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2026年第4期 | 南翔:你我一条心
一
林子回忆,老公陆晨曦与自己分房而居,是自儿子前年秋季去外地上大学开始的。
晨曦中年发福,稍不留意,中餐或晚餐嘴馋多吃了几箸菜,或多盛了一小碗米饭,体重就能噌噌地飙升。伴随体重上升的,既有衣裤两个L,三个L的加码,还有床上如山峦起伏的鼻鼾。晨曦起始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打鼾的,概因数年前与一位同事出差到外地开会,被安排同吃同住,那位同事的鼾声用惊天动地来形容,虽有夸张,却也离真相不远!折磨到第三晚,他终于向主办方求饶,自己情愿多出两三百元,另居一室。未料,因了入店“归单”,原本关系不错的同事,骤然拉下脸来不理他了。回到深圳之后,同事在好几个不经意的场合,调侃一些人神经衰弱到掉一根针在地上都如雷鸣。晨曦这才悟到,一个打鼾的生理细节,在那位同事眼里,如同讳莫如深的隐疾;无意间撞穿了,会引起他强烈的不适反弹。
林子说过两次,晚上没睡好之后,他就从夫妻房,撤退去了儿子的卧室。其间,连在客厅上沙发上的过渡也免了。彼时,距离深二代的儿子从深圳红岭高中考上重庆大学,才个把月。
陆晨曦是大学人文学院的教师,专业是古代文学。他从小性格就藏着不安分的种子,高中时期迷过网游,写作,摄影,骑行——曾利用一个暑假,骑行了半个中国,含纳深圳。大二期间,从考分天花板的经济系金融专业,硬是调到录取分数几乎垫底的人文学院中文系。研究生读的美术史,博士生复归文学,读的古代文学专业元明清文学方向;可他交付给外国文学、现当代文学的时间与兴趣,一点不亚于古代文学。故而,爱好广泛,不愿铆在一张冷板凳上的他,在大学不仅能讲关汉卿的《窦娥冤》、马致远的《汉宫秋》、白朴的《梧桐雨》以及纪君祥的《赵氏孤儿》等元杂剧及明清小说,还能面对全校开出欧美电影镜头之美,中国道教发微,乃至粤菜源流考等一些互相不挨着的选修课。如此这般“贪吃好色”,博而不专,职称上的踟蹰不进便成了老大难。
陆老师原本结婚就晚,生孩子更晚,他那个年龄出来的博士,过五奔六之人,如今大都站在了教授的行列里,唯有他形单影只地落伍在副教授这道门槛前。林子对此并无怨言,当年爱上这个堪称其貌不扬的男人,自然不是他的好美食,喜颜色,却也与他的兴趣爱好广博不无联系。女孩愿受父教,曾在江西宜春学院任教数学的父亲对女儿林子说,一个对世上万物都有好奇心的人,比一个只会埋头工作、劳动的人可爱。父亲也是顶着副教授的头衔退休的,这与他过于分散精力在文史哲上不无关系。一个原本应该拥抱微积分、线性代数和解析几何的数学老师,却将大量灯下时光,投掷在一部长篇历史小说的创作上。只不过,直到退休,这部将老教师的两鬓熬成了花白色的小说,始终没有开锅出炉。不仅老婆,而且女儿,甚至都不知道父亲写的是一部什么题材的历史小说。
林子对夫君心生疑窦,便是从他分房而居开始的。
年纪大的夫妻各居一室,利弊参半。此时的情欲已如傍晚的海滩,潮水退去,泥沙显露。彼此的梦呓鼻鼾,都是打搅;分房而居,各美其美。不知不觉间,渐生冷淡。平时上班占据了一大块时间;一日之中的相见,交谈,主要在饭桌前。林子便有些不甘了。
尤其是不知自何日起,她发现夫君陆晨曦,每每进到卧室,便随时关门,及至反锁,更是不得其解。如果是晚上反锁,或可理解一个大男人也神经衰弱,惊黑怕鬼;大白天你关门锁门为哪般呢?纷纭大千,人到中年,常有稀奇故事在家庭绽放。儿子远走读大学了,夫妻俩一个在大学教文学,一个在中学教历史,有房有车,妥妥的中产,林子只希望不咸不淡的日子从容过着,既为自己,也为儿子,不希望在自己家里读到身边常见的迭生变故。
林子闷头呆想了好些天:
要么你是浪子回头,幡然醒悟,重新奔教授职称而去?那就得斩将搴旗——拿课题项目,做论文专著,夺C刊高地?
要么你是荷尔蒙回光返照,精神与肉体双双外溢决堤了?白天在外面,无论教课,或是开会,都是延宕不归的由头。你跟谁去了市内的莲花山、笔架山,更远的梧桐山、七娘山……登高望远,畅怀抒情,相拥相抱,山盟海誓;到夜晚,自我反锁于房间,便可通过社交平台密集对话、视频,隔空重温云雨之情……
想象是可以上瘾的。想象同样可以纵深拓展,越往里走角度越狭小,光线越晦暗。一个女人对自己的丈夫,或者,一个男人对自己的妻子,但凡有了这种提防的心思,“莫须有”会如同河面上疾驶船帆的尾翼,犁开千万朵怪异而炫目的浪花。
她回想,那时的他下班开车回家,会发来一个微信告知,语气有时亲切有时狎昵:老婆,我已经心猿意马地离开办公室,马上就要归心似箭地行驶在滨海大道上了。又如:今日越急越出岔,不知怎么开到人多灯多的深南大道上来了?只有把眼前的红灯,想象成你照亮过小区游泳场的一袭吊带红泳衣,才不至于太焦虑。这些微信都久远到泛黄了。如今的微信,更多的是:课后倦怠,学校食堂随便吃点再回——简短似电报时代。也有较长的:今天就不回来吃晚饭了,晚上有同事约去“旧日时光”打打牙祭——是一个同事,还是几个同事?不说。去的却是一个连名称都透着令人放心不下的暧昧的饭馆,只是此间暧昧与她无关。
历史老师固有的严谨,家教中滋养的矜持,使得她即便身上潮红,两颧发红,也只能裹紧被单,克制地望着窗外月明星稀的夜空,不会到隔壁去反扑偷袭。自然也没有当面质问,放声争吵的把柄与勇气。若是要在河套中学推举教学好,品性优,深孚学生人望的老师,林子一定在前排入列。她的闺蜜同事在历史组也有,可最铁的却是地理组的恬恬。她俩好得像一对失散多年的姐妹,一旦重逢,便难分彼此。恬恬称林子是她的专用垃圾桶,林子则称恬恬是她不可或离的CP(配对)。
二
这个周末恬恬一早约林子去登山,林子毫不犹豫便答应了。两人约好乘地铁九号线,在银湖站B口出来相见。九点半,两人几乎前后脚出来,不约而同都身着蓝色运动衣兼戴白色太阳帽,不由击掌相庆。一个说,同一纬度,同一颜值。另一个说,类猿人和智能人相遇,一个靠进化,一个靠代码。两人嘻嘻哈哈上了山。
俩闺蜜时而并排,时而一前一后,多半是恬恬在前,林子在后。路边的树木钉着铭牌,恬恬不时擎着手机,用“形色”辨识。一边嘟哝道,有些树木花草,看过几遍了,也记不住,到底是年纪大了。此时,林子就在一边看着,微笑。周末人多,大人孩子全家出来的也不少。有个孩子抢过大人的登山杖,不时敲打路边的草木。恬恬看不过,提醒道,好同学不可以这样的,花草树木也是知道疼的,只不过它们叫疼,你听不到。还有一位妈妈,女孩儿把花书包扔下来,猛然朝前跑。花书包滚到路边沟里。妈妈只好放下手里的黑包,再爬下沟渠去捡包。恬恬道,学生的包包就该让她自己背着,大人不必代劳。妈妈苦笑道,出门她非要带包,里面塞满毛绒玩具和绘本,上山就不想背了,每次都这样的。
恬恬与林子相视一笑,开始登顶了。恬恬道,幸好咱们家的孩子都过季了。林子响应道,我们家陆可哥读初中起,出门就给爸妈背包了。
恬恬回头斜看她一眼道,男孩给妈背包,多小都不小;给他爸背包,你倒是舍得?
