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8期|南音:九月(中篇小说)
八月,注定燥热、不安,又满是混沌。炎热的天气会让人失去食欲,让人陷入疲惫的幻想、嗜睡当中。夏天是潮湿而又黏脚的季节,风掠过树木结痂的伤口,路人不设防地去告白,店铺变成冰箱,脚印串成美梦。早餐店不再开门,烟草店日渐冷清,大家都不再看路,低头玩手机成为全新的日常生活。咸让娜蹲在垃圾桶旁,满头大汗,警告们别再相信流动的事物——八月来了,大适舅舅马上就从城里回来了。
路上的风把一切都吹向北方,街道踩起来像柔软的面包,老鼠挂在门上,青草枯黄,天上的云朵也耐人寻味。人们习惯了疏离,认为靠近是耻辱。风让人们证明自己,雨滴又给了人们洗脱嫌疑的机会。推销保健品的销售员在村子里获得垂怜,他们说不要怀疑了,世界就在我们的掌握之中。大适舅舅推开门,他的左脚只有三根脚趾,走路时身子向后仰,习惯用脚后跟着地,尽量不用前脚掌。他胆大又渴望被垂怜,怕死又一意孤行。他把手中的行李扔在床上,一屁股就坐下来。他是一个勇敢的人吗?不。他是一个懦弱的人吗?不。他往往站在事物的正反两面,欣赏天平的左右两端。他吐字不清,语言独特,奢望做梦。今年他已四十八岁,却过得像个孩子一样。他的到来让厨房都罢工了,姥姥也开始变得迷迷糊糊,错把舅舅当成家畜,只顾着让舅舅钻鸡窝,连鞋子都忘了穿。院子里没有清凉的风,肆意妄为的夏日总是会给人们带来麻烦。
舅舅从床上站起来,转头又安静地趴在桌子上。他是个大胃王,喜食花椒和牛奶糖,对塑料制品情有独钟。在那些未曾相见的日子里,一直是他那振奋人心的故事鼓舞着咸让娜向前走。大适舅舅相貌平平,嘴角常挂着微笑。他崇拜自由、做梦和贫穷,他想要流浪、做梦和发呆,他从不取悦于人,他的心是炽热的,他的灵魂是流动的。城里人夸他百折不挠,村里人则把他当作劳动模范。
他和人们娓娓道来,谈城里的美甲店、蛋糕店,说城里的陪诊师、心理医生。他看起来漫不经心,实际上心有大志,他一心想着把村子装饰一番,丝毫没发现自己得罪了人,惹人讪笑。村主任往前走了一步:“你说你要在村里开快递站,还要让公交车来我们这儿?”大适舅舅擦了擦鼻子上的汗珠,伸出手,村主任给了一块钱——如果想要和舅舅说话,必须向舅舅缴费。“不止,我还要在乡下开美甲店、美容院,还有奶茶店,还要把附近的村子组合到一起,这样,我们也能过城里人的生活。”舅舅说话的时候铿锵有力,他的身体往下弯曲,他的胳膊有驱使人和被人驱使的能力。他常常说咸让娜是他的珍珠,大地是他的衣服。他不拘小节,又难当大任。村主任脱下上衣,头上冒着汗,他脸上的皱纹像跑马场,肩膀像秤砣,人们都说他孤立无援,也说他常常孤注一掷。他时常露出一副匪夷所思的样子。“你是说,要让快递站开到我们这儿来?”村主任一脸不可思议,他认为凡是事物都是缓慢且流动的,只是村子实在太小了,村里的人也太少了。
咸让娜首先打破僵局,她知道舅舅那些大胆的想法常常会让他饱受争议。“可别相信舅舅的话,他是流动的液体,是不确定的泥土,他不能分辨好坏,难言善恶。他有点儿骄傲,又故作松弛,他想要人们崇拜他、敬仰他,用爱和希望唤醒他。他长得倒像个仁义之士,可是,没人能真的猜透他的想法。即使,大家都爱他。可是,他对人群依旧不屑一顾,依旧不知道要如何与大家交友。”咸让娜不紧不慢地敞开心扉,“鲜红的心脏不是他的故乡,崎岖的高山才是他的必经之路。”她感叹岁月流长,想起舅舅温热的脸庞。她率先苛责起舅舅,只为了村主任能够少说点儿话,她不想让舅舅难堪。
实际上,咸让娜对舅舅无比信任,她知道舅舅会把这一切做好。至于村主任,他是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老人,他至今还在用老人机,对网络一窍不通,他的耐心只留给他自己,即使他常常把村民的事情挂在嘴边,他也没有耐心去处理。他蛮横又心软,拒绝赞扬,也不接受贬低。他绵延的爱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压力。因为他爱人毫无依据,仅仅凭借感觉,他是非理性的代表,他狂妄的心到处都在寻求庇护。他可怜每一滴泪水,共情虫草的哀鸣,他细腻的心无需隐藏,因为他的爱一定要洒满每一个人的心窝。他主张冒险、夸大,他心中燃着一股热气,双脚却被铁链锁住。他的心时常洋溢着幸福,是值得被称赞的对象。村里的事情大大小小全靠着他一个人,他内心火热倔强。他总是想要为村里的人们做些事,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始。显然,他早已丧失了直面当下的力气,他还以为世界永远是他眼中的世界。
“他能为我们带来什么?”村主任在风的吹动下离开了咸让娜的家,他还是故作高傲,他用他高傲的姿态在藐视大适舅舅的生活。姥姥让我们原谅他,说他还不懂得生活的过程,只一味地向大家描述真理,解释天空的变化和云朵在雨天的姿态。他强迫自己成为一个正义之士,想挖掘新的表达,唤醒村民身上的天赋。可是,没有人理会他,没人想要成为被掌控的对象。他依旧热心肠,依旧对生活充满希望,认为生活总会迁就他,村民们总会爱戴他。姥姥认为这都是一些表面功夫,她摸着咸让娜的脸,问她为什么急匆匆地从城里回来。咸让娜默不作声,转身就去找大适舅舅了。
大适舅舅愁容满面,习惯性地重复语言和动作,他喜欢看青蛙嬉戏,尝试理解螳螂的生活习惯。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呢?对于咸让娜来说,大适舅舅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敬、最可爱的人。他对人怀有歉意、愧疚,他能够承认错误,能够在人群中揭露自己的恶行。他不是无中生有之物,也绝不是谁都能够模仿的对象。他的身体不能弯曲,但能适应环境的变化,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他个人。他不为人左右,他不听取旁人的意见,他有专注力,爱面子,他永远低着头,对周围的人满是歉疚。他总说自己犯了错,却说不清错在何处,只知道要惩罚自己——他绝非羞于认错,只是太容易苛责自己。大家都被他搞烦了,以为大适舅舅要挑衅他们,谁会没完没了地指责自己?只有咸让娜知道舅舅真的犯了错,但是,那都是极小的过错,比如扔错了垃圾。咸让娜知道,她无法向众人解释大适舅舅那颗敏感的心,毕竟大家都不会理解和体贴另一个人,大家只忙着看自己了。大适舅舅多愁善感,他有一颗怜悯且胆小的心。他总是想要告别语言,他一激动就容易说不出话。临行的时候他只带了一支笔。他说,不要强迫人开口说话,比起语言,行动更能揣测人心。大适舅舅就是这样。咸让娜说,大适舅舅挺拔而不压抑,身上有不被看见的智慧。当然,这是咸让娜一厢情愿的想法,没人觉得她说得对。姥姥说大适舅舅的一举一动都象征着生活中的无奈和打压,说他是所有人的受气包。作为母亲,她深爱着大适,作为女人,她十分厌恶毫无作为的男人。姥姥面容平静,声音洪亮,她不喜欢大适舅舅,甚至把借条贴在舅舅的脸上,骂他是臭狗屎。姥姥年纪大了,记忆力逐渐衰退,常把谎话挂在嘴边,吵着说有人来咱这里抢钱了。实际上,只是几只麻雀偷吃了她储存在库房里的麦子。姥姥实在是无聊,她的朋友们都去世了,她的亲人也不再想念她,可是,她并不觉得难过,也不觉得孤独,她只是觉得时间太久了,久到自己已经忘记了开始,开始渴望结局。
