班找羊,临走还把无人机借给库班,方便他应急使用。

这个游客就是王总,一位南方来的企业家,来到达里雅布依的第一天便被这里的大漠风光和古老历史给迷住了。在帕塔木汗开的民宿短暂住了一段时间后,他和库班便交上了朋友。

王总知识渊博,细心和善,手把手地教库班用三防手机和无人机。后来库班才知道,王总来和田不是为了旅游,是为援疆的新项目选址。艾尼瓦尔说他是“骗子”,但库班知道,父亲偷偷看过帕塔木汗手机里的民宿照片——不止一次。

知悉库班叫了帕塔木汗以防不测,王总应该是放心了一些,但还是提醒库班:“不要老拿着手机看,虽然是户外专用的三防手机,但沙漠里只有断断续续的2G信号,且电池总归有用完的时候。无人机不光能找羊,还可以帮帕塔木汗确定你们的具体方位。”

“放心,你送我的对讲机,我和帕塔木汗一人一个,他只要到老村附近的位置,就能和我对上话,我不会让老头子往西北方的沙漠深处走太远。”

“就是这里。”艾尼瓦尔冷不丁开口,库班连忙抬手一甩,手机悄悄滑进靴筒。他凑了过去,看着父亲在沙地上画了个圈,“下面有暗流,还不小,过去可能是露出地面的大河支流。”

库班学着父亲的样子趴到地上,他什么也没听见,耳朵贴着滚烫的沙子,火辣辣地痛。他赶紧站起来,“咝咝”地揉着耳朵问:“你怎么知道的?”

“听不见,就看。”艾尼瓦尔指着沙子,上面有几个小黑点儿正在移动,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蚂蚁们有自己的方法找到地下的水源。跟着它们,就能找到羊,白耳朵肯定也是顺着暗流走的。”

他们继续走,沙丘变得越来越大,像凝固的金色巨浪。库班又开始恍惚了,他想起塔克拉玛干沙漠在亿万年前是特提斯海的海底。这样的话,那些沙粒可能曾经是珊瑚的骨骼、鱼的鳞片,或者某个三叶虫的甲壳。那他和父亲,岂不是走在海床上?

但现在,它们只是沙,等着掩埋一切。如果他们继续这么走下去,如果父亲的耳朵、鼻子、眼睛失去了准头,那么越走越远的他和父亲能找到羊并安全返回吗?

“阿塔,我的祖父,当年也是往这个方向去找羊,是吗?”

艾尼瓦尔回过头:“你提这个做什么?”

库班的祖父,艾尼瓦尔的阿塔,当年为了找一只羊,独自往西北方向徒步了几十公里。羊是找到了,在一个干涸的水坑旁边,几乎快要渴死。两天后,村里人找到他们时,羊活着,人却遇难了。

“为什么?是把仅剩的水都让给羊了吗?”库班的话堵在喉咙里“咕”地咽了一下。他拿起水袋,喝了一口水。“那只羊跟白耳朵一样,肚子里有羔呢,那时候一只羊就是全家的命。你祖父死了,还有你祖母,还有我和我的兄弟姐妹,羊要是死了,我们全家都会饿死,就不会有你了。”

白耳朵也怀着羔。库班算过,预产期就在二十天后,如果顺利,会生两只,也许三只。它们会继承母亲认路的本事,也许还会继承那撮白毛。这是传承,生物性的,不讲道理的传承。而他自己,二十五岁了,还没结婚,父亲从来没催过。库班结了婚,是不是也会跟他姐姐一样,搬到新村去?

“现在,我们有很多羊,少一只我们不会饿死,但是……”库班摇了摇手里的水袋,水袋“咣当”作响,“水已经喝了一大半了,这么热,无人机早就没电了,手机也只有30%的电量了。”

“都走到这里了,白耳朵近在眼前,你要半途而废吗?”

“阿塔……”库班知道说服不了父亲,急得不停用袖子擦脸上的汗。

“你们找到羊了吗?”对讲机响了,是帕塔木汗的声音,透着着急,他应该是到了老村附近。

“这个骗子!骗走了阿扎提古丽,他来做什么?”

“阿塔,我们不要继续涉险了。我相信你的古老方法一定管用,可是我走不动了。我们就在这里找个阴凉的地方歇一会儿,等姐……等帕塔木汗的沙滩车到了,我们坐他的车再去找吧。”

“哼!”艾尼瓦尔看看儿子干裂的嘴角,带着他爬到一片风蚀台地的顶端。这高地背后有一大块石头,正好挡住了西南方的大部分阳光,站得高也看得远,能更早发现从东南方开车过来的帕塔木汗。

库班极目远眺,隐约看到十几公里外的喀拉墩遗址——汉代的烽燧,现在只剩几截土墙,像大地露出的肋骨。

艾尼瓦尔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个馕,掰了一半给库班。四下一片沉寂,父子二人相对无言,静静地啃着馕。馕很硬,艾尼瓦尔把水都让给了儿子,自己就着唾沫慢慢嚼。库班听不得艾尼瓦尔艰难吞咽的声音,几次把水袋递过去,都被艾尼瓦尔挥手挡开。库班叹口气,转到西边,傍着石头往远处看。

