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国战将贺庆积的“争”与“不争”
1955年,共和国隆重举行授衔授勋典礼。在首批授衔的798名开国少将中,同时荣膺一级八一勋章、一级独立自由勋章、一级解放勋章的仅有15人,贺庆积名列其中;在9位“独目将军”里,他也赫然在列。如此两种特殊的资历与荣耀集于一身,在开国将军中极为罕见。
这位从井冈山走来的铁血战将,曾参加反“围剿”斗争、驱日寇、攻长春、战黑山,出生入死、英勇善战,被王震赞誉为“想拿下哪个山头就拿下哪个山头”。艰苦卓绝的长征途中,因为战功卓著,他一年内从营长破格升任师长,年仅27岁便担任红六军团十七师师长,在战火中书写了一段令人惊叹的传奇。
然而,因战斗负伤及编制调整等原因,贺庆积此后的职务晋升趋缓,1955年仅授少将军衔——而与他资历相仿的战友多授中将乃至上将。面对众人的惋惜,他淡然一笑:“大将也好,小将也罢,少将不当又何妨!想想牺牲在长征路上的首长和同志,想想长眠于黑山的战友,他们可曾想过当什么将?”
入党干什么?当兵干什么?为将干什么?笔者最近通过采访贺庆积之子贺东胜,沿着这位开国战将的人生“争途”,追寻他“血战沙场不争功名、争关夺隘不争荣辱、功成无我不争利禄”的一生。
【浴血黑山,向死而争】
1994年夏,老战友余秋里为贺庆积回忆录作序时写道:“他的前半生,几乎是在人不解甲、马不卸鞍的战场上度过的。”在贺庆积眼里,当兵打仗,天经地义;为将带兵,责重如山。他一生打过无数硬仗恶仗,无论战斗多么艰巨、形势多么险恶,他都只有一个决心:向死而生,誓死必争。
1948年10月下旬,辽沈战役进入生死攸关的决战阶段。能否扼住廖耀湘“西进兵团”的南逃之路,黑山成了最后的咽喉命门。东北野战军总部(简称“东总”)下达了“前堵、后扯、拦腰截断”会歼廖耀湘兵团的作战命令。命令指出,我军在锦州地区集结的主力部队,已于10月20日分三路隐蔽北上、东进,预计3天内到达黑山、大虎山地区,完成对廖耀湘兵团的包围。
就在廖耀湘兵团逼近辽西走廊之际,十纵在25公里宽的半月形防线上,设阵布防,切断了通往锦州的唯一通道。因此,东总要求十纵务必坚守3天,撤逃之敌必遭全歼。命令特别强调,“务使敌人在我阵地前尸横遍野而不得前进”。
字字如铁,句句似钢,各级指挥员都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巨大压力。听完司令员梁兴初传达的作战命令,负责黑山正面防御的二十八师师长贺庆积顿时感到肩上的担子重如千钧。廖耀湘兵团南逃企图已确定无疑,为拼死突围,他们进攻黑山的兵力不断增加,连主力王牌新六军也拉上来了。贺庆积明白,如果因为防御失利而放跑了敌人,那将犯下不可饶恕的历史性错误。他后来在回忆录里写下一句沉甸甸的话:“一日纵敌,数世之患;千秋功罪,在此一战!”
历史的洪流,再次把这位敢于争锋的热血战将抛到了风口浪尖。其子贺东胜多年后证实,“他是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去打的这一仗”。贺庆积的确作好了这种准备,“这将是一场殊死的决斗,我将以鲜血和生命迎接这一严峻的时刻”。(《贺庆积回忆录》,解放军出版社1994年版)
战斗一开始,贺庆积就紧张起来。他率领二十八师正面防守的黑山城北风平浪静,但战前曾被视为侧翼掩护地域的101高地却遭到连番猛攻。101高地靠近黑山县城,兵力相对薄弱,如果这一点被突破,整个黑山的防御体系将被割裂。
危急时刻,梁兴初司令员下令:“敌人躲开了咱们的刀锋,专砍刀背,你要把刀尖给我翻转过来!”贺庆积斩钉截铁:“请司令放心,二十八师两面都是刀锋!”
