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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文学》2026年第8期|李海燕:云朵
来源:《胶东文学》2026年第8期 | 李海燕  2026年08月31日08:20

我和小程十三岁那年一起去镇中学上学,家里只给买了一辆自行车,自然是我骑车载小程。每天出发前,我妈还像小时候那样嘱咐,你是大哥,照看好弟弟。那口气好像我比他大多少似的,殊不知我只比他提前出生半个小时。

我俩是异卵双生。我长得像我爸,面皮黝黑,小眼睛,厚嘴唇,比小程高出半个头,天生就是大哥的样子。小程则像我妈,细皮嫩肉,弯眉细眼,性格柔弱,特别爱哭,活脱脱一个女儿胚子。总有婶子大娘说,小程是投错了胎,才安了个男儿身。

那年国庆节前一天,邻居章程婚礼的前一天,家里摆捞水桌,招待帮忙的亲朋。我们几个同学放学往家里赶,半大小子贪玩,骑着骑着就开始飙车。悲剧就这么来了。

我们家离学校八里路,一去一回,都是一个上坡一个下坡,坡顶差不多在中间,像一道分割线,把两面的坡度对称起来。别人都是一个人骑车,我载着小程,上坡渐渐落了下风。我跟小程说,下坡咱们赶超他们。我铆足了劲儿蹬,车链子咔吧咔吧响,脑门的汗珠吧嗒吧嗒掉。到了坡顶,我连车闸都没搂,直接放了下去。两个人的惯性太大,自行车像一支箭,直直往坡下射去。

一辆装满玉米的农用三轮车从地里出来,正在路上调转车身。等我看见时,刹车已经来不及。我喊了一嗓子,小程,快跳车——小程跳了下去,我连人带车撞在三轮车前后轮中间,自行车被甩出去一丈多远,我的左腿被沉重的车轮狠狠碾了过去。小程摔得重,却都是皮外伤,而我,失去了半条腿。

一个月后我出院回家,章程的新媳妇云朵提着两盒罐头来看我。那是我第一次见云朵。她小巧玲珑,白白净净,一双细长的眼睛,一笑就弯起来,像半弯月。云朵坐在我身边,轻轻摸了摸我的断腿,眼泪就掉了下来。小可怜,受苦了。声音温软轻柔。我对云朵的印象,瞬间就暖了起来。按屯里辈分,我叫她云朵嫂子。我妈说,云朵是四川来的姑娘,远嫁到这儿,在浙江打工时和章程认识的。

撞我的那户人家,付了两万块医疗费后,就再也不露面了。当时交警队调解,赔偿一共七万四千三百七十六元,包括医疗费。我爸我妈一趟趟跑交警队,可那家人每次来都是一脸委屈,说钱是借的,实在拿不出。次数多了,我爸妈才明白,他们是打定主意不赔了。

我们只好自己去讨。我爸骑车带我和我妈到村口,我妈让我爸在外头等,说这种事,男人出面不好说话。我们一进院,那家的男人就闷头坐在炕梢,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一句话不说,全是女人出来应付,哭穷,喊难,最后说,实在不行,你们把三轮车开走。我妈气得发抖,你那破车能值几个钱?我儿子才十三岁,还有大半辈子要走。

云朵过来串门,我妈跟她念叨这事。云朵说,我陪你去一趟,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有力量。她俩用自行车把我推到那个村子。云朵一进门,就坐到那家的男人身边,大哥长大哥短地叫着。她说,大哥,你也是当爹的人,你抬头看看我弟弟,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这辈子……可咋办啊?云朵哽咽了。男人的身子轻轻一颤。

云朵说,大哥,你将心比心,这要是你孩子,你心不心疼?男人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云朵说,再多钱也换不回我弟弟的腿。可事到如今,我们只想要给他安假肢的钱,大哥你忍心吗?

