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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26年第4期|唐慧琴:福琴的心事(中篇小说 节选)
来源:《芙蓉》2026年第4期 | 唐慧琴  2026年08月10日09:09

昨天下班时,福琴跟顺子请了一天假。

顺子瞪眼看着她,天塌了吗?

福琴笑了,她明白顺子是什么意思,钱在她肋骨上穿着呢,少挣一分一厘都觉得肉疼,刮风下雨她也不舍得歇半天。这假一请,至少一张百元大钞打了水漂。这么一想,福琴的心就疼了一下。奇怪的是,这个“疼”跟过去不大一样了,就像蚊子叮了一下,但很快又像是抹了风油精,一点感觉也没有了。

福琴在顺子的木材加工厂拉板条,用电锯把一根一根的旧木头解成一条条的小板,然后等着胶合板厂拉走。拉板条这活,有本事的人不干,孬人干不了。电锯嗞嗞地转着,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一不小心就可能出问题。拉板条的人都免不了挂点彩,不是磕了口子,就是拉了手指头。福琴干了十几年却从来没有出过事,磕磕碰碰都很少。她拉的板条,薄厚宽窄,分毫不差;她码的垛,方方正正,像是上了尺子。顺子说,电锯一开,福琴犹如神仙附体,一根根木头在她手里就变成了孙猴子的金箍棒。这样的工人,打着灯笼也难找啊。为了留住福琴,顺子每年除了正常的工钱,还会给她个小红包。这个小红包,就像绳索一样,牢牢拴住了福琴的腿,十几年下来,她就像小驴拉磨,一直没有离开顺子的小厂。

原以为不用上班了,可以多睡会儿,没想到不到五点,福琴就醒了。

一群麻雀在窗外的树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像开大会一样热闹。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麻雀们扑棱一下子飞走了。不一会儿,一只飞了回来,紧接着,又一只也跟着飞来,两只麻雀在树枝上跳着叫着,像一对小夫妻在斗嘴嬉闹。

福琴瞅着树上的麻雀,那个念头又开始在她的心里蹦跳起来。她一会儿觉得这个念头非常具体,一会儿又觉得这个念头就像正月门口的灯笼——外面红里面空。这么来回一摇摆,她就有点心虚,八字没一撇的事,就这么大张旗鼓地请了假,是不是太张狂呢?转念一想,张狂怎么啦,低调了半辈子,张狂一次又如何?尽管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福琴还是不踏实,心里像吊着个水桶,上上下下的。她从屋里转到院里,从院里转回屋里,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儿,才决定给美美打个视频电话。

手机丁零零响了好久,美美才接了。

手机屏上的美美,头发凌乱,眼神迷离,像是刚从梦中醒来,她张口就骂,死妮子,也不看个时候,扰了老娘的好事。

福琴“哼”了一声,一张臭嘴,也不怕扎了人家的心。

美美拍着脑袋说,忘了,忘了,当着和尚念秃子。

福琴扑哧笑了,她和美美都在虚张声势,当不得真的。祥子走了快二十年了,已经没有什么能“扎”到她了。至于美美的“好事”,更是她顺嘴胡诌。美美不止一次跟她说过,她和秋来早就像一块风干的腊肉,除了一张结婚证,什么都没有了。

一听福琴请了假,美美跟顺子的口气一模一样:日头从西边出来了?

日头没有从西边出来,天也没有塌下来。这个事说出来还算不上事,仅仅是一个念想而已,但悬在她心里就是放不下。自从去年冬天她花六块六买了那块“福地”,这个“念想”就像孕妇肚子里的孩子,忙的时候感觉不出来,一旦闲下来,就时不时地踢她一脚。她请假就是想腾出一点时间,去“福地”转一圈儿,让自己静一静,想一想。至于为什么要去那儿,她自己也想不太明白,但就是觉得应该去,必须去,非去不可。本来想有点眉目再跟美美说,但这个“眉目”好像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就觉得还是跟美美说一说比较好。

美美揉着眼睛问,啥大事啊,不能电话里说吗?

福琴吞吞吐吐地说,这个……不知该怎么说。

美美瞪眼说,有屁快放,老娘的春梦还没做完呢。

福琴脱口说道,我想去“九队”转一圈儿!

