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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高峰:柿子红
来源:《佛山文艺》2026年第4期 | 何高峰  2026年08月03日15:52

1

站在柿树下,我就没有了下岗的焦虑。左脚蹦起,腾高右脚猛蹬树干,刚做完几个二踢腿练习,一声“炒粟子”的叫卖声从院墙外飘来,我突然想起钱朵的话,一下蔫了。

钱朵停薪留职,在四季商城卖服装,说能怂摆摊,闷怂上班,树挪死,人挪活,我从城东批发菜,拉到城西就可以赚钱。我死要面子活受罪,死守破厂子,眼看养不活自己,还想找对象?

冬夜的月光白晃晃给柿树洒霜,恍若轻纱或薄雾笼罩。我说,回吧,烦死了,没心情。

常武说,十几天没练,你急着要来,这才练几下。

我没忍心走,也不练。又想这两年厂里不断有人下岗,上午公布名单没我,那下次呢?过去一来到柿树下练功,我就不想这些事,今晚怎么会这样,都怪下午碰见钱朵?

常武做前倒动作,双手在前,一扇门似的突然落下,双肘稳稳把身体撑在地上,身子起伏,像地上有弹簧。接着做后倒。后倒我不敢,常武老说我胆小,这都不敢,学啥武功。没等常武后倒结束,我被风吹得浑身哆嗦,就不停走,身体在腈纶线衣线裤里还是打颤。正好王师来了,我有了借口回房子。常武总说他练功不想让人看见,我还以为他要搞什么名堂。

2

厂子一天不如一天,我极需要找个事情干,否则心慌。常武这小子武打小说、影视看多了,时不时来几下什么功夫,我劝说他和我一块练。

我和常武秋天才搬到这儿。房斜对面有两棵柿树,像两棵火树,两团庞大的火球在燃烧。那晚在柿树燃烧的火焰里,我们拉开练功序幕,挺神圣的,像在干着一件能够改变什么的大事。

我压抑太久,在编织的英勇传奇和希望里激动陶醉。手摔破,气喘得站不起来,脸上汗水被风吹干后,皮肤紧巴巴的揪得难受,可心是甜的,我和往常不一样。后来没毅力,有个借口就停下,只有受到什么刺激,才回到柿树底下。

那晚昏黄路灯下面多了一群看电影的人,清冷的街道倏忽热闹起来。我心里沉重,恍若戏中人,走不出那电影营造的惨烈氛围。故事发生在民国初年,一个几经磨难的善良家庭,因一伙匪徒魔性大发,全家遇难,本来生活刚生出些希望……我总想他们,如果武功再高一些,或许能逃脱。

3

钱朵说我不上进,难道上进就是摆摊或租间房卖啥吗?那我上学为啥?只有练功,我才觉得踏实,没有虚度,人也精神。

这晚,我和常武压腿、扩胸、扭腰,蹦蹦跳跳,活动四肢,正在练功前热身,王师又来。我见常武停下,我也停止跳跃。我扭腰时见一个树枝吊在头顶,总想跳着抓下来,可总差那么一点点。

王师说,我观察好几次了,你们拳打脚踢的,没啥招式,没啥套路,这样练走弯路,练不出来啥。

常武说,就是玩,没啥事情。

我说,单身汉下班没事干,锻炼身体。

王师说,小伙子身体棒,有啥锻炼的。你俩真要学武功,就从拔筋开始,要不腿硬咋蹦跶。正说着,张师大声喊,到他房子帮个忙。

张师爱使唤人,去厂门口商店要走七八分钟,有时烟没了,让人去买盒烟。我说成天抽,要买就一条或几条,省得来回跑。常武说‘黄公主’烟一盒7毛钱,买一盒不心疼,买一条7块钱就舍不得了。有时我们从食堂回来还没进门,张师已经拿着一空瓶子从房子出来,说小常,劳驾了,快给灌瓶醋去。常武打趣说要收跑腿钱。张师说赶紧走,有话回来说。于是常武把碗递给我,自行车一蹬就没影了。张师笑着说:“你俩勤快,招人疼,以后有合适的女子,我都不知道先给谁。”正说着,常武一手拿醋瓶,一手握车把,哐哐当当,风也似的停在我和张师面前。我大致算了下,张师会平衡,我和常武给张师跑腿次数是差不多的。常武说张师有能耐,要不怎么会在人事科干?

