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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疆文学》2026年第8期|刘平勇:洗澡(中篇小说)
来源:《边疆文学》2026年第8期 | 刘平勇  2026年08月13日08:33

刘平勇,男,云南昭通人,1999年开始文学创作,在《中国作家》《北京文学》《广州文艺》《青年作家》《大家》《天津文学》《山花》《散文》《散文百家》等数十家刊物公开发表、出版文学作品300余万字。有小说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选载。中篇小说《亲人和北京》入选《2022中国年度中篇小说选》。出版长篇小说和文集《苍生》《风云激荡》《天堂邂逅》《因为有爱》等9部;中篇小说《让你看看我的脸》被改编为同名电影;曾获《边疆文学》奖、《滇池》文学奖、云南省年度优秀作品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昭通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1

仙桃从一个乡镇中学考到城里最好的学校读高中,生活费成了一道难题。父亲思来想去,想到了仙桃喊表哥的一个远房亲戚大兵,于是带着仙桃来到了大兵的修理厂,请求大兵帮助仙桃完成学业,让仙桃放学的时候帮大兵洗洗衣服,做做饭,做一些杂务,只要大兵供仙桃一天两顿饭就行。

仙桃就读的学校,离大兵的修理厂很近,最多五百米。

仙桃既懂事,又漂亮,大兵很是喜欢,就满口答应了。

大兵说,如果仙桃愿意,还可以住在这里,这里还有空闲的房间。仙桃的父亲高兴得合不拢嘴。这样一来,一年又可以省下七八百元的住宿费。七八百元,至少可以买三头小猪、十多只母鸡。

仙桃没说话,但内心的高兴,像老家漫山遍野的竹笋,被表哥像春风一样温暖的话语一吹,嫩尖儿把心拱得痒痒的。

从那天起,仙桃就住在了表哥大兵的修理厂。仙桃勤快,隔三差五的,就要洗衣服、洗被子,把自己的卧室和大兵的卧室打整得又清爽,又整洁。一打开门,就飘出洗衣液和阳光的香味。

仙桃喜欢研究厨艺。她买了一本川菜烹调的书,抽空学习钻研,为大兵改善生活,也为自己改善生活。大兵满心欢喜,鼓励她多做好吃的。至于钱嘛,大兵扬了扬布满机油的大手,手指像弹钢琴一样弹着看不见的琴键,说,钱会源源不断顺着我的十根手指,来到我们的腰包里的。大兵的笑容很灿烂,总让仙桃想起她做的红烧肉,油亮亮、金黄黄的,还带着纯纯的香味。

仙桃做的红烧肉、麻辣肉丁、黄焖鸡、麻辣飘香鱼、干锅牛肉,还有好多菜,都让大兵喜欢。他喜滋滋地对仙桃说,仙桃,谢谢你,你来了,我才过上人的日子。仙桃只是看着大兵,呵呵傻笑。

仙桃学习好,又爱干净。她几乎每天都要洗澡。她对表哥这里的环境再满意不过了。吃得好,住得好,最关键的是能洗热水澡。还在读小学的时候,夏天有月亮的晚上,她经常偷偷跑到村子后面的小溪边,用小溪水洗澡。这种洗澡,虽然惬意,却提心吊胆,让人害怕。风走过树林的声音,各种虫子鸣叫的声音,野鸟在夜空里长叫的声音,都让她害怕。更重要的是,她害怕被人看见,怕暗处藏着偷窥的眼睛。但这些都不能阻挡她洗澡的欲望,她依然前往。直到十三岁那年的夏夜,一双粗糙的大手抱住了她的胴体,她惊恐的喊叫声很快引来了村人。她的魂魄都被吓丢了。好在没有受到伤害。

那一次,父亲狠狠打了她一巴掌,母亲又气又怕,哭到半夜。她再也不到村后的小溪里去洗澡了。母亲理解女儿爱干净,就到街上买了一个很大的塑料盆,用大锅烧热了水,让仙桃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洗澡。可是也不方便,她的房间和父母的房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她怕父母听见她的动静。只能在夜深人静,父母已经熟睡之时,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洗浴。这跟捏着鼻子唱歌、戴着镣铐跳舞很相像,哪里找得到人和山水彻底融合的惬意?这种憋屈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现在终于可以洗热水澡了,那种自由、那种舒适,好得没法说。那细密均匀透亮暖和和的雨丝,笼罩着她鲜湛湛的身体,洗发露沐浴露的泡沫,在身上开出大朵大朵的白莲花,悠长绵软的香味,弥漫了整个洗澡间。仙桃抚摸着自己,都有些爱不释手的味道了。

仙桃长发飘逸,粉生生的脸上随时绽放着好看的笑容。她走过的地方,总会飘着丝丝缕缕的清香。好多男生看她的眼神都有些迷离。当然,她的表哥大兵看她的眼神,应该算是痴迷了。

2

大兵爽快地答应仙桃住在他的修理厂,一个原因是仙桃是他的表妹,尽管是远亲。亲戚和乡邻有了困难,理当帮助,这是他做人的准则。另一个原因,是他喜欢这个表妹的模样。当时仙桃只有十六岁,整个身子,就像夏天庄稼地里的玉米,青枝绿叶、生机勃勃的,在青涩与成熟之间,透着一种昂扬的气息。这让大兵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和疼爱之感。再一个原因,是大兵正处在创业阶段,没日没夜地干活挣钱,还贷款,连吃饭都冷一顿热一顿地随便敷衍。现在有个表妹来了,为他做饭、洗衣服、打整家务,自己无外乎就是提供一间房子,多买一点粮食和蔬菜,多个碗多双筷,何乐而不为?更重要的是,大兵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自己也爱上了洗澡,而且衣兜里还多了一把小圆镜。

坐在火炉旁吃着热乎乎的饭菜,大兵有了一种家的温暖和幸福。

吃完晚饭,洗了碗,大概就是下午八点,仙桃就到自己的房间里读书写作业。十点钟,仙桃准时洗澡。这已经成为规律。大兵洗澡的时间,必须在九点半以前,半个小时后,热水器里的水又热了,仙桃十点钟去洗澡,正合适。吃完饭和洗澡之间的这段时间,大兵喜欢把疲倦的身子蜷缩在沙发里,随心所欲地看电视,让身心放松。他不喜欢看电视剧,电视剧太长,时间跟不上。他喜欢看文艺节目和相亲的节目,随便翻翻随便看看都行,养眼养心。看着那些高颜值的女人,他的心里总会产生一种麻酥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发现自己二十二岁的身子,已经有些任性地渴望女人了。

大兵想好好把修理厂做大做强,找个好女人,结婚,生子,把年迈的母亲接到城里来,让她带孙子。每次见到母亲,母亲都会哀求似的跟他讲,让他快找个媳妇,生个大胖小子。她太想抱孙子了。

他喜欢偷偷站在窗子前,从窗帘的缝隙里看仙桃读书写作业的样子。她的样子很好看,时而低头书写,时而抬头凝视墙壁,柔顺的头发从肩上垂下,伏在胸前。她的脸光洁红润,透着光泽。那件米色的毛线衣,是大兵买给她的,勾勒出她不大不小饱满浑圆的胸脯。大兵每次看到这样的情景,心就怦怦直跳。

大兵知道仙桃家境贫穷,要买件好一点的衣服,显然是不现实的。仙桃从高一到高二,穿的就是那件红色的校服。本来他想带着仙桃到服装店去买的,但凭他对仙桃性格的了解,她是不会去的。他就用目光偷偷测量仙桃的身高肥瘦,然后自己到服装店去看,发现一个卖服装的妹子身高体型都跟仙桃差不多,就让那个妹子穿给他看。他觉得漂亮极了,尽管价格很高,八百八十元,但他还是一咬牙买下了。那个妹子客气地说,大哥,你拿去吧,不适合,拿来换!我们这里的服装,质量绝对保证。

那天吃了晚饭,大兵把衣服拿出来,要仙桃试一下。

仙桃很吃惊,说,表哥,你买的?

大兵有些不好意思,说,那天路过,看见这件衣服适合你穿,就买了。

仙桃抚摸着衣服,红着脸,说,表哥,很贵吧?

大兵本想说出价格,但想了想,说,不贵的。

仙桃说,多少钱呢?

大兵顺口说,二百多,不贵,质量蛮好的。

仙桃又一次摸着衣服说,谢谢表哥,但我不喜欢这衣服,我有衣服的。拿去还了吧!

