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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天地》2026年第3期 | 杨不寒:窈窕之章
来源:《文学天地》2026年第3期 | 杨不寒  2026年08月10日16:12

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宋玉《高唐赋》

被江水引诱的第一夜,她的命运

才真正发生。从窗口望出去

水面凝着墨蓝,像一座古旧的寒庙

联想起处,整个人间猛然颤动

精确地嵌入了一个等待已久的齿轮

我稿纸上的天色太暗了,她支颐其间

什么都没有发现。灶台上,瓦罐嘟嘟作响

盖过了窗外那寸短促的音波

她幽然回首,探视墙上的钟表

上午,张医生摸着她手背说——

“这副木香地黄汤,须用文火慢慢去煎。”

十年前,或许还要更早一些

她就从矽肺病的父亲那儿了解到

生病是一种生活;而那年仲春

跳进青色漩涡的陈唐对她讲

活着是一种病。两个男人构成的辩证法

有些中二,她怕发笑,所以一直忍住不去想它

可湿布托起瓦罐时,她还是忍不住怀疑

他尝到的江水,也像中药一样苦么

这些年,她常常梦到自己变成一尾鲤鱼

每天早晨在七点左右爬上堤岸

卖女装的阿兰说,这是潮气所致

住在江边的人难免如此。她自己知道——

这并非全部真相,自从另一尾

长着人面的鲤鱼游到床脚以后

她就连床带枕地沉入水底

而那张人面并不稳定,有时像蛇

有时像一扇肥猪。身边执水果刀的少年

面目永远模糊,有时双手被蛇缠紧

有时袖管和胸口被猪血染得像丛鸡冠花

哦!夜夜艳丽,夜夜船笛声冰冷

像条条金属鞭子抽打梦境

她的额头隐现九条鞭痕

而这一晚,将复加一条崭新的沟壑

她在鞭影中猛然看清少年的脸

竟如此稚嫩,面对她的惊愕

少年笑吟吟地说道:“嗨,你又长大了

我只能留在这里……”她也有好些话想讲

街头卷帘门却发出了刺耳的嘶吼

饮饱的太阳(它居然从来不曾

被大水浇熄)焕发容光,从峡江尽头起身

被诅咒的生日,只有一双拖鞋等待着她

醒来时她很幸运地发现自己

依然长着双脚。被奇异的意志牵引着

她提起隔夜的瓦罐丢进江水

鱼嚼药渣,远近轻霭都染了苦味

江堤寂然无人,远处几只灰鹭

在滩涂间起起落落。身后花坛中

杜鹃、结香、虞美人和野菜花

交织着让人魂不守舍的粉香

是否有一个奇异的国度在呼唤着

而此时此地的春天,已经不需要她

假如某一天醒来,发现自己

竟身在水中,长着双鳍

……她不知道该如何思想下去

只好捡回空药罐,去开理发店的门

左边的店铺还关着:这个阿兰

贪睡,贪吃,刚到货的衣服

自己都要先穿一遍。右边是一对夫妻

开的饭馆,同样门户紧闭

而每天下午,赤膊的丈夫都叼着香烟

在门口杀蛙和黄鳝。现在,镜子里的女人

挽着靛蓝色长发,草木灰的圆领衫领口松弛

和升降椅一起坐在清晨的阴影中

等待饥饿带来的真实感

门口大陶盆中,碗口粗的桃树桩

抽出三两支嫩条。粉红的花朵之外

有黄葛树枝叶葱郁。根茎上,徐徐长出行人

在神经质的等待中,云遮朝阳

时隐时现。南来的气流里激荡着不稳定因子

理发店内,一种难以压抑的情绪

发酵到了临界点。假如身上的病痛

是一种慢性惩戒……呃,她咬着指甲