院墙跟前一排平房,张师、王师相邻,各占两间,我和常武一间,挨着王师。这时张师站在我们房门前,说先到我们这儿。

我把一瓶秦川大曲拧开,常武说酒盅他前天拿电工房去了,用瓶盖子轮着喝。我说那咋喝,你快去拿。张师说你咋恁讲究,酒消毒,再说我俩嘴上有啥。常武说又没屎。

张师瞪着常武,踢了一下桌子腿说,你急啥嘛,老爱抢人话,我没说完,你这一抢,不知道说啥了。

常武嘿嘿一笑,抹一下嘴。张师说,你这么说不是糟蹋咱俩吗?

常武说,好像咱俩嘴上有屎。

你又来,张师气得手一按床,呼地立起来。我说用碗喝。给三个小瓷碗各倒半碗,将其中一个碗双手递给张师,说先敬张师一杯。常武说是一碗。张师喝了又瞪常武。我说刚才都怪我,罚我一杯。就把我那碗喝了。张师说这才过瘾,那瓶盖子太小了,不顶用,来!咱三个一起喝。

哐当一声,我们三人碗一碰,一口干完。张师说,你俩刚住这我就说了,王强(王师)吝啬鬼,还爱占小便宜,少来往。再要和王强搅在一块,以后我的摩托别骑。我上班下班见的人多,啥人都有,一直想着给你俩找对象,都托好几个人了,可你俩心里就没我……

4

王师来我们宿舍,我和王师聊,常武不言传。王师女儿喊王师,王师走后,常武说张师在人事科,丈人又是副厂长,得罪不起。王师在保卫科,咱还需要保卫吗?那还练啥功。

到了晚上,风呼呼撞得窗子响。我说咱去练吧。常武走来走去也不说话,我知道他在犹豫,怕王师也去。

王师女儿来了,叔叔、叔叔叫着,脆脆甜甜的声音在屋子里荡漾,我俩都笑了。我突然想起钱朵的话,王师妻子和一个大她10岁的男人好上了,她离婚大概率是嫌王师没钱,王师不让那女人见孩子。我这人感情脆弱,常武说我性格太软。我妈我没见过,奶奶说我两岁时她就走了,不知道干啥去了。我想王师女儿也可怜,忽然哽咽,赶忙转过头去。常武真是聪明,握着王师女儿手说,你那叔叔受凉,喉咙不舒服。王师女儿说,受凉一喝酒就好,我爸让您俩去喝酒,西凤酒,说是好酒,还有猪头肉、油炸花生、水煮豆腐,都是我爸做的,我爸可巧了。常武一听喝酒眼睛都直了,说那快走,一喝酒喉咙就好了。

常武话少,张师说他是闷葫芦,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响屁。常武酒一多话就溢,说按他现在这武功水平,两三个人近不了身,王师有啥事尽管吭声。王师说要扳手腕,试试常武功夫。我大学几年同桌是女同学,一下课,前后男同学就和我扳手腕。我有大学的基础,却不是常武对手。常武手大我手小,常武指头粗我指头细,扳手腕不比这些,可两人手一握,立见分晓。说到底,常武高中毕业后在建筑工地搬砖,手比砖硬,我扳不过常武。

扳三个回合,王师全胜。常武不服,说真正遇啥事,论拳脚功夫,不是扳手腕。王师说那你看清了,墙上那根钉子,我一掌给它击到墙里去。说着就把钉子上挂的一个红塑料袋取下,一个站桩姿势,深吸一口气,深呼一口气,右掌突然发力向钉子冲去。墙里像有磁铁吸着似的,那钉子噗地就进去了,只露出一个小黑点,似半只苍蝇贴在那里。我们要拜王师为师,王师说还是先拔筋,他上次都说了。

5

我们化肥厂是县里最大的企业,前些年厂子效益好,报告、请示、批复、通知、会议纪要,这些上传下达的公文,还有各种工作总结、先进材料,忙得我时常礼拜天加班。但心里踏实,别人见了秘书秘书地喊着,我有一种成就感。这些年市场放开,外地大厂化肥进驻,我们厂开始走下坡路,我觉得自己的工作没了价值。过去忙,现在闲,闲得心慌。厂里不断有人下岗,我当年过独木桥考上大学,也会下岗吗?那给家里咋说,村里人见了又咋说。

这天上午,办公室管文书档案的同事竟然下岗了,办公室主任说同事那一摊子业务交给我,我也要有个思想准备,再要裁人……

四季商城在城东,离我们厂三站路,我急着去找钱朵。我在车上还想主任没说完的话,再要裁人,当然就轮到我下岗。我还想想主任当时的笑容,他嘴一抿,从鼻子两边延伸下来法令纹“八字扩展”,原本的瘦长脸,蓦然又胖又短。那是一个苦笑吗?我知道主任舍不得我,常说我是才子。