男人终于把头抬了起来:妹子,你别说了,给我几天时间,我去张罗。

我妈还不放心,云朵说,我信大哥,大哥一言九鼎。

果然,三天后,男人带着见证人,送来四万块钱,说剩下的实在凑不齐。事到如今,已是最好的结果。云朵帮了这么大忙,我爸特意赶集买了鸡鸭鱼肉,请云朵夫妇吃饭。两家走得更近了。

拿到钱,我问我妈,啥时候带我去上海安假肢。是云朵告诉我的,安假肢要去上海。我妈只是嗯嗯啊啊,不说去,也不说不去,到后来干脆不提了。

有天夜里,我被尿憋醒,听见爸妈在说话。我妈说,大鹏又问我安假肢的事,我都不知道咋回。我爸说,安啥都一样,这辈子,咱俩还得指着小程。他用钱的地方多着呢。等我有空,给他做个拐杖。一股酸气从鼻腔直冲眼睛,我把头蒙进被子,憋回去的尿,全变成了眼泪。我变得沉默,一天也说不上一句话。

我爸的木匠活儿做得好,在这十里八村有一号。他给我做了一支拐,还刷了油漆,油亮油亮的。我接过来,直接从窗户扔了出去。我妈刚要发火,我爸拦住,说,不愿意用就不用,爸再给你琢磨好用的。他找来木棒和木板,在我腿上量了又量,在前檐下锯、刨、敲、打,木屑纷飞,半天工夫,做出一个像高跷一样的木假肢。

大儿子,过来试试。

我只哼了一声,头也不抬。

我妈劝,你总不能一辈子不出门啊。

我望向窗外。南边天上几朵云,像几只卧着的白羊,懒散又自在。我妈还在啰唆,我索性闭上眼。等她走了,我才悄悄爬过去,把那只木假肢拽到跟前。不得不说,我爸是真有才,这东西做得有模有样,圆木棒中间卡一个圆盘,下面是木板做的脚,像我奶奶补袜子的袜板。我扶着墙站起来,刚把断腿搁在圆盘上,我妈就从门外进来。我慌忙把假肢扔回角落,躺平装睡。

我和爸妈第一次正面冲突,是因为一条鱼。

腊月初,我爸从集市买回一条鲤鱼。我坐在炕梢玩弹弓,小程几次凑过来,说反正你也不能出去打鸟了,弹弓给我。这话戳到了我的痛处,我瞪着眼让他滚。他退开,还不忘回一句,我让爸给我做更好的。

往年小满前后,我常带小程去后山槐树林打鸟,我弹弓准,每天都能打几只,回来跟小程烤着吃。第一次吃鸟,我妈把鸟脑袋给我,说吃鸟脑袋能打得更准。我信了,从此只吃鸟脑袋,好肉都留给小程。

鱼炖好,一家四口上桌。我妈一直给小程挑鱼刺,一遍遍嘱咐小心。换作以前,我不会在意,小程从小娇弱,全家都让着他。可断腿之后,我心里脆得像薄冰,格外盼着爸妈能多宠我一些。

偏偏小程真的被鱼刺卡了。我爸我妈一下子慌了神,一个拍背,一个拿镊子,手忙脚乱。小程呕得眼泪直流。我看着看着,心里那股火再也压不住,猛地吼了一声,都别吃了!两手一掀,饭桌翻了。碗、盘子、鱼汤、鱼肉,噼里啪啦摔了一地,像受了惊的耗子,四处乱窜。我妈又惊又怒,操起笤帚疙瘩就冲过来,不管不顾地往我身上打。我一动不动,一声不吭。我妈打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哭声把云朵引来了。这是咋了呀?

我妈哭着说自己上辈子造了孽,才摊上这么个糟心儿子。

云朵把我妈拉起来,轻声劝,婶,别怪大鹏,孩子心里苦啊。

就这一句,我心里的那块积了太久太久的硬东西哗啦一声碎了,变成一摊汹涌的咸涩。我把脸埋在炕上,哭得浑身发抖。

那天的天空特别蓝,只在遥远天边飘着一朵小小的白云,像一只团在草地上的小兔子,耳朵一会儿竖着,一会儿耷拉着,一会儿又像在奔跑。我收回目光,看见墙头上伸过来几枝桃花,在风里轻轻晃。我忽然想出去看看那些花。

