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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大善与行小惠
来源:长江日报 | 刘忠魁  2026年08月07日08:50

登八达岭长城,脚下砖石历经风雨侵蚀、亿万人步履踩踏,已然斑驳坑洼。我用手指轻抚砖面——也许工匠也想不到他们亲手烧制的城砖,能供后人登临遥想。岁月流转,筑城者的汗水与尸骨早已融入泥土,他们姓甚名谁,湮没尘烟。

游颐和园,昆明湖水澄澈,倒映蓝天白云,佛香阁鎏金宝顶依旧耀目,让人恍然窥见晚清王朝的最后余晖。光绪年间为那场庆寿大礼,挪用海军衙门经费,只为修建一座供太后享乐的御苑,至今压得人透不过气。这笔经费能绘出两张走向迥异的历史图纸:一纸绘出海防图景,图强新生;一纸勾勒楼阁飞檐,讨太后欢喜。

长城到颐和园相距百余里,两处遗址,各自写下两个王朝统治者在历史岔路口上的选择:或于苦难中埋下利泽后世的根基,或在浮华享乐间错失自救的转机。城与园遥遥相望,正所谓“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

秦始皇与隋炀帝,千百年间,话本戏曲将二人钉在暴君的耻辱柱上。

嬴政焚书坑儒、大兴徭役,长城之下白骨堆积,无数百姓戍边赴死。生于秦代的民众,无从感知大一统的历史远景,却真切承受着无休止的征役、严苛的律法、骨肉的离散。民众对苛政的切肤之痛,与帝王胸中囊括九州的格局,剧烈冲突,终令大秦江山倾覆。

然而,剥去乱世铁血外衣、抛开君主偏执性情,秦始皇留给后世的是什么?春秋战国数百年诸侯割据,争端无休。及至嬴政横扫六合,终结了王公世族的割据:书同文,为华夏筑牢统一的文化脉络;车同轨、广修驰道,畅通地域之间的阻隔;废分封、立郡县,改“家天下”为“官僚治国”,所谓“百代皆行秦政法”,可见秦制影响之深。史学家黄仁宇在《赫逊河畔谈中国历史》中曾论,抛开嬴政个人功过性情,公元前221年完成大一统,用他的话说,此后“以统一为常情,分裂为变态”。

隋炀帝亦不遑多让。拨开时空的重重浓雾,他拥有一种远超所处时代的视界——京杭大运河串起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五大水系,畅通南北水运,将江南富庶物资源源北运,不仅平衡了南北经济格局,也巩固了北方边防。史学家测算,隋大业元年至大业八年,炀帝接连启动22项大型工程,累计征调役工3012万人次,彼时全国总人口仅4600万。冰冷数字的背后,是一代人以血肉脊背扛起的一条川流不息的千年水道。隋唐史学者胡戟先生曾指出,在从门阀贵族政治向科举官僚政治转型的过程中,隋炀帝与武则天在政治改革上走得最远,但二人在历史上蒙受的污名也最深。隋炀帝行科举取士,更打破豪门世家的权力垄断,寒门子弟可凭学识跻身朝堂,此后千年官吏选拔体系由此建立,是为“利在千秋”。

雄主的宏图,着眼于未来的远景,却置朝廷当下的安稳于不顾,结果二世而亡。根源清晰可寻:几代人的变革重任,本需数十年慢慢消化,却压缩在十余年间尽数推行,变革步伐过猛,施政手段过于刚厉。猛药虽能根治国家沉疴,却无暇安抚当下各阶层,损伤了王朝元气,是为“弊在当代”。秦皇、炀帝是历史苦难的责任者,民众的怨怼,伴随其身前身后。

若说秦隋因大改、行事刚猛而二世倾覆,那么王莽新朝与晚清,则呈现了另一种失败路径。王莽篡位前善于经营人心,体恤苍生,四处赈灾济贫;身居高位而勤俭自持,礼遇寒门贤士,朝堂之上谦卑恭谨,是当世公认的道德完人。及其当政,却脱离真实社会生产力,食古不化,复古周礼,朝令夕改,频繁更迭币制、官制、田制,农商百业彻底失序。史学家范文澜在《中国通史》中评其币制改革,认为此举是在大混乱之上再添混乱,农商失业,交易废滞。先前那些脉脉温情的小惠,最终未能阻止国家治理的彻底崩塌。