第一次见钱朵我就紧张。那是一个下雪天,钱朵高挑的身子裹在长长的桔红色羽绒服里,像一树红彤彤柿子燃起的火焰。后来我总忍不住去想钱朵。钱朵冷艳里藏着狐媚,瓜子脸,高颧骨,小嘴唇微微嘟着,大眼睛深邃明亮,幽幽地涌动着什么,涌得我不安。我说起钱朵,常武说身材好,走路腰肢款摆,有什么要扑出来。街上碰见漂亮女子,我总是猛盯一下再看别处,然后接着瞧,就这样反复着看。那些年厂子经济效益好,常武说他没找上对象是没文凭,我是没胆。可钱朵是有家的人,我有胆又能咋样。

钱朵对我好是因为我给她写过几篇演讲稿。刚来时厂子还红火着,五一、国庆、元旦都举办演讲比赛庆祝,主题包括把青春献给工厂、爱厂如家、岗位成材等。对于这些演讲稿,我驾轻就熟,毕竟我是中文系毕业的才子嘛。钱朵每次演讲都获奖,说她再年轻10岁,我就是她的。从此我的衣服钱朵参谋,毛衣毛裤钱朵织。我没有妈,也没有大姐,钱朵像我的妈或是我的姐待我,可我真想她是我的爱人。

见了钱朵我一句话也不说,她忙着应酬顾客也不理我。等钱朵闲了,我说,你跟钱去过吧。

钱朵说,你咋了?

我说,我上了那么多学,写了那么多文章,有用吗?

钱朵说,脑体倒挂呗。前些年人们都说“造原子弹不如卖茶叶蛋”的,现在还是这样。

我说,你一月800元,我一月还没200元,就这样,还快拿不上了。

钱朵说,你咋哭声都出来了,人家让你下岗吗?那你来我店里。说着手就伸过来要给我擦眼泪,我赶紧跑了。

离开钱朵,我来到临大街的下岗职工市场,全是小摊子,卖衣服卖鞋帽卖玩具,空荡荡的。钱朵那天说我的同学有关系,现在好些商品双轨制,市场一个价,内部一个价,像钢材水泥汽油,我要弄来内部指标,一转手就把钱挣了。我不想看人脸,我也不敢,我胆小,这是没法改变的事。我过去问奶奶,咋把我培养成胆小怕事的人?奶奶说我没见过的爷爷也是读书人,常说小心驶得万年船,胆小不是啥坏事。小时候,别的孩子偷生产队一个嫩玉米棒子,刨一个红薯,放在草笼;摘谁家两个柿子,几个桃、几个杏,我从来不敢。奶奶常说,公家东西,别人东西,千万不敢动,一次也不能动。动了犯法,就被绑走了。

我站在一个摆放羽绒服的摊子前,蓦然发现飘雪了,雪被风卷着,绕着摊子打转。刚一转身,看到常武。常武他爸是我们厂的机关电工,常武顶替他爸上班,也是厂机关电工。他爸说常武跟我不会错,不会学瞎。

我说,我要下了岗……我还要说不知道干什么?反正不会摆摊。常武就把话抢去了,说下岗有啥害怕,城里比乡里好挣钱,蹬三轮收酒瓶子旧报纸,也能养活自己。

我说,那你蹬一辈子三轮,别要女人别要家,你爱喝酒,天天喝,喝了还能卖酒瓶子。

常武说,反正你要是下岗了,你干啥我就跟着干啥,两人配合,你动脑,我出力。说得我想哭。

6

我和常武在四季商城买了一双尖尖的牛皮鞋——火箭皮鞋,18元一双,卖鞋的是我们厂的一个下岗女工,说是真皮子。王师看后也说是真牛皮,常武后悔没买两双,两双换着穿省鞋。

没一点风,太阳照得满院子明晃晃的,才在门口晒一会太阳,羽绒服一摸是热的。卖米皮的小贩在门口吆喝汉中米皮。常武说冬天还卖米皮。我说今天暖和。夏天我和常武最爱吃那女人自行车后面的汉中米皮。常武说真香,粘粘的,绵绵的。我们各买了一斤半。常武说一斤不够吃,买一斤半又有点舍不得。我说那下次买一斤,吃个馍。等那女人又来时,食堂是蒸面,没馍,我们只好吃蒸面。有时豁出,一人一大碗斤半米皮,吃得嘴上红辣子油乎乎亮。

