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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文学》2026年第7期|南小汪:小小说二题
来源:《胶东文学》2026年第7期 | 南小汪  2026年08月17日08:23

海鸥知道

老宁的修船铺,扎在芝罘岛的尽东头,一开门,咸腥的海风便灌个满怀。

铺子不大,工具挂满了墙。最显眼的位置上,有着一件翅膀半展的海鸥标本,眼珠是玻璃的,空洞地望着黄海。那是老宁父亲的遗物,老人闭眼前摸着标本说:“往后,让它替我守着这片海吧。”

初秋的午后,太阳慵懒地悬在海上,风里已有了丝丝凉意。老宁在里屋补渔网,忽然听到门口“咚”的一声闷响,走出去一看,只见门槛上躺着一只受伤的海鸥。

它的左翅耷拉着,像一节折断的桅杆,白羽污浊,渗着暗红的血渍。琥珀色的眼睛圆睁着看他,没有悲哀的祈求,只有倔强的平静。老宁蹲下身,注意到它的右脚蹼缺了一小块儿。

“又是你。”老宁轻声说。今年春天,这只海鸥在码头抢食被同伴啄伤了脚,老宁给它包扎过。放归时,它在铺子上空盘旋了三圈才飞走。

老宁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哈了口气,小心地捧起它。海鸥很轻,身体温热,隔着胸骨可以感受到它小小的、有力的心跳。老宁检查了下海鸥的翅膀,发现骨头断了,断茬刺破了皮肉。

老宁去屋里找来冰棍棒和旧帆布,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就着西斜的光给海鸥包扎。酒精棉球擦过伤口时,海鸥的身体猛地一颤,羽毛奓了起来,可它梗着脖子,硬是没叫。整个过程,海鸥一直盯着墙上的标本看。

“上次你就盯着看。那是我父亲留的。”老宁一边修剪线头一边笑着说,“不是真的,但也不是假的。”

海鸥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仿佛听懂了老宁的话。

接好翅膀,老宁把海鸥放进一个大纸箱里,箱底铺了一件旧毛衣,又放了一碟水和掰碎的馒头。海鸥不吃馒头,只小口喝水。

第二天,老宁去早市买小杂鱼。卖鱼的孙大娘打趣:“老宁啊,你对鸟比对人还上心哪!”

“那可不,俺俩是老交情了!”老宁脸上漾起笑意。

第三天傍晚海鸥才开始吃东西。老宁把小鱼放在掌心,伸到它面前。它犹豫了很久,看看鱼,又看看他,发出细微的“咕咕”声,终于低头,快速而精准地叼走一条。

老宁和海鸥之间有了默契。每天清晨,老宁都会把纸箱挪到门口有阳光的地方。海鸥先是跳出箱子,蹲在纸箱旁看大海,看渔船,看其他海鸥在天空划出白色的弧线。看久了,它会低下头,用喙轻轻梳理被绷带压乱的羽毛。

老宁干活儿,海鸥就在旁边看着。他给船底刮藤壶,锈红色的碎屑溅到它跟前,它就跳开一点儿,过了一会儿,又悄悄挪回来。老宁有时对着海鸥说话,说修船的趣事、开海的故事,讲到兴起,他会手舞足蹈地比画,海鸥就歪着头,眼睛随着他的手转。

一天早晨,老宁开门发现纸箱空了。他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迅速下坠。四下寻找,他在屋顶上看见了海鸥。

绷带像一节脱落的蛇皮,摊在屋顶,也不知道是何时被它啄开的。海鸥抖抖羽毛,胸膛猛地一鼓,迅速蹬地助跑,双翅剧烈扑扇,却只在空中打了个踉跄,重重跌在了沙滩上。它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海平面,再次压低身子,助跑,跃起,振翅!

一阵海风吹过,海鸥张开双翼猛地向上一蹿,终于飞起来了!它的身体左摇右晃,先是贴着海面飞,翅尖偶尔掠过波浪,溅起细小水花。飞了一会儿,开始爬升,两米、三米,又转身飞回,在老宁头顶盘旋许久,然后发出一声声长鸣。

终于,海鸥在空中略一停顿,随即振翅向大海深处飞去。它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化作蓝色天幕上一粒难以辨认的白点,消失在渔船桅杆交织的虚线里。海面上碎金万点,海风吹散了老宁的白发。

回到铺子,老宁发现纸箱底部有一片小小的羽毛,他仔细地把羽毛插在工作台笔筒里,像侍弄珍贵的宝物。海风灌进窗户,羽毛轻轻颤动,像是又要起飞。

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只是老宁多了个习惯:下午没活儿的时候,就搬个凳子坐在门口看海鸥,一看就是大半天。

