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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文学》2025年第12期|李柳杨:与狮子一起的隔离生活
来源:《安徽文学》2025年第12期 | 李柳杨  2026年08月06日08:10

狮子在高高的山上逡巡,它想要成为一个王者,忘却自己的寿命。

这片山是有魔力的,层层叠叠的山脉,脉络里有一片一片低低的矮松。这些松树只在背阴的地方长着,它们的枝叶往往垂到地上。如果你往山的坡地上爬,会先遇见孤零零的几棵,它们长在高高的山脊线上,造型独特。接着就会看见成片的松树,一直蔓延到悬崖边儿上。悬崖峭壁上有几处古人的坟墓,一直被视为谜语。

狮子不喜欢那么高、那么边缘的地方。有时它坐在悬崖边儿上,云就从山上下来了,吹得人和动物的眼睛都湿润、色泽温柔。狮子更喜欢没有苔藓的地方,跑起来欢畅。狮子没有心事,它是吃太阳变成的植物,吃植物变成的肉类。它的力量全部来自太阳,当身上的力量变弱或者太阳下山,它就心甘情愿地安眠。狮子活着,没心没肺,它从来不在乎斗争是否失败,它所忍受的死亡非常短暂。

拍摄它的那个人呢,苦恼就多了。他的死是极为漫长的,它会一点点地到来,先是弄坏了他的家庭、面庞、思想,紧接着才是他自己。在来这里之前,他曾有过短暂的幸福,许多年以前,他曾娶过一个温柔的女孩。他的皮夹里至今还保存着那张照片,他微笑着,他的妻子凑向他的耳朵说起悄悄话。因为幸福,所有的不适都变得微不足道。他春风得意,踌躇满志,满怀希望地迎接自己的下一代。

而现在,摄影师极力要求自己达到另一种状态,无论发生什么,都仿佛看不见一样。离婚后他差点又恋爱一次,那女孩比他小十几岁,乍看几乎是孩子。他喜欢她的单纯,又对这个年龄、性格、命运都不确定的人感到未来难测。他在出租车上悄悄拉起她的手,偷看她的反应。还有一次她开玩笑似的坐到了他的大腿上,他又一次感到自己恢复了年轻的、强烈的心跳。

狮子在一片近水的岩石坡地上安了一个小窝,以供它的孩子在那片草场上嬉戏。狮子不多不少生了四个小狮子,三个公狮子、一个母狮子。曾几何时它也是另一个母狮生下的三个小狮子中的一个。现在它长大了,离开了它母亲的领地,它的哥哥们一只瞎了眼,一只死掉了,只剩它的母亲仍旧留在一片已经快沙漠化的土地上,拖着一具快要融化的身体,呼哧呼哧地喘出热气。

摄影师跟踪这只母狮已经接近十年的光阴,确切来说自这只小母狮出生起他就已经在跟踪拍摄它了。他给它起了名字,叫埃沙,他的母亲、妻子、女儿也全叫这个名字。摄影师相信他们之间已经达成了该有的默契。有好几次,他在录视频,它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草丛里窜来窜去,偶尔探出头来看一看他,出现在他的视频里。

在狮子的狩猎范围里,还不曾出现过人类。它不知道人类好不好吃,在饥饿的状态下,它也许可以一试。即便是吃自己的同类,狮子也不曾含糊过。它把它们,其他狮子的孩子,咬掉头,用爪子将它们按在地上,试探性地咬几下,尝尝血味儿,就踢走。狮子的祖先或许也告诫过它,敬重人类,远离人群,但很多情况下,它们从心里很难认可这些,毕竟每头狮子都长了一嘴要吃人的牙。

狮子的伴侣总是换了又换,母狮是强者之物。当公狮为争夺它而战斗时,它们会在一旁眯着眼睛近乎享受地看着。弱的狮子会被强的狮子杀死,甚至它们的后代也是。母狮可能会为了保护那些小狮子躲藏几天,但几乎毫无意外,那些小狮子都会被获胜的公狮子找出来杀死。不过这些都是先前的老规则了,隐藏在这片山脉中的狮子越来越少,几乎要消失。

摄影师最初来到这片山上,是没有什么事可做的。他和出轨的妻子离了婚,临走的时候她送了他一句话:“你就是个木头人。”她分走了他的大部分财产。对于在外面找男人,她也有自己的借口:“谁让你总是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她和他吵架的时候,闹矛盾的时候,无论她怎么说、怎么摔东西、怎么闹腾,他总是坐在那儿一句话不说,惹得她很恼火。她走以后,他变得爱吃甜的,发福变胖。在日渐下滑的经济环境中,公司也倒闭了。他变得没有事情做,先养了一段时间猫,觉得它闹腾,改成了养蛇,再后来画版画,最后就提着相机,来到这片草原上,成了一个野生动物纪录片拍摄者。