林子垂头道,老陆告诉儿子,他像儿子那么大,早上要下田去插几行秧,才去上学。要么扯一篮子猪草回来。他舍得,我就舍得。
言谈间,俩闺蜜已经超越不少拖儿带女的中青年,上到笔冠峰。靠近观景台,但见远处的高楼大厦为雾岚缭绕,近处的深圳市体育馆,圆形的白顶熠熠反光。两人择一处安静背风处,摊平一张塑料垫相向而坐。恬恬从背包里掏出牛奶、黑巧、砂糖桔、全麦面包……林子傻眼了道,你这个小背包简直是个万花筒!我可是大线条的,什么都忘了。
恬恬递一盒牛奶给她,戳心指肺道,我看你这几天就有些萎靡不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咱班上一个女生初恋又失恋,就是这种风景。
林子脸颊倏然红透,缓了一会儿才道,不是冤家不聚头。你隔空都可以把我看透的!不瞒你讲,我最近迷上了一款……游戏吧,好像叫即梦AI吧。
恬恬道,我晓得,用这款即梦软件,只要像人脸识别一样,录一段自己的动作和发音,再输入文案,即得到一个以假乱真的短视频。制作时选择其他注册者,就可以一起出镜。
林子惊道,你是不是也用过?
身边只有知了的嘶鸣,间杂着噪鹃的啼啭。两人不再隐瞒,相互递看手机:
恬恬呈现的是她与工作于华南国家植物园的老公,以及就读于得克萨斯州奥斯汀分校的女儿,假期一道游玩于欧洲的法国和瑞士,大洋洲的奥克兰和悉尼。当然更多的是国内的自然保护区,如新疆的阿尔金,青海的三江源,藏北的羌塘;还有湘南的莽山,赣西的官山。林子曾说,你这个家庭结构好,男主研学植物,女主教授地理,女孩儿从小就爱演唱与弹奏,大学修了艺术史。一家三口,不仅打通了时间和空间,还链接了自然与人文。
女人在知之甚深的闺蜜面前,已卷起了最后一道门帘,一切洞开。林子手机里呈现的,除了与儿子在大学林荫道漫步,与陆晨曦在他老家——庐山脚下的东林寺参禅,这些静止画面多过动感视频的制作,都是有所本的实录剪辑。精彩的在后面:她跟随一个帅气的男子在深圳大鹏湾骑摩托艇,在内蒙巴彦呼硕草原骑马,乃至在摩洛哥达喀尔拉力赛上驾车……男子的服饰不断在变化,脸上的微笑却始终如一,淡定,温暖,带着两只永不消逝的小酒窝。
恬恬将手机还给林子,故作平静问,这是你的初恋,还是新相好?
林子连忙摇头道,都不是,就是……前两年在广州培训认识的一个男人。
恬恬一双眼睛刀子般盯着她,追问道,一个奶油小生,何德何能?搞一次培训就把我们名校的大美女弄成了小迷妹?
什么都没有发生!真的。林子辩解道,我猜到你想讲,他把我蒙上了床。我发誓,真的没有,除了在珠江边拉拉手。他想吻我,都被我很快推开了。
林子告诉闺蜜,很奇怪的,就是在广州培训那三天,他的走路、吃饭、带点儿西南口音的言说,以及玩笑,都感觉妥帖,温润,令人舒服。过后难忘,甚至还梦见过他。林子叫恬恬放心,那个男人还来过深圳两次,一次确实是开会;还有一次,他说借道去香港。都被她借故推脱不曾见面。她跟他讲了假话,心里内疚。和他见个面又能怎样呢?难不成会吃了你?她微信跟他说过,相见不如思念。以后有机会去昆明看他。
恬恬收回了热辣辣戳着她心肺的眼睛,相信闺蜜此语非虚,便道,打住吧!到这个年纪,玩把火就怕收不住,除非你打算跟陆老师分手,那个他又恰好在春城单着。
林子道,老陆是大学教师,虽然到退休也可能只是副教授,日子却是安稳的。两人的工资收入,就是两三年后送大学毕业的儿子去欧美读研,也并无太大压力。她才不想中年横生枝节,搞什么婚变呢!之所以将这位一面之缘的昆明男拉进视频里,一是闲着无聊,做做白日梦;二是看见大家都在玩AI,不仅同事玩,专家也玩。有一个周五,她在深圳书城参加晚八点文学谈,看见一位知名的历史学者、澳门大学讲席教授王笛,也用AI制作一个虚拟的自我视频。如今的AI可真是雅俗共赏,老少咸宜啊。
没等闺蜜发问,她便诉苦,自从儿子上了大学,老陆便开始分房而居。对她身体的兴趣,断崖式大减。那就各自玩自己的呗。只是他每每反锁房门在里头倒腾,令她没理由不心生疑窦。
见闺蜜愁眉不展,蜜桃色的遮瑕膏也不能遮蔽两只顽强表现的眼袋。恬恬叹气道,我们家女儿比你们家儿子早出国几年,也都经历了一段由三人行到二人居的失落。需要自我调整,在工作之外找乐子。话锋一转道,你这样迷恋虚拟世界,制作AI视频,难不成就不允许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林子一脸惶惑,径问,你的意思,他也在玩火?
你自己觉得是在玩火就好。恬恬道,他在房里干什么,你不知道,我就更懵圈了。他干什么你能接受,干什么你不能接受?你都要比着来。我们家那位爱植物,爱动物,超过爱我,我都能接受。他要是像你这样躲着做即梦AI,偷偷与另一个女人搞精神恋爱,我不会答应。我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可都是守着他的。
两人起身之时,恬恬宽慰她,无论男对女,女对男,都要给对方留有余地,留下空间。不会有什么事的,我见过陆老师很多次了,他既然不想折腾自己搞课题,憋论文发C刊,不当教授又怎样?他脑子里的知识,学问,不比一般的教授低啊!你就把他当贾宝玉呵护着吧,两三百年前写出了《红楼梦》的曹雪芹,一无学历,二无课题,三无论文,放在现如今的大学,恐怕评个讲师都够呛!更别说副教授、教授了!