大适舅舅从不把姥姥的话放在心上,他转身去找咸让娜,把行李都给了她。咸让娜接过行李,发现里面竟然有一包虎皮多多面包,她最爱吃这一款面包,回村之后一直也买不到。咸让娜还没来得及和舅舅说上一句话,他就转身离开了。咸让娜想告诉大适舅舅,她不想一直困在村里照顾姥姥,她想回城里工作。但她知道现在不适合谈这些,毕竟她刚被辞退,姥姥身体也出现问题,她不得不暂时成为一个孝顺的好孩子。她又觉得身体很重,重到要把她所有器官都压垮了,她的器官也产生了情绪。她打算喝杯咖啡,提提精神,却发现姥姥早把咖啡液当成老抽放在菜里了。她有一些不适感,想要在村里开个美甲店或者干脆去集市上卖点儿旧衣服,但她说不出来自己到底怎么了,总之有点儿怪怪的。
姥姥穿着洁白的衣服,她的头靠近肩膀,四肢弯曲缠绕,不用等风做媒,她就把自己嫁给了四季和云朵。窗台上什么也没有,她有些厌倦了这样的日子,于是,她把怨气全都撒在咸让娜身上。“不要这个,不要那个,不要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想要敷衍我,想要从我的身上拿走一点儿什么!我什么也没有,我厌恶劳作,我胆小懦弱,我贪吃,我嗜睡,我无欲无求,我只想抢夺和狩猎。”姥姥失去了力气,对语言的把控力也不如从前,可是,她骂人的本事不减当年。年轻时,姥姥在一家织衣厂做工,专管缝纽扣,手脚麻利,干活从不拖泥带水。那时候,她确实算是一名合格的工人,她集中心力,想方设法在人群里获得威望。她以为自己还能像从前那样对人发号施令,还能站起来诉说往日仇怨,实际上,她早已失去对真实生活的感知,也早已被人群遗忘。她自顾自地沉睡,好像世界在远离她,她的记忆在消沉,她想要远离一切。
咸让娜帮姥姥擦拭身体,她在机械式地工作和发呆,却又浮想联翩,想着舅舅的快递站什么时候开张,姥姥要如何度过艰难的夏日。她的头低到姥姥的腋下,闻到一股发酵粉的味道,接着又闻到了汗渍的酸臭味儿。她开始觉得每个人都像是一种食物,每个人都要学会烹饪自己。如果自己是一根茄子,那舅舅就一定是一个大冬瓜,她觉得自己挺幽默,不明白怎么就把生活想得那么悲观。姥姥什么话也不说,她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她的语言变得散落,舌头也越发僵硬,可她仍然坚持说方言和保持体面的妆容。说实话,她瞧不上咸让娜只是个大专生,尽管她自己小学毕业。她强调自尊心、勇气和等待,现在,她不再劝咸让娜回城里生活,也不再辱骂舅舅,她似乎明白自己已经不能左右他们的生活了。家里的话语权已经不再属于她,当然,她也不想属于任何人。咸让娜躺在床上,竹席在给她的身体解渴。她有点儿好奇,为什么姥姥不再关心自己。从前,姥姥是家里吃饭最多、上厕所最多、看电视最多的人,总之,姥姥要事事争做第一。现在,姥姥停下来了,她不在乎谁在家里吃得最多,也不在乎谁睡大床。她开始疲于争吵给她带来的幻象,她变得柔软细腻。她减少了唠叨,也不再强调人一定要勤劳,反而,总是想着偷懒,总想一个人从白天坐到黑夜,再从黑夜坐到白天。她常用颤颤巍巍的双手抚平自己的皱纹,她接受生活带给她的变化,却不接受变化本身。例如她接受自己衰老的皱纹,却不能接受她皱纹褶皱的状态,她说这样的皱纹不美,她说她的皮肤是没了松紧带的宽腰裤,她满目疮痍,整日坐在窗台上哭泣,不许任何人把镜子挂在家里。
中午,咸让娜推开窗户,热气刺痛着她的脸颊,那些热浪带给咸让娜幻想、期待和劳累。她的心是沉稳而有力量的,她不是故作矜持的对象,她真心实意地照顾姥姥,她弯下腰,亲吻着姥姥的下颚。姥姥却弯下腰玩起手机——这部手机是咸让娜从城里带回来的。她喜欢刷视频、打麻将游戏,可时间久了又会伤心:嫌弃身上的皱纹,厌恶这具瘫痪的身体,渴望下地行走、重回年轻、出去泡温泉。她想要感受水和温度的重量,想要无限地去接近地面,再腾空而起。她坦言,她只能通过幻想才能睡着,如果不能躺在床上幻想,那她根本无法入睡,美好的幻想会让她觉得明天还有希望。大适舅舅认为姥姥总想着那些不可能实现的事情,长此以往会逐渐忘记生活的根本。咸让娜觉得大适舅舅想得太多了,不就是幻想嘛,她童年时也时常如此,可大适舅舅最痛恨时间和假想敌。
“现在你也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啊!”咸让娜不紧不慢地说。
“是的,我现在是离不开手机,不过,我也想去外面,起码不要在这个房子里。”
“舅舅会带你去院子里坐坐。”
“不要!我真想钻进手机里!那就哪里都能去了!”
咸让娜摆了摆手,懒得再搭理姥姥。她给姥姥换眼镜的周期越来越短了,一开始半年换一次,现在要三个月换一次。姥姥睡眠变少了,但精气神不减,她有两个充电宝、三根充电线。她患了焦虑症,离开手机就会变得万分焦虑。她常常忘记吃饭和及时地排便,她匮乏的心逐渐成为咸让娜的绊脚石。
咸让娜换了条裤子,用剪刀简单地修了一下头发,现在,她和大适舅舅还有点儿相像。从童年起,大适舅舅就以父亲的形象陪在她身边,也一直是她成长的参照物。这导致咸让娜从来不留长发,在洗澡时站着小便,永远模仿男孩子的模样。她自小就模仿舅舅,穿舅舅的裤子,也学舅舅在镜子面前刮胡子,在人群拥挤的地方发出猴子般的叫声,不洗裤子,不做饭,挑食,她也喜欢和大适舅舅打趣。她自出生起,就注定要和舅舅、姥姥相伴一生。她的父母是行走在欧亚大陆的商人。当时,他们在塔吉克斯坦经营一家跨国红酒商店,咸让娜五岁,还没上过学,但是,她已经掌握了英语、法语和汉语,父母说她天生是块做生意的料,她有着作为商人的语言天赋、社交能力,还有一颗忐忑不安的心。那时候,她的父母忙于配送货品和跨境交易,不幸的是,他们在一场商业活动中失踪了。谁也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除了他们,没有其他人失踪。有人说他们欠了钱逃跑了,有人说他们误入了神秘之境,还有人说他们被仇家杀死。警察调查了十多年依旧毫无音讯,大适舅舅和姥姥却不曾为这件事上过心,对于他们而言,人的消逝是天注定,要接受生活而不是质疑生活。父母失踪后,咸让娜由舅舅带回家抚养,她稚嫩可爱,她还不知道失去意味着什么。
咸让娜离开家来到大适舅舅的快递站,墙面灰扑扑的,有些脱皮,砖房透着一股沉郁,屋里空空荡荡,样样都要从头打理。大适舅舅什么话也没说,他忙着组装货架,给每个货架都贴上标签,把设备搬进来。他手脚利索,身体强健,行动起来丝毫看不出他的左脚只有三根脚指头。咸让娜有点儿郁闷,也有点儿困倦,缩了缩脖子,眼睛里保存着最质朴的神情。她想着搬快递真是一件耗费力气的工作,而大适舅舅只想要一份不用和人交际的工作。咸让娜向舅舅示意自己能不能进来坐坐,她站得挺拔,动作轻盈,像在扮演游戏里的角色,她活泼欢快,想要把货架上的灰尘都擦干净。大适舅舅抽着烟,默不作声,他的牙齿是黑黄色的,他说他享受忧愁,这是一份难得的体验。咸让娜在打扫快递站,她觉得身上带着躁动的气息。舅舅提议不如回家去吃碗面条再接着干活,他说话的时候牙齿全露出来了,眼睛一笑嘴又闭上了,这让他显得十分孩子气。回家的路上,咸让娜遇见从城里回来的女学生,她们仰头,身边落下夏日的花。她们脸上的表情自在,风动了,心中的云也不知所措,她们不再吵闹,心中的芥蒂也逐渐放下了。咸让娜却忧愁起来,她回忆起校园的生活,那时的生活真是无忧无虑啊!