自从掀桌子被我妈打了一顿,我连屋都没出过,大小便都在屋里。我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惩罚他们的轻视。可这份惩罚,大多落在我妈身上。她爱打麻将,每天从牌桌上回来,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拎起塑料小桶,眼里有厌恶,有疲惫,也有无奈。

有一天她输了钱,一进门看见地上的便盆,火气一下子上来,一脚踢翻,屋里瞬间臭气冲天。

你是不是打算恶心死我才罢休!说完,她把我爸做的木假肢抓起来,扔到院子里,你不是不想走吗?那就一辈子烂在炕上!骂完,她又蹲下来,一点点擦干净地上的脏东西,把木假肢捡回来。

然后,她背对着我,站在衣箱前沉默。箱子上放着我没出事前的照片,我和小程的合照,一家四口的全家福。我听见压抑的哭声,我妈竟然哭了,那副瘦弱的肩膀一抖一抖。哭了一会儿,她突然扑过来抱住我,眼泪鼻涕沾了我一身。

那几天,她没去打牌,一天问我好几遍要不要上厕所。我每次都点头,哪怕并不急。看着她累得气喘,我心里那块冷硬的地方慢慢软了。我好几次想戴上木假肢练习走路,让她少辛苦一点儿。可小卖部一喊三缺一,我妈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日子又回到老样子,我心里刚化开的暖意又一点点冻成冰。可这天,我就是想出去,想看看桃花。

我把落满灰尘的木假肢拖出来,用皮条绑在大腿上,想试着走。可颤颤巍巍站起来,连一步都迈不动。我泄气地坐下,把假肢狠狠扔在地上。窗外传来云朵唤鸡仔的声音,叽叽叽、叽叽叽……我又把假肢捡起来,重新绑好,扶着墙,一点点练。足足一个多小时,我终于晃晃悠悠走出房门,站在阳光下,站在桃花前。我以前从不在意花,可此刻,我觉得它们美得晃眼,一不留神就想起了云朵的脸。

我掐了两朵桃花,往云朵家挪。云朵正喂鸡,一抬头看见我,连忙过来扶我。我注意到,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我踩着她落在地上的短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云朵回头一笑,我的脸腾地红了。她把我让到屋里,关切地问,你的腿,能行吗?我撩起裤管,给她看。她看到勒出的三道印子,皱着眉说,这样勒不行,不过血,腿会坏的。我苦笑,反正也坏了,无所谓。

不许说丧气话,你才多大啊。云朵把我的腿轻轻放下,从柜子里拿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床单,中间破了个小洞。她用牙齿咬住一角,撕下一条宽布条,又撕了两条。她蹲下来,因为肚子大,不方便,便改成单膝跪地。她轻轻把皮条解下,把白布条一圈一圈缠在木假肢上。白色的布条在她手上绕来绕去,就像天上的云被她撕成一缕一缕缠在我的腿上。缠完,她喘了口气,以后就这样缠。

我喉头一哽,鼻子发酸,赶紧低下头。等那股酸劲儿过去,我抬起头,小声说,嫂子,以后我能叫你姐吗?云朵眼圈红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我巴不得有个弟弟呢。以后就咱俩的时候,你就叫姐。

我高兴地喊了一声,姐。

云朵笑着应,哎。

那天从云朵家回来,我心情出奇地好。自己把便桶拎出去,在院子里痛痛快快撒了一泡尿。从那天起,我常去云朵家。只有跟她在一起,我才又变回从前那个没心没肺的少年。我跟她说小时候的趣事,上树掏鸟窝掏出蛇,下河摸鱼摸出癞蛤蟆,云朵听得一惊一乍,说我调皮,说我像个男子汉。她也跟我说她的故乡,说四季常青的山,说十八岁就离家,二十二岁远嫁过来,说她想家。

有时候,我们什么也不说,可心里安安稳稳,什么心事都没有。院墙外面的蜀葵开了,我家墙外一片,云朵家墙外一片,红的、粉的、白的、黄的、紫的,热热闹闹,开得泼辣。我每种颜色摘一朵,捧着一捧花去云朵家。她家的桃花早已落尽,小桃子长到玻璃球那么大,云朵的肚子更沉了,走路笨笨的。我捧着花进屋,看见云朵正对着镜子,自己往背上抹药膏。她得了湿疹,后背一片小红疙瘩。