美美愣了一下,猛地坐起来说,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等着,我马上回去。

自从有了那个“念想”——当然,这个“念想”还只是她福琴一个人的“念想”,跟现实还一点不沾边,但她已经开始做铺垫了。

农历六月十五,是福琴的生日,孩子们都回来了。 

自从儿媳妇飞飞进门后,福琴的生日就正式起来了:唱生日歌,许愿,吹蜡烛,切蛋糕……这套程序福琴一点也不适应,尤其是看着自己长满老茧的手端着华丽的蛋糕,更觉得假惺惺像演戏一样。想是这么想,但福琴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说出来就成了人家在她嘴里抹蜜,她咬人家手指头,不管过程怎么样,这份心意是真的。放眼月亮湾,这样的儿媳妇,真不多见呢。尽管福琴像个木偶似的被摆布着,但脸上还是像挂上了一轮红彤彤的太阳。

见福琴盯着蛋糕发呆,大峰以为她又在心疼钱,趁飞飞不注意,凑到她耳边说,蛋糕是飞飞挑的,你可千万别唠叨啊。

福琴瞪了大峰一眼,心里骂道,喂不饱的狼崽子,娶了媳妇忘了娘。但看着大峰和飞飞一边忙活一边嬉笑打闹,她又很安慰,两口子和和气气的比啥都好。村里好几对小夫妻,结婚时间不长,就吵吵闹闹,有两家孩子都有了,也没拴住媳妇的心,硬是离了。有一家的婆婆,禁不住打击,得了精神病,见人就念叨,竹篮打水一场空呀,二十万的彩礼,二十万啊!飞飞自从搬到了城里,说话做事也跟原来不一样了,福琴生日的那套程序,就是从城里学来的,说什么“生活要有仪式感”,对大峰也不像原来那样低眉顺眼了,经常像个领导似的发号施令。为此,福琴心里也绷紧着,生怕一不留神大峰和飞飞就弦断了。这么想着,福琴把头凑近蛋糕,吸了一下鼻子说,花红柳绿的,一看就好吃。

飞飞得意地说,也不看看是谁挑的。

福琴盯着蛋糕上的玫瑰花,一朵一朵粉嘟嘟像真的一样。她不由得有点纳闷,明明是客套的恭维,为什么越看越喜欢了呢?

飞飞把最大的那朵玫瑰花切下来装在盘里,放在福琴面前说,这个家妈功劳最大,最大的花给妈吃。

福琴的眼睛湿润了,儿媳妇能说出这样的话,太难得了!瞧瞧别人家的儿媳妇,哪个不是大仙儿一样被公婆供着。福琴看着飞飞的脸,越看越知足,越看越高兴,她张口就说,今年花生长得好,等秋天打了油,先给你们灌两桶。说完,她端起面前的“玫瑰花”,拿起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吃着,心里甜滋滋的,好像也长出了一朵玫瑰花。

媳妇娶进门,就是自家人。飞飞头脑灵活,外柔内刚,比大峰说话办事还周到。比起俩儿子,福琴更在意飞飞的想法,她跟飞飞聊了一些村里和城里的事,试探着说,村西你那个小婶子,守寡好多年了,前段时间突然带回个山西人,都四十好几了,真不知道咋想的。

飞飞看着她,若有所思,似乎猜到了福琴的心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手机,划拉了一会儿,指着一个视频,对福琴说,妈,你看这个人,在抖音上找老伴呢。

视频里的那个女人,看起来有五十多岁,穿一身大红牡丹花的裙子,一条一条地说着想找个什么样的老伴。

福琴心里惊叹,这人脸皮真厚啊,跟集市上买东西差不多。

见福琴看得认真,飞飞干脆说,妈,你岁数也不算大,不行也找个伴,万一找个好的,还可以相互帮衬呢。

福琴的脸腾地红了,她没有想到,飞飞不光猜到了她的心思,还一下子挑明了。她不由暗暗感叹,到底是新时代了,观念就是不一样,这要是放在以往,不定要起多大的风波呢。看着飞飞红扑扑的脸上透着自信和洒脱,福琴既欢喜又羡慕。想自己当年,求着美美当媒人,算是大胆的了。但比起飞飞,自己还是小巫见大巫。飞飞和大峰是在快手上认识的,两个村子相距二百多里。一开始,大峰说他在手机上谈了个对象,福琴一点不信,无论大峰怎么说,她都觉得荒唐可笑。当活生生的大姑娘站在她面前时,她才不得不信了,但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生怕大峰被骗了。一直到双方父母见面,一看飞飞爹妈跟自己一样,也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她才踏实下来。酒桌上,飞飞妈一听福琴是单身,有些不乐意,话里话外透出想让姑娘找个父母双全的人。福琴心里一下凉了半截,觉得这门亲事怕是要黄了。没想到,飞飞一句话堵住了她妈的嘴,我看人家的日子比父母双全的一点也不差。