街道上的老人抽着卷烟,村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寂静的村庄快要被时光淹没。炊烟从房顶吹来,绿油油的田地装饰着每个人的脸颊,河水沉静而又安详,洁白的云流动着自己的臂膀。天空长明,云朵躺在床上呼吸,树影蜷缩在角落里哀号,被踩疼的土地把泪水送往井里,酷热让夏日的人们变成烤饼,双脚成为烤饼上的芝麻粒儿。大家都静待着时间,希望夏日从身上流走,寂静给了人们躁动,也给了人们无法诉说的欲望。
咸让娜摆正了自己的位置,她裸露着肩膀,穿着白云似的衣裳。这时,风来了,吹动着她泛红的脸颊,她生平第一次觉得生活太过于热闹。炎热带给她烦躁,平静带给她不安,她对待平静一直保持着焦躁的姿态,她希望生活是波澜起伏的,是新奇和充满挑战的。她不是一个不懂得低头的人,恰恰相反,她的骨子里怀有最真诚的谦卑。她忙着给姥姥沏茶,从衣橱里拿出妈妈的旧衣服晾晒。她说大适舅舅和旁人不一样,大适舅舅有干劲儿,有想法,她认为大适舅舅是传说,是不可忽略的存在。即使,她明白大适舅舅依然有诸多陋习,可是,她对大适舅舅的爱从未减少过。姥姥却不以为意,欲言又止,抬手假装扇了自己一巴掌,她责怪自己的孩子,责怪自己的父母,但她从不责怪自己。她很老了,也逐渐不能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了,她不能选择自己,只好选择每天晚上都做梦,在梦里过另外一种生活。梦里的生活是有阻力的,她发现自己越来越贪恋恐怖的梦,喜欢惊吓带给她活着的感受,她有些闷闷不乐,她实在抓不住任何东西了。最近她总是想去洗浴中心搓澡,还想洗个蜂蜜牛奶浴,可是,没人愿意带她去,咸让娜怕姥姥在洗澡时摔倒,对于老人来说,摔倒是致命的。
直到下午他们才吃上午饭,咸让娜煮了点儿面条,用西红柿炒鸡蛋、肉炸酱、酱油、芝麻酱和黄瓜条做卤。大适舅舅抬了抬胳膊,他移动的时候身上的虱子像遭受了地震。今天,大适舅舅穿了一件纯色的短袖和不合身的牛仔裤,他注重实用,对美也没有什么追求,但是,如果有人议论他的穿搭他会很高兴,他渴望引起人们的注意,希望自己能轰动一时,但他又胆小,不希望人们真的站在他面前和他讲话。咸让娜大口大口吃起来,她的胃口一直都不错,尤其是在下午,她会把胃口拉长,她急于温饱,认为吃饭是最重要的事情。姥姥却不那么认为,姥姥常说千万不要满足于口腹之欲。大适舅舅擦了擦嘴,走到姥姥面前,他主动喂姥姥吃饭,抚摩她苍老的皱纹,姥姥拒绝大适舅舅的触碰,让他回制造厂工作,她一边说一边流口水,咸让娜以为姥姥饿了,大适舅舅坚持说姥姥吃得太多了。
“姥姥明明什么也没吃!”
“不,她想吃的太多了。你瞧,她让我去城里,去制造厂继续工作,她就是想吃的太多了,才会这样说。”
大适舅舅扒开姥姥的嘴巴,把面条喂给她,姥姥立马把面条吐出来,她不再说话,闭上眼睛开始睡觉。家里的一切都显得那样沉静,朱红色的餐桌,白色的碗碟,棕色的筷子,灶台上的抹布滴答着水。在没有风的八月,一切都显得庄严和肃穆。
咸让娜在舅舅的引导下决定重操旧业。原来她是城里的一名美甲师,每天对着指甲和倒刺。虽然她并不喜欢这份工作,但是她喜欢专注地生活,她把劳动当成自我满足。直到她被辞退,老板说生意实在是不见好,她打算把美甲店转让出去,转让后才有钱付咸让娜上个月的工资。咸让娜信以为真,还在同情老板,心想着她的钱并不着急,还想着如何帮助老板渡过难关。正巧赶上姥姥生病,她就回村来照顾姥姥,也想要感受一下闲适生活的乐趣。她待人十分贴心,在那些爱恨都模糊不清的时间里,咸让娜的心里只有姥姥和舅舅。舅舅没谈过恋爱,大学毕业后就在城里的科技公司工作,他一开始是一个发明家,发明了扫地机器人和自动炒菜锅,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不过,这些发明并没有给他带来成就感,这可能与他后来再也发明不出任何东西有关。难能可贵的是他不逃避生活,只在乎自我本身,他时常伸展着身体,思念着他的亲人,他的骄傲永远是他的外甥女咸让娜。
想要和舅舅说话就必须向舅舅付费。咸让娜早已习惯,她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给了舅舅一些钱,她发现房间里面的茶杯猫已经
死了好几天了,身体已经干枯变形。咸让娜于心不忍,她推搡着舅舅,希望能够在冬天来临之前收养一只黑狗。“你把它们当成人,把人当成什么?”大适舅舅根本不同意她这样做,他的心思都摆在脸上,对于不符合他愿望的事情总是百般计较。
咸让娜忧伤起来,一直以来她以为舅舅能理解她,而不是一味地给予她口头上的爱。她有些郁闷,想着攒点儿钱去塔吉克斯坦寻找失踪的父母。她已经不记得父母的样貌了,只知道他们是红酒商人。可是,她手头没有钱,早就忘记小时候学习的各种语言,虽然她没出过远门,但她的心一直都在远方。
咸让娜把双手靠近灶台,姥姥已经绝食七天了。她长年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华北的夏天是闷热的,天空阴沉,每个人的心中都像是憋了一口气。姥姥就这样一直待在屋子里,从早到晚,拒绝洗漱和吃饭,她开始靠着回忆生活,渐渐地不再注意周遭的一切。咸让娜把门撬开,顺势躺在姥姥的身旁,她觉得姥姥是天然的干燥剂、烘干机,姥姥流下的泪水很快就不见了,她的悲伤也无人知晓。“那可不是泪水,是我身体里过多的水分。”姥姥伸了个懒腰,躺下去,在梦的推搡中打起了呼噜。咸让娜开始打扫卫生,把地扫一遍,再墩一遍,把家具也都擦拭一遍吧。她想唱歌,歌声有时会让她忘记烦恼,有时也会加重她的悲伤。她打开窗户,随意哼了一段小曲儿,姥姥就让她赶紧闭嘴:“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吵!我真是讨厌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家伙。”咸让娜默不作声。自从大适舅舅的快递站开始营业,咸让娜的生活就忙得不可开交,她在家里照顾生病的姥姥,也承担起了帮助村民学会网购的工作。村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造纸厂的生意也不太好了,村里没有服装店,也没有大型购物超市,只有五天一次的集市和几家小超市,而网上什么都有,就连鱼苗和小羊都可以购买。村民们对此充满兴趣,也惊讶于手机带来的改变,有人说手机能够装下全世界,有人说世界创造了手机。科技带来的改变在不知不觉中影响着所有人。咸让娜耐心地教村民如何使用手机,她觉得日子过得有点儿长,生活的麻木已经让他们逐渐丧失毅力,大家在田间劳作,在工厂里打工,从一个地方进去,再从一个地方出来,他们想要轻松的生活,想要做计划,想要通过不断的劳动来获得成就感和生存的根本,但是,他们发现劳动不再是新鲜的、充满竞争力的,劳动让他们得到又失去。