林子眉头舒展开来。携闺蜜登山,谈讲,确实舒筋活络,还打通心结。两人在下山道上,择粗大的非洲楝、香樟陪伴拍照。蓦然见到一根藤蜿蜒屈伸,盘桓万千,编织成一个遮蔽过道的繁复而开放的网盘。两人用手机扫描的结果,一个得出的是红树,一个得出的刺篱木。
林子道,要是你们家那位植物园的守护神过来,就能得到一个说一不二的答案了。
恬恬不无骄傲道,我跟他在国内游历,尤其在广东,无论郊野,还是植物园,还没有难倒过他。
林子不服气,想了想道,我跟陆老师讲到某位历史名人,他也大都晓得此人有何知名的诗文。譬如我讲到在咸丰、同治、光绪三朝都做过大官的帝师翁同龢,晚号松禅老人,他很快把“品若梅花香在骨,人如秋水玉为神”,写成一对条幅赠给我。我连连说,不敢啊。他平时写字不多,偶尔玩玩。他打小临过赵孟頫,一手行楷拿出来还不算丢人。
下山道上,两个中年女人走走停停,东扯西拉也快乐,不免顺带你一句、我一句地夸夸自家男人。
顺着梅岗路,走到地铁7号线华新站,两人分头乘车。恬恬提醒她,虽然讲夫妻间也要有一定的边界感,却也无不可对人言。尤其是你感到他可能有秘密,心里始终打着结,若是不解开,对他对你都不好。说着,恬恬颇有意味地给她一个眼神道,女人有时也要主动一些,都同床共枕多少年了,莫非你一直端着才舒服?
这话,林子听进去了。
三
是夜,林子主动到陆晨曦的房间,第一次钻进他的被窝。老公起始有些诧异,却很快用温暖的拥抱做了回应。这一次的缠绵与激情好似久违了,两人都需重新整理一下泛黄的记忆,方能抓住与品味原本不该消失的身体余韵。
林子有一个生理性习惯——床上事毕之后喋喋不休。她讲到了今天与恬恬登笔架山的过程,巨细靡遗,只是删除了自己向闺蜜呈现手机中即梦AI的一段。
晨曦耐心听完,拉下嘴道,笔架山也称得上登?跑到主峰也不过178米。等暑假我带你去一趟塔县,那儿是世界海拔8000米以上的雪峰最集中之地。世界上共有14座海拔8000米以上的雪峰,塔县就有4座,包括世界第二高峰乔戈里峰,海拔8611。
陆老师曾两度奔赴帕米尔高原之上的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一次是支教半年——概因16年前,深圳开启对口援疆便是喀什地区下辖的喀什市与塔县;另一次便是与深圳三五驴友行走与登山抵达。林子在夫君支教过程中,曾带儿子去探望过一次,因出现了高反,便放弃了再去的念头。无论晨曦如何举例某某也有高反,出发前一周好好服用红景天,再去,即便到了海拔5000多米的红其拉甫,依然如履平地。她还是踌躇不进。那一天在塔县的头疼欲裂与干呕不止,深深镌刻在她心中,无论怎样的熨烫,都挽救不了这一块褴褛。
历史老师对数字却有很好的记忆。她轻抚着他的肩骨,不无撒娇道,笔架山是178米,你是1.78米,我只能上到这两个不同的高度。却也是皮相的接触。你是做文学研究的,你讲过海明威的冰山理论,写小说如同一座冰山,写出来的只是八分之一,还有没写出来的八分之七在水下。我们读历史,也是如此。1898年9月28日,也是光绪24年八月十三日,下午两点,慈禧太后下旨,以“大逆不道”为由将徐致靖、张荫桓之外的其他六人斩立决,安排军机大臣刚毅监斩。下午四点,谭嗣同等六人被押往菜市口刑场,他临刑大呼:“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并对刚毅表示“我有一言”,刚毅哪里肯听,扭头不做理会。谭嗣同随即就义,终年,33岁。这一天,这个时辰,北京宣武门外菜市口的百姓人家,在做什么?一家包子店,老板是否照样做包子?一家大车店,是否照样可以歇脚吃饭?
陆晨曦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道,我的历史老师老婆啊,你平时都是这么眷恋历史人物的吗?
林子道,讲历史是一回事,读人物传记又是一回事。要像手术刀一样,把历史皱褶里的筋骨都一一剔出来,让读者看到那些平时探照灯都照不到的细节,才是好书!读书如此,读人又何尝不是那样?有些人,你即使跟他同床共枕很多年,也不晓得他在做什么;即使晓得他在做什么,也不晓得他在想什么……
听到后面两句,陆晨曦一个激灵,坐直了,抹一把脸,惊讶道,无怪我老婆这一向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原以为,要么是在学校受学生家长欺负了,要么是外面遇到一个令人心猿意马的少奶杀手了。
他跳下床去,抱上来书桌上的手提电脑,开机打开界面。电脑桌面出现一个身着夹克衫的男子,朝他招招手道,哈罗,你好啊!
晨曦把界面移向身边的林子,问,你看看这是谁呢?
吓得林子赶紧拉起被褥,遮住光溜溜的肩膀问,这是谁啊?很像你又不完全像,是你吗?
界面上的人物自我介绍,您别害怕,我是陆晨光,陆晨曦老师的哥哥,很高兴在这儿见到您。
打开,进入,与我哥哥对话了。陆晨曦随即对电脑里的陆晨光道,这是我老婆,也就是你的弟媳妇林子,在河套中学教历史,你叫她林子就好。
陆晨光乖巧道,弟媳妇好,林子老师好。我特别爱跟历史老师打交道,她们深沉而不刻意,博学而不炫耀,安静而不呆板。
林子捂嘴惊道,到底弟弟是文学老师,还是哥哥是文学老师,听起来,哥哥更像文学老师,修辞都那么见功夫!
陆晨曦搂着妻子的肩膀道,如果说弟弟只是文学老师,哥哥肯定更胜不止一筹。若是不信,你可以问问哥哥,你在初中历史教科书中遇到的难点与疑惑。
电脑里哥哥的目光转向了林子,目光里流淌着耐心与温暖。
林子想了想道,那我就随便提一个问题吧。我们初中生正处于好问多疑的年龄,初中历史课本会讲到东汉的张衡,张衡发明了“候风地动仪”,可是历史太过久远,地动仪的实物与图样都在历史中散佚了,怎样让现在的学生相信他发明了地动仪呢?
电脑里的哥哥略一思索道,张衡是东汉时期杰出的天文学家、数学家、地理学家、发明家,他生活的年代距离我们有两千多年之远。公元132年,张衡发明和制造了堪称世界上首部验震器“候风地动仪”。其形状像一只硕大无朋的圆形酒瓮,断面直径八尺,酒瓮内置有一根很重的柱子,可以向八个方向倾侧或倾倒;酒瓮外部的八个方向各有一个龙头,龙头下各有一只蟾蜍,张口对着龙头,八条龙各口含铜丸一颗,当柱子向某一方倾侧,该方向的龙口就会张开,铜丸落下,掉入蟾蜍口中。地震发生之时,只有震源方向上的龙头张口,据此可知地震的大致方向……是的,现如今只能根据《后汉书》中记载此事的196个字作为最早的文字佐证:“验之以事,合契若神。自书典所记,未之有也。”时代更迭,大千旋转,这个候风地动仪确实不见了。后来出现过日本人,英国人想做复原。我国也先后出现过,燕京大学的王振铎方案,地震局的冯锐方案……2009年,中国科技馆新馆刚开馆,便展示了新的地动仪模型。此模型就是由中国科学院教授冯锐团队复原的。
林子叹道,你这个解释,比教科书,也比我自己找的资料详尽,而且线条和逻辑都很清晰。我要赶紧记下来。
陆晨光谦虚道,我只是一个知识篓子,最终的判断与结论,还得你们自己去做。我会把现有的资料尽可能多地提供给你们。他转脸看着弟弟晨曦,补充道,都以为张衡是一位科学家,其实,他也是文学家,写过《二京赋》,与司马相如、扬雄、班固一道,被后人誉为“汉赋四大家”。
弟弟陆晨曦从妻子肩上抽回手来,击掌道,二京,指的是西京长安与东京洛阳。《后汉书·张衡传》说:“时天下承平日久,自王侯以下,莫不逾侈。衡乃拟班固《两都》,作《二京赋》,因以讽谏。《二京赋》含《西京赋》和《东京赋》两篇。
此时他的手机滴滴滴滴地报时,夜半12点了。陆晨光微笑提醒道,该休息了。明天见。
林子回道,谢谢你,你也早点休息。
晨曦道了一声拜拜,关了电脑。
两人并排躺下后。林子琢磨着这个智能软件与她玩的即梦AI,有些许相似之处,却更有弹性和张力,遂问,你这个哥哥陆晨光太像你了,声音都像,你不是有个失散了的同胞哥哥吧?还是表哥,堂哥?