决心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十年一毫一厘流逝,她断断不能确信

理发剪能够剪断头发根部的念头

所以更不能确信,自己能忍受

下一个十年。每天晚上打扫满地落发

她都会从第一年开始回忆

刚开始还是课桌上翻飞的书页

同学们湿柴火般的凝望,让人睁不开眼睛

第二年,她肃清了血液里的黑影

而良知的图式却蜕出锐角

她选择逃离那所高中。父亲的病逝

与三百五十六分的试卷,像火钳的两臂

把她夹到了一座木棉之城

那年月人们枝叶丰茂,她给客人洗头发

仿佛在洗海藻。第三年她还未习惯回南天

结实的水雾。以家乡为模型

整个早夏,她都在给舍友玲玲描述

水雾应该成为的样子,也讲水雾中那位

神女的故事。第四年十月某个上午

一串电话铃穿过楼道间白苍苍的盐硝

和绿茸茸的霉斑,如同绳索套住她

赤裸的脚踝。这才不得不拖着行李箱

回到江边,然后把母亲留下的遗产变成

这间理发店。第五年,她一边给老虎烫发

一边在晚间新闻上看到某起捉奸事件

偶然记起玲玲曾说:“哪怕你是被欺骗

而我呢,出于自愿,但咱们都算得上

现代神女,咱们身上的眼儿

一样都是钱眼儿。”可是谣诼已然抽掉了

家乡君子们的底火,直到第七年

流言才慢慢随了门前东流水

恰好那个爱穿西装的男人在游览三峡时

又偷偷找到她,她轻轻地按住了他

乖僻的手爪。这只不可理喻的雄猫拂袖而起

踱到门口又掉头问:“这就是你说过的

那树毛桃?”情动之际,又或许

是展销心灵甜品之际,她曾告诉男人

库区蓄水前,父亲用背篓装起这棵桃树

其时三月,春花满枝,是幼小的她

最不忍分别之物。而男人的问题延缓了

他离开的时间,又一次,那位主妇手持节钺

从邮轮镇压过来……前年清明上坟

她对着父母的石碑,坦白了那桩密案

以及同主妇内部斗争的荒谬

阴刻的楷体撇折面容肃穆

黑底大漆经年弥散着丧葬气息

其根部是她无法洞察的礼教气息

那之后,淫雨连月,理发店门阶生苔

只好终日对着江上涳濛濛的烟

往来船舶有无间,桃花都凋尽了

她始终没弄清楚其中有何深意

只有梦变得更加频繁

而她懂得,这并非宽恕的象征

从去年开始,她就想扯断周身水草

它们冒着绿色鬼气,缠绕自己每一丝神经

哦,如今是时候了。系着围裙的饭馆夫妻

摇摇而来,她听见有百十条黄鳝

在隔壁吐着细小而黏稠的泡沫

它们有邪恶的柱状身体。朝阳不可持久

外面天光越来越暗,愁云像头盖骨般

倒扣下来。哦,此刻是时候了

生辰原宜休歇,于是她起身

再次来到江边,药渣已隐去踪迹

剩下水波还在浣洗石隙青荇

蓝色的船拉着黑色的煤

那粗粝的马达声,像挖煤人的喉咙

同样的喉咙也属于她父亲

他在矿洞中掘出的印痕,同世界在他命里

掘下印痕的一样深,抑或是一样浅

游客码头位于下游两公里处

她沿着江堤踯躅。时间的脚步

快过她的脚步,而售衣女与

杀鳝者的尺度并不会大于她的尺度

被肺腑间独创的政治裁夺着

消失的滟滪堆,仍在生命的上游制造船难

一个人的慢镜头中,风吹衣袂

让她看起来像只灰鹭

隔岸果园中的橙柚花也灰作一团

大概又是没有阳光的日子

江与天与山偕隐,在一幕雾蒙蒙当中

十年前的今天春光晃眼,她乘着碎花裙

和三五同学一阵樱花似的飘出校门

体育生散学的时间更早一些

陈唐身着红衣,提生日蛋糕的姿势

像提着宝藏。这是没有晚自习的周五

他们唱着:“穿街过巷,就如划过浪潮——”