这天,铺子里来了个年轻人,是村里的渔民小韦,他拿了一张破网来请老宁补,眼里满是疲惫。小韦的船是去年贷款买的,第一年出海就碰上台风,网破了,鱼跑了,人差点儿也没能回来。

老宁戴上老花镜,把网摊在腿上,一寸寸地检查。这网破得可真厉害,幸好线头都还在,还能补。他拿出梭子和针线,埋头补网。补到一半,耳畔听见一阵翅膀扇动声,抬头一看,一只海鸥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工作台上。

缺一小块儿的右脚蹼,琥珀色的眼睛,不是它还能是谁!老宁一眼就认出来了,补网的动作虽然没停,喉头却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嘴角隐隐有笑意。

海鸥比上次见面胖多了,羽毛也更有光泽,在午后阳光下像镀了层极薄的银,好看得很。它歪头看老宁手里的网,“嘎”地叫了一声。

海鸥毫不见外地踱着步,发出“嗒嗒”轻响,这里啄啄,那里瞅瞅,然后停在笔筒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根羽毛看。

老宁补完最后一个破洞,咬断线头:“补好了,还算严实,但肯定不如新的好使,用的时候别使蛮力!”

小韦连声道谢,付完钱,将补好的渔网扛上肩头,眼里的疲惫不见了:“宁叔,谢谢您!”

老宁点点头,指着网说:“破洞补上,经纬就都连起来了。别灰心,海一直在那儿等着你呢。”

铺子又安静下来了,只有海鸥喉头发出的咕咕声以及梳理羽毛的窸窣声。老宁用旧毛巾仔细擦拭手上的污渍,海鸥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我的老伙计,”老宁的声音有点儿哑,“这次,是来告别的?”

海鸥“嘎”地应了一声。它踱了几步,然后展翅飞起,在铺子里低低盘旋一圈,掠过工具和标本,最后轻轻停在了门口的凳子上。稍作停歇,又双翅一振,毫不犹豫地飞向高空,一会儿便融入了天际那群飞旋的白点之中,再也分辨不出了。

老宁走到门口,手搭凉棚。天海交接处亮得晃眼,那群白点盘旋着,忽上忽下,一点点消失在茫茫天海之间。

老宁一直看到眼睛发酸,回到屋里,从笔筒里抽出那根羽毛,在指间捻了许久,手指一松,风立刻卷着羽毛走了。它打着旋,时高时低,几次快要贴到浪头,又被气流托起,最终消失不见。

老宁又默默站了一会儿,良久才坐下来。屋里有点儿暗,他没开灯。

渔号

渤海湾的盛夏,大雾弥漫。瞿老爹蹲在码头的缆桩旁,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爹,咱回家吧,雾太大了,这种天哪有人敢出海啊!”瞿远航穿着一身海监蓝制服立在灰扑扑的码头边。

瞿老爹摇了摇头,“你不知道,越是这种鬼天气,那帮偷捕的越敢往外跑,浓雾一起,什么都看不清,正好让他们钻了空子。”

瞿远航不吭声了。他心里明白,父亲说的正是休渔期偷偷出海的那几条船,船主不是别人,正是那些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叔伯大爷。上周他们刚查了一条,船舱里满是还没手指长的小鱼苗。

开罚单的时候,瞿远航的手一直抖,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了这帮叔伯大爷把刚晾好的鱼干塞进他脏兮兮的书包里。

瞿老爹缓缓站起身,背着双手,顺着岸边黑乎乎的礁石,往鹰嘴岩走。那儿是老辈儿渔民的喊潮点,以前没有天气预报,船在海上出了事,全靠人扯着嗓子呼喊。这就是胶东的渔号,没有固定的调子,靠的是一代代人口口相传。

瞿老爹摆摆手,示意儿子别管他了。

瞿远航看了下表,上班时间快到了。他叮嘱父亲早点儿回家,随后便开车回到分局。监控室里,红石岩旁边突然跳出来一个小光点——没有收到任何报备,一定是偷捕!

屏幕上的光点开始乱晃,歪歪扭扭朝着岸边冲,一头扎向红石岩。

瞿远航有种不祥的感觉——父亲刚才就在鹰嘴岩,红石岩离鹰嘴岩不远,他会不会发现了偷捕的船,自己就……他抓起衣服就往外冲,开车直奔红石岩。

环海公路上雾气弥漫,能见度不足十米。他的脑子里闪过父亲的话:红石岩是块凶地,底下有暗流,以前吞过好几条船……他越想心越乱,脚下的油门不自觉地踩深了些。

赶到红石岩时,瞿远航只看到一艘小快艇卡在了礁石缝儿里,船上却空空如也。他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去,绕着快艇喊了几声“爹”,耳畔却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闷响。

在他几乎绝望、准备呼叫救援队时,声音从石头背风的凹缝里飘出来,低沉、沙哑、不成调,可他一听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渔号声。

