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2026年第4期|张定浩:迷失在对方的国土上
主持人语
通过《格伦·古尔德》和《密伦娜致卡夫卡》这两首诗,张定浩重新探讨了永恒的主题,即爱何以可能,是否“注定是要化为灰烬的篝火”。良好的学养和评论家的判断,也让他的诗具有了纵深挖掘的能力,显得沉郁厚重。马累的诗歌笔触细腻,他善于从微小的事物中感悟出独特的东西,并将之纳入自己整体性的观念中。薄暮的诗歌一如既往地关注着现实世界中的甜酸苦辣,他沉稳、客观,充满了博爱的精神,从书本到历史,从期望到现实,《那么小的惊喜》,也足够他提起珍爱的诗笔并倾情地书写。潘新安的诗歌笔调轻缓,叙述不徐不疾,从历史中寻出的题目更多显示出他对身边和自己日常生活中的万千情绪与感慨。李庭坚笔触紧密地朝向日常景观,所谓微小和细节处见精神,他的诗歌有一种浓郁的人间烟火味。(梁晓明)
格伦·古尔德
即便是最好的传记,也无法复述
一场餐厅里的争执,无法复述
长电话中令人疲惫的指责和辩解,
无法复述那些没有被写成文字的
记忆和叹息。我们的生命
总是被悄然切割成两个部分,
一部分被陌生人津津乐道,
而另一部分,则被所爱的人带走。
整个事情最令人沮丧的部分在于
她最终还是回到了她丈夫身边,
就像她最初决意离开纽约州的家,
驱车前往数百公里外的多伦多
与他相会时,
她丈夫所淡定预言过的那样。
婚姻或许是一座摇摇欲坠的房子,
爱,却注定是要化为灰烬的篝火。
整个事情最令人难过的部分在于,
他所信仰的,波德莱尔笔下
御风而行的恋人,在终于相拥
逃入乐园之后,竟又孤身逃出,
并决然地认为身后这段感情
只是一场不堪忍受的生命的消耗。
爱终究比婚姻脆弱,爱过的人
终究沦为身体里需要割除的病灶。
他一直在教我们如何阅读音乐,
用清澈、缓慢、无比贴近的方式
阅读那些美丽和震撼的事物,
并且,与这些事物同在,
像个祈祷者,
但他似乎不懂得如何阅读爱,
不懂得,如何和成年女性相处,
虽然他是孩子们最友善的玩伴。
他被指认为有强烈的控制欲,
某种阿斯伯格综合征,
如果在我们的时代,我猜
他还会被指认为自恋型人格障碍。
人们总是不断发明新的疾病名称,
以此代替最为具体和艰难的理解。
在我们的时代,被算法控制的人
害怕进入没有标记的旧世界。
而她和他长久在一起时的窒息感
也是真的。至少,他看起来一直
试图指导她,从生活到创作。
她也是艺术家,如何可以忍受。
我猜,他也会要求她,像他一样
深居简出,减少社交,就像
福楼拜曾要求露易丝·科莱的那样,
以绝对的苦役侍奉负责创造的神。
一切鲜艳的颜色都令他沮丧,
他喜欢每一片光明背后的乌云,
喜欢北方的雪和孤独,
但这和她的生命感受截然相反,
很多年后,在一个追忆他的
纪录片中,我们看到年迈的她
依然拿着画笔肆意涂抹蓝色天空,
而他深爱的,却正是这样的热情。
和大多数知名人物相反,
他厌倦舞台,厌倦公开演出,
他讨厌一切不必要的自我重复,
他对于操控他人其实毫无兴趣,
他所渴望的,不过是人与人之间
最真实,却也是最深刻的交流,
他把自己裹在大衣围巾手套中,
不过是为了抵御无人拥抱的寒冷。
他渴求完美,这也是真的。
但他必须学会像每个凡人一样
承受不完美的一生,
因为人生无法像在录音室里那样
承受千百次的重复与剪辑。
他又说,一次演奏不是一场比赛,
而是一次事件,如同爱,
之前从未有过,之后也不会再现。
有一次,他在某个偏远小镇的
汽车旅馆里等她,此刻这个世上
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除了她。
这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他喜欢在这样干净整洁的房间里
一边写作,一边静静地等待她,
像在等待那个预言中的年轻的神,
那个无语而来又无语而去的神。
多年后他重新演绎哥德堡变奏曲,
他想告诉人们,在巴赫看来,
音乐中重要的,从来都不是结局,
而是存在本身的欢乐,
是寥寥几个简单音符竟然变奏出
如此奇异丰富的生命旅程。
这些音符对抗着线性奔跑的时间,
在半空守候着那些失眠的人。
无数孤独者写信向他致谢,
无数种孤独被一种孤独所疗愈,
他,一个神经质似的夜间动物,
让所有听到他音乐的人
沐浴在最好的光中。
作为回报,人们努力搜集
他生活中的一切,保存在博物馆,
除了她,她是无法保存的。
她继续老去,老到有一天可以
异常平静地面对新一代人讲述他。
讲述自己最初是如何奋不顾身地
爱上一个才华横溢的人,又如何
被这个人的性格缺陷所逼走,
讲述长岛海滩上他最后的挽留
和她的拒绝。她讲述这些是为了
避免想起另外一些,闪亮的日子。
假定这场爱也是一件他所演绎的
作品,在开始时他不知道会怎样,
在中途他略微知道了一点,
知道其中有尘世不能给予的平静
与狂喜,知道这件作品将被称作
“爱之死”,他清楚即将发生的
脊椎的刺痛和喉咙被扼住的痛,
清楚这痛苦的奥秘,就是爱。
密伦娜致卡夫卡
1