这天我们端着米皮到房门口,张师说冬天吃那个太凉,去他家热一下。热就是炒,张师又放了生姜沫蒜沫葱花和调料。我和常武说,比街上卖的香多了,把人香死了。常武还引用他妈的话,家是啥,就是啥时候都有口热饭吃。

我和常武商量,还是听王师的,要练好功先拔筋。为了不让张师看见,我们要晚上去河边,王师说孩子离不开他,就在我们房子练。我们练压腿,先正压和侧压,以后还要练横劈和竖劈。王师见我俩不说话,把桌子用上、把墙用上练习,夸我们专心,一定能练成。我们是怕张师听见。正压和侧压以前也练过,但时间短、幅度小,现在这两方面都加大了强度。

7

钱朵给我介绍一个对象,说长得亲,城里娃,就是没工作。我在电话里犹豫,钱朵说我和她见面细说。放下电话我才想到,因为拔筋,我上班都一瘸一拐,咋去相亲。见了钱朵,我说等些天吧,我现在这样,人家还以为我腿有毛病。钱朵说那就等等。女孩才20岁,小我7岁,过两年会顶替他爸上班。我不说话,钱朵说我还不满意?她说我有文凭有水平,又正往电视台调,人家才同意见面的。

晚上很烦。常武去工会俱乐部看《新白娘子传奇》,我为见那女孩发愁。什么电视台,这是骗人家。两年后顶替父亲上班,那形势变了咋办?现在每年都有改革政策出台,说不定到那时不能顶班了。

《千年等一回》,好深情的歌曲。我从厕所回来,王师家十七寸黑白电视传出歌声,“是谁在耳边说,爱我永不变”,唱到“耳边”特意停顿,要突出那个“说”吗?说什么?说“爱我永不变”。这么多年,没有人对我说过。突然,张师家喧哗,俩口子又嚷仗,王师家电视没声了。张师妻子说,你心里只有王强妻子,你们当年就是一对狗男女,人家离婚了咋没跟你,你还和那妖精联系。后来听钱朵说,张师过去和王师妻子好。

在钱朵的催促下,我还是与那女孩在钱朵家相亲了。那女孩皮肤白里透红,苹果脸,短发,眼睛圆嘟嘟的,眼睫毛很长,扑闪得很显眼,一身蓝色运动装,像一个高个子中学生。

我说,你爱穿运动装。

女孩说,穿运动装年轻精神。

我说,这么冷的天,也不穿袄。

女孩说,你没听费翔说,爱情是冬天里的一把火。

我本来就应付钱朵的,知道见这女孩是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所以胡侃。没想到女孩回答让我——唉,怎么说呢?我不知道过几年她长大些,是否会靠谱一些。我最终没有提电视台的事,本来我想说电视台那事不行了,可那女孩真是年轻漂亮,吸引人,让人心里痒痒放不下,对她没工作的担心也全忘了,就想着怎么也要去电视台。

一周后,女孩她妈说女儿还小,找对象不急,要过几年再恋爱。我见女孩第二天就到处找人,寻找我可能的关系调到电视台,可到最后一丝希望也没有。

我又来到柿树跟前。我们房子屋檐下那盏40瓦灯泡冲破黑暗跟随着我,让我瞅见柿树全身都和夜一样黑。我用掌狠劈用脚猛踢那树干,嗵嗵击打的声音,愤怒在空旷的夜,也疼在我心里。我突然没一丝力气,背靠柿树瘫坐下来,想起老家院子的两棵柿树。

上小学时,奶奶说那两个柿树叫事事如意。我说是爷爷说的吧。奶奶嘿嘿一笑,说柿子也是我们家的口粮,父亲在大队戏班子,乡里一天两顿饭,冬里晚上排戏肚子饿了,就吃两个柿子。她说吃饱了一样能在人前唱戏,没有人看肚里吃的啥。我那时也是冬夜里有时肚子饥,奶奶把大柿子在锅里加热,甜的,粘的,一下就饱了。奶奶说爷爷常说柿子经霜更好吃,人也一样,苦尽甜会来。