101高地,遂成为敌我双方以命相争的生死门户,成为反复拉锯的血肉磨坊。
经过连番激烈血战,我军黑山阵地接连失守,防线岌岌可危。此时我军锦州方向的主力正昼夜疾驰赶来,急红了眼的廖耀湘决心拼个鱼死网破,他只要拿下黑山县城,就彻底打开南逃的大门。
在连夜召开的作战会议上,为了加强101高地的防御,贺庆积决意亲临一线指挥战斗。副师长急劝:“前沿太危险,该我去!”贺庆积火了:“师长和副师长谁的职务高?谁官大就听谁的!”平静下来后,他耐心地说服大家,我是这支部队的老同志,干部情况熟,作战经验多,我去的作用会更大一些。
晨光初露时,四处弥漫着血腥味的阵地上,战士们猛然望见贺师长赶到了。他满身硝烟,如同一座铁塔般伫立阵前,身边只跟随几名参谋人员。没有欢呼,没有言语,极致的平静中,一股比炮火更沉重的力量砸进每个人心底:哪怕明天全员战死,也要和师长一起,死死钉住这座山头!
“与黑山共存亡”的口号响彻阵地,贺庆积的师指挥所随时可能被敌炮击中。炮弹呼啸而来,他率领大家隐蔽在交通壕里,全凭耳朵判断炮击的方位,指挥同志们在战壕里来回奔跑,躲避着敌人的炮火。
眼见久攻不下,穷途末路的廖耀湘决心孤注一掷,押上最后赌注,以重赏组织“效忠党国突击队”,排成五六道人墙轮番冲击。在我军密集的弹雨下,他们被打得落荒而逃。战士们还用机枪、冲锋枪向俯冲的敌机猛烈开火,吓得敌机仓皇逃窜,不敢低空飞行。
三天三夜的激战中,无论战况多么激烈,贺庆积的指挥所如同一根“定海神针”始终钉在最前沿。最危急的时刻,是一次敌人迂回摸上来的偷袭,情急之下连到阵地送饭的炊事员,也拿起扁担冲入敌阵,这股偷袭的敌人最终被打退。
在敌人疯狂的炮火下,101高地硬生生被削去了两米。但贺庆积率领二十八师用血肉筑起的防线没有放跑一个敌人。
黑山阻击战的惨烈坚守,最终成功迟滞了敌军,为全歼廖耀湘兵团赢得了决定性的战机。广袤的辽西平原上,东北野战军主力如铁钳般合拢,将敌人十万精锐之师彻底分割包围、聚而歼之。
阻击任务完成时,黑山已被热血浸透,化作一座悲壮的“红山”。硝烟混合焦土味刺人肺腑,熊熊火光仍在漫山燃烧。贺庆积步履沉重地登上焦黑的山顶,缓缓摘下军帽,向着长眠于此的战友们深深致哀,身经百战的铁血硬汉伫立良久,热泪纵横。
【血火洗礼,寸步必争】
黑山阻击战,是贺庆积为将之道一生“敢争”的缩影。烽火征途中,哪里战况最惨烈,他就向哪里冲锋;哪里形势最吃紧,哪里就是他的战斗岗位。凡是每一座叫做“阵地”的地方,他必当挺身而出,寸步不让。因为他深知,每一次争的是存亡,夺的是胜利。这种敢于争锋的强大底气,来自他的信念与信心。
危难之际,向死而生,他以智争胜——
1935年6月,为策应中央红军战略转移,红二、六军团佯攻宣恩县城吸引了国民党军第四十一师增援,以牵制更多敌人。在鄂西咸丰县的忠堡,我军围攻敌四十一师,激战两天未能攻克,部队里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息。经过仔细观察,时任营长的贺庆积向六军团政委王震主动请战:“让我带突击队从侧后突进去,保证撕开敌人防线!”战斗打响后,他率队悄然绕至敌军侧后,如一把尖刀猛插敌指挥部,一举活捉了敌纵队司令兼师长张振汉。
大获全胜后,王震高兴地称赞道:“要哪个山头,你就能拿下哪个山头!”这句赞誉一直伴随贺庆积的战斗生涯,成了他能打硬仗的鲜明注脚。
关键时刻,挺膺担当,他以勇争先——
因为忠堡战斗的出色表现,贺庆积被任命为五十一团参谋长。随之而来的一系列战斗,他经受住极大的锻炼,很快升任五十一团团长。
然而接任团长刚刚五天,一场硬仗就来临了。蒋介石的王牌部队八十五师装备精良,战斗力强,师长谢彬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反共老手,在江西“围剿”红军中,手上沾满了烈士的鲜血。他骄纵自傲,从不把红军放在眼里。贺龙专挑了这块硬骨头,决心在湖北板栗园一带隐蔽设伏,给谢彬一点颜色。