大兵说,仙桃,暂时别说喜欢不喜欢,你赶紧拿到房间里穿上给表哥看看吧!

仙桃看到大兵的表情很严肃,她知道表哥对她好,磨蹭一会儿就到房间里去换衣服。

仙桃穿上了毛衣,长短肥瘦正合适。她往镜子里一看,自己都吃惊,镜子里那个苗条丰满的美人是自己吗?她抚摸着衣服,就像摸到毛茸茸的小白兔。

她走出门来,大兵睁大眼睛,惊叫一声,简直就是电视里走出来的大明星啊!

大兵激动地说,仙桃,太适合你了,太漂亮了,喜欢吗?

仙桃低着头说,只是太贵了。

大兵说,贵什么啊?这么漂亮,这么上档次,就是八百块都值。

大兵说,表妹,你那么辛苦,为我做饭,为我洗衣,为我打扫卫生,都快两年了,我还从来没有给你买过东西,你就穿上吧!

仙桃的脸更红了,笑了笑,说,谢谢表哥。

仙桃第一次发现大兵从窗帘缝隙偷看她时,心里莫名发慌。慢慢地也就习以为常了。因为大兵看一会儿就会离开。后来,仙桃还会故意把窗帘留一个缝隙,她眼睛的余光看到大兵惊慌的眼神,心里就会涌出莫名的喜悦。她惊奇地发现,自己是喜欢表哥的。或许,这种喜欢,是一种感恩。

3

仙桃十八岁了,更加丰满动人。此时正值高考冲刺。

大兵偷看仙桃学习的样子,已近三年,并且成为习惯。仙桃也习惯被大兵偷看。

十八岁的仙桃已经明白了大兵眼神的含义,那是欣赏,也有爱慕。仙桃渴求那种眼神,但她更渴求有一个美好的未来。那个美好的未来,就是考取一所理想的大学,找到一个心仪的工作。这是她的梦想,也是父母的梦想。沟子村还从来没有出过大学生,她做梦都想成为沟子村的第一个大学生。仙桃不得不把自己封闭起来,一门心思准备高考。

大兵非常盼望仙桃考上大学。他觉得仙桃生来就是当大学生的料。

大兵决定用实际行动支持仙桃。大兵对仙桃说,只有半年时间就要升学考了,从今天起,仙桃你就全身心投入到学习中,洗衣做饭打扫卫生的事,由我来负责,我提前收工就是,再说,现在厂子发展还好,都请了两个修理工了,让他们多做点就是。

仙桃懂得大兵的心思。就说,表哥,不要紧的,我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就当作是放松和休息嘛。

大兵说到做到,真不要仙桃做。在这期间,大兵还为仙桃买了皮鞋、袜子、裤子、外衣、围巾、手套之类的东西。

大兵说,仙桃,你知道,我爹我妈就我一个人,你是我表妹,就当我的亲妹妹吧!你不要拒绝这些东西,就当是哥哥给妹妹买的。

仙桃的内心既温暖又柔软,她知道拒绝会伤了表哥的心,就索性接受了。她想,将来自己有了工作,再好好报答表哥。

大兵把对仙桃的好默默藏了起来。他现在洗澡发生了变化。现在是仙桃洗完澡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去写作业,他才去洗澡。他洗澡的秘密,兴奋和快乐,只有他自己知道。

大兵走进洗澡间,把门关得严严实实的,还仔细地检查了插销。因为仙桃刚洗完澡,屋子里面还飘荡着好闻的气息,整个洗澡间还在湿漉漉的,热气腾腾的,那种好闻的气息,来自洗发露、沐浴露,更重要的,大兵认为来自仙桃的身体。

大兵把浴霸开到最大限度,不到三个平方米的洗澡间温暖而透明,镜子上还滴着晶莹的水珠,仙桃那块粉红色的专用毛巾还有丝丝缕缕的热气。他赤裸着身体,把那块粉红色的毛巾捧在手里,轻轻地捂在脸上,深深地呼吸,他已经嗅到了仙桃的体香。那块毛巾已经不是毛巾了,分明就是仙桃温热湿润的脸。

他裸着身子发呆,心里有一群小兔子在奔跑。他眼睛闭着,却分明看见仙桃专心洗澡的模样。他咬着牙,闭上眼睛,忽然放声大哭,在哭声中还喊着仙桃的名字。

在复习的仙桃听到哭声,奔到洗澡间的门口,一边敲着门一边喊,表哥,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啊?

大兵方才意识到什么,努力镇静,说,没什么,没什么的,我唱歌呢。

仙桃松了一口气,说,我刚才听着你好像在哭。

大兵说,没有,我唱歌呢。仙桃,你快去复习吧!

之后的日子,大兵洗澡,几乎就是之前的翻版。他乐此不疲。外面风轻云淡,里面惊心动魄。那种惊心动魄,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4

仙桃考到某政法大学。她捧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哭了。她实现了自己的理想,沟子村终于出一个大学生了。她感激表哥,表哥供她吃住三年,还给她买穿的。没有表哥,她是连高中都不能上的。仙桃也发愁,以后就要离开表哥了,四年的大学,至少也还需要七八万的钱啊!靠父母,显然是不可能的。

大兵也哭。她为表妹考取大学而高兴。那时他还穿着布满机油的工装,一把将表妹搂在怀里,说了一声,太好了,就一个劲地淌眼泪。仙桃也情不自禁抱住表哥,说,谢谢表哥,也一个劲地淌眼泪,彼此的泪水涂满了对方的半边脸。

大兵开着车带着仙桃捧着录取通知书回沟子村向仙桃的父母报喜。

仙桃的父亲接过录取通知书捧在手里,说了一声,我家仙桃出息了,是沟子村第一个大学生。父亲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就倒在地上。

仙桃父亲死于脑溢血。是笑着死的。享年四十八岁。

上大学的前一天晚上,仙桃把自己给了大兵。

仙桃脸红心跳地到成人用品店里买了一盒避孕套,悄悄藏在口袋里。

仙桃吃完饭,洗了碗,就去洗澡。她洗得极其认真,细致。足足洗了一个小时。

她穿着睡衣一身香气地走到大兵的面前,害羞地看了一眼大兵,红着脸低着头说,表哥,好好洗个澡吧,快去!

大兵看着仙桃有些陌生,有些奇怪。三年来,仙桃从来没有对大兵说过这句话。他们总是按部就班。还有,三年来,仙桃从来没有穿着睡衣站在他的面前过。大兵好像意识到什么,三步两步奔到洗澡间去洗澡。他只想快速、认真、细致地洗澡,因为他满脑子都是仙桃穿睡衣的样子。此时的仙桃是坐在沙发上的呢?还是到她的卧室里去了?他想,应该坐在沙发上等他呢!

仙桃果然坐在沙发上,见他过来,就说,时间不早了,表哥睡了吧!

大兵愣着,嘴里嗯着。

仙桃就站起身,往她卧室走去。大兵还愣着。

仙桃说,表哥,还愣着干什么啊?

大兵跟了上去。两人关了门,关了灯,窗帘也拉严实,但还是有一缕月光偷偷照进来。两人抱在一起,都听到了彼此的心跳。

仙桃说,表哥,三年了,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早把我当作自己人了。你对我的好,我都看在眼里。为了让我不分心,好好复习考大学,你把对我的好,都忍着。明天我就要走了,今晚,我就把自己给你。

大兵开车送仙桃到火车站。彼此都不舍。仙桃说,表哥,我不在的日子,你要照顾好自己,或者请个人来为你做饭洗衣打扫卫生。

大兵故作潇洒地说,不要紧,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的。你要照顾好自己,想吃什么,想穿什么,你就尽管买,钱不是问题。你看我们的厂子,生意那么好,钱不是问题的。

5

仙桃上大学的所有费用都是大兵付的。除了学费,还有每月两千元生活费。大兵每个星期至少跟仙桃通一次话,大都选在周末的晚上。他怕影响仙桃的学习。每次大兵都会说,想吃什么想穿什么就买,没钱了我会寄来的。