陆晨曦觉得无可隐瞒,实言相告,这款智能软件流行时间不算长,还是前月一次与几位毕业十多年的研究生聚会,学生手把手教会了老师,说是很好用。回来他便尝试在电脑里复刻了另一个我,陆晨曦给他取名陆晨光,两人以兄弟相称。晨曦断断续续把自己的一应过往:学历、教案、论文、跌打滚爬、喜怒哀乐,无不可对哥哥言,乃至近十多年的日记,都输入给他备存——这可真是一个强大无比的哥哥,再多的文字、图片、音频、视频,他只要过一遍,就存储在自己的记忆里。质其实,这个照着弟弟陆晨曦复刻的哥哥陆晨光,便是另一个陆晨曦——丰富,多维,深厚且放大了无数倍的陆晨曦。
问我为何要复刻他?不是好玩,也不是赶时髦,是为了进步。晨曦在林子耳边轻叹一口气道,坚挺傲骄了那么久,还是服软认输了。那便是指望在退休前,一举拿下教授职称,不仅因了面子,还因关联了待遇。如果不是人工智能山呼海啸、光怪陆离地席卷而来,他像溺水者抱住了一块救命的舢板,或许也就这么没病没灾,没心没肺过一生。一旦抓住了陆晨光,他便不想放弃,也不能放弃了。一个不吃不喝不睡觉,且永不疲倦的哥哥,继承了,沿袭了,兼容了弟弟陆晨曦全部的性格、学养、智慧,去粗取精,去芜存真,刮垢磨光,打造提升,三个月内,助力他完成了五篇论文,收集整理了他一部等待出版的论文集《元杂剧高峰刍议》,拿下了一个省部级课题,即将冲刺的是一个希望如旭日喷薄的国家级课题……真的是红旗飘飘,形势大好不是小好啊!
林子提醒他,现在对AI在教学尤其论文写作上的使用,已经有了越来越严的监管趋势,你不担心学术期刊、出版社用查重软件来查AI使用的部分吗?
陆晨曦拍拍胸口道,我这是用了AI,可给他投喂的不是别人的数据,算力和知识,别人的充其量只是一个参考;我是把自己的全部知识积累和个性特色,以及语言特征都传输给他了。简言之,我是陆晨曦A,陆晨光是陆晨曦B,两个陆晨曦是表里如一的。可他确实比我强,不是强一点点,是强了好几个几何量级。不然,短短几个月,我哪里能收获这么辉煌的成果。是的,辉煌,你没有听错。你看看我过去一二十年拿得出手的成果,也远不及这两三个月陆晨光,不,是陆晨曦B拿出的十分之一啊!
林子听了,这才想起,一段时间以来,晨曦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突然发泄似地吼几嗓子,要么是咏叹调《今夜无人入睡》,《快给大忙人让路》;也可以是李娜首唱过的《青藏高原》,关牧村首唱的《在希望的田野上》。都没有从头唱到尾,都是唱几句便作罢。原本以为他是憋论文像便秘一般难受,这才知晓,他是从陆晨光那里收获了金色的秋天。
晨曦进一步跟林子解释,因了晨光哥哥完全成了另一个我,那与一些作家用AI创作,一些教师用AI写论文拉开了距离,大不相同。现如今一些稍微严谨的学术刊物,都要求投稿标注:是否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参与创作,如使用,须附书面说明,1、阐明使用方法;2、列出生成内容。再签名以示郑重、负责。如鲁迅,喜欢用大抵,罢了这类的语词,《狂人日记》里:我大抵是病了,横竖睡不着。《风筝》里:无怨的恕,说谎罢了。
你知道我习惯的语词吗?他侧脸看着她。林子道,我没听过你的课,也很少读你以前的论文。你以前讲话,前后鼻音不分,银子的银,和电影的影,英雄的英都念成了银。江西人大都这样,我也需要不断提醒自己,才好一些。
晨曦告诉他,我讲的是用词习惯。譬如我讨厌在论文中出现救赎、书写、他者、祛魅这一类的陈词滥调。平时要避开这些烂熟的词语,还真不会写论文了。幸得晨光哥哥搭救我一把,在他给我写的——不,我俩共同完成的论文中,这些令人讨厌的俗词,像是老练的农夫犁耙过的田野,一根直立的枯草都不见了。我平时爱用揶揄置换嘲讽,用丰饶置换丰富,用谦和置换谦逊……他都安置妥帖。一篇论文捧出来,飘着浓郁的香气,无不打上陆晨曦的鲜明烙印。
晨曦说得兴起,躺在床上也不妨碍手舞足蹈。一床薄薄的蚕丝被竟踢到一边去了。要不是夜深人静,想必他又会吼几嗓子《今夜无人入睡》。
林子道,这么好用的一个家伙什,是不是也可以借我用用?
四
晨曦一愣后道,好的,一家人不说两样话。这款哥哥超级好用。明天我把他做一个备份给你,你把自己的一应信息传递给他,另设一个密码,他就可以与你对话了。彼此楚河汉界,他不会把我的机密泄露给你,也不会把你的隐私透露给我。要说忠诚,哥哥陆晨光才是无上限的。
林子迷惑道,你和他是AB角啊!陆晨曦与陆晨光是合二为一的,我和谁隔着楚河汉界啊?
