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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铮:文学岛外打鱼船 ——浅读麦家《接待奈保尔的两天》
来源:《平城》2026年第2期 | 马 铮  2026年08月18日16:46

麦家先生站在一场绵绵细雨中,脚下是孙犁先生笔下的白洋淀,那里的朵朵荷花,犹如麦家先生的一个个文字,像是监视这片文学水域的哨兵,又像守护着这份圣洁宁静的精灵。我亦恍惚置身于这片诗意的净土之上,倾听雨打荷叶的声音,感受滋润心田的清新与隽永。

麦家先生站在“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的文学彼岸,聚焦风浪中一只只如树叶般的打鱼船,极致理性地用紫黑密码解锁,穿透文学惊涛骇浪,坚韧追寻不知去向的渔夫。我在文字的巨大轰鸣声里合上书页,遥望那风浪中摇曳却始终不沉的打鱼船,渐渐看清一个个无名的灵魂,对美好的向往,对尊严的坚守。

午后几缕阳光,斑驳地洒在茶台上。“厚台”茶壶里的“芦芽山泉”正沸,发出水浪的翻滚之声。我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落在手旁那本翻阅了半个月的麦家先生写作的《接待奈保尔的两天》散文集上。我是一个经营茶舍的文学爱好者,绝大部分的时间都沉浸在茶叶的世界里。时间久了,也会有很多困惑,无关乎味道,而是自己的混沌。尤其是今年,茶舍搬迁了新址,有了楼上楼下的双层空间,功能性也随之衍生出了新的模式,一楼仍是茶空间,移步二楼,因父亲的藏书较多,于是着手打造了一面书墙。后来又加入了城市书房的理念,随着来客增多,有幸被赋予了“观城书房”的雅称。茶舍从以往单一卖茶的商业模式,融入了“茶+书”这样的新模式,茶与文字的融合,是理想中的样子。所以,我是不是也该给自己留些读书的时间了?想什么就来什么,还未来得及去选择,已经有人给我推荐了一本书《接待奈保尔的两天》,问其缘由,因为作者麦家先生在杭州开了一间书屋叫“麦家理想谷”,评价颇高,在这一点上,很多人都会有同感:人想要改变或是进步,总要多听多看多感受,听人劝,看新奇,感受其中的乐趣。

2026年是中国丙午马年,都说马到“橙”功,而这本书的封皮恰好是被橙色所包裹,不是浓重的艳,也没有刺眼的亮,像是被时间打磨过的陶土一般,带着细微平滑的颗粒质感。再细细琢磨,说它如茶馆里包了浆的木茶桌也比较贴切,是一种安静、温暖,却又给人一种不容忽略的笃定。整本书没有花哨的设计,书名《接待奈保尔的两天》以清瘦的黑体印在封面上,够直白。除此之外,排版上也没有多余的装饰,只留“麦家/著”四字轻轻落在一旁,仿佛作者站在文字背后,安静地注视着翻开书页的人。仅仅是从封面,它就已经让我有了想要翻开它的冲动。

因为有着茶舍主人这个职业上的便利条件,读书一般都选择在茶舍二楼,多为早上,人不多,自己泡上一杯绿茶,很容易沉浸其中。《接待奈保尔的两天》这本书的内容主要是十八篇散文再外加一篇访谈稿,是麦家先生亲自选编的散文集。看着不是很厚的书,读起来并不轻松,我只是浅读,没有刻意去深挖其中的奥妙,但总是会读着读着停下来思考一会儿。老实说,我对这位作家了解并不多,在看这本书之前,我去网上看过有关他的书店的信息,都说那里是纯粹阅读的乌托邦,零商业气息,就连无线网络也没有,我很好奇这样的“任性”来源何处?文人的洒脱?我不是文人,也并非商人,若是用现在时尚一些的称呼,或许能称之为“主理人”,可能正是因为这样的不纯粹,我才有很多困惑,有很多疑问。所以与其说是在读一本书,不如说是在与一本书聊天,聊什么呢?读到哪里有想法,就把想要问的写出来,再去与书中的内容沟通,也算是一种自娱自乐的读书方式吧。

翻开书,第一篇散文就是记叙接待奈保尔及其夫人的整个过程,一共分为九个小部分。看似跳脱的文笔,却把前因后果介绍得淋漓尽致,通过他的介绍,我这个并不了解奈保尔的人,没有把“自私、古怪”这样的描述附在印象当中,反倒是因为一句“瘫在车里,需要四人小心翼翼搬动的易碎品”,让我感受到了什么是纯粹,即便是奈保尔那样的人,在病中也只是一位带着慈蔼与真诚的老人。文中还写了在接待过程中麦家母亲生病从而引发出的牵挂之情,在贵宾接待与亲情之间,他最终选择了后者,又是一句“什么对话,什么贵宾,不过是名利场上的戏”这样的人间清醒,让我在与这本书最开始的对话中,听到了想听到的答案。