大兵的修理厂越来越红火,加上学徒工已经拥有八个修理工了。一般技术的,就由他们来做,涉及着高端技术的,他亲自出马。他现在轻松得多了。因为轻松,心思也就多了起来。仙桃刚一离开,他就开始盼望假期快点到来。有时他也想,仙桃那么漂亮,大学校园里那么多优秀的男生,要是仙桃跟那些男生中的某一个好了怎么办?但大兵很快否定了这种想法。因为他觉得仙桃是个重情重义的女人,从读高中到大学就在他这里吃住,所有费用都是他供着,他对她的好,简直胜过对自己母亲的好。母亲住在老家,他是十天半月才会回去看眼母亲的。他忙着修车的时候,是想不起母亲来的。但仙桃不同,她总是在他心里以不同的姿态出现。他坚信,他也会随时居住在仙桃的心里。除了自己,仙桃不会跟别的男人好上的。

要是有那些不要脸的男人对仙桃穷追猛打的呢?仙桃能够拒绝吗?能,一定能!因为世界上再没有哪个男人比我更爱她,比我更对她好了。这一点,仙桃一定是知道的。大兵在心里,就这样一厢情愿地自问自答。

有一天大兵在网络上看到一则报道,说当今的大学校园已非圣土,情感的混乱泛滥触目惊心,说读完大学没有恋爱过的男女比大熊猫还珍稀。大兵一下子蒙了。照这样说,仙桃也难逃此劫吗?不会,不会的,仙桃早已恋爱了,她恋爱的对象,是我,是她的表哥大兵。

6

仙桃毕业了,回到了大兵的修理厂。仙桃决定报考本市的公务员。现在就业形势十分严峻,每年毕业那么多大学生,排着长队考试。真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要挤过去真不容易。大兵把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及买菜等一切活儿,全包在自己身上。仙桃只负责学习、吃饭、睡觉,目标就是考取公务员。两人还约定,等到考取公务员后,就办一桌大餐,喝一瓶好酒。

大兵从洗澡间走出来,心情好得无法说。

大兵说,考取啦?

仙桃说,笔试第一名,五天后面试。

大兵一下抱住仙桃,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说,我们家仙桃,真棒!

然后正色说,还有面试,变数还很大。

仙桃说,我的分高出第二名十分,把握性还是很大的。

大兵有些担忧地说,我听人家说,面试弹性最大。

仙桃说,我对自己很有信心的。

仙桃考取了。以笔试和面试都第一的成绩。她成了一名市检察院的干警,一年后转正,转正后就是检察官了。

谁都没有食言。两人甩开膀子吃了大餐。大兵说,仙桃,你已经是公务员了,等你一转正,我们就结婚吧!我早就想跟你结婚了,早就想跟你有个娃了。这些年,我等呀等的,就是等着你有了个自己的工作,我们再结婚。我妈早就要我找个媳妇给她生孙子,我告诉她我就喜欢你,就只愿意跟你结婚,我妈就催我跟你结婚。我说,仙桃还在读大学能结婚吗?我要等她大学毕业,有了自己的工作,再结婚。现在,你有了自己的工作了,我们可以结婚了。

仙桃说,我刚考上,还不能结婚,我要等工作稳定了,站稳了,再结婚,再要娃。

大兵说,要多长时间才能站稳啊?

仙桃说,至少也得一两年吧。

大兵说,你恁个好,我怕你看不上我!

仙桃呵呵笑了一声,说,咋个会呢?你对我恁个好。

  

7

后来,仙桃成了一名真正的检察官了。仙桃的心绪也逐渐产生了微妙的变化。检察官的工作充满了神秘和威严。无论男女,一身警服走出来,都显得特别有魅力。她特别喜欢检察官的正装,第一次穿上的时候,那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感笼罩着她。她都有些恍惚,不知镜子里的人是她还是别人。她对着镜子里的人微笑,抚摸镜子里的人好看的脸庞。她才确定,那个人就是她。镜子里的她,真让她喜爱。她的脸笑得像盛开的野菊花。她忽然想起跟大兵在一起的情景,真有些放浪形骸的意思了。看着镜子里这个端庄、威严、漂亮的人,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脸都红了。

仙桃分在公诉科,公诉科的科长李响,经常约她吃早点。她也很乐意。李响不仅帅,还幽默风趣,温文尔雅,跟他在一起,总有一种春天的活力和愉悦。仙桃觉得,李响决定的每一件事,都是她乐意的事。比如说吃哪一种早点,或者走哪一条路,只要李响决定的,就是她心中所想的。仙桃觉得这个李响奇了怪了,怎么就时时知道她的心思呢?时间长了,她觉得自己有了依赖性,只要李响在,就没有她操心的事。

刚工作的时候,仙桃每个周末都回大兵的修理厂。三年高中,大学四年,至少七年了,她已经把修理厂当成了家,她已经把大兵当成了亲人。这七年,大兵的身影,不在她的眼里,就在她的心里。可现在,她眼里和心里的身影,已被李响的身影所覆盖。偶尔想起表哥大兵,她心里就升起丝丝缕缕的罪恶感。

仙桃工作的地方,离大兵的修理厂,有五十公里。为了上班方便,她租房子在单位附近。现在,仙桃惊奇地发现,她已经对修理厂这个家有些厌倦,甚至害怕。即便是在上班,她都会不自觉地把大兵和李响放在一起比较。一比较,大兵就有些相形见绌了。大兵的身上,总有一股生铁味和机油味。之前那事儿,是他们见面必不可少的功课,可后来,她就有些想逃课的意思了。之前,那事儿过后,仙桃每次看着他心满意足喘粗气的样儿,都会觉得他敦厚、纯朴、可爱,觉得他男人。后来呢,仙桃就觉得有些恶心、厌倦和无聊。她甚至会为过去跟大兵在一起,觉得自己恬不知耻。

她也明白,大兵是她的恩人。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是大兵收留了她,让她能够顺利上高中,顺利上大学,顺利考取公务员。没有大兵,她没有今天。仙桃有时也反过来想,她为大兵洗衣做饭,还用自己的身体喂饱他的身体,这也算一种报恩吧。尽管当时是心甘情愿,不知不觉的。现在她发现自己变了,真的变了。但这种变,并不证明自己是忘恩负义的人。她心里知道大兵的好,这种好,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她只想把大兵当作亲人,是亲哥哥,或者父亲,或者纯粹的表哥,都行。可每次见面,他都急吼吼地要她。现在的她不能接受这种状况,她觉得以这种状况,跟大兵一辈子,她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但这是她现在最真实的感受。

这一切的变化,大概是因为李响的出现吧。

她记得那天晚上,李响约她喝咖啡。幽暗的灯光,唯美的音乐,让仙桃有些恍惚。萨克斯婉转的声音在幽暗的夜色中流淌,那是仙桃最喜欢的《回家》,家,在哪里?她已没有了家。半年前,母亲死了。没有亲人的家,还叫家吗?那个修理厂的房子,是家吗?她根本不想回去,不想回去的地方,就不是家。现在的家,是不是她那简单的单身宿舍?

那音乐低沉、沧桑、怀旧。她内心没有半点喜悦。她的魂魄出窍了,那飘飘忽忽的魂魄总是找不到家。李响看见仙桃的眼里泪光闪烁。

李响用纸巾,温柔地为她擦拭。她在恍惚中抓住李响的手。

李响说,仙桃,你哭了?

仙桃说,我想哭。

李响就把仙桃揽在怀里,任仙桃哭。

仙桃的声音低低的,身子轻轻地耸动。

李响胸前的白衬衣湿了一大片。

后来就紧紧抱在一起。

仙桃说,李响,你了解我的过去吗?