见我进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大鹏,你能帮姐抹一下吗?后背够不着。我点点头,手心微微出汗。云朵轻轻撩起背心,只露出后背,尽力遮着前面。我拿着棉签,一点点把药膏涂在那些红疙瘩上,手有点儿抖,不敢多看,也不敢多碰。

就是那天,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不是身体长高了,是心里多了一点儿东西,软乎乎的,又沉甸甸的。一想起云朵,就觉得安稳,一天不见,就有点儿空落落。

快秋天时,云朵生了,是个女孩儿,乳名妞妞。我妈一再嘱咐我,月子里别去云朵家,男孩子进产房不好。我偏不听,我妈一出门,我就往云朵家跑。云朵的婆婆看见我,脸拉得老长,回去回去,半大小子别进月子房。

我只好悻悻离开。去不了云朵家,我没地方可去。丢了一条腿后,我越来越孤僻,除了云朵,旁人眼里的同情、惋惜我都觉得假,连我爸妈都不是真的疼我。我站在云朵家门口徘徊一阵,转身去了槐树林。

林子里坑坑洼洼,地上长满青草,开着一片片蓝紫色的小野花,我们叫它竹子花。我走到一片密花前,赌气似的用假脚踩踏,蓝紫色的汁液染在木板上。发泄完,又心疼,蹲下来一朵一朵地捡没被踩坏的,抱成一小束。我妈说过,女人生孩子,是过鬼门关。我想把这束花送给云朵。

看见我捧着一束花站在门口,云朵的婆婆虎着一张脸就出来了,你个小瘸子,想干啥?我瞪她一眼,转身回了家。

我把花放在两家后院的界墙上,墙那边是云朵家的厕所,我想她上厕所时能看见。花一点点被晒得蔫了,终于一只白皙的手伸过来,轻轻把花拿走了。

我十五岁那年,出了一件大事——章程在矿井下出事了。

章程结婚不久就去了煤矿,井下采煤,三班倒,离家三十多里,只有上白班那星期能每天回家。那天傍晚,煤矿来了一辆黑色轿车,说章程受伤了,在医院呢,来接云朵。

云朵吓得腿都软了,抱起妞妞就要走。来人说,别带孩子,你一个人去。

我赶忙说,姐,你放心走,妞妞我带。

云朵看了我一眼,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把妞妞交给我。她坐进轿车,消失在暮色里。

三天后,章程回来时,已经是一床白布裹着的冰冷身子。云朵跪在灵前烧纸,火舌舔着瓦盆,也舔干了她的眼泪。出殡结束,人都散了,云朵关紧门窗,抱着章程的大衣,哭得死去活来。我抱着妞妞,坐在她身边陪着她哭。她一把将我和妞妞搂进怀里,哭喊,我的老天爷啊,你让我们母女俩可怎么活啊!

我已经和云朵一般高,甚至微微高过她一点儿。我紧紧抱住她,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男人一样有力气,可以保护她了。

云朵病倒了。我每天过去帮她带妞妞、做饭、烧水。半个月后,她从炕上爬起来,瘦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我心疼,让她再歇几天,她说,日子还得过,我得靠自己把妞妞养大。

我脱口而出,还有我呢。

云朵拍拍我的肩,苦笑,你还是个孩子。

我急了,我不小了,都十五了!我爷说,我祖太爷十五岁都娶媳妇了!

云朵被我逗笑,你这孩子。

章程走后,矿上给的抚恤金被云朵的婆婆拿走,说是给妞妞存着。云朵争过、闹过,最后达成协议,钱存银行,存折由婆婆保管,等妞妞出嫁再拿出来当嫁妆。我妈愤愤不平,还不是怕她改嫁带走钱!一个远嫁的姑娘,没娘家人撑腰,自己男人拿命换的钱,自己说了都不算。

