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硌人的念头磨成了浆水
来源:北京日报 | 明前茶  2026年08月18日17:07

再次返回兴化时,是她父亲回家的第60天,也是她把上二年级的儿子送回老家过暑假的第15天。接近老宅的村道上,稻子在扬花,她打开车窗,在微风中,她惊觉稻花的香味如此清晰可辨,那是一种清新的青草味与湿润泥土芬芳的混合体。年轻时爱唱戏的父亲曾经形容:“稻花好闻呐,稻花是青衣的味道。”

每一块稻田,父亲都曾指引给她看,那是一个与土地贴面纠缠了60年的农民深入骨髓的自豪。在完成肺癌手术,并做完医生规定的6期化疗后,父亲坚决要求归乡,因为已是春深,“你妈妈已经雇了零工来插秧,我要回去做示范。”父亲以前做过大队干部,鼻梁上有一道执拗的横纹:“只要能种稻子,只要能下地笼去逮泥鳅和黄鳝,我这精神头就不会散。”

她起先不同意,怕父亲的病情有反复。来自同一个乡的丈夫就劝她:“乡间空气好,对康复有利。再过一个多月,等放了假,咱把孩子送回去陪陪你爸。”她不解:老人还在恢复期,这不是给病人添乱吗?

丈夫笑她读书读痴了:“孩子回去了,老人才会顿顿荤素搭配,讲究营养;孩子回去了,你爸就要腾出工夫来,当一个神通广大的外公,他就不会去想:为啥这倒霉毛病会找上我?”

果然,她把儿子送回去后,老父亲的朋友圈里,三天两头有小视频发布,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比如,外孙回来了,隔壁的两个侄孙也回来了,童心未泯的他,俨然成了孩子王。他会带着孩子们去竹园,取5年以上的老竹一根,经过刮青、取竹篾、再蒸煮,编织成三只八角柱形的蝈蝈笼子。接着,他在晚间,带着娃儿们打着手电,去灌木丛中和篱笆旁,找到叫声别具一格的大蝈蝈,逮了来,装在笼中,给它封号“铜头将军”。小视频中,有父亲自豪的声音:“听见没,这只蝈蝈很难得,它的叫声,行家叫‘憨叫’,听起来像是男低音歌唱家,是在肚子里发出嗡嗡的声音。”

在另一个视频中,父亲与一溜儿高高低低的小孩子穿上高筒胶靴,在雨后的河岸上,找到一个又一个水流迂回的湾流,把地笼放下去,并且将连接地笼的绳子拴在柳树树干或岸边的石头上。

刚满7岁的男孩天真地问外公:“咱这里的水,会不会通向东海?”外公眯眼想了想,问:“通向东海会怎样?”孩子让外公蹲下来,一本正经地贴耳问道:“万一地笼里没有泥鳅,没有小龙虾,网上来的是东海龙王的三太子,那怎么办?”

镜头里的父亲被耳旁温热的气息吹得耳朵发痒,不由自主地揉了揉耳朵,他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正如他不知道如何处置龙王的三太子,但是,他被孩子的纯真逗笑了,忍不住伸出手去,在小脑袋上轻拍一掌:“你这孩子,做梦都以为自己是哪吒吧。”

小视频都是母亲拍的,她亦步亦趋地跟着老伴,跟着女儿家的小宝贝,生怕他们在河岸上滑一跤,或者在灌木丛中被绊倒。然而,母亲很快就明白,一切的忧虑都是多余的,老伴在孩子们的簇拥下,就像侦察小队的队长一样志得意满,他打着手电,教孩子们查看黄鳝洞与泥鳅洞的不同,又演示如何挖掘红蚯蚓,利用蚯蚓来钓生性凶猛的野生鲫鱼。他给孩子们编柳条帽,把他们一个个打扮得像小侦察兵,教他们用望远镜远远观察小白鹭和苍鹭的习性。

因工作忙,她两周没回娘家了,此时,她终于穿越一片片稻田,在院门后停好车,从后备厢里搬下父亲爱喝的酸奶和椰子水,问门廊上正在理菜的老母亲,“爸呢?孩子呢?”

母亲握着一只长茄子,往东南角遥遥一指:“看见那水荡上的竹筏吗?老爷子带着娃们摘莲蓬、摘老荷叶去了。你要是急着见儿子,只要去岸边长长吆喝几声,竹筏就会掉头的。”

她去了水荡边,故乡的夏日阳光饱含着无数细碎的金箔,泼洒在她的身上,她没有出声,没有去干扰父亲和孩子们。最豪阔的莲叶已经高及人腰,孩子们在竹筏上,只露出一个个小脑袋,她看到身穿麻布衣裳的老父亲悠然地将竹篙插入水中,又徐徐地拔起。在这片荷香弥漫的水域上,他以一柄竹篙,掌控速度、方向、行进的节奏,向孩子们传递着水乡生活的种种经验。他在微风中,进入了忘我的状态。

孩子们的到来,让老父亲的日子就像黄豆上了石磨,悠然地旋转起来。此刻,仿佛所有硌人的念头都磨成了稠厚、鲜美、丝滑的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