埃沙,他这样喊它。即便没有一个人能听见他的声音,他也会这样喊。早晨起来,他会对自己说:“埃沙,起床了。”晚上他会说:“埃沙,我要睡觉了,可是没有牛奶。”最初的日子是最快乐的,因为他发现整个草原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回到了那种在母亲肚子里的状态,我是个洁白的婴儿,他想。不过这种情况没持续多久,他就又陷入另一种困境。他好似被隔离在世界之外了。唯一日夜与自己相伴的,是说不清的欲望或是生命力的野兽。有好几个夜晚,他躺在帐篷里,想象自己正睡在舒适的浴缸里,电视机里正放着摩登女郎的电影。幻想着有一个女人不知怎么走错了家门,来到了他的浴缸里。这样香艳的事情,在他的梦境之中越来越频繁,花样也越来越多。女人不是走错了家门,而是变成了一个狮头女,兽性大发。他想象着,那就是埃沙。

有一天晚上,他在入梦后突然惊醒,感觉它来到了身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拉开帐篷顶上的天窗,没有点灯,隔着一层黑色的网纱向外看去。外面漆黑一片,下起了薄薄的秋雨,雨滴斜打在他安在车顶的黑帐篷上,发出令人舒适的窸窣声。他的心却紧张到几乎停止,好像爱情来临。他把头探向外面,看见埃沙的皮毛在清冷的雨中闪闪发亮。它正绕着他的车顶帐篷四周转悠,发出低低的嘶吼声。它似乎注意到了他在看着它,动作和神情都变得温柔起来。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又重新焕发了活力。

母狮黑珍珠般的眼睛,在深蓝色森林中散发着一股灵动又感伤的氛围。让他想起他的初恋情人来,他们认识的那天也在下雨。他撑着伞在海边散步,雨点在沙滩上砸出来一个个小洞。他走到一处海沟,发现有一个女人在下雨的海面上游泳。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对他说:“要么下来和我一起,要么走开。”他下去了。

晚上他们躺在一起,她又对他说:“我有一扇门,你想不想进来。”他思虑了一会儿说:“想。”她说:“想了这么久,那还是不要进来了。”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想。”她对他说:“你只要试着进来一次,一生都无法自拔。那你还想进来吗?”他又说:“我想。”她说:“其实我也不是非得让你进来,但是如果你不到我这儿来,也会到其他女人那里去。与此相比,还不如让你到我这里来。”他们在黑夜里长满金丝柳的沙滩上滚得满身沙子,夜里捕鱼的渔民在距离海岸线不远的地方晃动着白色的手电筒捕鱼。

天还没亮的时候她就离开了,从此再也没与他见过面。后来每当他回忆起来,每一个恋爱的日子都下着雨。

现在,埃沙占领了这片山的大部分草地,收服的过程花了好些年。每隔几天,它都会在它的领地边界上巡游,撒尿,以确保这里的大部分动物都知道这是它的领地。这片靠近水源、有山岭和草场的领地是它从另一只母狮手上夺来的,埃沙把它咬伤了,并且杀了它的几个孩子。他目睹了这个过程,他把它想象成了吃醋的,无所顾忌的,杀疯了的女人。

那个母狮刚刚失去了伴侣,领着它的四个孩子守着这片隐秘的草场。埃沙通过它排出的粪便和尿液找到了它。母狮鼻子往前弓着,甩动着瘦长而健壮灵活的身体。它很明显没有埃沙年轻,它的大腿和肚皮上都有鬣狗抓伤的痕迹。它们一见彼此,就不太喜欢,龇着牙想要相互厮杀。它们在岩石间前后跳动着,试探彼此,埃沙不似它那么犹豫,看准了时机纵身一跃咬住了它的脖子。因为惯性两只狮子从高处坠了下来,滚到了草丛里,那个母狮用爪子拼命挠它,无论怎么挣扎,怎么反扑,埃沙都不松口。只等它疲倦了,稍微松一小口再猛的咬一大口,直到把它咬死。那母狮拼命挣扎,耗了大概有半个时辰,才彻底松软下来。埃沙咬破了它的喉管,知道它活不长了,便离开了。天黑后,一群鬣狗把它吃了,整个过程母狮都是清醒的,它一直睁着眼睛,直到鬣狗撕破了它的肚子,它还活着。摄影师观摩着埃沙的一切活动,既不参与也不阻挠,他看着它们的争斗,像看着过去的历史。