瞿远航爬过乱石堆,往声音来处瞅,只见父亲浑身湿透,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怀里抱着一台裂了壳的旧录音机,小红灯还亮着,声音就是从这儿传来的。

“爹,您干啥呀!”瞿远航急得满脸通红。

“我以为看见了偷捕的船,追到这里才发现看错了……索性就在这喊潮点录点儿老调子。”瞿老爹望向雾蒙蒙的大海,“这个录音机是三十年前买的,那会儿你才上小学。当年啊,我总想着把这些渔号都存下来,这是咱渔民的一个念想,后来总是出海,就给忘了。上个月,你拐子大爷走了,前天,孙大嗓也没了,我这心里空落落的。现在能完整唱完《闯渤海》的,就剩我一个人了。”

瞿远航听着,心头一阵阵发酸,上前紧紧抱住了父亲。

“那条快艇是我开过来的,刚好红石岩这儿人少、清静,我就想试试自己还能不能喊。结果一张嘴,嗓子直接劈了,机器也跟着卡壳了。人老了,就跟这旧机器一样,没用了!”瞿老爹叹息着。

“您喊给谁听啊?”

“喊给谁听?我喊给海听,喊给鱼听,也喊给后辈子孙们听。你们局里的那些仪器能测水温、测鱼群、测洋流,可测不出海的脾气和想法。我们这代人没文化,打了一辈子的鱼,就靠一副嗓子,把渤海湾的风啊、浪啊、鱼汛啊,把对面长岛上海鸥的叫声啊,全都记在了渔号里。”

这时,录音机又好使了,开始播放《拉网号》,本来该是一群人一起喊的调子,听起来却只有父亲一个人哑着嗓子硬撑,空旷又落寞。

瞿远航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开始理解父亲了。

“爹,风大,咱回家。”

瞿老爹轻轻推开儿子的手,从怀里摸出一盒用塑料袋裹了一层又一层的磁带:“这是我1986年录的,就是你出生的前一年。我一直当个宝贝存着,你拿去吧。”

“里面那些唱歌的人呢?”

“就剩我自己了。”

回去的路上,雾气比来时淡了一些,天和海的边界变得依稀可辨。

瞿远航觉得自己有必要帮助父亲,让那些也许“不成调”的声音永远栖息在这渤海之畔。第二天,他把磁带送到群众艺术馆。非遗办的姑娘把磁带放进播放器,刚传出声音,她就愣住了——这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有老人的沙哑,有壮汉的浑厚,也有少年的清亮,那么澎湃,那么激荡。最后一段,是一个苍老的声音,慢悠悠、一字一顿地唱:

天连水哎——水连天——

一把橹哎——闯百年——

龙王殿前借条路——

不借金哎——不借银——

借我儿孙——一碗饭——

听到这里,姑娘屏住呼吸,眼睛亮了起来,好半天才轻声说:“天哪……这调、这词……我们馆里有一份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采风手稿,里面提过一句《乞海调》,说调子古得很,词是向海神讨生计的,可惜没记谱,更没录下声音,这莫非就是《乞海调》?”

瞿远航正要跟她详细讲解,手机突然响了,是社区医院打来的,说父亲因风寒引发高烧,正在输液。

他简单和姑娘交代了一下,匆忙赶到医院,父亲正半躺在输液椅上,安静地望着窗外的港口。

“听到了?”父亲没回头,满头白发一丝不乱。

“嗯,听到了。”

“最后那首《乞海调》,是你太爷爷唱的,录完第三年,他就长眠在了这渤海湾,这盘带子,我本想带进棺材里。”

瞿远航站在椅边,轻抚父亲的肩头,慢慢地说:“我们分局马上要上新设备了,以后不光能查偷捕,还能保存海声。我想好了,准备申请做个渔号声纹库,您这盘磁带可是宝贝啊!”

父亲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笑了:“研究个啥,你们那机器,能听出我唱的‘碗’是朝上还是朝下吗?”

瞿远航也笑了:“那敢情是听不出来,所以得您亲自教我呀!”

半个月后,父子二人一起来到了红石岩。

父亲嗓子还没好,不能唱,蹲在边上一点点指给儿子看:“你看,在这儿,能录到浪拍石头的轰鸣,好听得很呢!”

瞿远航用手机录音,录海风、浪涛和石头的回音,录父亲用气声轻轻哼的调子。

“航啊,以前的人可不是瞎喊的,是海在教他们怎么喊的。”

瞿远航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也许会消失,比如那些渔号,就像退潮时被海水带走的细沙。但总有一些东西,会留在礁石缝里,等下一次涨潮的时候,再次被温柔地唤醒。

潮水快要漫到脚边了,瞿远航扶着父亲慢慢起身,在潮水到来之前离开了礁石,把那声渔号永远地留在了这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