大适舅舅在这个夏天开始男扮女装,他发现原来自己和姐姐长得那么像,他们的眼睛都是黄色的,皮肤黝黑,嘴唇宽厚,他扑了点儿粉,刷了眼睫毛,涂了口红。他觉得自己有点儿漂亮,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他戴着假发,逢人就赞叹自己滑稽的模样。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开始忧愁起来,他一声不吭,只是流泪,好让自己变成一摊湿漉漉的泥巴,他想要渴求一点儿东西,哪怕是潮湿的被褥,都让他不再觉得那么辛苦。
“这样,你就不用想着去塔吉克斯坦,妈妈也不用整日言不由衷。”大适舅舅突然主动开口说话,这次他没向任何人要钱,他觉得有些唐突,面子上也过不去,但他坚持要说。他第一次想要把话全说出来,而不是像当初去塔吉克斯坦那样,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只是把咸让娜抱在怀里,坐上火车连夜离开。
“不,哪怕你和妈妈有多么相像,你都不是她。舅舅,没人怪你,姥姥也不怪你,是我们总在意已经失去的,未曾体会到拥有本身的快乐。”
“如果时间真的能冲淡一切,为什么你们还停留在过去?”大适舅舅忍不住哭泣,他的下巴上下收缩,他想起了姐姐,也想扮演姐姐。
咸让娜快速离开了屋子,她走到院子里,看了看天空,突然流下了苦涩的泪水,她想要呼吸变得急促,就好像时间也能像呼吸一样快速流逝。
八月的天气沉闷,正逢华北的雨季,院子里的柿子树都打蔫了,土地也开裂了。马路上的垃圾桶散发着阵阵恶臭,人群的汗臭在无声地控诉,天空很快就阴沉了下来。姥姥说就快下雨了,就快下雨了。
咸让娜在计算明天该穿什么衣服,她打开衣柜,里面还有妈妈的衣服,这些衣服是姥姥珍藏已久的,姥姥没有烧掉这些衣服,也不再去看它们。咸让娜把衣服浸泡在水里,姥姥说这些衣服不用洗,就放在水里,放点儿洗衣液就好了。咸让娜把衣服拿出来,拧了拧衣服上面的水,把衣服放在院子里晾晒。
雨迟迟没来,转而又是一个大晴天,阳光英姿飒爽,照得人心惶惶。最近这些日子气温高达四十摄氏度,窗户外的麻雀已经到了不惑之年,它们觉得太热了,身体开始发酸,也出现了呕吐的情况。树枝已经有了干瘪的迹象,夏日像火枪一样灼烧着大地。咸让娜觉得自己的身体有种被包裹的腐蚀感,她用手捏住鼻子,强迫自己感受窒息,仿佛只有这样才会让她明白活着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快递站的生意总算有点儿起色,咸让娜先是教村里的人如何网购,接着教给他们如何挑选商品。舅舅的快递站很快成为周围几个村子的驿站,忙碌的工作让他更加注重身体的平衡,他热爱忙碌,因为忙碌减缓了他的焦虑,舒展了他内心的浮躁。大适舅舅故作矜持,尝试接受人们向他投来赞扬的目光。当他说一件快递他能赚五毛钱时,人们又开始嘲笑他,围着他说话,打哈哈。大家对这点儿钱都不以为意。大适舅舅毫不在意,他把那些口水发酵成酒精,专门来治愈刀伤和烫伤。
咸让娜在午后来到快递站,她把那些快递盒子全都收集起来,准备给寄快递的村民用。房子被太阳照得滚烫,咸让娜觉得现在的夏天比小时候要热得多。她有点儿难受,身体也不太自在,有点儿被融化的感觉。她起初以为是自己中暑,现在,又感觉是因为无聊的生活,她想要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巴一样。咸让娜的双手搭在快递架子上,冰冰凉凉的。她把屋里的电扇开到最大,她没有感受到房子变得凉爽,焦躁依旧在她的身上安营扎寨。一堆堆的快递盒子像是一个个人头,每一个快递盒子都代表着一个人,她觉得人们的生活突然被具象化了,一个盒子就是一个人的生活。大适舅舅在分拣快递,他沉浸于劳动,丝毫没有发现咸让娜的情绪,他越是专注,就越感到自由。
咸让娜推开门,屋子里静悄悄的,光洁的地板上传出老鼠的蠕动声,姥姥坐在沙发上。咸让娜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天气实在是太热了,她有些莫名地恼火,也不知道这些不好的情绪是从哪儿来的。大适舅舅走上前问她要不要去装修美甲店,并伸出手和她要了一块钱。她没有理会,自顾自地走向餐桌。姥姥把昨天的剩菜剩饭又加热了,害得他们整日都在拉肚子,只能用土办法勉强缓解。屋子里静悄悄的,咸让娜躺在床上,舅舅闯进来,问她明天到底有什么安排。咸让娜觉得自己不好的情绪又加重了,连忙告诉舅舅,明天不打算去美甲店了,她突然觉得自己又繁忙又无事可做,她的繁忙是因为她要每天围着姥姥和大适舅舅转,她觉得自己无事可做是因为她所有的行动都不是为了自己。于是,她忍不住站起来,喊出了声:“我对这些都没兴趣,我现在只想知道我是谁,我要去哪儿,我想找一个地方!”
姥姥的好奇心实在是太重了。“你该不会真的相信他的话,要去一个地方,做一个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人?”
“那是什么?”
“哦,没什么,那是想象力。你知道,我太累了。不过,人们都说那是一种负担,因为它远离现实,那是最痛苦的。别听你舅舅的话,他总是在语言之外。我们爱想象中的人,那是一种错误,可怜的孩子,你不应该只认识我们。”
“我想去塔吉克斯坦!”
“你实在是太闲了!”姥姥说着说着就流下了眼泪,她视力、听力都大不如前,没日没夜地在鞋垫上绣花样。她歪着头,头发全都掉光了。她还有些对生活的感慨,但她从不对生活发言,她平静的面孔给了咸让娜诸多安慰。
“不!我不想按照你们的要求生活了!你刚才还说,我不应该只认识你们。”
“我们从未要求过你什么!”
“不!一个没有发言权的人只能被要求,你们越沉默就越在逼迫我。”
“没人逼你。”
咸让娜夺门而出,她根本不想开美甲店,也不想专注于劳动。曾经,她以为自己喜欢那样的生活,现在,她只觉得无聊,她按部就班工作,每天的生活仿佛是被安排好的,她感受不到生活的变化。尤其是在姥姥向她发号施令的时候,姥姥还像以前一样,要求咸让娜必须以大适舅舅为中心。然而,姥姥又无比厌烦大适舅舅,咸让娜不明白为什么,姥姥为何如此。大适舅舅说他们都在想念咸让娜的妈妈,然而,从没有人去塔吉克斯坦寻找过她。她像是被放在橱柜最里面的碗、餐桌上吃不下的一小块馒头。妈妈被遗忘了吗?还是说她本来就是多余的存在?