李响说,我只在乎现在的你。

仙桃说,你真的在乎我,就应该了解我的过去。

李响说,过去我们根本不认识,我们认识的是现在的你我。每个人都有过去,过去跟我们彼此无关。

仙桃笑了笑,摇了摇头,说,不,有关的,我与你不同。在我确定喜欢你之前,我必须要把我所有的一切告诉你。我不喜欢掖着藏着的对一个人好。

仙桃就一股脑儿把自己的过去跟李响讲了。包括家境、命运,以及与大兵的关系。

李响沉默了良久,说,我就喜欢现在的你。顿了顿又说,只要你喜欢我。后来又补充一句,我也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跟你差不多。

仙桃依偎在李响的怀里,像个孩子。

仙桃说,我会跟大兵了断的。这对大兵打击一定很大。但我会让他慢慢理解。爱情并不是交换,也不是感恩。过去我也不懂这个,可现在我懂了。

爱情和感恩,完全是两回事。仙桃,你也不必愧疚,把爱情和感恩放在道德的层面上惩罚自己。你心地善良,是个好姑娘。但我们都是接受过现代高等教育的人,我们对爱情婚姻家庭事业奋斗感恩等理念,就要有更高的认识……李响的声音,温柔而有力。

8

仙桃从市里回到了修理厂时,大兵刚洗完澡,对着镜子吹头发。

他推门走出来,看见仙桃正站在他那张堆满杂物的办公桌旁。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连衣裙,身段窈窕,颈子修长白皙。那是大兵记忆中从未褪色的漂亮。只是如今这漂亮,被检察院工作的干练和城市生活的精致重新打磨过,多了一层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微微侧着脸,鼻梁挺直,长睫垂下,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阴影下,是他熟悉而又陌生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他感觉到她今天格外地安静。这种安静,让大兵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大兵在生活中显得迟钝,对仙桃,内心却很敏感。虽然他不知道仙桃经历了什么,但他分明感到仙桃已经经历了什么。他感到仙桃变了,那个他曾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仙桃,不知到哪儿去了。但他又对自己说,不变才怪!以前的仙桃是沐浴山风头顶露珠的仙桃,而现在的仙桃是沐浴霓虹警服板扎的仙桃。现在的仙桃让大兵感到神秘,敬畏,甚至陌生。

不管怎么变,她都是我的表妹啊!大兵在心里有些美滋滋又有些恶狠狠地说。

表哥,走吧,去吃点好的,庆祝一下我已经转正了。仙桃笑了笑说。

好,好!这当然得隆重庆祝!大兵连声应着。

他拿出钥匙,大步走向停在角落洗得锃亮的旧本田。尽管这车和仙桃如今接触的那些座驾比起来寒酸得像个笑话,但他尽力让它保持着尊严。他郑重地为仙桃拉开副驾驶的门。

车子驶入霓虹流溢的街道,晚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都市特有的喧嚣和微尘。仙桃偏着头,看窗外飞掠的流光溢彩。大兵紧握着方向盘,彼此沉默。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显得干涩,哎,时间过得好快,想起你考公的那段时间,半年多啊!我硬是硬生生地忍着,现在,终于转正了,必须好好庆贺!他看着她,目光里透着幸福。

仙桃转过头,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然后顿了顿,目光又投向窗外,轻声说,最近认识了一位前辈,给了不少指导,挺有用的。我能顺利转正,还得力于人家。

那就好。大兵应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前辈?那是什么样的一个前辈呢?他张了张嘴,想问,又觉得自己的问题会显得不合时宜,甚至愚蠢。那些关于机关、关于体制的弯弯绕绕,是他这个满手油污的汽修工能懂的吗?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终究咽了回去,他只能更紧地握住方向盘。

餐馆是仙桃选的,名字也怪怪的:红尘隐角。深藏在一处绿植掩映的庭院里,青砖小径,流水潺潺,灯光幽暗柔和得恰到好处。穿着考究的服务生无声地引路。大兵跟在仙桃身后,脚步带着一丝迟疑,厚实的鞋底踩在光滑如镜的石板上,发出轻微而略带突兀的声响。他感觉自己格格不入。他挺了挺胸,在心里告诉自己:我他妈的,精神点不行吗?前面这个漂亮的女人,是我的表妹呢,是市里的检察官呢,是我一直供养她成为公家人的老子的未婚妻呢!这么一想,大兵顿觉走路都有些铿锵有力了。

菜单送上来,很厚重,翻开全是看不懂的外文和图片。大兵摩挲着菜单,不知所措。仙桃倒是驾轻就熟,微微偏头向侍者低声报出几个菜名,这里的黑松露鹅肝和炭烤牛肋排很有名,试试?她询问地看向大兵,眼神平静。

大兵只觉得胃里无端地一阵发紧,他胡乱地点点头说,行,你点就行。侍者离开后,沉默又笼罩下来。大兵端起桌上的青釉茶杯,一口饮尽,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喉咙一阵灼痛。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他说,仙桃,你记得吗?那年冬天,你高三那会儿,冷得不行,屋里的水管都冻裂了。晚上你在灯下看书,手冻得通红,脚指头都木了……仙桃不知道大兵为什么会莫名其妙说这个话,看了大兵一眼。大兵就呵呵笑了两声。

仙桃低头用雪白的餐巾轻轻擦拭着本就一尘不染的银质刀叉,动作优雅、专注。她像是完全沉浸在这个动作里,对大兵的话恍若未闻。那小小的餐刀在她手里反射着冷光。

大兵的声音卡在了喉咙深处。他默默地端起茶杯,才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他放下杯子,动作有些僵硬,轻微的磕碰声在过分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看着仙桃低垂的、被柔光勾勒出优美弧线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任何波澜。遥远的钢琴曲调在空气里漂浮,让大兵感到说不出的陌生。大兵心里涌起一阵恐慌。

突然,仙桃放在桌边的手包震动起来,她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刀叉,拿起手机瞥了一眼屏幕,那精致妆容下的神情瞬间变了。方才的平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兵从未见过也绝不应该在此时出现的情绪,一种混合着热切、羞怯甚至少女般雀跃的微光。那光芒大兵见过,那是他们俩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幸福时刻才有的。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到这种光芒了。现在大兵感到如此陌生,如此刺眼,瞬间灼痛了大兵的心。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电话啊!居然有那么大的威力?

喂!仙桃的声音压得很低,她微微侧过身,背对着大兵,用手虚掩着嘴,形成一个更私密的通话空间。

嗯,刚坐下,在吃饭呢。她顿了顿,似乎在听对方说话。

真的吗?好呀!你眼光那么好,你挑的肯定好看,明天下午我有空,好,等你来接我。那语调轻快得像羽毛在飘。

通话很短。仙桃放下手机,指头在屏幕上意犹未尽地又点了点,这才转过身来,脸上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红晕。她似乎才想起桌对面的大兵,那点红晕迅速褪去,重新被一种公式化的得体覆盖。她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水,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鲜活只是一个错觉。

什么朋友啊?大兵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感觉自己的拳头在桌下攥紧了,心控制不住怦怦跳。

仙桃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餐巾,再次慢条斯理地擦拭已经亮得能照人的刀叉,仿佛那是此刻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过了几秒,她才抬起眼帘,视线落在大兵脸上,又像是穿透了他,看向某个更远的地方。那目光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平静,甚至一丝怜悯。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我跟你说过的,我们单位的一个前辈,约了明天去看点单位需要的东西。

大兵没再追问。那个停顿,那个回避的眼神,那些未出口的言外之意,他感到心脏被一只手抓起,快速揉捏。

服务生无声无息地将精致的菜肴摆上桌。洁白的骨瓷盘里,一小块点缀着黑色松露碎屑的鹅肝,旁边是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纹理分明的牛肋排,配着几朵翠绿的芦笋和颜色鲜艳的酱汁。摆盘像艺术品。菜品的分量精致得让人无从下筷。这些,大兵是没有见过的。可仙桃的一举一动,对此是如此的熟稔。这个清纯的表妹,这个纯朴的农村小姑娘,穿上检察官的制服仅仅一年,就变得让修车工大兵惊掉下巴了。大兵的内心慌张了。在慌张中,他预感到有一种巨大的灾难就要降临了。

大兵拿起沉重的刀叉,他看着对面,仙桃姿态娴熟地切割着鹅肝,动作轻巧优雅,叉起一小块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眼角眉梢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享受。这画面他本该感到欣慰和骄傲——这么漂亮精致的美人,是他的表妹,是他亲手把她从泥泞里托举出来,送到了这片精致的光明里的。可此刻,看着她白净好看的耳廓和精致闪亮的耳钉,看着她熟练使用刀叉的优雅姿态,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彻骨的寒意却如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面前的这块昂贵的牛肉,嚼在嘴里,如同嚼蜡。他看着仙桃,看着她此刻的体面与从容,只觉得胸膛里有什么东西,被那两根冰冷的金属叉子,一片片地剥离、撕碎。

检察官也可以戴耳钉吗?大兵的声音有些颤抖,有些飘。

穿制服的时候不行,工作的时候也不行。可我今天穿便服啊。有什么不妥吗?她看着大兵的脸,目光里带着几分愠怒。

桌上精致的菜肴大部分原封未动。结账时,账单上那个数字让大兵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几乎抵得上他小半月的辛苦。他默不作声地抽出钱包里的卡递过去。

走出餐厅,初夏夜晚温润的空气包裹上来,却驱不散大兵心口的寒冰。车流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光带。大兵沉默地开着车,旧本田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疲惫。车厢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电台里午夜谈心节目主持人温软空洞的声音在回响。

表哥,仙桃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过两天我们有一个案子要到广州,估计时间不短。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光影上,没有看大兵。

办案组四人,由一个领导带队。仙桃平静地说。

大兵莫名心慌,但黑暗给了大兵一层保护色。他用力握着方向盘,他盯着前方尾灯构成的红色河流,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许久,才说,要保重身体;顿了顿又说,要保护好自己。

大兵熄了火,发动机的余温在寂静中迅速消退。仙桃伸手去解安全带,咔哒的一声轻响,在此时却很清晰。她的手已经搭上了车门把手,侧身准备下去。

仙桃!大兵猛地出声,声音粗粝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看到仙桃开门的动作停住了,没有回头。她说,还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得像山谷里的回音,你转正了,祝贺你!