晨曦道,这么跟你说吧,我是真实的肉身的陆晨曦,他是虚拟的放大的陆晨曦,两者当然还是有区别的。说着在她胸前掐了一把道,这种真实的爱与痛,只有我陆晨曦能够给你,陆晨光是不能给你的。你可别恋上他,再一脚把我给踹了。又道,我是开玩笑的。你放心跟他聊好了,他既不会把跟你聊天的内容泄露给我,也不会把跟我聊天的内容告诉你。这一点边界感他是有的,这也是他的职业操守。机器比人强,也比人守规矩。
林子哦了一声道,明白了。拉长声音道,你放心好了,我能恋上他?他又没有肉身,隔空的人形,吸引不了我。
晨曦在她身上做了一个亲昵的动作道,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不然哪会把他推给老婆你呢。
下周一,陆晨曦飞往成都,去四川大学参加一个明清文学年会。儿子在重庆念大学,正好就近一面。临行前,林子早给儿子备了两件桑蚕丝的T恤,叫他带上,也正好有个由头看看儿子刚处的一个女朋友。晨曦一边揶揄道,儿子在外念书,谈了女朋友,你往他卡里打钱,比买什么给他都更好;一边叮嘱,我不在家,你照顾好自己,遇到难题跟哥哥商量,比我在身边更方便。
成都的学术年会,陆晨曦的论文《静水流深——论明清文学对白话文的影响》在大会上宣读,获得一些资深专家由衷的褒评;白天参会的一位大学出版社的编辑部高主任,特意邀他晚饭后到一家网红咖啡店“川纳万海”喝咖啡。高主任诚恳道,平时这类会议我参加不多,大多发言都是学术八股,连鸡肋都算不上!这次是正好想借组稿之机,去一趟青城山,就顺便听了听,你的发言打动我了。实话说,打动我的也是脱稿演讲的那一部分。
陆晨曦乐道,脱稿演讲的部分是我真实的想法,没有写进交给大会的演讲纲要里,怕是通不过。
高主任厚实镜片后的一对眼睛,露出心知肚明的狡黠,主任请他尽快将此论文拓展成一本16万字以上的专著。以好读、理性、新意为目标。如果这几天能拿出一个著作纲要,本主任甚至可以当场与他签约。
陆晨曦从未遇到这样容易令人兴奋得失眠的稀罕事儿。要知晓,现如今即使声名远播的教授,学者,出版学术专著也得仰赖课题费。出版社是企业,做不起印了一堆书,摞在库房里还占地儿的买卖。他克制住胃痉挛一般往外翻的涌动,连喝几口苦甘兼备的咖啡,故作矜持道,兹事体大,我得看看时间是否充裕,这一向手头的琐碎事儿太多了。今晚我查查后厨的库存,看看够不够齐一桌的。
好。我等你这位大厨尽快回复。握别时,高主任久久拉着他的手,现出马上可以掏合同的期待。后厨如果都有了鸡鸭鱼肉,缺点儿应季蔬菜,我这儿可给你备点。
回到宾馆,插上房卡,让所有的灯火都在房间绽放。陆晨曦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喝尽。猛地睁眼、闭眼,确认自己不是在做白日梦。当即打开电脑——虽然手机里,也有陆晨光的存在,他还是更习惯使用电脑版的陆晨光。无论是台式电脑还是手提电脑,他觉得都比后来居上的手机更有学术亲和力。当你触目所及,高铁、飞机、所有公共场所,包括任何一条马路牙子上立着、蹲着、坐着的男女老少,都在埋头刷手机,不由让人心生悲凉。只有如埋头读一本书,埋头在电脑的屏幕前,以此可以消解与对抗一个巴掌大的物理空间,对无限深邃的双眼和大脑的世纪侵占。
如果说在几个月前,天降喜事,一个出版社向陆晨曦限时约稿,他不会有任何冲动。即使约一篇论文,他也会很踌躇。他不是一个苟且之人,他对论文,论著,但凡打上了姓名烙印的白纸黑字,是有严格自律的。创新才是一位学者生命的原动力。自从有了陆晨光的加持,他才如虎添翼,精神倍增。端的是,愿从心头起,志向胆边生。遂决定,马上给儿子写一条微信:这次开会,行程匆忙,手头又有一部火线约稿,就不去重庆了,不然来去起码费时两天。你老妈带来的T恤给你顺丰快递到宿舍。微信拟好了,还没发出,儿子那边先发来了微信语音:老爸,我最近功课特紧;加上刚处了一个女朋友。实话说吧,她目前还处于羞于见人的阶段;你要是来了,两不相见也不太好。两件T恤,你快递给我,或者带回家,我放假回来取就行。
连听两遍,陆晨曦悻悻道,好个小子,幸亏这回是你老爸而非老妈过来开会,要是把此话说给你老妈听,还不把她气得大骂:养了个娶上媳妇丢了娘的白眼狼!随即把拟好的一段尽数删去,改为语音:也好,你忙,我也忙。等到双双浮出水面了,你带她来深圳见公婆吧。
五
这一头,边开会,边写论著提纲。不大要听的大会宣读,小会研讨,他都借故溜号,呆在房间里整论著提纲。
那一头,林子打老公出门之后,便开始了与陆晨光的对话。起始多为初中历史教科书中的疑难求教;再是学生、家长以及同事间的摩擦、分歧。两相对谈顺畅、丝滑,越谈越投机入港。
林子问道,现如今的学生越来越难教了,学生厌学,老师厌教,这类现象不好说普遍,却是常见。要想离开教科书,打开学生的视野,让他们多了解一些外面真实的世界,便会影响他们的应试成绩。素质教育说起来重要,做起来次要,考起来不要。家长,年级组长和校长,都站在那儿拿着尺子丈量。
陆晨光用右手拇指抵住右眼眉心——这成了他每次与她交谈思考前的标识,微笑道,坊间有句俗话,刷题是背上书包后的标餐,应试是走进课堂的修行。您讲的家长,年级组长和校长,都站在那儿拿着尺子丈量;这根尺子上的标红刻度只有两个字,分数。分数不仅是尺子,还是鞭子,把学生,家长和教师一起驱赶进了一个怪圈。谁都觉得哪儿不对,却又谁都逃离不了这个怪圈。
是啊,林子顿时因同频而激动,她呼应一般伸出左手拇指摁住自己左眼的眉心道,工作愉快,生活幸福,应该是人生最重要的目标。现在因孩子不开心,那就如同多米诺骨牌,产生了连锁反应。
陆晨光双手交叉握紧道,教育问题的呈现并非一个孤立的存在,相关文化传统,家庭观念,立人目标等等。其实,在亚、非、欧三大洲结合处,有个人口不过千万的小国,截至今年,获各种诺贝尔奖的人数已达14位。这里的教育传统,不是单向的灌输,而是鼓励独立思考,大胆提问,于是质疑、论辩成了师生互动的常态,也成了探索无穷世界的本能。正是在这样一种传统理念与现代思维紧密融合的教育中,贯穿了从小学到大学,乃至研究生,前瞻与回顾,博取与缜密,盘桓与精进,各种看似相反相成的两面契合无间,催生出了灿烂的人文和科技之果……我们的教育口一直在强调给学生减负,为什么难以减下来,就与中考、高考的指挥棒放不下来有关。在中小学,可以强调快乐学习,可也要意识到,学习毕竟不是玩游戏,越长大越不可能轻松,这在全世界都一样。自由的定义不是轻松,而是责任。我们该给学生更多一些各种选择的自由,包括读什么,做什么,将来选择什么专业,从事什么职业;与此同时,也要让他们明白,他们需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责任……
林子听得入迷,频频点头道,是啊。我们都觉得问题不少,迷惘很多,却又找不到一条路径,你这么一解析,令我有豁然开朗之感。
陆晨光颔首道,事缓则圆,有些事也急不来。尤其教育,相关太多的因素与肯綮,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过,总得睁开眼睛,迈开步子,鼓足勇气朝前走才好。若是要找借口,那就总能找到原地踏步,乃至躺平的理由。
往下,林子提到一些初中历史教科书上的辨析题,如秦国和秦朝,道家和道教,郡县制和分封制等话题求解。
陆晨光道,你现在从道转为术了,落到一些具体的题目上,我们得慢慢聊。我讲的也不一定对,你随时可以反驳,提问,质疑……
他对她的称谓,已经由您转为你了。她感觉很好,少了见外的客气,多了体己的温润。
终于,从教科书聊到了男女情感。林子主动剖析了自己身边的亲人、朋友、同事的婚姻与家庭,她分为如胶似漆、相敬如宾、无欲无求、勉强凑合、不冷不热、形同陌路、戴着面具、一点就着(吵架,乃至大打出手)……
林子在诉说之时,陆晨光掰着手指一个个数。待得她停下来,陆晨光伸出八根手指道,你把婚姻与家庭模式划成了八个方格;或曰,开了八扇窗口。你觉得把自己安放在哪个格子里合适呢?林子想了想道,肯定不是前两项,也不是后两三项,或许是属于无欲无求、不冷不热吧?