飞飞这句话,说得福琴差点落了泪。她觉得这姑娘就像她肚子里的蛔虫,一下就戳到了她的心尖上。因为这句话,她立刻对飞飞亲近起来,越看越觉得这不是在找儿媳妇,而是上天送给她一个可心的女儿。因为有了这样的感觉,福琴就变了性子,不再像过去那样节俭了,婚房装修、家具、电器、吹打班子、吃喝用度,她都要最好的。

美美不住地劝她说,福琴,搂着点,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福琴当然知道,美美的提醒都是好意,白花花的银子也都是她汗珠子摔八瓣挣来的,但她的心就是不听使唤,就是愿意使劲儿花。她总是在想,钱不管是怎么挣的,都是要花的,而且要花得值,花得是地方。盖房娶媳妇是人生大事,也是她的目标和理想。这么多年,她没日没夜地打工挣钱,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人家养了二十多年的大姑娘,百里迢迢地嫁过来喊自己妈,花多少钱也高兴也值啊,不然对不起人家姑娘的信任。她就是要让姑娘的妈看看,也让月亮湾的人看看,她福琴虽然没了男人,但比有男人的人家过得一点也不差,别人家有的她都要有,还要比别人家高一筹。筹备婚礼的那段时间,尽管累得要死,但福琴脸上的笑容就像一朵向日葵,一直金灿灿地开着。

飞飞这么善解人意,福琴高兴的同时,又有点失落,尤其是那句“万一找个好的,还可以相互帮衬呢”,她听着很不是滋味儿。

大峰瞪了飞飞一眼说,少胡说八道!

飞飞解释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咱妈后半生有个依靠。

二峰也说,嫂子说得不算错,只要咱妈高兴就行。

福琴想着生日那天孩子们的话,心里暖融融的。少时看父母,老了看子女,自己的孩子们,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在月亮湾,也是数着念着的好孩子,她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苦总算没有白吃,总算是有了回报。

美美说知道福琴想什么,福琴觉得有点好笑,自己还没想明白的事,美美怎么可能知道?当然,她也知道,美美肯定要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话美美常说,而且不止一次让福琴这个“旁观者”参谋她和秋来的事,福琴也像煞有介事地参谋了,但哪一次美美听了?她还不是一会儿姓张一会儿姓李地来回变呢。这么一想,福琴就觉得,美美回来也没啥意义,就像母亲常说的那样,靠山靠倒了,指人指跑了,万事只能靠自己。既然大张旗鼓地请了假,那就应该好好想一想,那个闪烁不定的“念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三年前,飞飞跟福琴说,村里的年轻人大部分都搬到城里去了,她也想在城里买套房,让孩子在城里上学。

飞飞的想法,福琴不太赞成。她觉得家里的房子好好的,何必非搬到城里凑热闹呢?居家过日子要脚踏实地,有多大荷叶包多大粽子。若是手里有钱,去城里当然好了,谁不愿意去好的地方呢?她也不愿意让孙子输在起跑线上。关键的问题是,大峰刚买了辆大车,手头没有积蓄,这样寅吃卯粮,万一有个风吹草动,城里的房子就像树上的鸟窝,啪地掉下来了。

福琴纠结了几天,拿不定主意。她明白,飞飞说是征求她的意见,其实是想让她出钱呢。给大峰盖房结婚,手里的积蓄花光了,她手头也只有这几年余下的工钱。二峰读的大学不错,说是以后工作不用发愁,买房结婚也不用家里操心,但福琴觉得二峰是年轻气盛,还不知道世事的艰难。二峰没有成家立业,福琴不敢松劲儿,她尽量一碗水端平,最起码给二峰凑点首付的钱。她不敢轻易跟飞飞说出自己的想法,就想找个人商量。考虑了半天,周边能商量的人有三个:美美、顺子和五喜。美美在城里生活多年,算是城里人了,但她的日子过得也不咋样,东一下西一下的,没个定性,情绪就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高兴时,就跟人显摆城里多么先进,多么繁华;不高兴时,就嚷嚷着还是村里好,村里有人情味儿,要搬回来住。美美自己都没活明白,找她商量不太靠谱。顺子的光景过得瓷实,但他在城里买房,也是麻雀跟着蝙蝠飞,赶个潮流。福琴不止一次听顺子说,城里的房子就像他屁股下的车,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别人有的他也要有,万事不能落在别人的后头。顺子的房子买了好多年了,也不见他搬过去住。顺子说,不知道为啥,他在城里的房子里睡不好觉,总觉得说不定什么时候楼就塌了。顺子有这样的想法,找他商量也没有意义呀。剩下一个,就是五喜了。