母狮死后,除了那些已经逃走的,埃沙把它剩下的几个小狮子也杀死了。杀小狮子的时候,下了露水。埃沙把头埋进草丛里仔细嗅它们的气味儿,草中的露水打在它的脸上、身体上,埃沙毫不在意。因为露水,小狮子们留下的气味儿变淡了,但这难不倒埃沙,它几乎用一种悠闲的姿态,在雨中漫步,头低垂着嗅着,时不时将尾巴甩在身上,用来驱赶跑到它身子下面避水的蚊虫。小狮子们匍匐在草丛里,有的还很小,刚学会怎么跳。埃沙没有费任何力气,只要用它巨大的脚掌按住它们的头,在它们的肚皮上轻轻咬上一口,它们的肠子就会外翻出来,像熟透的木瓜一样裂开来。剩下的就不用管了,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其他的小动物,狐狸或者老鼠闻着血腥味赶来,帮它把尸体清理干净。

处理完小狮子们,埃沙重新在它的草地上逡巡了。它站在一块高高的岩石上,大声地嘶吼着,那模样似乎是在呼唤伴侣,又像是宣示主权。它近乎愉快地在雨中奔驰,跳跃,确保这片领土上的动物都知道这里是它的了。摄影师坐在山地车上观摩它,感觉到雨水连带着它的心跳一直飘到这里,那一刻他感觉它好像一个古老的、雌雄同体的生命体。他畏惧它,感觉到它那深不可测的黑暗。

这让他想起前妻。前妻讨厌他的家人。他的父亲很早便去世了,他觉得自己有责任照顾好两兄弟。而他的弟弟们,总是不断地给他制造麻烦。二弟无论做什么,总是欠账。三弟总是酗酒,好像除了喝酒,没有什么能缓解他作为一个人的不安。一喝酒,他就慢慢地变成了野兽。他总是很好心地想把钱借给他们。当时还未离婚的妻子总是冲出来骂他:“你是和他们一家的,还是和我一家?”还有一次他想把房子抵押了做生意,她一听他要抵押房子就闹着要自杀。那时候他感觉她不像一个女人,而像一头狮子。

在他们年轻时,他们也打架,他用武力把她推倒在地上,她揪他的头发。他把她的脸扇得通红。她挣扎着,喊叫着,要咬他。看着她在他身子下面扭动时,他的愤怒突然就消失了,他又觉得她很性感,他突然很想扒开她的衣服。他也确实这样做了。事后他们躺在床上,她问他:“还想和我吵架吗?”他说:“不了。”她问:“那听谁的呢?”他把脸背过身去:“什么都听你的。”

在青春的魔力消失之后,妻子开始对保健品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执念。她总是喝一些奇奇怪怪的饮品,只要这些产品上写着可以安眠、补充胶原蛋白、强健心脏,她就会抵抗不住为此付费。有一段时间她就是靠卖这些东西为生的,她还想拉他的朋友入伙。他表面上支持,背地里偷偷对他的朋友说:“千万别信她那一套。”网页上那些被骗入传销组织最后又倾家荡产的新闻,把他吓怕了。每天早晨她吃那些药片的时候,总想喂他一两片,而他把那当毒药。开心的时候偷偷丢掉,不开心的时候便会当面呵斥她:“别整那些没用的,人该死的时候就死了。”

现在好了,再也不用想那些糟心事了。他一个人过,该死的时候就死了,再也不用担心什么灾祸了。他自愿隔离,恨不得独自一人,他诅咒该死的世界,他讨厌人群。他喜欢读经书,东方西方的都看,睡不着的夜晚他就看它们。而埃沙是另一种经书,一个完全不需要他照顾的野兽。这只野兽令他着迷,他想不通地球上有那么多生物,为什么只有人需要靠赚钱活着。就像他的妈妈,一辈子都在做生意,赚钱,但从没有耐烦的一天。他在这方面做得不是很成功,尽管他很想获得这方面的认可。埃沙完全不存在这方面的顾虑。

摄影师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山下的镇子上及时补给,他甚至在那儿买了一处简易的房子,偶尔在那里看看电视,睡一个好觉,而后像平常的男人一样,早晨起来时给自己煮一杯咖啡、煎个蛋。每到那样的时候,他就像一个短暂离开妻子的男人一样开心。他脱离了军队一样严格的作息计划,卸下了铠甲,变成了站在酒吧后门那种随性的男人。