8

常武小姨给常武介绍一个对象。中午下班,常武让我看照片,宽脸,大眼睛,长发披肩,微笑着,有点害羞,看得我不停咂嘴。

常武说,咱们请张师喝酒吧,他介绍对象没动静,还是酒没管够。

我有些诧异,直直地望着常武。

常武说那女孩啥都好,也愿意跟他,可农村的,在东街帮人卖衣服。说着低下头去。我想我们现在这状况,常武有这个对象也挺好,不知怎么和常武说。我和常武正要去食堂,王师女儿来了,说他爸包饺子,让我俩去帮忙,一块吃大肉饺子。

我和常武请张师喝酒。张师知道我们还和王师在一块,说王强没啥武艺,靠哄人,他靠这个把妻子哄到手。张师还说现在啥年代,拳头硬还是票子硬?常武说都是我们错。我说罚我们酒吧。说完,我和常武每人自罚三杯,给张师敬三杯,才共同举杯。

绿瓶子太白酒,6块钱,比秦川酒贵,比秦川酒绵。烟是一块钱的黄果树。凉菜有牛肉、冻肉、洋葱木耳、豆芽面筋。张师说也太丰盛了,有啥快说。常武说还是找对象。张师说我比你们还急,城里娃眼头高,咱厂又不争气,你们要愿意找乡里的就好办。

9

广场跟前那店里放的歌真好听。常武说,毛宁的《涛声依旧》,杨钰莹的《轻轻地告诉你》,那英的《雾里看花》,来回唱,我听得不想走。

我说,是那女孩让你不想走。

常武说,今天是一个男人。说完就唱开了。

张师总说常武唱歌硬声子,不知是说还是唱,沙声破锣一般,能把狗吓跑。常武说我唱歌好听,有感情,喝了酒能把他唱哭。我也很想喝酒,在酒里放歌。酒就有这好处,唱不上去的高音,一喝酒冲上去了。这几天我总想那女孩,都怪我们单位不行,唱着唱着我就释放了。

晚上在张师家吃饭。张师家来了亲戚。张师给我们喝西凤酒,一瓶15块。我说,常武你划拳想法子输,能多喝好酒。张师说等会还有哨子面。常武说他爱喝好酒,也爱吃哨子面,红萝卜、白萝、黄花菜等,还有肉,一想嘴就嚼,咽唾沫。张师的亲戚是个中年男人,说还是我们这儿邻里热闹,他儿子在美国,住几年邻居叫啥都不知道,各进各门,像陌生人。常武说那是语言不通。那亲戚说都是华人。常武说他们老家也热闹,门大开着,谁家做了好吃的,就给邻居尝。

10

王师调回老家。

我平时对王师女儿好,买好吃的,买玩具,买学习用品。我和常武送王师到车站,孩子拉着我的手不放,我蹲下身子轻轻抚摸那双小手,接着又把孩子抱在怀里直掉眼泪。孩子嘴挨着我耳朵,偷偷说她要走了才敢说,她爸没啥武功,天天练扳手腕,腕功倒是厉害。墙上那颗钉子是爸爸提前用大榔头打进去,又拔一节出来。我问她爸还有啥秘密,孩子说她爸最爱那两树红红的柿子,说他们的日子会像那两树柿子红火。

其实我们练功还是在拔筋阶段。拔筋实在枯燥,我们说教些简单实用的真功夫,王师说连这都没耐心,还练啥功夫。

昨晚,王师说本来要我给他女儿当干爸,可他是要回老家的,距离太遥远了。王师还对常武说,他给管后勤的副厂长说了,他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临走提一个要求,把他的房子给常武结婚用。

常武下岗后,我俩和王师在一块,张师也不说啥了。常武过去对下岗不在意,真下了岗也没啥变化,我也就没安慰他,也说不出能管用的话,或许还惹常武不痛快。常武先是在下岗职工市场卖小孩玩具,不会进货,太高端卖不动。有天晚上喝酒哭了,才说出心里话,让我很自责。常武说谁不害怕下岗,我是有文化有文凭的人,要有面子,心里负担更重,他怕我难过,才装出不在乎。他担心下岗,还求过张师,两次下岗名单都没他,后来张师说他实在没能力了,他连科长都不是,再说了,这是大趋势,厂长也没办法。

我跟钱朵说常武摆摊的事,钱朵说我们这是小城,不是省城,他就没调查市场。我说你帮常武就是帮我。钱朵经商有经验,过去在供销社,供销社不行了才来我们厂。还好钱朵帮常武。常武和他小姨介绍的那对象成了,一块在四季商城卖女人内衣,已领了结婚证。

到了晚上,久违的月光又洒满屋前,静谧柔和。我像饿慌了一样,要吃那红红的柿子,急着向那两棵柿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