不久,云朵的婆婆的态度忽然软了,天天嘘寒问暖。章程的大哥章跃也天天过来,背着他的罗锅给云朵熬草药、针灸、帮忙干活儿。

章跃在村里开中医诊所,人长得丑,心眼却细,对妞妞格外亲,常常把妞妞驮在背上。只是他看我的眼神总是凶巴巴的,像在赶一只碍事的小狗。我一开始还觉得他仁义,直到有一回,无意间看见他盯着云朵的那种眼神,我才隐隐明白,他对云朵没安好心。

从那以后,只要是章跃在,我就不走,一直守到他离开我才回家。

那年春节,我爸从南方打工回来,带回来一台录放机,还有几盘武打片录像带。他把一部分带子锁在木箱里,放在衣柜顶上,特意叮嘱我,这个你不能看。我正是好奇的年纪,越不让看越心痒。

正月里,我爸又给我做了一只升级版木假肢,假脚做成了真脚形状,和我另一只脚一模一样,穿上袜子几乎看不出区别,膝盖还安了能打弯的关节,虽然有点儿僵硬,却比以前好走太多。

正月十六,我爸又走了。我妈照旧沉迷麻将,手里有了我爸寄回来的钱,活得像个阔太太,每天出门打牌打扮得光鲜亮丽。小程也不着家,中午去小卖部找我妈要钱买吃的。

家里只剩我一个。我够下木箱,抽出一盘带子放进去。屏幕上出现一男一女,说几句我听不懂的话,画面越发放纵。我吓得血液往上涌,鼻孔一下子流出鼻血。我慌忙关掉,缓了好久才又忍不住打开。那些画面,像一把火,烧得我坐立不安。我怕被我妈发现,每次只看一盘,看完再换。可我妈的心早已不在我身上,她的世界里只有麻将、小程和我爸挣的钱。小程越长越高,比我壮实,他穿剩的衣服鞋子,我妈随手扔给我,你穿吧。

我悄悄把那些录像带藏在褥子底下,像藏着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十六岁,我的声音变粗,脸上长了痘,嘴唇上方冒出一层淡绒毛,身体一点点往男人的样子长。云朵的样子,常常和那些混乱画面混在一起,让我心慌、脸红、坐不住。我抱着枕头,心里乱糟糟的,既有羞耻,又有说不清的躁动。

有一回,我正看得入神,云朵推门进来。我吓得魂儿都飞了,慌忙关掉录放机,把头埋在枕头上,无声地哭。我不知道自己哭什么,是臊,是怕,还是觉得自己脏。等我缓过来,屋里已经空了,云朵走了。

我把那盘带子拿出来,用剪子剪得粉碎。剩下的,我原封不动放回木箱,发誓再也不看。我想回到从前,干干净净去云朵家,跟妞妞玩,跟云朵说话。可一见面,就臊得抬不起头。

我们之间,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纸,再也回不到从前那样的坦荡。云朵对我客气了很多,不再留我吃饭,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意揉我的头发。我问起章跃,她只淡淡地说,不许提他。我不敢多问,但我知道,一定发生过什么。

快种地时,云朵说要去赶集买种子,我主动说帮她带妞妞。云朵却说不用,要给妞妞买鞋,得试大小。可她回来时,并没有给妞妞买鞋。我明白,她不信任我了。

这份失落,比断腿时还要疼。

又是一个春天,又是一个夏天,蜀葵花再一次轰轰烈烈开遍墙头。我这个人间的残次品,十七岁了。

读到高二的小程辍了学,在家晃了两个月,被我爸带走去工地学木匠。家里只剩我和我妈。她越发轻松自在,麻将常常打到半夜。

一天中午,我起床发现锅里的饭菜已经馊了。饿得难受,我走出屋,看见门外的蜀葵,又有了去云朵家的借口。妞妞一直叫我哥哥,我纠正过,但她就是改不过来,我再也没纠正过。我捧着几朵花进去,云朵不在,妞妞在炕上睡觉。我把花放在妞妞身边,想悄悄离开,一眼看见东边屋檐下的简易洗澡间,有水顺着缝隙流出来。我知道,云朵在里面洗澡。