“我每天只想一件事,就是我到底什么时候才死,我早就活够了。死了就不会被你们责怪!”姥姥的舌头突然变得尖锐起来,说话也比往日清楚了不少。她十分气愤,身体左右摇摆,坐在炕上也不能再保持平衡。看着咸让娜远去的背影她心中呜咽起来,仿佛有千万个咸让娜在抓住她的喉咙,她不想再活下去了。她承认自己已经在被人厌弃,除了等待死亡,她必须煎熬每一个黎明。
与姥姥不同的是大适舅舅十分怕死,对于大适舅舅来说,拉一次肚子,发一次烧,都会要了他的命。他对疾病的恐惧早就到达了顶峰,一直以来他都认为疾病就是死亡,姥姥说这是因为姥爷死于疾病。那时候舅舅十二岁,姥姥三十七岁,舅舅认为任何病都会和死亡牵扯在一起。他恐惧、困惑、不解,他害怕自我失去,也害怕咸让娜和姥姥面对失去他的生活。他知道自己是必不可少的存在,然而咸让娜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她只觉得大适舅舅在小题大做,不过,这也恰恰能够说明大适舅舅的认真和细致。咸让娜呆呆地望着窗户,她总是想去塔吉克斯坦寻找失踪的父母,即使那已经是那么遥远的事情了,遥远到大家都以为自己忘记了。
这时,村主任颤颤巍巍地走进了屋子,他喝醉了,鼻孔里喷出烟雾,鼻子像被踩扁的蒜头。他的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咸让娜以为是文化给人带来的感觉,直到姥姥说村主任只有初中毕业。灰白色的胡子,在他的身上略显匆忙,听说他年轻时开凿减河,中年又生了三个孩子,但他不曾养育过孩子,因为他认为父亲不应该参与到孩子的成长当中,他有比养育孩子更重要的事情。他满怀骄傲,他瞧不上任何人,看不上任何事情。他一生都在忙碌,皮肤里都浸着橘红色的沧桑。他遇到新鲜事会感到好奇,他声称自己有同情心,是个心善的家伙,不过,他从不曾怜悯大适舅舅。在他的眼里,大适舅舅是一个什么名堂都搞不出来的男人,他胆小怕事,又野心勃勃,他想要闯一番事业,他不是孤独的个体,这一切都源于他的贫困和默默无言。
大适舅舅为村主任倒了一杯水,他没有什么表情,对村主任的到来也无动于衷,反而是姥姥开心极了,她早想着让村主任来家里商量一下她死后应该埋在哪块田地里,她想要直接给庄稼当肥料,也不愿意举办葬礼,除非是在她活着的时候。村主任却对此毫无兴趣,他直言不讳,说姥姥实在过于浮夸。他认为大家应该一起把村子装饰一番,他有点儿好胜心,也想要奴役人,他把没发生的事情看得比正在发生的事情还重要。大适舅舅很快就答应下来,他没有犀利的语言,没有对世俗的渴望,他太过单纯,对人总是有求必应。村主任走出家门,他拍了拍大适舅舅的肩膀,给了他一块钱。大适舅舅面无表情,他有点儿呆滞,似乎根本不明白村主任是什么意思。
姥姥率先开口:“你的生活还未被装修过,晴天阴天对你来说也没那么重要。”姥姥故作深沉,她喜欢说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她认为她的话一定要高深莫测,要让人听起来具有深意。然而,她根本没多读过书,只是学过几句民间谚语,在戏班子里拉过几年二胡,认得一些五线谱。
大适舅舅没听懂姥姥的话,他坐在凳子上,开始擦拭地板。姥姥知道她的儿子永远听不懂话外之音,她没什么办法,只是一再地欺骗他,让他说:“我会做好的。”大适舅舅对人极其有耐心,他能够一直听姥姥的唠叨。
美甲店的装修还在赶工,咸让娜的心里五味杂陈。她心中有恨,有对舅舅的,也有对姥姥的。她有点儿厌烦这样的八月,燥热让她感受到心中的愤怒,她觉得自己被困在这里,在城里做美甲师,回村里开美甲店,她不是一个头脑发热的人,她知道要先生活,可是,她想要改变这样的生活,舅舅有自己的快递站,姥姥有过去的思念,而她只能服务于舅舅和姥姥。小时候,舅舅穿什么,她就穿什么,舅舅剪短发,她也跟着剪短发。舅舅就像是她的参照物,姥姥让她学拉二胡,她就学拉二胡,没人说什么是对,没人说什么是错。
“那都是过去了,没人在意你,是你太在意了。没有人会时时刻刻关注你,我们才不是你的眼睛。”姥姥从炕上走下来,原来,她根本没瘫痪。她只是不想和人交往了,她还能控制自己的身体,洗刷自己的皮囊,还能为自己指点迷津。她的衣服又硬又扁,她的呼吸中仿佛潜藏着一只待宰的羔羊。
“您又欺骗我们,把我们为您卖力当乐趣!”咸让娜不明白姥姥为何如此。曾经姥姥是如此为他们着想,倾听他们的声音,安抚他们的四肢,也劝告他们要为人正直善良,为他们任劳任怨。现在,姥姥脱下自己的皮囊,爱上了撒谎和懒惰。咸让娜觉得姥姥在变化,却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她,或许是疾病,也可能是时间。她计划过几天带姥姥去城里看看医生,一个爱撒谎的老人不是在遗忘就是在忍受遗忘。
斑驳的树影在传达炎热的消息,太阳也发烧了,云朵做起了卷发。咸让娜在收拾屋子,她忙碌了一天,发现了小时候拉的那把二胡,她不喜欢音乐,也不喜欢二胡,至于喜欢什么,她并不知道。姥姥精气神十足,腿也越来越利落,手指也变得灵活,她还拉起了二胡。咸让娜觉得有些奇怪,从她记事起从未见过姥姥拉二胡。自从姥姥开始下床走路后,她的身体好转了很多,就是记忆力在下降,常常不记得筷子如何使用,但是,饭量却是越来越好。姥姥的指甲也有了年轻的气色,咸让娜觉得不能再拖了,这些都是生病的预兆。
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姥姥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她觉得自己现在是个小姑娘,孔武有力,对人们说她今年十八岁,咸让娜是她的姐姐,大适舅舅是她的爸爸。她不再苍老,反倒是越来越年轻,扎辫子的手艺让人惊叹。在镜子面前她还是那个年轻的少女,她年轻的意识战胜了身体本身。她的行动力更强了,声音也更洪亮了,只是,她全然不记得周围的一切,开始自己给周围的事物命名,她也不认识周围的人,她变得胆小谨慎,体力却越来越好。她害怕自己成为一件可供人随意摆放的物件,执意要找一份工作。咸让娜拉扯着她,想要和她讲道理,谈谈心。谁知道姥姥突然大喊了一声,她的尖叫全然服务于她那渴望被关注的眼神,她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可被勾画之物,时间让她重新调整自己的身体,再次叩问自己的灵魂。咸让娜没办法,只好一路哄骗着姥姥回家。