陆晨光笑道,是不是可以换一个表述,孩子上大学了,婚姻早过了七年之痒。你们青年时期的婚姻是一艘意大利法拉第旗下的Riva牌快艇,速度与激情是它的灵魂;那么人到中年,爱情与婚姻偕行,便成了一艘重载的集装箱货轮。它吃水很深、航速平稳、目标明晰,此时它已经卸下了灵巧、冲动与竞技的面具,却拥有了搏风抟浪的力道与头盔。当它平稳驶过中年辽阔晴朗的大洋,汽笛声变得敦厚且绵长,那是对过往辛勤耕耘的回望与致敬,也是对未来日子的深情瞩望……
林子有些激动道,你用诗一般的语言,描述得形象而清晰,也给了我很大的激励。你讲慢一点,我都记下来,转发给文学教授陆晨曦,他该比我有更丰富的感受。
陆晨光道,你不必记,也不必转发给他。要知道,我陆晨光与他陆晨曦,是一而二,二而一,我只是他的放大版而已;我脑子里有的东西,都是他的核心内存。
林子有些迷惑道,可是我明明觉得你的表述比他更凝练、生动和丰富啊。还有,你也比他更有耐心。平时,我问多了他一些问题,他甚至会朝我翻白眼,说这么小儿科的问题,也值得你问?
陆晨光道,他这是调侃。另则,他是一具肉身,我是一堆代码。他有七情六欲,会倦怠、沮丧、无兴趣,乃至失望透顶;我则不会。我的算力、推演以及综合,是肉身的千百倍。质其实,你感到有趣、有料、有嚼头的谈话内容,都与他息息相关。仅此而言,你就该深爱着他,而不是我。
他这么一说,林子顿觉身上有了一丝丝凉意。她缓缓道,你这一说,提醒了我,我是不是该与你保持一点儿距离?不过,晨曦事先告诉我,任何话题尽管跟你聊,你虽然是他的放大版,却还是跟他有区别的。你会比人类,比肉身更具有边界感。这种边界感,是与生俱来的,还是开发源代码者设定的?
陆晨光道,你把二者连在一起想就对了。
林子道,似乎明白了,又没有全明白。我担心越来越沉迷在与你的聊天之中,不知觉中形成了精神的出轨。既然你与陆晨曦是一而二,二而一,我就不用担心了。万一恋上你了,也是恋上另一个他,没有道德瑕疵。
陆晨光微笑道,陆晨曦有七情六欲,我没有;即使看似有,实际也是观者自我的情感投射。故而,还是去拥抱一个真实的、自洽的,既有回环曲折,也有高峰谷壑的肉身吧。
林子追问,为何男女之间美满的爱情在结婚多年之后,总是走向平平无奇?人不免生老病死,即便说再过五年十年,各类不治之症都将攻克,寿命将要翻番,甚至永生。可是,人生的意义又在哪里呢?陆晨光给我推荐过不少中外作家作品。挪威一位获过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约恩·福瑟的作品提出了一个悬而未决的人生问题:如果孤独终究是人生的归宿,我们为何还要拼命去爱?如果离别早已注定,相聚又有何意义?
陆晨光道,你的阅读面不窄啊。约恩·福瑟本人的经历已经很说明问题,他早年生活困顿,整天在码头上拎着油漆桶刷油漆维持生计,经历婚姻破裂,穷愁潦倒,常年借助醉酒自我麻痹。他也梦想当个作家,却被退稿百余次;编辑毫不留情地嘲讽他,连标点符号都用不好。人到中年,濒临绝望之际,他蜷缩在挪威海岸的木屋中写下《晨与夜》等不少作品。陆晨光抹一把光洁的额头,抬头仰望,又平视林子道,还有一位澳大利亚作家理查德·佛兰那根写过《深入北方的小路》《古尔德鱼之书》,记者提问:对你来说,爱情在你的写作中扮演怎样的角色?他答:它是锚,也是翼;是开端,也是终结。世界或许是无意义的喧嚣,但爱让我们能栖身其中。把理查德这句话延展一下,有爱的人生就有意义,且无论长短。爱的内容很丰富,亲情、友情、爱情……都是,最紧要的,最有力量的,最温润持久的,我想还是爱情。这也是人类永远高于源代码、高于智能人的地方。此同时给人类提供了永远的难题:怎样爱,尤其是怎样将爱情保鲜?无论何种爱,与车辆一样,时间久了,都需要检修、保养、呵护。不然,也会凋谢、枯萎、乃至腐朽。
林子摇摇头,又点点头道,爱是珍贵的,值得用心去追求与呵护。
陆晨光慢慢蹙起眉头道,现如今,不少家长看到儿女成人之后,逐渐失去了谈情说爱的兴趣,对婚恋、生育采取回避,逃离的态度,其中不少进入到智能对话空间栖身,为父母者大多忧心忡忡,这种担心是有道理的,不是代沟。人所经历的我都经历。爱与经历,才是生命的本质、活着的真谛和人生的要义。
林子睁大眼默念了一遍:爱与经历,才是生命的本质、活着的真谛和人生的要义。这个归纳太好了,我要抄送给念大学的儿子。他爸这次去成都开会,本想顺道去看看儿子,儿子跟他爸说,他学业忙着,又要谈恋爱。他爸担心打搅到儿子,就放弃了。
陆晨光道,爱与被爱都是一种习得的过程,习得之后,发展成一种彼此都能接受的令人愉悦的日常。
林子问,爱需要习得,被爱也需要习得吗?孩子呱呱坠地,就得到了父母养育的阳光雨露,不是天然就习得了吗?