村里没有浴池,夏天家家都搭这样的简易棚,塑料布围起来,顶上放一个水袋,晒热了就能洗。我站在门口,听着里面唰唰的水声,心怦怦直跳。那些混乱的念头,又一次冒出来。我往前走了一步,刚想伸手掀那道布帘儿,突然里面传来说话声,是大鹏吗?帮姐看看妞妞醒没醒。

姐,妞妞没醒。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往后退,退到院子里,大口喘气。腿忽然疼起来,不是断腿的疼,是心里的疼。我转身,一瘸一拐回了家,把自己关在屋里,用被子蒙住头。

我恨自己的龌龊念头,恨自己的不安分,恨自己配不上云朵给我的那些温暖。我用头一下一下地撞着炕墙。

从那天起,我把所有的躁动全都压在心底,也没脸见云朵,便天天往槐树林跑。林子里阴凉,地上有花有草,有往年落下的叶子,躺上去松松软软,有一股淡淡的腐朽味儿。我常常想,我这样的人,也许就该像落叶一样,悄悄烂在林子里,不打扰任何人。

槐树林下面是庄稼地,再下面是水沟,长着成片的菖蒲,夏天开出褐色的花穗,我和小程小时候常来摘着玩。如今小程跟着我爸学木匠,有手艺,有钱挣,成了我妈逢人就夸的骄傲。我躺着躺着,不知不觉睡着。梦里,我在天上摘云,一朵又一朵,白得柔软,抱在怀里暖烘烘的。忽然听见有人喊,云朵,晌午了,回家吃饭。另一个声音答,耪完这条垄就回。

我一下子醒了。透过树缝,看见云朵微微弓着腰,在地里锄草。等她走了,我从林子里出来,拿起她放在地头的锄头,默默地帮她除草。汗水流进眼睛,涩得疼,可心里踏实。看见有人下地干活儿了,我把锄头放回原处,悄悄退回树林。第二天,我又去。第三天,我再去时,锄头旁放着一瓶水、两个面包。我知道是云朵留的。

蝉声渐渐稀了,风一吹,落下第一片黄叶,秋天到了。门口的蜀葵生了虫,叶子卷缩,花也干了,像一群老去的人。天黑透,我妈托人给我送来一斤蛋糕、一瓶橙汁。我问,能不能再送两瓶啤酒。

那人说行,前提是得告诉我妈。我说明天再说。这是我第一次喝酒,入口又苦又涩,喝着喝着却喝出一点儿痛快。两瓶下肚,不过瘾,我自己去小卖部,跟我妈说要买东西,让她记账。我妈正打得兴起,头也不抬,知道了。

我买了五瓶啤酒、一袋花生米、一袋鹌鹑蛋,一个人喝到深夜。啤酒喝多了,尿也多。我一次次出门,就在前院解决。最后一次,刚褪下裤子,听见东边墙头传来石头刮落的声响。朦胧月光里,一个弯腰驼背的身影跳下来,鬼鬼祟祟往云朵家门边凑,伸手撬门。屋里传来云朵惊恐的声音,谁?

那人不停手。

云朵又说,请你走开。

对方依旧没走。

云朵的声音硬了起来,你要是敢进来,我就跟你拼命!

我顾不上别的,冲回屋里,抓起我的弹弓,裹上一块鸡蛋大的石头,瞄准那颗前倾的脑袋狠狠射了出去。

一声闷哼,黑影像受惊的兔子蹿回墙边,一翻身不见了。

屋里的灯啪一声亮了,云朵的影子映在窗帘上,双手抱头,久久不动。

第二天,我妈打牌回来,说章跃头上缠了纱布,说是晚上出诊摔的。还说云朵的婆婆在小卖部嚼舌根,说寡妇门前是非多,话里话外都在脏云朵。

我在心里狠狠骂,该死的罗锅,我真该用更大的石头打碎你的头。

寒风卷走最后一片树叶,蜀葵只剩下枯秆,日子走到年底。新年那天晚上,云朵来了我家。我和云朵已经很长时间没见面了。她跟我妈说要回四川了,娘家给她介绍了个人,一个村的,知根知底,前妻走得早。