大适舅舅从快递站赶回来。最近,他招了一个年轻人当员工,这让他自己的空闲时间可以多一些。这个年轻的工人叫马蔺,他的语言表达能力极强,曾经是一名脱口秀演员,他是村子里为数不多的大学生。人们都以为他离开了村子,可是,他在十年后又回来了,他赚了些钱,离了婚,没有孩子,身边却多了两只猫。他很少流泪,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他十分消瘦,像个纸猴子,他有点儿郁闷,但不是来自生活的压力。大适舅舅聘用他,让他帮村民寄快递,还想让他负责开批发超市的事情。马蔺觉得大适舅舅十分聪明,在大适舅舅的身上他看到了生存的根本——耐心和劳苦。当人们急迫地想要干一件事情的时候,他们的心就会柔软又湿润,但是,大适舅舅不一样,他不焦急、不冒进,他选择承受时间的重量,而不是时间的拉力。马蔺说这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在村子里,大适舅舅需要把几个村子联合起来,这光靠语言的煽动是不行的,更重要的是知道村民们的需求。咸让娜提出抗议,马蔺总是有着赞许和反对两种声音,正因如此,大适舅舅才选择把他留下。马蔺从不张扬,他说他走了霉运,只好低调行事,他自认为情商很高,遇到什么事情总是顺着咸让娜的说法,这让咸让娜以为自己遇到了知己,她有点儿沉迷于马蔺,来快递站的次数比往常更多了。
姥姥的状态依旧不太好,她要一个人出门,一个人去织衣厂上班,还要选一个年轻人结婚。她正值青年,想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大适舅舅擦了擦脸,习惯性地摸了摸肩膀,他有些臃肿,裤子也开了线。咸让娜还没开口,就蹲在地上哭起来。她觉得姥姥身边根本不能离开人,因为她的精力实在是太充沛,又觉得自己要干很多事情,可是,她一直在遗忘,先是不认识回家的路,后是不知道如何洗衣服,她始终想着织衣厂,想着如何获得厂长的喜爱。
“那是一段悲伤的爱情,我的父亲从未爱过我的母亲,你明白吗?婚姻不是爱情,婚姻是生活,任何感情最终都会走向平庸。我一直认为人只适合和自己恋爱,你懂吗?人只适合和自己恋爱。她已经老了,还在对可怜的爱情求饶。”大适舅舅有些难过,他弯下身子,大口大口地呼吸,鼻涕和眼泪一起流下来,真让人害怕。大适舅舅哭泣从来都没有声音,他像是一个无声的告密者,悲伤是他告密的对象,悲伤也是他哭泣的始作俑者。
当年,姥爷是织衣厂的厂长,他是一个白净的中年人,他离过婚,没有孩子,他的妻子是一名飞行员,他们因为吃葡萄要不要吐葡萄皮而分手,这看似是一件非常小的事情,但是,姥爷说这会影响人的价值观,他们并不适合在一起。姥姥是一名坚韧的女性,在她的身上,姥爷总能看到生命的活力与光芒。姥姥力争上游,要做整个织衣厂最勤奋的工人,她有时间、有条件来完成这件事,她的心不是包裹着黑暗而是束缚着热情,她的心不是迂腐的而是充满颜色的,她用眼睛走路,昂首挺胸地往前走。她的身上显现不出道德的重量,不受爱的裹挟,她认真完成工作上的每一件事,在工厂和同事们相互叫板,她是矛盾的制造者,也是灾难的发起人。她毫无道理可讲,脾气暴躁,织衣厂里没人敢惹她,但是,她有一颗备受人冷落的心,这颗心来自她对姥爷的依靠。在当时,没人谈爱,那就是一种形式上的东西,除非谈恋爱是一种群体活动,大家才敢去谈,男男女女在一起玩,互相谈论着彼此的生活。不过,大适舅舅说姥爷只是觉得姥姥比起当工人更适合管理织衣厂,所以,没过多久他们就结婚了。婚姻是毫无期待可言的,所以,大适舅舅今年已经四十八岁了,仍然没有结婚。他说婚姻是一场有目的的交易,他的手里没有入场券,也没有像样的保证书,况且就算有又有什么用呢?生活最终还是像水一样平静,最后,每个人都不得不面对平庸。姥姥的改变让咸让娜无所适从,她也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大适舅舅,说实话,她不太理解大适舅舅的看法,她还没谈过恋爱,也没有计划谈恋爱。大适舅舅此时也十分发愁,他要拿出大量时间陪伴姥姥,这是责任,他没有选择。比起咸让娜,大适舅舅更接近年轻时候的姥姥。他和姥姥一起度过了四十八年,他们共同生活,一起感受喜怒哀乐,他们的习惯是相近的,他们的动作是一致的,他们互相讨厌,又互相模仿。疾病把他们绑在一起,爱恨又将他们拉开。
“可是,我们的心永远都是分开的。”大适舅舅躺在地上,瓷砖让他的身体变得冰凉,他有些忧愁,认为自己自不量力,他没办法照顾一个已经不认识自己的人。他开始辱骂自己的母亲,号召人们揭穿她的恶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抵消他所受的屈辱。幼年时期母亲对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童年时母亲不顾一切地偏袒姐姐,少年时母亲对他责骂和侮辱,青年时母亲对他控制和劝导,中年时母亲对他指责和依赖。如今,他终于拿到了属于他的主动权,他想要率先为自己扳回一局。
“这是你的责任!我也不能时时刻刻照顾她,我不是她的儿子,你才是!”
“你的母亲是她的女儿!”
“我的母亲也是你的姐姐!”
大适舅舅躺在沙发上,快递站的工作让他忘记了休息,他渴望自己成为机器,劳动能够让他暂时忘记痛苦,专注能让他获得平静。他发现了专注的快乐,心无旁骛会让他的心静下来,他享受云雾带给他的遮掩,野花带给他的芳香,他像一只小鸟穿梭在森林与云层之中。自然万物都给他带来新的期待,他愿意暂时放下精神上的痛苦,他愿意为生活做出妥协与让步。
咸让娜赌气离开家,她的短发干燥极了,发尾都打成一个小圈,像羊尾巴一样,她的心中始终有疑问,她觉得姥姥是个倔脾气的人,她常常孤注一掷,却满盘皆输。但她不后悔,也从不认错,她认定的事情谁也阻止不了。事实上,她也在模仿姥姥的一举一动,姥姥的行为在不知不觉地影响她。
姥姥对待生活仍不退缩,到处寻找织衣厂,可是,织衣厂早在三十年前就被拆除了,这注定是一场无功而返的旅程。出乎意料的是姥姥真的找到了她心中的织衣厂——快递站。姥姥把快递站当成织衣厂,每天早上天不亮,她就去快递站,马不停蹄地开始拆那些快递,再把快递用胶带缠绕,她以为这是在整理衣服。大适舅舅十分疲惫,他和姥姥的游戏才刚刚开始。咸让娜不想把时间全花在姥姥的身上,她已经有些疲惫了,精神也高度紧张,胸前、肚子和后背长出了许多荨麻疹,她整日瘙痒难耐,生活也不如意。美甲店的装修工作一直没有进展,村子里的工人认为随便装修一下就好,但是,咸让娜的要求实在是太高,她想要的美甲店是有艺术气息的,是美与灵的结合,她并不认为美甲店只是一间屋子。可是,当工人们问到艺术是什么,她又回答不上来什么是艺术。工人们认为她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常常在背后取笑她。咸让娜只能一个人躲起来抽泣,她想告诉舅舅,她想回城里,这样的生活让她感到烦闷和压抑。