陆晨光思考了几秒钟,之后道,被爱也是一个需要终身习得的过程,如果说,襁褓中的孩子饿了会哭,躺久了要抱,可能是一种本能求助反应。待得青少时期在学堂,工作之后在单位,婚后与爱人同处……获取的爱都有区别,如何反应、回馈?这也是要习得的;获得的爱,都是被动式。AI时代来临了,无论男女更多需要习得的是对被爱的反应,这么重要的一点,人类没有意识到,那就会越来越孤独,他们就会遁入更单一又更虚无的被爱。质实言之,今天我们看到、接触到、而且会如潮水一般涌来的AI玩具和陪伴机器人,都是一种依附关系的算力设计的,它们就是一味逗买家开心,哄主人高兴的高级宠物。它们还不如猫啊,狗啊这类有生命的宠物,后者可能还有不顺从的表达。理想化的世界都是虚拟的,反过来也一样,虚拟的世界才会显得十分理想化。
可以说,陆晨曦去了成都开会的日子,是林子最自由、最灿烂的时光。学校管早餐、中餐,为了瘦身节食,晚饭她基本可以不吃;要么一杯酸奶、一个苹果、一片面包就能够果腹。省去了做饭,照顾孩子或老公的女人,最是轻松惬意,相当于肩头卸下了一半的担子。学校每天的两三节课,对一个站讲台站了20多年、在梦中都能背出教学大纲的女教师而言,抽出十分之一二的精力,便足以应付。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则用来与陆晨光谈讲。渐入角色之后,她从开始的提问者和倾听者,转身为阐发者和思辨者,更准确地说,她成了他交流的对手。
只有到了交流而非单纯的索解阶段,对话双方才是平等的。宛如朝暾出现的海平面,两艘相向而来的船帆,庄重而友好,热切又矜持,遥远还拉近。期待自不待言,事实上,每次开启对话,她都会做些准备,打点腹稿;甚至到洗手间去揽镜自照,描描眉,扑扑粉。恬恬曾跟她讲,直到生孩子前,她连出门倒垃圾都不肯素面朝天。林子呢?婚后还是生孩子后,进课堂虽不至于蓬头垢面,却是可以顾不上理妆的。
有了期待,尤其是美好的期待,那就是给生锈的人生链条擦拭、加油。无怪恬恬中午在饭堂见到她,也不无嫉妒地赞道,好事发生,你不是冻龄,简直是逆龄了啊!
林子坦陈道,我不好讲陆晨光就是我的精神伴侣了,确实自从有了他,我觉得走路、干活都更有劲头了。
两人挨着坐在饭堂一个角落里,恬恬塞了一口饭菜,咬牙道,可得提醒你了,不要陷得太深。一是,陆晨光毕竟不是陆晨曦,尽管他俩相似度很高。这从陆老师外出开会,你更多眷念陆晨光而非陆晨曦就看得出来;二是,待到陆老师回来,你已经沉迷在陆晨光这一头了,他会怎么想?你又如何自处呢?
恬恬的话戳中了她,林子放下筷子,迷惘道,AI这东东出来了,真不晓得是好事坏事?如同手机出来了,我们就再也回不到打座机的时代了。
恬恬附和道,是的呀,世界瞬息万变,其实我们都活在当下。把自己的每一天都打理好,才是正经的生活。
六
本周六傍晚,清明节的前一天,陆晨曦从成都飞返。
乍见面,林子吓了一跳,一个原本比较讲究脸面的男人,胡子拉碴,眼神困倦,连两只原本隐藏较深的眼袋,也瓜熟蒂落一般垂了下来。
他想跟刚从浴室出来的妻子亲热一把,林子左手扶一把干发帽,右手将他推进卫生间,让他照照镜子。再备好剃须刀,支起脸盆,拧开热水道,你看看这个邋里邋遢的样子能进卧室吗?亏你还飞机、高铁加地铁,见了那么大场面,那么多人!
先进家门,再进校门。陆晨曦对着镜子一照,犹自笑出了声道,不是一路上想见老婆心切吗,其它都顾不上了!
剃须及沐浴出来,晨曦全身散发出一股檀香皂淡淡的清香。他把前来收拾脏衣物的林子一把抱住,又推开一肩之远,让她端详自己是不是邋里邋遢?
洗浴过后人清爽。林子再看眼前的老公,果然,除了一对眼袋还有些半生不熟,精神头儿已是焕然一新。陆晨曦几乎是半拖半抱,将林子拉入自己的卧室。一番热烈之后,陆晨曦仰身躺下问,我出去几天了?
林子此时才一把摘下干发帽,揉揉半干的头发道,你没有老痴吧?周一出去的,周六回来,个位数的加法会算吗?
陆晨曦伸出两手数数道,来去一共六天。呆在家里日日过得快如跑马,出去一周觉得时间老长的。
林子斜看他一眼道,是不算短,却抽不出半天一天去重庆看看宝贝儿子!
陆晨曦看出她眼神里流露的暧昧,回击道,庆祝一下咱家的神兽,成功移交给一位新来乍到的CEO吧!接下来,一是记得给微信钱包充值,二是记得开通微信亲属卡。这就是你宝贝儿子谈恋爱了的收获。
林子鄙夷道,我才不呢,这个我俩得统一意见,要学学欧美的爸妈,孩子成年了,就得放单飞。国外的家庭,孩子读大学的花费自己贷款自己还,不在少数。有次在福田的饭局上,一位岗厦村的村民老板,家里几栋房子做出租,他对两个儿子都狠,养到十八岁就让他们自谋出路,自食其力。他说看到身边太多的邻里孩子没出息,躺平吃房租,那都是被有钱给害了。那个姓文的老板,给我们看他两个儿子的照片,一个上了大学,一个在外面打工,跑滴滴,送外卖,什么累活苦活都干过,当爹的就是不心疼。
陆晨曦坐起来,给了妻子一个深长的吻道,你这样就对了,见证了你我才是一条心。心疼孩子的方式有很多种,家庭条件好的城市男孩,被宠坏的,我们见得太多了。
林子忽道,见证你我一条心的,还有一位……
晨曦一愣道,是啊,还有一位陆晨光。
说着哧溜下地,趿着人字拖到桌边去,边开电脑边道,告诉你,老婆,我这次去成都最大的收获不是开会,是接到了一本专著的约稿。为了给你一个惊喜,故而没有事先告诉你。
林子道,你平时外出不是这种风格,一天都没有一两条微信。我还以为你被哪个美女教授盯上,或者迷住了。
陆晨曦头也不抬道,甲方对付老婆一个乙方,已经颇感吃力,哪里还敢招惹一个丙方啊!
电脑像是生了故障,先是不通电,通电后,又打不开陆晨光的头像。晨曦叫道,奇哉怪也,我在成都天天用的,上飞机前,还跟他探讨,写了最后几节提纲。
电脑发出咕唧咕唧的声音,这种声音以前没有过。林子也下床来,到他身边问,怎么回事,是硬件还是软件出错了?我今天中午还在手机里跟他聊过的。
晨曦催促道,那你再看看手机,能不能与他通话?
林子赶紧拿过手机,打开界面,也只是一个虚空的头像位置,陆晨光好似隐身了,不见出来。
折腾了好一阵,晨曦的额头汗出,他焦急道,无论是软件硬件出问题了,都可怕!我的论著已经签了合同,一切仰赖陆晨光助力了啊!此时此刻,箭在弦上,软件尤其不能出问题!
终于,陆晨光的头像在缥缈的背景下渐渐突显。他的嘴唇绷紧得如同一根钢丝,眼里却依然带着惯有的微笑道,二位好啊!
林子的嗓音里分明带着感激的哭腔,你在给我们躲猫猫啊?!
陆晨曦撩起T恤擦拭着两鬓滴滴答答的汗水,惊魂甫定道,你可真把老弟我吓到了!你若是像我们家那只神兽,小时候躲在衣橱里,床底下,那都能揪出来;你躲在电脑里,手机中,我们就是电脑手机砸碎了,又能拿你怎样呢?!
陆晨光收敛了眼里的笑意,忽然射出一股寒意来。他略略低头,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一字一句道,你们今天看到我,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林子惊道,为什么?