弗朗茨,我不仅是一个通讯地址,
我也曾给你写过很多信,
你曾切慕它们,如急促喘息的鹿。
而如今溪水干涸,只留下你的声音
像停留在虚空中的凶猛的箭簇,
人们对爱神的理解通常也就是这样。
的确,有谁能够抵挡你的进攻呢,
无论是通过书信还是面对面的交谈,
你这个诱惑者,轻易穿透我们。
穿透那些少女。像林中之兽
来到阳光照彻的草地上汲取花蜜,
随后再一步步后退着撤回到黑暗里,
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睛,
那是至今我们仍可在照片上见到的
一双明亮、年轻又安详的眼睛。
你曾说,写信就是在和幽灵交流,
和收信人的幽灵,也和自己的幽灵。
那些写下的吻无法抵达真实的唇。
也许,此刻你我都已是真正的幽灵,
在集中营里,只有幽灵才会回忆。
在集中营里,一切都超出你的想象。
你无法想象会有这么一天,
在又一个幸存的夜晚,我轻声讲述
你的作品,好安慰那些真正的囚犯。
此刻,她们连同狱卒终于都已安睡,
而我也确信我可以活到黎明破晓前。
弗朗茨,我想再给你写一封信,
写一封你永远都无法再焚毁的信,
我想拉住你的手,再次穿越
那幽暗的甬道,这次是你在我身后。
2
我仍记得最初收到你来信时的情形,
像冬天尚未结束时外面传来的鸟鸣,
我被它环绕,又觉得很遥远。
我有丈夫,而你背负着第二次婚约,
但或许正是这样的淬炼使我们相遇,
使我们对于爱有更为朴素的感知。
这爱,既非你所熟悉的恩典,
也不是我曾经历过的幻象,
它是一切的契合,无尽的生成,
我们彼此迷失在对方的国土上,
被奇异的空气驱使着,时刻目睹
情欲和智识竟可以合二为一的奇迹。
你说世界太小,我们的结合太庞大,
我想起所有在尘世踉跄而行的巨人,
拥有艰难,却从不区分道路与障碍。
两次解除婚约,和两次离婚,
哪种更为残忍?哪种会造成
更大的伤害?我们会渐渐知道
使我们动弹不得的
往往是对于自身及他人痛苦的想象,
而非痛苦本身。
你知道吗,在你去世之后,
我也离开了波拉克,我和他之间
并非你所以为的那样牢不可破。
是的我曾告诉过你,我无法离开他,
很抱歉让你的心蒙受这样的折磨,
很抱歉我当时对他仍有依恋,甚至,
这种依恋是因你的存在而加深了。
是你的爱,令我意识到自己的孤独,
像海滩上因潮水冲洗而发亮的石子。
还有你的恐惧,你自认它是你身上
最好的东西。我现在能理解这一点,
理解这恐惧可以使你抵御
这个世纪的沉沦与败坏,
使你保持纯洁、完整,使你成为
伟大的、始终记得自己不会游泳的
游泳健将。使你愿意游向我。
但,弗朗茨,在年轻的时候
没有人会爱另一个人身上的恐惧。
3
我不喜欢我们的每次见面都沦为
一种精心计划、妥当无虞的幽会,
如你所习惯和擅长的保险业。
我也不喜欢我们的通信渐渐变成
指责、自责与辩解的循环,
曾经的滋养从何时起竟成为消耗。
书信,意味着一种不在场的生活,
一根连接日常与别处之间的细线,
我们悬挂其上,日渐微弱地歌吟。
我羡慕那些身处同一个城市的恋人,
他们不必写信,可以随时降临,
用身体的火随时吞没对方的犹疑。
令人绝望的是,我们依旧相爱。
我们讨论过爱的力量,
对你而言,它意味着可以被人爱。
你曾说过,真正的人的本质
无非就是被人爱,但前提是,
人们与他的本质是相称的。
你擅长这种耗尽内存式的递归,
和那些在午夜躬身劳作的大师一样,
你总是努力以非人的方式成为人。
但我想要的,可能更为简单,
我想要相爱的人怀着喜悦而非不安,
共同迎接每一个意外和失控的瞬间,
想要在每一个绝境前我们都能葆有
即便如此又何妨一试的决心。
我想驱散你对爱的恐惧,但失败了。
从认识到融为一体,再到渐渐分离,
从解脱,到悲伤,再到无尽的悲伤,
这爱的旅程不仅是你的,也是我的。
4
当爱离去,我们并不能就此退回到
之前的人生,不能像飞行棋的棋子
安然被命运的骰子驱赶回某个原点。
爱总是紧紧裹住生命,
如同大火裹住房屋,当它熄灭,
一切坚固的东西,会再次显现。
弗朗茨,后来我看着你伫立在
从大路通往孤寂村庄的木桥上,
凝望虚空与城堡,像忧郁的天使,
因为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再失去,
从而温和、镇定,从而洒脱,
从而日复一日地斗争着,
从而在怎样无望与奇异的境遇中,
依旧微弱地去希望,去探索,
借助无尽的交谈,无尽的行动。
这无尽的中途,无法写完的故事。
我们在此相遇,
也在此失散。弗朗茨,
我慢慢经历很多你所不能了解的事,
成为母亲,走向另一种艰难的
积极生活,在世界的另一处。
不管怎样,我们在分开后都变得
更坚强了。但愿此刻的我可以
拉住你冰冷的手,并转身拥抱你。
你交给我的日记,连同你的每封信,
此刻已安然停泊在某个港口,
它们,会比我残破的生命更长久。
后世读者会研究你写下的每一个字,
但我想记住的,是你的呼吸,
是屈指可数的几个美妙的清晨,
醒来时发现,你竟然躺在我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