五喜在月亮湾绝对算是个人物。他蹬过三轮,练过摊,和一个包工头合伙搞建筑,被三角债套牢了,包工头一看形势不好,卷了工程款跑了个无影无踪,留下一堆欠账和一个烂摊子,五喜整天被债主和讨要工资的民工追得像燕儿一样到处飞。一个开发商见他可怜,动了恻隐之心,让他到自己的公司带班。由于五喜踏实能干,开发商很赏识他,不光把侄女嫁给了他,还借给了他一笔资金让他出来单干。他从一个十几人的建筑队干起,逐渐将队伍发展成为拥有几百人的建筑公司。

关于五喜当年的发迹,月亮湾有很多传言。有人说,他的车一百多万,屁股底下坐着一座楼。有人说,省城三分之一的楼盘都是他盖的。有人说,他买的一块地皮增了值,据说能值几千万。有人说,他胆大包天,和一个领导亲戚的公司搞竞争,官司打到了北京城……

五喜发达时承包了“九队”三百多亩沙地,在东南角盖了几间瓦房,地却一直闲置着,任野草灌木恣意疯长。当时人们都不理解,腰缠万贯的大老板承包这个坟场做什么,没想到他竟然为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五年前,五喜突然从省城回到月亮湾,住进了“九队”的几间瓦房里。人们都以为,他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心血来潮瞎折腾。没想到,他住下来就不走了,像个真正的老农民一样,开始在“九队”打井、锄草、整地,种了两百亩的玫瑰花,说要做玫瑰精油和玫瑰纯露,让月亮湾的女人都用上纯天然的化妆品。

五喜在省城的消息,也断断续续地传回了月亮湾。有人说,他在省城被人骗了,万贯家财被骗了个精光。有人说,他跟领导的亲戚对着干,纯粹是鸡蛋碰石头,要不是他审时度势跑回老家隐居下来,恐怕现在不是在监狱里蹲着,就是已成孤魂野鬼了。

福琴做梦也没有想到,十年河东十年河西,爬到人生巅峰的五喜,竟然从云端跌落到地上。她不知道这些传言,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但她知道,五喜毕竟在城里打拼了这么多年,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而且他在城里就是盖房子的,无论发达了还是落魄了,买房这样的大事,问他最靠谱。

五喜听了福琴的想法,指着远处的大杨树对福琴说,你说城里的房子像鸟窝,这个说法没错,但你说没根基不对,鸟窝搭在树上,树就是它的根基。

见福琴一脸疑惑,五喜接着说,刮风下雨,你见过哪个鸟窝掉下来了?

福琴有点明白了,但还是打不定主意。

五喜笑着说,福琴,孩子大了,就像小鸟长出了翅膀,你尽管让他们去飞,实在飞不动了,不还有村里的老巢嘛。

这几句话就像定心丸,让福琴一下踏实了。她从顺子那儿预支了一年的工钱,凑了十万元给飞飞。飞飞很感激,房子装修好后,特意接福琴去城里暖房镇宅。

福琴住在城里的房子里,有干净的卫生间、一打就着火的天然气、一拧就出水的自来水……处处新鲜,处处先进。看着飞飞穿着洋气的家居服,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福琴既羡慕又嫉妒,她想,这辈子若是发笔横财,也买套房住在城里。转念一想,这房子她也出了钱,也算是有自己的份,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也算在城里有房了,脸上不由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

全文见《芙蓉》2026年第4期

【作者简介:唐慧琴,河北新乐人,河北省作协副主席,石家庄市作协主席。曾在《收获》《十月》《钟山》《小说月报》等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多篇。出版长篇小说《日头日头照着我》《牵牛花》,小说集《拴马草》《月亮湾》。长篇小说《日头日头照着我》被改编为同名河北梆子和电视剧。作品曾获河北省文艺振兴奖,孙犁文学奖,河北省、四川省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朔方》文学奖,河北省作协优秀作品奖,多次入选河北文学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