谢谢表哥。她说。

啥时出发?跟我说一声嘎!他说。

必须的嘛。她说。

想买什么,想吃什么,尽管用,钱不够,跟表哥说啊!大兵的声音忽然变得响亮起来。

仙桃说,今晚我还住修理厂啊!表哥是不是想让我今晚就离开这里?

大兵呵呵干笑了两声,说,哪里啊,修理厂永远都是你的家。

 

9

表哥,我先去洗个澡。仙桃咬着嘴唇盯着大兵的脸说。

仙桃洗澡的时候,身子有些发抖。在朦胧的水汽中,她看见了自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心潮起伏,五味杂陈,泪水和热水混合在一起。

她洗澡的时间可能实在太长了。大兵都敲门催促了五次。

她怕走出洗澡间。她知道走出来意味着什么。但她必须走出来。今晚她必须要把对大兵说的话,全部说了。为这,她已纠结了好长时间。

仙桃始终像一根任大兵摆布的木头。仙桃哭了,泪水顺着脸颊流在枕巾上。那种无助让大兵一下懵了。

大兵说,仙桃,究竟怎么啦?究竟发生什么啦?还是我哪里做错啦?大兵一脸的懵懂。在懵懂中,他意识到,之前曾经隐隐约约的大难,将要降临了。他只得在煎熬中等待着。

仙桃不说话,慢慢地穿好了衣服,然后慢慢收拾东西。其实所谓东西,也就是几本书,几件衣服,几瓶化妆品。

大兵一脸茫然地看着仙桃。

仙桃坐在沙发的一角,幽幽地说,表哥,对不起,你的大恩大德,仙桃一辈子不会忘记。表哥,我知道跟你说这些,你会很痛苦很难过。其实我们过去和现在,都不是一路人。过去你对我的好,我时时铭记在心里。现在,我要走了,我要离开你了。我知道你想跟我结婚,跟我过一辈子,可我们不适合。你应该找一个更适合你的,我也应该找一个更适合我的。表哥,请你理解我,不要逼我!以后,你还是我的表哥,我还是你的表妹。表哥,强扭的瓜不甜,过日子要两厢情愿,要不,是一辈子的痛苦。

大兵迷离的双眼流出了泪水。他脸部的肌肉在扭动,嘴龇着,像牙疼。整个五官都变形了。这一切,真的来了,有了冰火两重天的意味了。

大兵声嘶力竭。为什么会这样啊?为什么会这样?我哪里做错啦?我哪里对不起你啦?这么多年了,我供你读高中,读大学,考公务员,吃的穿的住的,哪样对不起你?你当检察官了,就要离开我了!大兵的愤怒,变成了哭泣。

仙桃说,表哥,不是你不好,是我不好;不是你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只是,我现在明白了,感恩不是爱情,交换也不是爱情。只是,要过一辈子,没有爱情是不行的,是悲哀的。我们俩的感情,不是爱情。说白了,是一种交换,你供我读书、吃住,我为你洗衣、做饭,还把身体给你,你啥时想要,就啥时给你,还不够吗?我会一辈子感恩你,但不会用爱情和婚姻。表哥,你冷静一下!找个更适合你的,你那么能干,那么有钱,你会找到自己的真爱的!

仙桃一口气说了这些话,心里都有些鄙视自己了。都觉得自己是白眼狼了。可她不得不这样说,她得狠心。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白眼狼就白眼狼吧,坏女人就坏女人吧!她铁了心,一定要离开大兵,她心里的最爱是李响。

大兵牙齿咬得咯咯响。他无语了,坐在沙发上喘粗气。他目露凶光,是那种想杀人的眼光。那眼光看着茶几上的那把水果刀,水果刀发出白亮亮的冷飕飕的光芒。

仙桃的心咯噔一下,一股凉气从心底升起。

仙桃提起东西,就往外走。

大兵一把抓住她,不让她走。

仙桃说,表哥,你让我走,我知道你很难过,慢慢就会好的。你要逼迫我嫁给你,你和我都不会幸福的,因为我不爱你。

大兵说,我就是爱你,我不让你走!

仙桃说,你爱我,我不爱你,也是合不来的,你应该明白,爱是两厢情愿的,剃头挑子一头热,一定是痛苦的。

大兵说,那你过去为什么爱我呢?

过去我也没爱你。

没爱我,你怎么跟我睡觉呢?

我跟你说过,那是交换,那是感恩。那时我太幼稚。仙桃尽力把话往狠里说。

你骗我?

我没骗你。

大兵始终抓住仙桃的手不放。

仙桃抓过那把水果刀,说,表哥,你再逼我,再不放我走,我就死给你看!

大兵一把夺过水果刀,握在手里。

仙桃说,我一定是要离开你的,你要是接受不了,你就杀了我!

大兵的身子在发抖。

他的手慢慢松开。

仙桃拉开了门。

当门关上的一刹那,她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

10

仙桃走了。大兵不吃不喝,躺在床上,思绪像放电影一样在眼前清晰放映。从仙桃第一天进入修理厂,到仙桃大学毕业,一头扎进公务员备考的题海。那段时间,他体内那奔涌的岩浆就被强行冷却、封冻。他的日子只剩下扳手的叮当、刺鼻的机油、冰冷的螺丝、纠缠的线路和火花塞微弱的蓝光。他把自己死死按在这堆金属的坟墓里。他知道,仙桃需要这份安稳,考上公务员是她跳出寒门唯一的路径,是他替她描绘的、必须实现的图景。青春躁动的渴望,被他像掐灭一朵不合时宜的野花一样,硬生生掐断、碾碎,只为了让她心无旁骛。他认命地把自己归类为泥土,唯一的使命是托举她盛放。

他摊开双手,细看。看着看着,泪水又流了出来。这双手,常年与钢铁机油打交道,骨节粗大,指缝里藏着洗不净的黑色油渍,如同烙进了皮肤纹理里。每次和仙桃靠近,哪怕他洗得皮肤发红,几乎蜕掉一层皮,仙桃还是会蹙起那秀气的眉头,鼻尖轻轻翕动着说,还是有点味道,铁锈和汽油似的,洗不掉吗?那声音虽然软糯,却像针,扎在他心上。

这味道,是他的烙印,是阶层的徽章。大兵心里一直憋着一股火。他羡慕那些干净体面的人,刮风下雨,月底总有那一份旱涝保收的薪水落袋,像铁打的营盘。他也曾幻想是那些人中的一个。高一的他,是学校光荣榜上的常客。父亲打柴意外摔下陡坡,塌了天;母亲精神气瞬间被抽走,瘫在了床上。他只能把所有的课本习题撕碎塞进灶膛。火舌蹿起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也跟着烧成了灰烬。他的大学梦,白领梦,公务员梦,在那个阴冷的下午,被现实碾得粉碎。

为了活下去,也为了养活病榻上的母亲,他咬牙钻进一家修理厂当学徒。整整三年,像骡马一样干活,闻着机油味睡在油腻腻的铺上。工钱?除了管吃管住,几乎可以忽略。幸而高中同桌没忘了他,托信用社的亲戚,帮他贷出了五万元。他就靠着这点钱,在城市的边缘,在这块没人稀罕的地界,立起了“大兵修理厂”这块摇摇欲坠的招牌。

他肯钻,技术硬,人又实在。几年下来,招牌便有了几分重量,渐渐有了些余钱。可修理厂发展到有八个工人的时候,仙桃却毅然决然地走了,去追求她所谓的美好爱情去了。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变成了空壳,灵魂早已不知去向。