埃沙则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告别一些孩子。它把它们养大,然后把它们赶出自己的领域,直至永不相见。奇怪的是,这种永别并不会令谁感到特别不舒服。幼崽们不是一瞬间长大的,埃沙把它们生出来,它们还没睁开眼就已经学会了吮吸它的乳头。它将它们从落满雨的岩石边拖到洞穴里,它常常挨饿,因为贫瘠的草场上经常一连许多天也捕不到猎物。它们不管它有没有捕捉到食物,只要它回来,它们就张开嘴吮吸。然后有一天,当它们在游戏中学会了捕猎,它就再也不让它们先进食了。

摄影师最快乐的日子,就是那些小狮子全部离开的时候。他感觉它又属于他了,一个等待在黑暗中的女人。这种生物就像魔鬼似的,他想象着丰沛的雨季到来的时刻,雨水打在被狮子皮毛覆盖的庄严的面孔和动感的身体上,内心有一种很深沉的渴望。他思念它,哪怕是在他完全没有见过它的情形之下。这是必然的。然而这种思念也是变态的,就像草原上饥饿牧民期望着强大政权的庇佑。

作为一头狮子,埃沙保有着一种荣光,它是这片草场最伟大的猎食者,它不用像猴子一样群居,让担忧成为生命中最长久的旋律。狮子生来是杀手,它们以最低的姿态匍匐在草地中,以最高的姿态跃起,一口将猎物咬死。但也有例外时刻。一天,他透过他在草场上安装的隐形摄像机看到它被一群鬣狗围攻。他把那张录影带当作默片来看,就像你从电视机里看到的,某个国家在被侵入的历史中都会留下的一段影像资料。在那些资料中,天上的战斗机不断往下投着炮火,街上走过一些游行的人。

一群鬣狗围着它疯狂地打圈,它们配合得很好,一个佯装着要咬前爪,另一个却从后面扑过来,它们围着它疯狂地转圈,谁也不敢第一个撞上去,但已将它围得密不透风。它们发出低低的嘶吼声,嘴角淌着饥渴的黏液,它们渴望它的肉来填饱肚子。它们一次次向它发起进攻,把它的背咬伤了。它也低低地嘶吼,巢穴里还有三只小狮子等着。如果它死了,它们也会被鬣狗找到杀死。

职业操守警告他,他不能干涉动物界的事情。但他紧张极了,他对埃沙的爱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好似在等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似的,紧盯着摄像头,生怕它有什么闪失。在确保它还活着的前提下,他看完了那段视频。另一只鬣狗咬住了它的尾巴,一只鬣狗趁机扑到了它背上。它用牙齿和利爪扑倒了从前面扑过来鬣狗,然后转过身去咬后面扑过来的鬣狗,这时候又有一只鬣狗趁机从前面扑过来想咬它的脖子。好在它及时往后跳了一步,咬伤了身后的两只鬣狗,逃跑了。他想象着逃出鬣狗群的埃沙,窝在一块岩石后面,孤独地舔舐着伤口,流出了眼泪。

从那之后他几乎全部的时间都守在它身边,他不能再经受一次离别的风险了。他变得喜欢用夜视照相机照它,动物在夜视相机的作用下,变成了一个个蓝白色的闪动光块,草和树林变成了更深一点的蓝色,整个画面美到令人窒息。狮子全都变得透明了,像飘到天上的气球一样。他仔细看它的腹部,他的眼睛变得像X射线一样准确,他用眼睛扫描它的身体,以便确信它身体里的细胞都健康。

狮子们是害羞的,每当它们要交配,就会悄悄地走进树林,一只跟在另一只后面,静悄悄地,像情人第一次幽会那样。当它们发觉周围没有其他动物时,就放肆起来了,一只骑在另一只身上,亲昵地撕咬,缠绵的嘶吼声,一直能传到森林很深的地方。埃沙的伴侣,是另一片草原上的狮王,死于非法盗猎。它死去的时候,埃沙已经怀上了宝宝。