战斗关键阶段,贺庆积率领五十一团冒着敌人火力侧击,快速穿过谷地,一举出击占领制高点,与兄弟部队四面夹攻谷底的敌人。刀光闪闪,杀声震天,被吓破了胆的敌人纷纷缴械投降。谢彬慌乱中钻到一处阴沟里顽抗,被当场击毙。
板栗园伏击战,刚任团长的贺庆积以勇争先,打得十分漂亮。红六军团长萧克得知捷报,由衷地赞扬:“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狭路相逢,血性无敌,他以命争锋——
中央红军开始长征后,红二、六军团决定突围西进,开辟根据地。面对这支苦苦转战的孤军,湖南军阀何键欲除之而后快,驱使部众一路猛追到湘黔交界的贵州玉屏山一带。当时正值隆冬季节,天降大雪,敌人乘我不备,组织一个便衣队偷袭贺庆积的五十一团指挥所。正全神贯注指挥作战的贺庆积猛然间察觉异样,一个黑影已扑过来,连帽子都被薅掉。生死瞬间,他反身抡拳将敌撂倒,随即拔枪开火,边打边撤,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贺龙闻讯长舒一口气:“好样的,打得勇敢,打得坚决!”
1936年6月,因战功卓著,贺庆积在短短一年内从营长破格升任师长。27岁便挑起红六军团十七师师长的重担,这在军中堪称一个奇迹。战友刘转连曾笑称他:“你是三仗升四级!”
然而,烽火征途中,贺庆积深知,他肩上扛起的哪里只是职务,而是无数战友的生死。他接过的不仅是职位,更是他们未竟的使命。在一场场血火考验中,职务从来不是发给个人的荣誉装饰,而是意味着沉重的责任与牺牲,意味着在关键时刻永远“顶在最前面”。
作为一位红军指挥员,贺庆积争的从来不是地位与职务,而是那股革命者的“硬气”。无论何时何地,这份“争”劲一直未减半分。
【功成无我,铁骨不争】
然而将军的决战,岂止在沙场。贺东胜回忆父亲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枪林弹雨中过得硬,名利面前更要看能否过自己这一关。在这场更加漫长艰巨的战斗中,他把战场上那把无坚不摧的刀锋,决然转向自己,用一生的硬气守住了“三不争”——正因有“争”的资格与实力,才守得住“不争”的清醒与定力。
一不争位。1939年春天,时任八路军三五九旅七一九团团长的贺庆积接到一项特殊任务:去河北与一支民军——津南抗日自卫军进行合编。当贺庆积风尘仆仆见到师长贺龙后,才知道情况十分出人意料:上级决定,两支队伍合编后对外使用津南自卫军的番号,同时司令员由原津南自卫军的司令张仲翰担任,贺庆积担任副司令员。七一九团不仅取消番号,部分干部还被降为副职使用。
七一九团是八路军的正规团,连以上干部都是长征过来的,这是一支战斗力很强的部队。团内部分人对此议论纷纷:有的说,这不是八路军正规部队让民军吃掉了吗。有的讲,贺团长打了多少胜仗,才当个副司令,他张仲翰一个文弱书生,才摸了几天枪把子,就要领导八路军……
贺庆积内心清楚,上级这个决定是顾全抗日大局,经过周密考虑的。七一九团经过一年多紧张战斗,部队减员很大,合编就是为了壮大抗日队伍。张仲翰司令员虽然比自己还小6岁,但他学识渊博,阅历丰富,更是一位意志如钢的革命者。于是,虽然部队番号没了,自己职务也降了,但贺庆积不讲价钱,坚决服从命令,圆满完成合编,后来在和张仲翰战斗生活的近三年时间里,他们成为亲密的战友和兄弟。
能上能下,闻战则喜,这便是贺庆积作为军人的“不争”。
1946年4月的长春争夺战中,一颗呼啸而至的炮弹让贺庆积永远失去了左眼。四个月后,伤口尚未痊愈,他便主动请缨重返前线。返回老部队三五九旅后,他只被任命为副旅长,但因为能继续啃最硬的骨头、打最硬的仗,他反倒满心欢喜,毫无怨言。