那天,暴雨如注。大兵跳上那辆老旧的本田,对着副驾驶的空位说,仙桃,系好安全带,我带你在暴雨中体验你一辈子都体验不到的激情。

这些年来,这辆老旧本田的副驾驶位,已经完全变成了仙桃的专位。汽车在暴雨中狂奔,他很快驶上国道,道路上的积水被狂转的车轮扎成瀑布。忽然灯光中,他看见一个跌跌撞撞的黑影,他放松油门,让车慢慢滑向黑影的身边,是一个老女人,年龄个头都像极他的母亲。他忽然想到自己的母亲,她还在老家朝思暮想着她的儿子,想着她的儿子结了婚为她生下几个大胖小子。

大兵的莽撞忽然消失了,他被自己刚才的行为吓出一身冷汗。他停下车,说,大娘,这么大的雨,你要去哪里?大娘说她从女儿家回来,没想遭到了大雨。大兵问离家还有多远,大娘说还有五里地,就在公路前面右手边的村子里。大兵立即打开车门,让老人坐上车。他把老人送到了家。回来的时候,他的车速很慢。到了修理厂,大兵没有动。他看了看副驾驶位,空空如也。他猛地抬手,狠狠砸在方向盘上。老旧的本田发出一声刺耳的鸣笛,在寂静的雨夜里突兀地炸开,随即又被更深的雨声吞噬。他索性推开车门,冲进冰冷的雨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透了他的薄T恤,紧贴在皮肤上。他踉跄着,走进他那间堆满工具零件、弥漫着浓重机油味道的办公室。他甚至连灯都没开,一把拉开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摇摇晃晃的抽屉,在里面胡乱地摸索着。他摸到了半瓶白酒,他拧开瓶盖,辛辣刺鼻的气味直冲上来。他对着瓶口,仰起脖子就猛灌了一大口。酒从喉咙一路烧灼到胃里,他一阵猛烈的呛咳,火烧火燎的痛感压过了心口的剧痛。

他背靠着冰冷的铁皮文件柜,身体一点点滑下来,瘫坐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窗外,雨声更密了,沙沙地响成一片。黑暗中,他举起酒瓶,又灌了一口。

他用力闭上眼,试图将那些刺眼的画面驱散。可仙桃接电话时那张生动的脸,却顽固地烙印在黑暗里,一遍遍回放,像一场无法终止的酷刑。他摸索着拿起酒瓶,瓶口冰冷地磕在牙齿上,又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涌入口腔,顺着喉咙烧下去,眩晕涌上来,一种莫名的快感笼罩着他。

大兵不知道自己在地上瘫坐了多久,直到一阵剧烈的恶心感猛地攫住了他。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脚却软得像棉花。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向门口,冰冷的雨水瞬间再次浇透他,让他打了个寒噤。费了好大劲,他才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浴室。潜意识里,他想好好洗个热水澡。他下定决心要把仙桃厌恶的那种怪味洗掉。

11

李响正耐心地陪着仙桃在市里最大的购物中心挑选婚纱。白色、象牙白、香槟金……各种昂贵面料在强光下闪烁着圣洁又华丽的光泽。她试穿了一件抹胸拖尾款,繁复的蕾丝和细密的钉珠从胸口蔓延到裙摆,像覆盖着一层璀璨的星河。导购和李响都在赞美。太美了!简直就是量身定做。李响的眼神温柔而专注。

可仙桃看着镜子里那个盛装的女人,却莫名地感到陌生。冰冷的蕾丝贴着皮肤,沉甸甸的裙摆像无形的枷锁。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抚平胸口一丝并不存在的褶皱,她的手却莫名其妙地微微颤抖。大兵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领口,那个她曾经无数次依偎的、带着汗水气息和机油味道的肩膀,一个模糊的轮廓在华丽的水晶灯下不合时宜地浮现,又迅速被她强行压下。不合适。这三个字在她心里反复碾过,像试图说服自己。

就这件?李响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他上前一步,自然地揽住她的腰,姿态亲昵又体面,带着检察官特有的笃定。

仙桃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完美的笑容,镜子里的女人也立刻变得光彩照人。嗯,再看看另一件鱼尾的?她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兴致勃勃。

就在这时,仙桃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一个男人的声音:“你是仙桃吗?大兵出事了,在市医院急救室。”电话挂了。仙桃手忙脚乱打电话过去,可没有人接电话。

仙桃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蹲了下去。

大兵究竟出什么事了呢?仙桃的鼻孔里腾地升起修理厂里那浓重得化不开的机油味。她看到了大兵那双在修理台前沾满油污却异常灵巧有力的手,看到了他递给她大学录取通知书时激动得发红的眼眶,看到了他躺在急救室里毫无生气的脸……

仙桃?怎么回事?出啥事了?李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声音带着疑惑和一丝不悦。

仙桃猛地抬头,对上李响关切却依旧保持着距离的目光。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满了滚烫的沙砾,发不出声音。她开始往外跑,边跑边说,我表哥出事了。

仙桃听不见身后李响错愕焦急的呼唤。她只记得自己像疯了一样扑到街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快!市医院急救科,快走!司机被她惨白的脸色和眼中的惊惶吓了一跳,猛踩油门。

车子在雨夜中如离弦之箭,仙桃蜷缩在后座,用牙齿紧紧地咬着自己的手背,她知道,表哥出事一定跟她有关,但愿不会有大事。她在车上又打了刚才那个电话,可一直没人接,这让她更恐慌。

仙桃看见大兵躺在病床上,大兵身上插着许多管子,面色惨白,双眼紧闭。周围站着七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小伙子,他们是大兵厂里的工人,一个个神情凝重,沉默不语。

仙桃凑近,轻轻摸了摸大兵惨白的脸,说,表哥,你咋啦?然后又仰起头问,咋回事?

没有人理她,每一双眼睛里都喷着怒火。

仙桃向医生了解大兵的情况,医生指责道,你们这些人呀,咋个能让他喝那么多酒?喝了那么多酒更不能泡那么长时间的热水澡。酒精中毒、心梗,哪样都是要命的。

还是后来,那个最小的学徒跟仙桃说,我们去叫师傅吃饭,到处找不到,后来才发现师傅赤身裸体躺在浴室里。我们叫了好多声,师傅都没反应,我们就慌了。他躺在浴缸里,好像在笑。一摸,只有一点悠悠气了。他的胸部、腹部,全是密密麻麻的红白相间的红色条纹……仙桃立即意识到,表哥一定是想把自己身上的味道洗净。

表哥,还是有味道,生铁味和机油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之前,每次在一起,仙桃都会说出这句话。仙桃想到这里,忽然泪流满面。仙桃用牙齿紧咬下唇,心里莫名地疼。

之前的浴室只有一个喷洒,后来仙桃是检察官了,大兵说一定要改造浴室,让他最心爱的仙桃洗澡更舒服。他扩大了浴室的面积,用高档瓷砖装饰了四周的墙壁,换了名牌浴霸,买了浪鲸独立式贵妃浴缸。想到这,仙桃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但愿表哥不会有事。仙桃非常愧疚。她知道,表哥心里一定有着排解不了的憋屈,他喝酒解愁,然后在浴缸里拼命搓洗自己,他是想把自己的卑微和憋屈搓洗掉。

12

仙桃跟李响结婚两年后,离婚了。

有一次到市上开会,仙桃悄悄来到了大兵的修理厂。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急切地想看看大兵的家,也是她曾经的家。

大兵没在,只有之前那个小徒弟在。小徒弟问要不要打电话给师傅,仙桃说不用,就随便看看。

仙桃像一个幽灵,游荡进大兵的卧室,游荡进大兵改造一新的浴室,游荡进大兵和弟子们的厨房,甚至游荡进那个公用的简易的厕所,后来游荡进大兵那间简陋的办公室。仙桃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大兵的椅子,发现一个不起眼的旧笔记本掉在桌脚旁,边角卷起。她木然地弯腰捡起。

笔记本很厚,纸张粗糙泛黄。她随手翻开一页。没有日期,只有一行行刚劲潦草的钢笔字,墨水有些洇开。

“爹没了,娘倒了,学上不成了。看到书本就喘不上气。这修车厂,是狗剩哥(信用社同学)帮我贷的款,得守住。娘说,这就是我的命。”

仙桃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往后翻。

“今天仙桃爹带她来了,眼睛怯生生的,像只淋了雨的小雀。她爹说供不起她念书了……看着她那双眼睛,就像看到当年我自己。这厂子,能给她挡点风雨也好。”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那些字迹仿佛带着温度。她又翻。

“仙桃真能干,把这里收拾得有了人味。她做的红烧肉真香,娘都没做过这么香的……她念书的样子真好看。我不敢多看,就躲在窗帘缝后头看看,心里就满足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飞快地翻动纸页。笔迹时而平稳,时而狂乱。

“考上啦!我的仙桃考上大学了!通知书来那天,她抱着我哭,我也哭了。值了!什么都值了!晚上……她把自己给了我。我发誓,这辈子就算豁出命去,也不能让她再受穷受委屈!”