身体上的薄汗跟三月植物一样新鲜

夜晚有啤酒下肚,盘中孜然辉映着

深空的星星。而他们是尘世间珍稀的香料

意外地坐在这间餐馆门口

直到欢娱难续,归家的脚步踢踏

良宵余音。陈唐影子像一团火

熄灭在街角尽处。在那条青石小巷

吃剩的半块儿蛋糕击中一幢黑影

奶油涂地发不出半丝声音

她感觉自己像跌入了深井,石壁光滑

什么也抓不住。在窒息的前一瞬

她噏动发白的嘴唇回到人世

碎花裙被揉得像一团用废的草稿纸

而井水的湿冷,仍然让她双腿战栗不停

她总要一窥神女的究竟,既然往事

像块礁石压她在深深的水底

是什么,能让一位女子石化

江边幽蓝色秘史在不在神女眼中

千年万年,神女是否也像自己这样

日日夜夜空空荡荡独对那脉脉涛涛

这么多年了,从未登上那座高山

她越来越怀疑所谓传奇,只是一堆

虚构的石头,所以自己才得不到真实的安慰

与庇护。莫非神女,原是西王母

鎏金权杖下的受难者?被封印于

县博物馆的玻璃橱窗,愤怒有时,酣睡有时

码头广场稀稀拉拉的游客状如游魂

往云巅之上,辨别神女芳容,只需一张船票

与一根揽绳。十点三刻,风浪鼓动

她把一张套票,紧紧攥在手心

那天中午蜜蜂成队,整座公园

都在阳光下成长。开满迎春的南角

她颔着下巴,身体再度战栗起来——

“……除了胖的身体、硬的胡须

他手上还有臭豆腐的气味。”

陈唐的衣裳,火红欲焚。他握住她

脉管青青的手,请她不要再继续证明下去

校门口眼白如鱼的摊贩,一眼便知

不会是什么好货色。可他并不善于

安抚这只受伤的小兽,只能编出某些

说教的疯话,直到她抽手离去

树梢剪下的金光太像碎花裙

让她胃酸翻捣,走着走着就奔跑起来

站在甲板上,她又回想起那串动作

依然认为是出于自己背影的刺激

那枚白肉才会在大桥下浮动

当人们如潮水般往江边涌去

他溯游而上,拖着数顷淤泥来到她楼前

直直的眼神像要进入她灵魂

而她的瞳孔深处只有瓦砾一片,那儿回荡着

他字斟句酌的语言:“我就要走了

这一切心甘情愿。所以你看,我在笑着。”

孤鹰的影子滑过群山。亿万年的塌方

让两岸崖石壁立,无数个深夜里的坍毁

把她的形容也修饰得陡峭而危险

站立等于屹立。高处悬棺朽坏成木头

本来的样子,而谁又能彻底复原她

的错误。浪花在船尾堆叠白雪

堆叠白雪那转瞬即逝的寄托

江底生灵杳不可视,故人在水下也

漫无消息,他们之间隔了一座

仅供凭吊的荒台。只有些些隔年漂木

在盲目地旋转,而山腰那些丛莽

弓起了青涩的脊梁。飒飒水风如洗

她艰难地嗅着河山复苏的迹象

至于自己,大概逼近了梦的边缘

如果可以选择,她决心醒在十年前

生死簿还未拟定因果的下午

当时的她和三月大地一样穿着新衣

至于现在,就是现在,这突转的时刻

已经来到。渺渺目光中有车乘

从灵云深处降临。一根钢缆

遥遥地向人间低垂,哦,我笔端

射出的捆仙索。午时三刻将至

门前桃花正浓,而她,带着喜悦

在虚空中飞升。低眉回望时

才发现自己同时在掉色的倒影里

不断沉下去……沉下去……沉下去……

(作者简介:杨不寒,本名杨雅,1996年生,重庆奉节人,云南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