摄影师也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在那个孩子还没有出生的时候,他做过一个梦,梦见那个孩子光着身子从大雪中跑出来,露着两个葡萄般的眼睛,叫他爸爸。喊了几声之后,她的头上就冒出芽来,她在阳光雨露中越长越大,最终剥落了所有皮壳,失去了人形,变成了一朵洁白的水仙花。这个说不清的梦,让他感到美好又苍凉,就像一列火车开过原野所掠过的风景,真实又虚幻。他是爱那个孩子的,他看着孩子一点点长大,并和自己越来越像。并通过和孩子相处的细节,怀念他的父亲,他想象着父亲在外面遭受着怎样的折磨,回来后又怎样强忍着这些,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和善、温柔地同他讲话。每当雨夜,父亲出门做事情的时候,他小小的心就充满了不安。在他的想象里,父亲总是盯着风走路,他眼神不好,这时万一突然开出来一辆汽车……真是不敢想象。虽然他的父亲一生从未出过什么意外,死时面容安祥。

父亲死后,他又开始担心他的兄弟,结婚后他又开始担心他的妻子,总是担心他们会出现什么差池。有时候他只是出门倒个垃圾,临出门前都要仔细盯着他的妻子、女儿好好看看,担心也许会出现什么意外,让他们再难相见。在摄影师一生当中,最不担心的人就是他的母亲,因为他并不是在她身边长大的。在他还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他对世界的担忧就是从那时开始的,记忆中父母总是在吵架。他坐在墙角,看着他们摔东西,咒骂八辈祖宗,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所以后来一和妻子有什么争执的时候,他总是跑开或者无论她怎么说,他都不张开嘴巴。

如今母亲也去世了,她的灵魂飘荡在一小片树林里。那是一种有钱人的死法。科学家发明了一种技术,可以将人的意识移植到芯片上,然后再将芯片植入植物之中,变相地帮助人延长寿命。但是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带有意识的植物,他们依旧像正常人死后一样,被放在一个墓园里,忍受着难以估量的寂寞。母亲的死给他带来了好处,她给他留下一笔不菲的财产,让他在不用工作的情况下也可以过得很好。

想来,还是埃沙最好,它从不需要他的担忧和帮助。有好几次他发现它出现在他的营地附近,试图接近他,每当他靠近,它就躺在地上打滚,露出身上最柔软的部分,发出温柔的咕噜声。他不能不注意到这些,他很想上去摸摸它结实的躯体,金黄发亮的皮毛。它对他的温柔,让他觉得不敢相信。它甚至会跳起来把爪子搭在他的吉普车上,或者就静静地在草地上躺着、趴着、站着,但视线不离开他。

他越来越抑制不住那种渴望,想和埃沙抱一抱。这样想着的时候,他会忍不住和自己说话,模仿埃沙能听得懂的样子:“抱一抱,就抱一抱。”他想象像抱着一个女人一样,把它紧紧地抱在自己怀里。这样想着,世界上总算是有一个“人”,想爱、想靠近我。他就觉得自己的孤独减少了。但埃沙并不是一个失去了骨头的野兽,也不是一张随时能带走的毯子。

就在他和埃沙关系越来越亲密的时候,发生了一个意外。一天夜里,下起了小雨,他在野外漫步,一棵小草刺进了他的脚掌。正在这时,他远远地看到有一两个长着鹿角却有牛一般强壮身形的动物出现在草坡上,在夜视镜头下,它们的轮廓优美得近乎像神捏成的影子。伴随着一阵飞起的尘土,后面挤挤挨挨又出现了一大批,原来是角马开始一年一度的迁徙了。为了防止惹怒这批饿得发慌的野兽,他爬上一棵小树,由于慌张的缘故,他的手上还划破了一块皮,渗出了血。他趴在树上,安静得像片叶子,看着从他身下走过密密麻麻一百多头饥饿的角马,它们狰狞的面孔像传说中的镇魂兽,令他感到心慌不已。这时他猜想如果埃沙在,说不定就能把他从树上救下来。而实际上,埃沙也感知到了这批角马的到来。它正匍匐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看看有没有瘦弱、落单的角马可以让它试试利爪。

他满头大汗,趴在树枝上,担心掉到角马之中,会像掉到绞肉机里的东西一样。他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角马是食草动物,不过在广袤又残酷的草原上发生什么都不意外。他在树上足足趴了好几个小时,角马走走停停,一会儿停下来喝水、吃草,而且总是有调皮的小角马落在后面,不愿意往前走。

等他从树上下来天差不多已经亮了,他在吉普车上简单换了件衣服,吃了一点儿干粮。又过几天,他的左脚掌全部肿了起来,他想动动脚趾竟然也不能了。不仅不能走路,说话竟然也都不清楚了。他打开通讯设备想与外界联系一下,里面传来滋滋啦啦的声音,像来自遥远外星。他想象着那些在战争时期,一条腿中了弹,独自忍痛把它割下来的士兵,身上直冒虚汗。