“检察官!公务员!我的仙桃真争气!可我……我这身油味,洗不干净。她身边那些人,个个都比我体面光鲜一百倍。我算什么?烂泥里打滚的……”

字迹变得异常凌乱、扭曲,力透纸背,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她今天说‘别再去她单位了,不合适’。不合适……呵……”

“我的仙桃,好像彻底变了一个人,她带我去的地方,是我做梦都没见过的,那么多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她熟悉得就像我熟悉老家的苞谷洋芋和豆子。”

“她转正了,为我的仙桃高兴,她认识了一个长辈,给她帮助很大,一个什么样的长辈啊?她就要到广州去出差,也许时间会很长,呵呵,究竟有多长呢?”

最后几页,笔迹异常地平静,平静得可怕:

“仙桃,我的仙桃。是我救赎了你,还是你救赎了我?你是我黑夜里唯一的光。现在,你走远了,走到我没资格去的亮堂地方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新:

“光没了。雨好大。夜真冷啊!”

笔记本从仙桃颤抖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泪水不争气地涌出来。

  

13

仙桃再次走进大兵修理厂的时候,正是腊月里一个阴冷的傍晚。天色灰蒙蒙的,空气里飘着细碎的雪沫子,落在她驼色的羊绒大衣上,很快就化成了深色的水渍。

修理厂的门虚掩着,还是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仙桃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手扶着冰冷的门框,手指微微发颤。她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机油、生铁和橡胶的味道扑面而来。

大兵背对着门,正蹲在一辆小轿车底下,只露出两条穿着工装裤的腿。扳手敲击金属的“叮当”声清脆而有节奏,在空旷的厂房里回响。

仙桃没有出声,她轻轻地走到那辆车的侧面。她看见大兵侧着身子,手臂伸得很直,正在拧一个螺丝。他比以前瘦了些,工装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但肩胛骨的线条依然硬朗。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露出青色的发根。昏黄的灯光照在他汗湿的后颈上,泛着油亮的光。

表哥。仙桃轻声唤道。

敲击声戛然而止。大兵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从车底下退了出来。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

两年不见,他的脸上多了些细碎的纹路,尤其是眼角和嘴角,像是被什么东西刻上去的。他的眼睛不大,有些浑浊,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仿佛要把人看到骨头里去。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仙桃,平静得让仙桃心慌。

来了?大兵说,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

嗯。仙桃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米白色的羊皮短靴。靴子擦得很干净,在这满地油污的水泥地上显得格格不入。她想起从前,她总是穿着大兵给她买的各式各样的皮鞋和布鞋,只是鞋帮上总是沾着难以洗掉的机油印子。

屋里坐。大兵指了指厂房角落隔出来的那间小屋,那是他曾经的办公室,也是他们一起吃过无数顿饭的地方。

仙桃跟着他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厂房里其他的工位都空着,只有大兵一个人在忙活。仙桃想起从前这里热闹的景象——七八个小工穿梭其间,空气里弥漫着年轻人的汗味和说笑声。现在却冷清得像座坟墓。

小屋还是老样子。那张堆满杂物的办公桌,那把吱呀作响的旧转椅,那个铁皮文件柜,还有墙角那张小小的折叠桌,那是他们吃饭用的桌子。仙桃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里有一道深深的划痕,是她高三那年不小心用菜刀划出来的。当时大兵笑着说,留着,留着做个纪念。

大兵从墙角拖出那把唯一的木椅子,用袖子擦了擦椅面,让仙桃坐。他自己的那张旧转椅上堆着些零件和工具,他就靠坐在办公桌边缘,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

仙桃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她身上那件昂贵的羊绒大衣沾满了修理厂的味道,这让她忽然有些坐立不安。她抬起头,看见大兵正透过烟雾看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还好吗?仙桃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好。大兵吐出一口烟说,厂子还开着,饿不死。

仙桃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她环顾四周,墙上还贴着那张泛黄的汽车构造图,那是大兵当年教她认零件时用的,那时的她,对表哥能够修理各式各样的汽车很敬佩,很好奇;文件柜顶上那盆仙人掌居然还活着,虽然蔫蔫的没什么精神;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油污,透过脏污的玻璃能看见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一切都还在,却又都不一样了。

我离婚了。仙桃突然说。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本来没想这么快说这个。

大兵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烟灰掉在工装裤上,他没去拍,只是嘴里说了一声哦。

都半年多了。仙桃继续说,协议离婚。没什么财产纠纷,很快就办完了。

大兵沉默地抽着烟,烟雾在他脸前盘旋上升,让他的表情变得模糊。厂房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风吹过铁皮屋顶的声音,还有马路上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他对你不好?大兵终于发问,声音还是那样平。

仙桃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苦笑道,也说不上不好。就是……就是过不到一块去。

她停顿了一下,他总是说,我身上有股味道。

大兵抬起头,看着她。

机油味,生铁味。仙桃的声音有些颤抖,他说洗不掉,用再贵的香水也盖不住。开始是开玩笑地说,后来就当真了。晚上睡觉,他会翻过身去,背对着我。他说那味道让他睡不着。

仙桃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得很凄凉。接着说,我拼命洗澡,一天洗三次,用最贵的沐浴露,香水一瓶一瓶地买。可他说没用,味道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

大兵把烟按灭在桌上的一个旧螺丝帽里,动作很慢,很用力。螺丝帽里已经积了不少烟蒂,黑乎乎的。

仙桃轻声说,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嫌弃味道,他是嫌弃我这个人。嫌弃我的过去,嫌弃我来自哪里,嫌弃我身上带着的所有他不喜欢的东西。其实,之前,我早就跟他说过,我是跟你在过一起的,可他当时说,他绝对不会在乎一个人的过去的……

她抬起头,看着大兵,眼圈红了,但没流泪,说,可是表哥,你知道吗?我现在坐在这里,闻着这满屋子的机油味、生铁味,却觉得……觉得特别踏实。这味道让我想起从前,想起你炒菜时锅里冒出的油烟味,想起冬天屋里烧煤炉的煤烟味,想起你工装上洗不掉的汗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其实,蛮好的。

大兵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瘦削,肩胛骨把工装服顶出两个尖尖的角。窗外已经完全黑了,玻璃上映出屋内模糊的倒影,他和她,隔着一整个房间的距离。

你坐一下。大兵突然说,声音有些闷,我去洗个澡。

仙桃愣住,说,现在?

大兵没有回头,说,身上脏,别熏着你。

他说完就径直走向厂房另一头,那里是后来改造的浴室。仙桃记得,那是她考上公务员后,大兵特意请人弄的。

他说,你现在是体面人了,回家来洗澡也得有个像样的地方。

浴室的门关上了,紧接着传来哗哗的水声。

仙桃独自坐在小屋里,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她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

她走到折叠桌前,低头看着那道深深的划痕。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她高三,快要期末考试了。晚上复习到很晚,大兵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进来,放在桌上。面条的热气在昏黄的灯光下升腾。他说,快趁热吃,吃了才有力气看书。

她当时说了什么?好像是,表哥,我要是考不上大学怎么办?