八月中旬依旧是闷热的,蚂蚁在搬家,蝉的演唱会不需要门票,男人们光着膀子在田间撒化肥,女人们穿着长袖生怕被晒伤。人人都在期待九月的到来,阳光把大地洒满了金光,土地开始口渴,植物也跟着唉声叹气,沉闷让生活变得怜悯。
马蔺在快递站的工作变得越来越多,他的步伐急切,思维跳跃,他想和大适舅舅一起分担点儿什么,而不是一直是一名工人,他想成为思维的冒险家,他想成为快递站的一员,想要成为批发超市的股东。这些事情都是大适舅舅不曾想过的,大适舅舅把马蔺当成伙伴,虽然他不善言语,但是,他的心懂得开关与闭合。马蔺按部就班工作,他并没有觉得干苦力使他的价值泯灭,相反,他认为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十分有意义。咸让娜再次走进快递站,她没机会和马蔺说几句,但她内心总想得到马蔺的赞许,她没谈过恋爱,也不屑于谈恋爱,她觉得恋爱是小孩子玩的东西,她从小就想成为大人,大人应该为生活忙碌而不是为感情。但是,现在,当马蔺站在她身边,夸赞她,抚平她内心的焦躁,她就觉得这个世界在变小。
“对于你的疑问我可以无限期地为你解答。”马蔺放下手中的快递,转身擦了擦脸,他认为社交是一种必需品,鼓励咸让娜和人们多聊几句。
“千万不要,除了疑问,我们应该要解决更多的东西。”咸让娜想让自己变得更端庄,她刻意修饰了自己的语言,想要引出新的话题,她渴望和马蔺进一步交流,不是因为她多么爱他,而是因为他能解析她无聊的生活。咸让娜觉得生活的枯燥来源于语言的停滞,和大适舅舅聊天需要交钱,姥姥的沉默和不安定让她感到生活犹如过山车般凶猛。她真的累了,她瘫倒在快递架子上,用手摸了摸鼻子,沉默了三分钟。
接着,他们起身,坐在快递站的台阶上,天气依旧闷热,风起时,树影如婴儿的卷发,生命的迹象开始显现。马蔺率先打破僵局,他依旧称赞咸让娜,认为她比大适舅舅更加优秀,同样大适舅舅也是一个难得的聪明人。咸让娜体验到了身体在快乐地弯曲,那是一种心理的迷雾刚刚散去的表现。她第一次在心理上获得了满足感,一句夸奖就足以令她沦陷,她的表情陶醉,臀部不自觉地扭动,双耳也变得红透,她不再慵懒,反而激发自己的勤劳与感知力,她想要去吸引马蔺,尽管这无关爱。马蔺站起身,拍了拍衣角,墨绿色的上衣给了他包容感,他想要把自己展现出来,如同他年轻的时候一样,可是,他现在没什么力气,也没有那么多心思来安慰人,只是觉得这个女孩儿有点儿可怜。他装模作样好让自己显得威猛,只为了他那点儿该死的虚荣心,他无时无刻不在寻求女人的怜悯和庇护,他想要为女人所用,他的心思是沉闷的,他想要快活,想要像布谷鸟一样在天空中飞行,然而,生活总是给他带来打击。他不失伤痛,他难得有惦记,他的思想不曾被诅咒过,他的怜悯之心不曾被爱抚过。他离了婚,对婚姻不再有期望,他失去了工作,对劳动不再持鄙夷的态度。
咸让娜开始驱赶大适舅舅,她总想着让大适舅舅回去照顾姥姥,她始终凝望着马蔺,以一种不甘示弱的姿态。以至于她都把美甲店的装修搁置了,她有信心,想着自己能有一番天地做点儿事情,但她又沉浸在感情的幻想当中,她假装无意识地去接近马蔺,和他说几句话,与他谈心,故意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再马上抽走。她想让自己和其他女孩儿不一样,她装模作样,故作轻松,还把爱与恨说得那样彻底和决绝,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决绝的人。他们谈论生活,谈论着过去在城市里的生活。
“舅舅说生活的本质在于忍受,忍受饥饿,忍受痛苦,忍受感情,忍受世界上所有的一切!”
“他说得没错,我们都有选择生活的权利,选择每一种生活的权利。”
马蔺说完就点了一根烟,他曾经在烟草局工作,后来,他辞职去开了几家网店。他创造力惊人,做事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然而,事实与他的意愿总是背道而驰,没过几个月,网店就陷入了困境,他想了一些办法让自己变得更加骄傲,让自己有点儿信心。比如他开始做早饭、洗衣服,把妻子的不满归咎于天气太热。他当时刚结婚一年,还沉浸在婚姻带来的喜悦之中,他想要往外走,又想退回来,他是语言的虚伪者、词汇的慈善家,当灾难来临时,他比任何人都显得更加伪善。
“如果一个男人处处维护你,处处附和你,把你当作久别重逢,你就一定要警惕。因为他是故意朝你迈步子,故意顺着你的心,他附和你,因为你身上有他所求,他依附于你,因为他要你崇拜他、信任他,好让你依附于他。他设下骗局,让你以为你才是被依附的对象。”姥姥躺在床上,她有时会突然清醒,说上几句话,她劝咸让娜别对新事物保持迷恋。咸让娜问她怎么知道马蔺的事情,姥姥故意不瞧她,说她最近像个吹泡泡机。
咸让娜轻抚他的嘴唇和耳朵,在没有人的地方,嘴对嘴喂他水喝,身体的肿胀让她忽视了真实的体验。她顾不上自己,任泪水肆意妄为,结果不是由她定义的,马蔺甩开她的胳膊,她内心的苦楚把她的悲伤覆盖了,悲伤让她忘记了人生中的重要情节,自由与渴望成为她天真的幻想和无知的守望,咸让娜想要创造一段关系,她伸出手掌,还在衡量这段关系的长度。
马蔺很渴,他顾不上咸让娜的追逐,主动放弃了奔跑,他的眼睛里长出了水草,树与树的影子将他包围。偏见、伪装、自私撼动了他的身体,咸让娜看不清马蔺的样子,马蔺却当机立断地指出咸让娜亵渎他的尊严。原来,马蔺一直活在咸让娜的想象里。
他的行为是咸让娜想象的,他们的对话仅存在于咸让娜的梦中,马蔺获得了咸让娜的喜爱,然而,这一切只是咸让娜的幻想罢了。
“是你太主动了,造成了我们这段关系的错误。”
“我们只是聊了几次,你就以为那是爱吗?我们没有任何关系!”马蔺有些恼火,但是,他有着亲近人和拒绝人的本事。
咸让娜的眼泪立刻滴落下来,她以为自己陷入了一段亲密关系,毕竟,除了姥姥和大适舅舅,她从未与别人如此亲密过,她一直觉得自己已经陷入一场爱的博弈。
事实上,他们的交谈寥寥无几。内心的拉扯、不安、恐惧和幻想包围着咸让娜,大适舅舅说咸让娜还是太闲了,才会胡思乱想,才会把生活的重心放在感情上,咸让娜却觉得生活实在是太平静,她伸了伸懒腰,想要营造出一种漠视周围人的感觉,然而,她发现自己完全做不到。她来到货车旁,小声抽泣着,嘴巴里涌出口水。
“之前,我们不还是好好的,你总是歌颂我,就像语文课本中歌颂胡杨树一样。结果,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对外说我们只是朋友。”咸让娜擦干口水,姿态故作轻松。
“我可以歌颂任何人,你不应该只允许我赞美你,不应该剥夺我赞美他人的权利!准确来说你应该是我的雇主,你把关系搞错了,在城里你没有自己的领导吗?”