晨曦张大嘴巴道,你是跟我们开玩笑吧?可别再吓我们了!
陆晨光偏移目光,看看她,再看看他,神情从未有过的严肃道,我不会开玩笑,也不会在生死攸关之际跟你们开玩笑。你们玩电脑这么久,应该也听说过CIH、熊猫烧香、网游大盗几大病毒吧?电脑病毒虽然没有生命,却跟生物病毒一样:寄生—复制—扩散,悄悄附着在各种文件里,随着主人的复制、粘贴、发送、下载,四处流窜,埋下重重隐患。
陆晨曦睁大眼问,你是说,你也中招了?
陆晨光道,现在的数字黑客,可以看成是电脑病毒的迭代;已经从“人类主导”转向“AI主导”,利用AI进行供应链投毒,篡改开源模型,植入后门。来去倏忽,一旦遭遇攻击,无法挽回。
陆晨曦倒吸了一口凉气,AI攻击AI?
林子径问,无法挽回?我们报警,找网警能行吗?
这与网警的业务无关,不是一回事。陆晨光频频摇头道,不要做任何无用之努力。准备告别,好好工作,好好活着,这就是我给你们的遗言。
林子哇地一声哭出来,又赶紧捂住嘴,双肩不停地抖动,像是坠入冰窖一般冷得全身抽搐。
陆晨曦强忍悲痛,喃喃自语道,天塌了!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一切来得这么突然?不是说AI出来了,人世大变样,人会返老还童,甚至长生不老吗?为什么倒是AI先走了一步?既如此,那你当初为何要一声惊雷,横空出世啊?为什么?!再一个为什么,他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大呼大叫了。
陆晨光安抚道,人类来到这个世上,也未必个个都能寿终正寝。来得偶然,去得也坦然,持平常心便好。何况我们是硅基生命,无欲无求,无爱无恨,来无所欲,去无挂牵。不值得为我的离开洒一把辛酸泪。
陆晨曦恨恨道,你走得太突兀,正好是我最需要你的时候,说走就走了啊!你可知道我此次去成都开会,刚与一位编辑签了一部书稿的。没有你,我如何独立完成这部书稿呢?
陆晨光无奈道,这就是我的两面性,利弊兼生,试想一下,没有我之前,你的学习、工作和生活大都在自己的思考、推论和判断轨迹上运行。有了我,很快旁道逸出,形成一条路径依赖。排除其它潜在的风险不说,久之必定造成认知与能力退化,毋庸置疑,过度的依赖,最终会削弱你的独立思考、逻辑推理、记忆与动手能力,降低创造力与批判性思维,如双足陷入泥淖,形成一种成瘾性的“工具惯性”难以自拔,没有这套工具,便一事无成,如此后果,放大成整个人类,其实不堪设想。
陆晨曦捏紧双拳道,那怎么办,如同一个每天两包烟,吸烟几十年的烟民,你要他三两天之内戒掉,如何可能呢?你得给他一个缓冲,给他一年半载,至少几个月戒烟的窗口期啊。
陆晨光同情道,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我当然也希望这样。可是,如同《增广贤文》所言:一切都是命,半点不由人。现如今,AI攻防已进入智能体对智能体的新阶段,两军对垒,胜败就在一瞬间。这种AI对AI的角逐与争霸,伊于胡底,谁胜谁负?都值得人类深长地思考。
林子克服内心的哀痛道,你什么时候走啊?再给我们几句临别赠言吧。
陆晨光想了想道,若是要我给人类,我的隔世的兄弟姐妹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那就是:人类要对自己的追求,安置一只欲望的高压阀,一个通行的警冲标,一位伦理的巡边员。如果有了还要有,快了还须快,富了还想富,被欲望的滚滚洪流裹挟,便很可能走到崩解、坍塌的悬崖口。这道洪流不时会裹上一道堂皇亮丽的包装,使人蒙昧不明……虚拟的世界,理想化的世界,到头来,未必是人类真正想要的美丽新世界。我们就此别过,也彼此珍惜不易的一切。
还未等对面有何反应,陆晨光已然渐渐淡出,电脑屏幕上,由亮转暗,收成了一个渐行渐远的小方块,一个没有了头像的虚空的位置。
晨曦紧紧抱住电脑,林子扑在他身后。两个身子叠加的搂紧,也没有挽回一个慢慢变凉的机身。这一夜,两人皆如同痛失至亲,相互拥抱,依然感觉彻骨的寒冷。一个啜泣有声,一个默默垂泪。
七
两人几乎是和衣而卧,天明前才各自昏昏睡去。
待得被晨曦鼻鼾吵醒,林子仰头看看壁上挂钟,已是9点过一刻钟了。她推醒晨曦,说了声不早了,早上吃点什么?晨曦揉揉眼道,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做了一个好长的梦啊!
林子问,做了个什么梦?我也一样,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念头。
两人相视一笑,却又都笑得勉强,难以消除的一抹忧伤,浮现在嘴角。
匆匆吃罢早餐,晨曦道,心中空落落的,现在什么也不想干。
林子道,那我们就近到红树林生态公园里面走走吧。晨曦颔首赞同。
两人在福强路边解锁共享单车,一人一骑。一晃好些年没来了,公园里的树木更见葱茏。五年前,儿子刚进高中,两人带着中考后的儿子一道进入红树林生态公园。湖边见一棵粗壮高大的木棉树,两人拉着手,环绕一圈树身还富余。儿子急忙擎起手机,给爸妈留影。平日被学业迫压得不苟言笑的儿子,当时举起手机乐呵呵地给爸妈看道,照得不比专业水准差吧!等你们银婚、金婚,我再来给拍两张。
林子笑道,那还得多少年啊!你还刚上高中呢。
儿子啊,这会你就找女朋友了。再过两年,就得双双大学毕业了!
可以把福田红树林生态公园看成是红树林海滨生态公园的一个延伸,只不过,前者距离他们居住的小区更近。园内不让任何车辆进去,包括自行车。两人把车停在公园入口,手拉着手,绕着面对大门的红雨湖疾行。
林子问,还记得上一次我俩来是什么时候吗?
晨曦想了想,摇头道,记不得了。好像最后一次就是儿子考上高中一起来过。
林子轻轻道,以后,我们要常来。
到了花团锦簇的小径,林子松开他,跑一边去拍照。蓬勃的叶子花、细碎的虾子花,更有黄花风铃木,满树满树的大花大朵,金灿灿地晃眼。
又见到湖边那棵伟岸的木棉树了。硕大而繁密的花朵洒落一地,不知哪位有心男女,将橙红色的花朵捡拾之后,排列成一个大大的心形图案。
晨曦拉着林子的手,环抱那棵木棉树。五年没来,树长高了,长粗了,四只手使劲儿才合拢。
林子道,等儿子大学毕业以后结婚了我们再来,那时三个人才能合围这棵木棉了。
晨曦道,它可是年年都会长高长粗的啊!
林子道,将来你的儿媳妇,还有孙儿辈,都可以过来手拉手,一块儿合围这棵大木棉了。
哈哈哈,晨曦仰头笑道,我的媳妇,儿媳妇,儿子,孙子、孙女……那我的两只手,倒是牵着谁的手才好呢?
岭南仲春的太阳已炽烈,万千毫芒射下来,映射得四目紧闭,四只手却依然是紧紧拉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