“这会儿又不怕晒了?再说,那骗子也得是从东边来。”

库班没有接话。在遥远的西天,落日正沉向沙海尽头,光线斜射,让每一道沙脊都投下长长的蓝色阴影。突然,库班看见了——那些阴影组成的图案,不是随机的,它们像河流的支系,像血管的分叉,从台地脚下辐射出去。这或许就是楼兰人牵着骆驼走过的古河道,千年的风沙掩盖了它们,但在合适的角度下,它们便在金色的夕阳下显了形。

轰鸣的马达声在空旷的沙漠里格外响,帕塔木汗开着他改装的沙滩车冲他们挥手。这车加了两个大电池,能跑两百多公里,后排还加了两个座位,今天正好能派上用场,不过得脸朝后坐。

艾尼瓦尔轻哼了一声,跟着库班走下了高地。帕塔木汗停了车,喊了一声“岳父”,见艾尼瓦尔不说话,又问库班:“找得怎么样了?天快黑了,怕有狼,要不回去,明天再找?”

“还等明天,明天白耳朵就死啦!”艾尼瓦尔瞪圆了眼睛。

“可你们也找了一天了……”

库班对帕塔木汗眨了眨眼,示意他别说了。他拿出无人机,试了好几次,终于开了机,又抢在关机前用手机拍下了显示器上的画面:“在搜索区域的最西角,有一小块异常的反光。我先前以为是碎玻璃或金属片,要不我们坐姐夫……坐帕塔木汗的车,去最西边看看?”

“不早说!”老人拍了拍身上的沙,“多远?”

“直线距离大约六公里,中间有几座大的沙山,还要绕一些路。”

“估计一个小时够了,到时候万一要是没找着,我们也不必原路返回,往西南走半圆到东南,回到东边你们停摩托车的地方,这样没去过的地方就都看了一遍。”

“你怎么知道找不到?带刀没有?”

“带了,还有这个。”帕塔木汗从车上拿下来一个方盒子,一按开关,发出刺耳的噪声,底下两个圆盘还发出耀眼的彩光。

艾尼瓦尔和库班都捂住了耳朵,眯起了眼睛。

“快关掉,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防狼器,大公司最新研发的。”

看着库班好奇地打量着那个盒子,艾尼瓦尔不由得更加来气:“又是这种铁盒子,没电了就是废铁一块!”

“太阳能自动充电的,现在是满格电,只要路上不再耽误,回家够用了,碰上狼也不怕。”

“你这张嘴,就只会说些不好听的,到底是怎么把阿扎提古丽骗走的!这一路上你不要说话了,我不喜欢听!走!”艾尼瓦尔一屁股坐上了沙滩车的后座,望着后面的沙丘生闷气。

夜路。

路程比库班估算得要远,日头不是慢慢下坠到底,而是在下坠的过程中渐渐淡下来,然后在某一个时刻突然消失,只留下暗蓝的底色。气温急速下降,白天的热浪还没完全散尽,地底的寒气就涌了上来。

“阿嚏!”艾尼瓦尔打了个喷嚏。帕塔木汗一人发了一条毛毯,自己也披上了一条。除了沙滩车的车灯,他在帽子上按了一下,打开了一个更亮的头灯,两条光柱像两把摇晃的手术刀,剖切着大漠的皮肤。

“想得太周到了,帕塔木汗。”库班说。

“就是靠这些小花招骗到了阿扎提古丽吧!”艾尼瓦尔把毯子裹得紧紧的。

黑夜的拥抱中,星空显现,银河横贯天际,稠密得像是要流淌下水银般的液体,在远处的东南方向,似乎真的滴了一滴星光下来,反射出摇曳的光点。

“看那边。”帕塔木汗扭转车头驶了过去,“会是要找的羊吗?”

“胡说八道,羊怎么会发光?”

“先别急着否定,阿塔。”

还真是白耳朵,它侧躺着,已经僵硬了,姿态却奇特:脖子伸得长长的,嘴触着地面——那里有一个碗口大的小坑,里面有限的一点点水不知道是蒸发掉了,还是被白耳朵喝干了。

艾尼瓦尔跪了下来,轻轻地抚摩着白耳朵冰冷的尸体:“死了半天了,它找到了水,但是没想到水这么少。”他又摸了摸白耳朵隆起的肚子,“可惜了,羔子没能生下来。”

库班也跪了下来,他懂得父亲的悲伤,这个时候最好是不要说话,陪着就好。

沉默了很久,艾尼瓦尔忽然说:“你祖父当年就是在找羊的途中去世的。”

库班没有说话,先前父亲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疑问,其实他也猜了个差不多。

“他找到羊的时候,羊也是这个姿势,脖子伸着,嘴够着地。水坑干了,他把自己的水给了羊……倒在那里的,就变成了他。”声音断断续续,像沙子从指缝里漏。艾尼瓦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看着远处白耳朵来的方向,声音很低:“你那个铁鸟……下次让它飞低一点儿。”