找不到干净的布,他就拿一条格子衬衫包裹着,简单地上了一点消炎药。一跳一跳上了车,这时候他的左腿几乎全麻了,他只能侧着身子,把重心全移到右屁股上,用半具身体,驾着车下了山。在山下的小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医生差点要割了他的腿。一连好几个夜里,他发烧起夜,梦见自己快要断气,再也见不到埃沙了。

在病床上躺到第二周的一个夜晚,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顺着墙外的管道往下流。即便在梦中他依然听得真切,仿佛墙上正长着一条河流。他再次陷入昏迷中。埃沙不再出现在他的梦中了。家和城市的概念也在他的脑海里变得淡薄起来。

隔天醒来,他发现水龙头里的水变得浑浊不堪,他确信这是一个不好的征兆,自己可能要死了。他决定不再治病了,把余下的日子全部花在医院中,还不如出去过几天好日子。他办了出院手续,买了根拐杖,把裤腿截掉一半,裸着半条包着白纱的腿在外面游逛。在这异乡的街头,在一众忙碌着生存,头顶着食物、水罐行走的黑人中间,他的脸天真异常。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尝试着去欣赏熙攘的街道,街边的小摊贩,像墙上的黑瓦片一片挨着一片,炸韭菜饼的香味从街这头飘到那头。卖编织品的、打铁圈儿的、套圈的,蹲在街角房檐边上像原始的甲虫似的,显露出一种意外的诚恳。女人们头顶着篮子,在街边买印着英文字母的T恤和棉布裙,孩子们在人群中像瘦鱼似的穿梭。这些孩子总是显得瘦小,而眼睛又大得出奇,一句话不说跟着人屁股后面走,期盼着能得一些零钱或者一小块烧饼。

摄影师在满是水坑和污泥的街边找地方坐了一会儿,点了一份他以前从不屑吃的炸小鸟。他望着被反复使用,已经变黑、不知道什么制成的油,一脸担忧。但他又想自己行动不便,吃什么都无所谓了。吃了一口以后,他就开始后悔没有早点尝到这种美食。他吃得正香的时候,一辆路过的摩托车把路边水坑中的泥溅到了他那包着白纱的腿上。他想到,他应该找一个地方把缠在脚上的那些难看的布条换掉。摄影师给了那些孩子一点儿零钱,让他们带他到街边找一个小医馆,把脚上的布换下来。孩子把他带到了他们平时看病的地方,那里面简直破得不像样子。天花板上布满了油渍和蛛丝,水泥地板到处是病人丢弃的烟头、纸巾。医生的白褂子像肠子一样挂在门把手上,再加上脏得发青的墙面,让他有种进入了20世纪初遗留的老烟馆中的感觉。

他问那些孩子,还能找到别的地方吗?他们摇了摇头。

他叹了一口气。

这时候医生出来了,他的头发还没有白透,因此显得灰扑扑的,一双眼睛是有神的,脸上也没有什么皱纹,看不出来年纪有多大。医生让他坐下,他照做了。经过数十天住院的经历,他本能地已经开始适应医生的各种折磨,哪怕他并不信任他们。

医生拆下他脚上的纱布看了看,对他说:“你这破伤风几天了?”

他说:“我不是破伤风,整条腿都要烂掉了。”

医生轻声地呵斥他:“你就是被山上的草刮到了,没及时治疗而已。要是早点发现,打一针就好了。”

他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医生,久久没有说话,但联想起那天在爬到树上看角马的时候,确实有那么一回事。

医生抬起他的脚,用一个小镊子从他几乎要腐烂的脚掌中抽出一根极细、像一根发黄的头发般的草屑,然后对他说:“你只不过被扎了一下。”摄影师回想着那些在医院度过的煎熬的夜晚,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他吊了几天药水,就可以完全下地了。离开的那天,他又从集市上走过,他看着那些衣衫褴褛、面庞像风刻的人,从身边走过或者伸手要钱时,他突然觉得很恍惚。他疑心自己这半生的忧郁,完全是自找的,因为无论在多么困难的时刻,他都没有真正地缺过钱,从没有像这些人为生存的问题忧虑过!他决心离开这儿,山上的那些东西也全都不要了,那些经书也都不再看了。他现在是一个没有加入道观,而还俗的道士了。

也不知怎么的,从那之后他就再没去看过埃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