晚清政权,则将舍大德、逐小惠的短视与懦弱展现到极致。闭关锁国日久,制度僵化,列强坚船利炮轰开国门,亡国危局近在眼前。彼时真正能救亡图存的大善,是彻底革新体制,可晚清统治者死守皇权与贵族私利,始终不愿触碰制度根本。洋务运动只仿制器物,戊戌变法中途夭折,预备立宪虚伪敷衍,所有变革浅尝辄止。统治者以治标不治本的方式,裱糊着王朝的溃烂。王莽失之于政令过繁、方向混乱,晚清失之于畏首畏尾、变革不彻底。路径虽异,其“逐小惠而失大德”则一也。

藏于史书更深处的争讼,不在于历史本身,而在于世人评判历史的尺度。世俗对于善恶的评价,往往轻率地以一事定终身:对一生作恶者,因其一念之善便予宽宥;对一生持守者,因其一事之失便加苛责。于是秦始皇一统九州、奠定国家根基的功绩,抵不过“焚书坑儒”四字刻板标签;隋炀帝开凿运河、开创科举的世祉利好,掩不住时人对其劳民伤财的斥责。

更吊诡的是,世人常从“一事定毁誉”的一端,跳到另一极端:人为剪裁历史人物,以塑造完美。孔子困于陈蔡,饥寒交迫、前路迷茫;诸葛亮连年北伐,暮年有心无力、壮志难酬。后人却剥离他们身上凡人都应有的困顿与缺憾,将其供奉于神坛,反倒失去了对真实人性的理解。

千年前诸葛亮治理蜀地,有人劝他多赦免罪人、广施小恩以收拢民心,诸葛亮断然回绝,留下传世箴言:“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仅仅九字,道尽行善、治国的辩证要义。

北宋张咏主政蜀地,一名署吏偷盗府库数百铜钱,张咏判其死刑。旁人劝阻:区区数百文,罪不至此。张咏答道:“一日一钱,千日千钱,绳锯木断,水滴石穿。”真正仁政,不在于广施小恩博取虚名,而在于树立规矩、严明法度。

明代海瑞以一纸《治安疏》谏言君主“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以毕生仕途作赌注,只求推行利国利民的长久变革。就任应天巡抚期间,强力打压地方豪强,勒令世家归还侵占百姓的田地。此举虽招致士大夫群体攻讦,却护住了底层百姓赖以生存的土地。

世人常喻两种善举:行大善如同栽树,深植厚土,耐住漫长孤寂。前期少见枝繁叶茂,无人得享绿荫,历经数十载方能长成参天巨木,荫蔽后人。行小惠恰似养花,一朝浇水施肥,不日繁花盛放,即刻收获路人赞叹。可狂风骤雨袭来,繁花转瞬凋零,毫无抵御风雨的根基。人性偏爱即刻可见的绚烂、唾手可得的温暖,鲜有人愿意承担种树辛劳、等候经年生长。

黑格尔曾言:一个民族有一群仰望星空的人,他们才有希望。我们总要拥有一批仰望星空、着眼百世之人,方能拥有不断前行的希望。其中有些人选择大善,总难获得同代人的理解和包容,甚或背负千载骂名,在史书里被涂鸦,但他们在历史的负重中,共同构筑起民族坚韧的脊梁。

然而,我们也须直面另一层追问。恩格斯在阐释黑格尔时曾言:“在黑格尔那里,恶是历史发展的动力借以表现出来的形式。”以万千血肉作燃料、以一代生民苦难为代价换来的时代前进,究竟算不算真正的进步?若只铭记秦皇一统山河的功业,却抹去长城之下累累白骨;只称颂运河奔流万世的福泽,却无视当年纤夫弯腰跋涉的呻吟——即便以后世的“大德”为名,也不能抹杀前人承受的无尽苦痛。

长城脚下,我曾偶遇一位守山老农。闲谈间问及他对这道城墙的看法,老人磕了磕烟袋杆,缓缓开口:“我祖辈有人修这城墙,活活累死。我自小在墙根下长大,它挡过战乱,也遮过风雨。”

这便是寻常百姓面对大善最朴素的心境:不否认功业,亦不遗忘血泪。

时间不会替世人作出选择,只把所有选择的结局静静留在原地。长城砖缝仍嵌着千年前的泥沙,昆明湖底仍沉睡着当年彩船的礼炮浮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