我记得小时候语文老师在讲作文的时候,说好的文章要做到形散神不散,那时候的理解就是要敢于天马行空的去想象,结果就是天马全放归云海之中,留在纸上的都是空架子。时至今日,我仍旧觉得这个很难,正是自己达不到这样的境界,所以对这样的文章很是向往,这本书也是如此,每篇散文之间的联系看似毫无关系,可每读完一个章节,总是要消化一下,就像是聊天,每一个话题的结束,留点时间喝杯茶润润喉,再去开启下一个话题,聊到深处,也会回顾之前的一些细节,就是这样的感觉。毕竟只是浅读,我很难把整本书的内客概括完整,再加上我不是一个善于总结的人,我只能把每一个章节里最吸引我的那句话作为对他的理解。一篇文章的分量还好,用一句话来表达也算恰当,比如他对影响他写作最深的前辈博尔赫斯的篇章里,那些对迷宫、时间、命运的探讨,我最多算是作为一个听众在聆听,真正想要我开启对话的是博尔赫斯的那句“获奖总的来说只可用来满足虚荣心;既然是为了满足虚荣心,那么获不获又有什么区别呢?”是啊,自己的内心为什么总是不纯粹,大概就是虚荣心在作祟吧。在《答王德威教授问》中,最后麦家先生说“但是我发誓,上帝就在身边。我愿意对上帝发誓,我说的是真话,绝没有半点投机取巧的心思。我深信,我对上帝的诚实比博得王教授的欢喜更要紧。”又是一句话让我沉思了一个下午,那时杯里的茶已经没了味道。

这本书关于亲情的部分,应该算是麦家先生对自己的一种自我剖析,让读者可以透过文字直面作者的私人世界,他毫无粉饰地介绍了自己的身世、家庭与过往。《致父信》《思念索拉》等篇章里,对父亲,他说“父亲,我现在变得越来越相信宿命,有些事我无法理解,比如您我之间最终也没有一个完美的结局,我总觉得这是命。”对友人,他说“我对自己说:不管怎样你还有那么多朋友,朋友们是不会指责你、讨厌你的,因为我是他们最好最好的朋友。”对秋娘,他说“你说我孙子为什么开口叫的第一声是奶奶?一个道理,我付出得多,就会有回报。什么东西都一样,你摸多了就熟了,熟了就巧了,巧了就精了,精了就绝了。”对自己,他说“如果人生可以重新来,我可能会修改掉其中不少内容,但当兵这桩事是不会修改的,因为我基本同意父亲的观点:当兵是‘美好的事情’,我的人生因它而被磨亮。”感情这个东西本身就是脆弱的,但好在麦家先生没有回避自己的恐惧、困惑与迷茫,坦坦荡荡地写下了对名利场的厌倦、对人情世故的疲惫。这是不是受到了博尔赫斯的影响呢?我不清楚。我只知道,这时候的他暂时褪去了谍战小说的冷峻,有的只是温情与遗憾。

请允许我把地震这个部分忽略,就像麦家先生在文中说的那样,“人性问题太深奥了”。后面的部分,读起来会快一些,篇幅不长,多是麦家先生对文学的一些思考,也是他作为作家的创作观与精神坚守。都说他的谍战小说很出色,只可惜我还未拜读,不过通过这本书,也能隐约感受到其中一些关联,就是他曾经有过的从军经历,那些本该是枯燥、无味、平凡的日常军旅生活,经过作者内心世界的投射,转变为独属于他的创作语言,像喷火的重炮,像狙击手的一杆狙击步枪。我想,他一定对人的心理有着极深的解读,这种解读不仅能创造作品,或许还能把自己的心理世界也开创出新天地,在这方天地间,很多困惑即便短时间无法解决,最起码也有存放起来的空间,或许这就是他后来创作密码的源头。正因为如此,我喜欢读他的散文,没有华丽辞藻的堆积,却用人性深处的重力,带你进入与风雨人生对话的漩涡,它犹如一脉无形却无比锋利的流动之刃,悄无声息地在读者心头刻画着苦难与温情的纹路。

阅读麦家先生的散文,虽然不轻松,但没有读不懂的精神疲乏,而是由此衍生出想去思考的力量。合上麦家先生的散文集,窗外阳光依旧明媚,但内心已悄然改变,阅读麦家先生的散文,确实如同在文学岛外一条打鱼船上,绝非一次轻松的观光之旅,它是一次“白浪滔天”的探险,一次“知向谁边”的考验与抗争。在这个过程中,读者不仅在打捞一个个文字,更是在阅读生命,阅读人性,阅读那个在苦难与温情中不断前行的自我,这些文字或许不能带来世俗的价值,但它们能安顿我们躁动的心灵,让我们在沧桑巨变的世界里,找到一处精神富足的生息之地。

《接待奈保尔的两天》阅读之旅结束,潮水退去,沙滩随之裸露,但大海依然深邃,我收回遥望大海尽头的目光,却看见窗前是麦家先生居住的杭州的西溪湿地。此时,在西溪湿地的月光下,河水泛起粼粼波光,仿佛一个个文字跃动蹦跳,麦家先生坐在一个亭边长廊上,睿智的双眸在凝视远方,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文学岛外的打鱼船,驶向了更广阔的海洋,他不再恐惧汹湧的浪潮,也不再担忧力量的枯竭。他知道,只要心中永远有爱、有信仰、有尊严,航船就会破浪而进、一直前行,神奇的发现和巨大的收获就不会姗姗来迟……

【作者简介:马铮,大同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谦益泰茶庄主理人,大同市作家协会(青年文学交流园地)负责人,曾为大同晚报撰写《云中茶事》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