我妈叹口气,挺好,年纪轻轻的,是该再往前走一步。闲聊几句,云朵说出正事,我走了,房子要卖,先问左邻右舍,婶家两个儿子,我先来问问你们要不要。我妈跟她又说了些啥,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我回到自己屋里,趴在炕上,被一种近乎死亡的失落裹住。

第二天,我在槐树林里躺了一整天。冷风呼啸,枯叶簌簌落下。我想,如果我一直躺在这里,会不会被落叶埋掉?我舅打来电话,说姥姥住院了,我妈急急忙忙赶去医院,临走托云朵转告我一声。

太阳快落山时,云朵找到槐树林,把冻得发僵的我带回了家。她做了五花肉炖白菜,炒了土豆丝,还拿了一瓶白酒。

问我,喝吗?

我说,喝。

我喝过啤酒,没喝过白酒。云朵说,喝酒之前,姐跟你说点儿事。她望着我的眼睛,大鹏,你要学个一技之长,好好生活下去。她想了想,你跟章跃学习中医吧。

罗锅子对姐不敬,也最讨厌我,我不要认他当师父。云朵说她想办法让章跃不讨厌我。

我还想说不好,云朵给我的酒杯里倒上酒,这件事你听姐的,不然我就走了。我一口喝干了杯中酒,辣得我直咳嗽。云朵也把杯子里的酒干了。喝到第二杯,云朵的脸泛红,像一朵傍晚的火烧云。

她说,大鹏,姐都知道,地是你帮我耪的,那天半夜也是你帮姐赶走了那个人。姐都明白。姐比你大九岁,如果我们真的走了那一步,唾沫星子淹死人哩。那天你问我章跃为啥不来,妞妞奶奶托人来说媒,想让我嫁给章跃,说这是两成全的事,妞妞还是章家的孩子。我没答应。后来章跃想欺负我,我把他的脸挠花了。

我有了醉意,云朵也醉了。她踉踉跄跄走到衣箱前,拿出一块红盖头,是她当年结婚时的苏州宋锦,绣着云纹。

你看,云朵落在红布上,成了灾难。这是章程留下的债,也是我的命。

我醉得舌头都短了,拉住她,姐,不走。云朵帮我解下木假肢,姐不走,姐陪着大鹏长大。我又哭又笑,紧紧抱着她,姐,不走。云朵说,姐不走。

我和云朵喝了一瓶酒,我醉得眼皮发沉,云朵坐在我身边,也困得东倒西歪。

第二天醒来,天已大亮。我的头还有些疼。我努力回忆昨天晚上什么时候睡着的,却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了。我喊了声姐,没人应。我又喊了声妞妞,还是没人应。我心里一惊,爬起来,看见枕边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盖头。

我慌了,穿好衣服出了屋,屋里空空荡荡,前后院也空空荡荡。

那天的天空,是一片淡淡的灰蓝,像被摘光了棉花的空旷田野。章跃从大门口走进来,阳光照在他的左脸上,半边脸亮,半边脸暗。他对我说,从今天起,你跟我学中医。

五年后,我把“大鹏中医诊所”的牌子,挂在云朵家的大门口。云朵的房子被我家买了下来,云朵走了以后,我就搬过来住了。我师父章跃站在一旁,他背上的罗锅更沉了,腰更弯了,人也更丑了。看我挂完牌,他夹起自己的脉枕,说,从今天起,咱们师徒缘分算尽了,以后你是你,我是我。

我又问了他一次,为什么教我学中医?你不是最讨厌我吗?他仍然像以前一样没给我答案。

是不是……在即将说出那个名字时,我戛然而止。

章跃的脚步一颤,后背僵了一下后,继续往前走。

其实我和他都害怕说出那个答案,一旦说出来,我俩就是不共戴天的敌人。

章跃丑陋的背影,晃出我的视线。我心有不甘地望向天空。淡蓝的天,柔和而温润。一朵细长的云,安静地镶嵌在遥远的天边。我把它想象成注视我的眼睛,一笑就弯起来的眼睛。我端详了再端详,它只是一朵云,一朵干干净净的挂在天边的云。

【李海燕,辽宁葫芦岛人,作品散见于《作品》《安徽文学》等,获2023年首届全球华人微型小说创作大赛金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