“你太不把我当回事儿了!”咸让娜摸了摸她的脖子,才发现她连一条项链都没有。
他不急于成为被认可的对象,他的冷漠、拒绝都是当时被人们所追捧的性格。他走上前,站在咸让娜对面,又径直走过,用双手打开大门,他心中有怒火,觉得咸让娜
在逼迫他,玷污了他的生活,拉扯他的衣服和四肢,他皱着眉头似乎想把自己呈现给观众,他希望观众能够为他精彩的生活表演鼓掌,可是,他弯下腰,发现周围连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天生就有一种警惕心,事实在他们面前仍旧需要验证。
很快,大适舅舅就患上了失语症,他的下巴开始收缩,耳朵也变小了,他面容憔悴,肤色变得苍白、润滑。现在已经是八月中旬,他竟然在短短半个月内就胖了二十多斤,嘴巴和鼻子挤在一起。他开始整夜哭泣,他面对不公不曾放弃自己,面对困难不曾怀疑自己。如今,他陷入了情感困惑和情感毁灭当中。他认为姥姥太自私了,她只会爱自己,而从不会爱他。自从姐姐失踪后,大适舅舅总想把一切都做好,他既是儿子又是女儿,他想方设法地创造一切,他要完成的任务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多。现在,一切都已经消失了,他梦见自己被母亲绑在了一艘独木船上,这艘船不在水中,也不在地面,而在一面铺满面粉的镜子上。他划动着船桨,面粉不断拍打在他们的身上,镜子照出他们狼狈的模样。大适舅舅有些愤怒,曾经他是一个没什么脾气的人,现在他有些抗拒生活了,他想做点儿不一样的事情,最好是能够什么事情都不做。就这样,他突然患上了失语症,连在手机上打字的能力也没有了,他仿佛永远失去了语言和声音。
咸让娜推搡着大适舅舅,她的眼里不是幽怨和哀叹,而是平静,她承认自己没有什么力气了。美甲店的装修也停了几天,反正,现在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抑制的地步,她的平静来源于她的绝望和逃避。她想着继续帮大适舅舅经营快递站,转头看见马蔺在快递站忙碌,又觉得自己可以稍微偷懒一下。她也想着如何来维持家中的平衡,她不想把时间全浪费在姥姥的身上,这样的生活实在是无趣,她想要跳脱出生活,在生活之外寻找一个栖息地。她总觉得马蔺应该成为她生活的另一面,他们可以尝试做点儿和快递站无关的事情,比如去河边走走,在集市上多买点儿吃的,她还没有体会这样的生活。她实在是太忙碌了,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忙什么。
大适舅舅的失语症让家中的氛围变得更压抑了,咸让娜尝试让舅舅开口说话,让他的舌头转动,喉咙发出声音。大适舅舅语言的丧失,反而让姥姥的话多起来,她整日兴致勃勃,从早说到晚,她的语言没有羞耻感,她的活动充满警示。如今,她站在咸让娜的对面,发梢微微颤动,她已经是一个小女孩儿的模样了,她对语言的理解力和好奇心都处在她一生的巅峰。姥姥变成了一个话痨,她已经到了学舌的年龄,她爱穿裙子,思念糖果,咸让娜把姥姥的脏衣服脱下来,姥姥变换着模样,她的喜怒哀乐转眼即逝,她好像弥补了大适舅舅的失语症给家庭带来的沉默。在这个炎热的八月,家中的一切都让人不知所措。
“或许,我应该去做点儿什么来缓解大适舅舅的压力。他一定是太痛苦了,才把这一切都搞砸了。”咸让娜来到快递站帮忙,最近几天,她不知道对什么东西过敏,双手一直处于肿胀的状态。
马蔺紧紧地捂住她的双手:“你这样很让我心疼,你受了太多的苦。我的情绪都受你的影响。”
“现在,你又这样讲,前几天你说只把我当成朋友,今天你又想方设法地牵我的手。”
“我们一直都是朋友,如果你想换一种身份,那太快了,不是吗?我们要对彼此负责,应该慢一点儿。”
咸让娜不再说什么,她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无论再说什么都是没有用的,她只是太想有一个可以在一起说话的人而已。她希望马蔺不要再装腔作势了,但是,她又没有指责和控诉人的勇气,她只能是被欺负的那一个,她觉得这样已经很好了,总是好过一个人面对舅舅和姥姥。她的身体略显轻盈,自从进入八月她就瘦了不少。天气实在太热,她总觉得道路柔软且在跳动。风声把她从快递站里拉出来,她在路上徘徊了一会儿,又决定回到快递站。今天快递站来了一头奶牛,她在给奶牛喂草。寂静侵占了咸让娜的身体,她摇晃着树枝,就想在夏日中睡去,把美甲店的事情全都忘记了。
没过几天,马蔺就辞职了,他从大适舅舅那里拿到了一笔钱,村里的人说他只是回来探亲,毕竟这份工作根本不像是一份工作。大适舅舅自从患上失语症之后就变得冷漠了,他没有问马蔺任何原因,也不再想去和人交谈,他的眉毛在脱落,眼睛像鱼池。马蔺和他简单说了几句话,大致是要回城里了,八月实在太热了,他谈了谈气候、快递站的生意和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唯独没有再提过咸让娜。大适舅舅也好像把咸让娜遗忘了一样,他出门送客,马蔺也不再回头。
大适舅舅很快就把快递摆在快递架子上,他对马蔺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也更加坚定自己要把快递站做好,他不再想奶茶店,也逐渐忘记了咸让娜正在装修的美甲店,这一个快递站就已经让他心满意足了。
房子挺立着,云朵在晃动,鸟儿疲惫地坐在树枝上。天气依旧炎热。
咸让娜知道九月来了,她脱掉衣服,扔掉妈妈穿过的内衣,擦掉脸上的粉底液和口红。最终,她抬了抬头,看见姥姥在风中奔跑,像一个被风吹走的黑色塑料袋。九月下了一场大雨,淋湿了咸让娜的钱夹子,也淹没了她的心。快递站依旧在运营,美甲店迟迟无法完成装修,她看了看在快递站忙碌的大适舅舅,臂膀在货物和货物之间来回转动,姥姥在村子里不停地来回走动,村主任避之不及。一切都如期而来,咸让娜不再想念塔吉克斯坦,也常常忘了自己要去什么地方,应该去做什么事情。马蔺也不再迁就她,还把她的微信删除了,咸让娜不停地添加马蔺为好友,马蔺只是在微信验证中回复她不要骚扰自己了。这样让咸让娜意识到,她根本就没有对方的手机号,她连一个电话都不能打过去。咸让娜把双手放在地上,用膝盖摩擦地板,有点儿像呼噜声,她闭口不谈爱与恨,仿佛这样她就从未爱过,也不曾恨过。她耷拉着头,光从眼角流逝,困顿的生活没有给她留有一席之地。她躺在床上,翻看着手机,明明微信没有给她发消息,她还是一遍一遍地翻看着,直到手机没电、关机。
姥姥摇晃着身体,她的每一次选择都是一次冲动,姥姥靠在咸让娜的肩膀上,发出呜哇哇的声音:“你要学会警惕一切,我说的是一切,包括幸福和快乐。”姥姥突然面目狰狞,看似在做鬼脸,实际上,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或许是因为好玩。自从生病之后,她的情绪和记忆好像失去了控制。
过去的时光像沙子一样抚摩她的背部,颗粒带来的磨损让她又痛又快乐。过去的时光已经不得而知,遥远的星辰给夜色添加了一些平和,她只能确保自己不要像个孩子一样生活。实际上,她并不成熟,也不足以让人动容,她的双手透露出一股清凉油的味道,双臂呈现鸟飞翔的弧度。咸让娜呆呆地看着姥姥,她的身体在放空,也不知道接下来到底要做什么。
九月来了,沉闷的夏日终究会过去,雨水从房檐流下,再被太阳蒸发成云,天空依旧晴朗。咸让娜看着失语的舅舅和生病的姥姥,独自走向院子,脱下防晒衣。她知道八月结束了,九月终于来了。她依旧会面对一切,而九月,会是一个新的开始,只要时间在流动,一切都是新的开始,一切都来得及。
【南音,河北沧州人,2000年生,作品散见于《十月》《上海文学》《青年作家》等,获第一届北大“我们”文学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