1952年,贺庆积进入南京军事学院高级系深造。老首长刘伯承见到他,幽默地打趣道:“我也是一只眼睛,咱们是同病相怜嘛!”一句玩笑话背后,是老一辈革命家对这位铁血战将的心疼与爱重。两年后毕业,组织有意安排贺庆积出任总参谋部管理部部长,他婉言谢绝;又拟调他任防空军副司令员,他再度推辞。最终,他主动请缨,赴新成立的辽宁省军区担任司令员,一头扎进了东北那片广袤的黑土地。
在他看来,高级干部的“高”,军队高级干部之“高”,不是“高”在地位上、军衔上、待遇上,而应“高”在思想上、能力上、作风上。辽宁既是重工业基地,又是海防前线,战略地位举足轻重。他在回忆录中坦然写道:“我历来不计较个人得失,不向组织伸手要官,当即表示愉快接受任命。”此一去,便是整整十三载。他扎根辽宁,抓民兵建设、筑国防长城,立下汗马功劳。尽管同时期诸多战友接连升迁,而他原地踏步、纹丝不动,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正因为这种“不争”,1955年授衔时,他才能从浴血沙场“寸土必争”,到功成身退“寸步不争”,这看似对立的两极,在贺庆积身上长成了同一副筋骨,归于同一颗初心。在贺东胜的记忆里,父亲贺庆积常对家人讲起自己的出身和来路。最刻骨铭心的,是祖父病故那年的凛冬,年仅11岁的贺庆积,眼睁睁看着失去了顶梁柱。年关岁末,地主逼债将祖母一脚踹入刺骨的冰塘,祖母苏醒后那声泣血的哭诉——“孩子,你要给穷人争口气!”这句话如同一枚滚烫的烙铁,从此烙在贺庆积的心上。一个“争”字,成了他向旧世界宣战的铮铮誓言;而“不争”亦成为他终生做人的境界。
二不争利。贺东胜印象中最深的一件事,是父亲吃饭的习惯:“他每次吃饭都很简单,一小碟菜,可能是豆芽,也可能是炒辣椒。有时候他也会拿出从老家带来的腊肉。那时候腊肉可是宝贝,他每次都是切薄薄的一两片。”
在辽宁工作期间,贺庆积勤俭节约到近乎“苛刻”,连旧信封都要拆开糊上再用。他反复告诫子女:“你们把自己的路走好就行,万不可打着我的旗号行事。”在他心中,党和人民赋予的权力,绝不是光宗耀祖、升官发财的资本。当“下海经商”的热潮兴起时,贺庆积坚决不允许家庭成员参与其中,他直言:“不管你做得怎样,人家都会认为你在借父亲的关系占便宜!”正因这份严管与身教,贺东胜说:“我们家七个孩子,六个参军入伍。如果要让这六个孩子在部队里高升谋个一官半职,我父亲完完全全可以帮忙做到。但他从来不去替自己的孩子说话,或者去老战友那帮忙打招呼。”后来,贺庆积的子女们都从事着最朴素的工作,拿最普通的工资。
三不争功。“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通读贺庆积的回忆录会发现,除集体战果外,找不到一句对个人功劳的夸耀。即便是1955年授衔授勋这样的大事,除了对战友们衷心的祝贺,他只在回忆录中留下简单的一句话:“我个人荣获少将军衔和一级八一勋章、一级独立自由勋章、一级解放勋章。”黑山阻击战后,他念念不忘把功勋归于战友;离休后,更是多次重返黑山,倾尽心力为牺牲者建碑。耸立在101高地上的那方纪念碑,其上的字正是他晚年抱病亲笔题写的。
战将如镜照后人。正因这份不争,他才能在功名利禄面前始终保持清醒,才能任何时候都不改其心、不移其志、不毁其节。
党和人民不会亏待默默奉献的老黄牛。1987年7月,中央军委明确贺庆积享受大军区正职待遇,这是对一位忠诚战将跨越岁月的公正肯定。
1998年,将军立下临终遗愿:骨灰葬于黑山,与牺牲的战友永远相伴。如今,这位独目将军的英魂已静静安息在黑山脚下。
执干戈以卫社稷,究竟当凭什么立身?贺庆积以铁血与赤诚,书写了一部“争”与“不争”的人生之书:他一生所争的是军人的本色硬气,不争的是做人的纯粹境界。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故曰:将军百战唯不争,是以天下莫能与之争。
(作者系文史学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