库班看着白耳朵僵硬的尸体。它没有死在羊圈里。他不知道自己该难过还是该佩服它。

帕塔木汗的头灯照到了水坑,他看到了那个反光的东西,不是水,是一小块深绿色的、磨圆的玻璃。可能是酒瓶底的一部分,也可能是车灯的玻璃,也许是路过的人丢的,也许是被盛夏的河水冲刷到了这里。

帕塔木汗把它捏起来,比指甲盖大一点儿,厚实、边缘圆润,在灯光的照射下,像是一只绿色的眼睛。从未知的时间、空间而来,看着这片大漠,它见证了白耳朵的死亡。

“要带回去,吃了吗?”帕塔木汗问。艾尼瓦尔跪了许久,也该回去了,不然真的有可能遇到狼。

“你为什么总喜欢说我不爱听的话!”艾尼瓦尔喘着粗气,回过头看着帕塔木汗。

库班赶紧去车上拿来一根管杀,这是帕塔木汗在公安备了案,用来防狼的。“就埋在这里吧,它喜欢这里。”

艾尼瓦尔码完最后一捧砾石,把手里剩下的馕掰碎了撒了上去:“路上吃,白耳朵。”好像羊还有未完的旅程。

库班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一整天,他和父亲两个人就吃了一个半馕。帕塔木汗用头灯示意车上有吃的,库班悄悄点了点头。

回到停放摩托车的地方时,东边已经泛亮,由东往西,星星次第熄灭。帕塔木汗一直担心的狼群没有出现,但他还是不放心,问了一声:“要不你们骑摩托跟着我,我陪你们回老村后,我再回去。”

“用不着,我们认识回去的路。”

库班发动了摩托车,帕塔木汗特意隔开了一点距离,默默地跟着。

“阿塔?”

“嗯?”

“你说,白耳朵知道我们在找它吗?”

“不知道,但它知道我们在找。”

“这有什么区别?”

“白耳朵不知道我们和它有什么区别,也不知道‘找’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会有在乎它、关心它的,人也好,萨格(牧羊犬)也好,知道它不见了,就会出来找它。”

“它在羊圈里有吃有喝,也知道出走了会有人或者动物找它,为什么它还是执意要出走呢?”

艾尼瓦尔一时语塞,他没想到这个层面。

“阿塔,你有没有想过,多年的圈养,它应该是厌烦了,它也想去看看更广袤的天地。”

“出来有什么好?达里雅布依人世世代代住在这里,养羊,养孩子,羊丢了,孩子帮着找。我的羊丢了,你帮着找;你以后有了孩子,他也帮你喂羊、找羊,这是传承,是达里雅布依人的根本。”

“你不让我搬去新村,哪个姑娘愿意嫁到老村来打井水,点油灯?万一,万一……”库班没有得到父亲的回应,不敢说下去,把车停了下来。

“怎么了?”帕塔木汗以为他们抛锚了,赶紧开了过来。

“你把我女儿骗到新村,到底是为了什么?”

“怎么能说是骗呢?我的老丈人,新村什么都有,离县城也近,我们是为了你将来的外孙、外孙女着想啊。还有库班……”

“你不要说话了,为什么我每次听你说话就厌烦!”

库班朝姐夫吐了下舌头,发动了摩托。帕塔木汗会意,把距离拉得更远一些,悄悄地跟着。

回到老村,太阳刚好跃出地平线,胡杨林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如一只只舒展的手掌,温柔地迎他们归家。

帕塔木汗没有停留,朝库班挥了挥手,径直朝新村而去。

艾尼瓦尔打井水上来洗脸,他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

“阿塔。”

“嗯?”

“刚刚的话你还没有回答我,如果我没有儿子呢?下次谁帮我找羊?”

“用你的铁鸟找,记得让它飞得低一点儿,免得看不清楚。”

“你接受铁鸟了啊?这是个好的开始。”

“你把手机充上电吧,等会儿看能不能联系那个王总,他不是一直担心我们,报个平安吧。”

“好的,阿塔。”库班蹦蹦跳跳走进笆子房,背包里的无人机随着颠簸轻轻磕着他的背,一个东西从包里掉了出来。他回头,弯腰,是那块玻璃片,帕塔木汗不知什么时候把它放进了库班的包里。

他站在门口,眼前是晨光中苏醒的胡杨林,背后是他们刚跋涉了一天一夜的沙漠,还有长眠在沙漠之下的白耳朵。新的一天开始了,会有新的羊群走向新的草场,新的沙丘会覆盖旧的蹄印。

手机屏幕亮了,帕塔木汗的短信弹出来:“新村那边我让人留了套房,你随时来看。”

库班正要回,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等忙完这阵儿,我做点儿风干羊肉,给你姐姐送去。小外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没有肉不行。”

父亲没看他,正蹲在井边洗手。库班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父亲从没主动说过要去新村。

“阿塔,你说的是……”

“听不见吗,你姐姐。”艾尼瓦尔的声音硬邦邦的,但没有否认。

见库班没有动静,艾尼瓦尔抬起了头,库班正举着那块玻璃片对着四处看,像是一枚绿色的眼睛,阳光透过玻璃折射在他的身上,也是绿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