大兵怎么回答的?他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考不上就考不上,表哥养你一辈子。

仙桃的眼睛忽然就湿了。

浴室的水声还在响,持续了很久很久。仙桃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大兵从来不会洗这么久的。

又过了十分钟,水声终于停了。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穿衣服。又过了好一会儿,浴室的门开了。

大兵走出来的时候,仙桃几乎没认出他。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衣服,藏青色的羊毛衫,黑色的休闲裤,都是商场里常见的牌子,但看得出来质地不错。头发湿漉漉的,梳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抹了点发胶。脸上干干净净的,胡子刮得很彻底,下巴泛着青色的光泽。最重要的是,他身上飘来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是那种商场专柜里最畅销的男香,甜腻得有些刺鼻。

仙桃怔怔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大兵似乎有些局促,他拉了拉羊毛衫的袖子,那袖子有点短,露出手腕上一截粗壮的骨节。

走吧!他说,声音刻意放得很轻,我请你去吃饭。

在这儿吃不行吗?仙桃听见自己说,就像从前一样,你炒两个菜,我们就在这小桌上吃。

大兵摇摇头说,这儿太脏了。我带你去一个你想去的地方。

他说着,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车钥匙,不再是那辆旧本田,而是一把崭新的车钥匙,上面有宝马的标志。

仙桃跟着他走出修理厂。大兵锁门的时候很仔细,检查了好几遍。然后他走向停在厂房角落的一辆黑色宝马轿车,用遥控钥匙开了锁。

坐在车里,仙桃觉得浑身不自在。真皮座椅散发出新车特有的气味,空调开得很足,暖风呼呼地吹着。车载音响里流淌着轻柔的钢琴曲,是那种高档餐厅里常放的背景音乐。

大兵开得很稳,一言不发。他的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仙桃侧过头看他,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车子停在浓荫里,有人快步上前,为大兵打开车门。大兵下车,把钥匙递给泊车员。这地方仙桃再熟悉不过了,两年半前,李响经常带她到这里来消费。她跟表哥分手的那天,借庆祝她转正的理由,她带表哥来这里也消费过一次,当时的一切,至今还历历在目。“红尘隐角”这名字多好啊!现在,她不知道表哥为什么会带她来这个地方。

仙桃跟着大兵走过一段浓阴掩盖的青石板路,便进入一个低奢的大厅,旋转门转得很慢,玻璃映出他们两人的身影,一个穿着崭新衣服却浑身不自在的男人,一个裹在昂贵大衣里却神色恍惚的女人。

服务生领他们进入一个包间,那包间正是当年她转正庆祝宴他俩吃饭的包间。大兵为仙桃拉开椅子,他记得这个礼节。

菜单递上来,还是当年厚重的皮质封面,里面还是法文和中文对照。大兵不看菜单,随口就说出了当年点的菜品。

仙桃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带她去城里的小馆子。那家馆子很破旧,桌椅都油腻腻的,菜单是用圆珠笔写在硬纸板上的。大兵却点得很熟练,来个红烧肉,再来个麻婆豆腐,再来个西红柿鸡蛋汤。然后笑着对她说,你正长身体,要多吃点肉。接着又想起两年半前的那天表哥无所适从的举动。更奇怪的是,表哥一进门就坐在他当年坐的位置上,礼貌地请仙桃坐在当年她坐的位置上。唯一不同的,是当年椅子的颜色是棕色的,而现在变成了乳白色的。

当年是仙桃教大兵使用刀叉,而现在,大兵使用刀叉,却变得驾轻就熟。

餐前酒先上来了。晶莹的高脚杯里盛着琥珀色的液体。大兵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然后皱了皱眉,说,比当年的味道更好。

前菜是鹅肝配无花果酱。精致的白瓷盘里,一小块鹅肝摆成花朵的形状,旁边点缀着翠绿的香草和深红的酱汁。

正菜来了,大兵熟练地切了一块牛排示意仙桃吃。大兵说,我记得你是最喜欢这地方的,也最喜欢吃这些东西,快吃吧!

仙桃默默地看着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她的脑海一阵恍惚。

红酒喝了一半,大兵的脸已经红了。这会儿他说话开始有些含糊,眼睛也有些发直。

仙桃。他突然说,声音有些大,你看,我现在也能来这种地方吃饭了。

仙桃点点头说,嗯,表哥现在过得很好。

我特意学的,大兵继续说,像是非要证明什么,怎么点菜,怎么用刀叉,怎么品酒。我还买了书来看,上网查资料。我知道你们……你们体面人都是怎么生活的了。

他说着,又喝了一大口酒,呛得咳嗽起来。

我不要你这样,表哥。仙桃轻声说。

要的。大兵固执地摇头,你以前不是说过吗?我们不是一路人。现在……现在我可以学,我可以想办法变成跟你一路的人。

仙桃看着他,忽然就哭了。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滴在面前的盘子里。她想起从前,她坐在修理厂的小屋里,吃着大兵炒的菜。菜很咸,油很大,但她吃得很香。那时候她从来没有觉得他们不是一路人。

对不起!仙桃哽咽着说,表哥,对不起。

大兵愣住了,酒似乎醒了一半。他看着仙桃流泪的脸,手足无措,说,你哭什么?别哭……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仙桃摇头,说不出话。她只是哭,哭得肩膀颤抖,哭得妆都花了。

他低声说,结账。声音沙哑得厉害。

账单送来,四位数的金额让大兵的眼皮跳了跳。但他还是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信用卡。

走出餐厅,夜风一吹,大兵打了个寒颤。泊车员把车开过来,他接过钥匙,手还在抖。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车里很暖和,但仙桃觉得冷,冷到骨子里。她抱着手臂,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车子没有开回修理厂,而是停在了护城河边。大兵熄了火,打开车窗,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奇怪的腥味。

大兵突然开口,仙桃。声音很平静,你看,我尽力了。

仙桃转头看他。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脸上是深深的疲惫。那身崭新的衣服此刻看起来如此别扭,就像一层不属于他的皮。

我学怎么穿衣服,学怎么说话,学怎么吃饭。我把修理厂挣的钱都拿来买这些好车,好衣服,好香水。他苦笑着说,你闻闻,我身上还有你讨厌的机油味和生铁味吗?

他睁开眼睛,看着仙桃,眼神清澈而悲哀,他说,可是,我知道的,那味儿是洗不掉的。

仙桃的眼泪又涌上来。她说,表哥,我不要你变成别人。我喜欢的就是原来的你……

不!大兵摇摇头说,你不喜欢。你要是喜欢,当年就不会走。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仙桃心里。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可辩驳。

大兵推开车门,走到河边。仙桃跟了下去。河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散了那股刺鼻的香水味。渐渐地,那股仙桃熟悉的、属于大兵的味道又回来了。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干净的肥皂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洗不掉的机油味、生铁味。

仙桃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这才是真实的味道。

我离婚了。仙桃又说了一遍,这次说得更坚定。

不是因为他嫌弃我身上的味道,而是因为我发现,我再也回不去了。我穿着检察官的制服,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心里却总想着修理厂昏暗的灯光。我跟李响去吃法国菜,脑子里却想着你做的红烧肉。

我知道得晚了,李响其实从骨子里就看不起我。我们离婚后不到一年,他就违纪违法进去了。数额巨大,他外面还有女人,不止一个。这种人,迟早有这一天的。仙桃说完,冷笑一声。

仙桃走到大兵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黑沉沉的江面,轻声说,表哥,如果你能原谅我,我想,我想……

大兵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终于说,仙桃,你记得吗?你考上大学那天晚上,你爹高兴得倒下了。你趴在我怀里哭,说你再也没有家了。

仙桃点头,眼泪模糊了视线。

我当时跟你说,别怕,表哥这儿永远是你的家。大兵的声音有些哽咽,这句话到现在还作数。你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那间屋子我一直给你留着,床单被套每个月都换洗,就像你随时会回来一样。

仙桃的眼泪夺眶而出。

但是,大兵转过身,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你不能因为在外头受了伤,才想起来要回家。家不是避风港,家是一辈子要待的地方。

他伸手,轻轻擦去仙桃脸上的泪说,你再想想,仙桃。好好想想。你是真的想回来,还是只是累了,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仙桃愣住了。她看着大兵的眼睛,在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她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清醒和智慧。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大兵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回去吧,仙桃,回你该去的地方。修理厂的门永远不会对你关上,但你得想清楚了再进来。

他拉开车门说,我送你回家。

回程的路上,仙桃一直看着窗外。城市灯火如繁星般闪烁。

车子停在了她租住的小区门口。仙桃推开车门,却迟迟没有下去。

她最后说,表哥,那身衣服不适合你,以后别穿了。

大兵低头看了看自己崭新的羊毛衫,笑着说,是不适合,勒得慌。

还有那香水,仙桃说,太刺鼻了,还是你原来的味道好闻。

大兵点点头说,明天就换回来。

仙桃下了车,站在路边。大兵没有立刻开走,他透过车窗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他突然说,仙桃,不管你在哪儿,都要好好的。

然后他一踩油门,车子融入夜色。

仙桃站在寒风中,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雪花又开始飘了,细细碎碎的,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雪的晚上,她从学校晚自习回来,大兵站在修理厂门口等她。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身上落满了雪,像个雪人。

见她回来,他搓着手说,快进屋,饭还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