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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文学》2026年第7期|叶剑秀:寻渡
来源:《胶东文学》2026年第7期 | 叶剑秀  2026年08月12日08:51

春末夏初,万物勃发。我沿着豫西鲁山县沙河而上,寻找老渡口。阳光携风将我引到一处草木摇曳的地方,这里有一棵残缺的柳树桩,树桩的顶部有几枝柳条朝天四射,上面立着几只不知名的鸟,鸣叫着天地的清廓。这里就是老渡口了,它面朝沙河,背后是一条沙土路,似从母亲腹部扯出的脐带,和后面的古镇连在一起。

那只双桨船没有想象中那么破旧,被一条粗棕绳拴着停泊在岸边的浅水湾里。长满野草和小花的河堤,极似一条枯瘦的冬虫标本,卧于旷野中。河堤北岸是一大片滩涂地,油菜花早已凋谢,饱满的荚泛起浅黄,恍若撇落的串串金簪,一地灿亮。

不远处有一池荷塘,半亩大,荷叶碧绿,苞蕾初凝。池塘中成群的鱼儿倏忽来往,有锦鲤,有花鲢,半尺有余,忽而舒缓游动,忽而聚集成群,仿佛做着一场浪漫的游戏,又忽而互生怒怨,击水拼斗。蝶儿、蜻蜓们被水下莫名其妙的变故惊扰,飞舞着向风诉说,似乎只有风才能平息荷塘里的突发纷争。

听说摆渡人是一位精神矍铄、年过八旬的老人,我托人打听到他的住所。敲门,进门,老人坐在当院的槐树下,背后是一座低矮的平房。阳光洒在他身上,泛起金灿灿的光晕。他扯起一扇渔网反复查看,一旦发现漏洞便熟练地舞动着手中的梭子,精心缝补起来。

“老人家,补网啊?”我凑上去。

“忙时捕鱼,闲时补网。缝缝补补就是过日子。”老人停下手中的梭子。

“这儿常有人来?”

“以前人多,现在少了。老柳树遭雷击之后就再没人来了。后来它发出了新芽,又有零零星星的人来拍照。”

暖洋洋的河风拂面而来,我环视四周。老人的院落没有院墙和栅栏,鸡群在不远处觅食,两条猎犬在河堤上追逐,鸭群在河水里游弋嬉戏,偶有嘎嘎的叫声传来。

我拉过一个木凳在他身边坐好,说明来意。老人眼里闪起一束惊喜的亮光。

我说:“老渡口曾经是沙河两岸乡人出行的福地。”

老人看向那只船,说:“渡口没用了,船还有用。每年春秋两季,我都会用桐油漆涂抹两遍。”

“桐油漆是天然涂料,常用在家具和船舶的保养上。郑和下西洋的船只,就是用桐油漆防腐的。”

老人爽朗地笑出声:“我师傅也这样说。”

我问老人能否划船带我到对岸游一圈,老人高兴地答应。双桨船像憋闷多日的孩子,撒欢似的哧溜一声蹿了出去。

船上装有两排固定的木制座椅,可坐八个人,中间的空闲处可以放置一些东西。老人一边熟练地摇动双桨,一边示意我起身——他觉得我站在船头,个头儿和气质很像他师傅。他回忆起师傅夏天喜欢戴一顶斗笠,冬天喜欢围一条长围巾,这个季节喜欢戴薄礼帽,有时手里还会拿一本书。老人说:“你要是把身子再挺挺,就更像了。”

他随后清了清嗓子,唱起船谣:

沙河一片绿汪汪吆,船儿乘风压细浪吆

摇船的心不慌,坐船的身稳当

把你送到北岸去,桃花镇上赶集忙

把你送回南岸去,买回吆,大肉粉条花衣裳

一条船,两把桨,一年四季忙,摇船的小伙儿俊吆

摆渡的老人吆,佛也么佛心肠

小小的渡口拴不住吆,一曲船谣暖心房

南岸有俺的好妹子吆,北岸有俺的如意郎

老人的歌声停下来,憨憨笑道:“没学好,没师傅唱得好听。”

“您师傅会讲哪些故事?”

“可多了,师傅说起来眉毛眼睛都闲不着,能抓住坐船人的心。河宽三里地,船到渡口码头,师傅就能收口,一句‘且听下回分解’,就给人留下念想。这个火候我就把握不住。”

老人把船稳稳地停下来,跳下船说:“这儿就是南岸渡口,如今被杂草盖住了。别人找不到,可我闭上眼也能摸准。”

我下船缓步细看,荒草下的沙石平台满身污垢,像隐藏在头发里的疤痕。我伸手抚着草丛中的木桩,像触摸到一颗即将脱落的老牙,心疼痛不止。这里隐约还能看到一条小路的影子,恍若一条弯曲的绳子,模模糊糊扭向不远处的村庄。

很难想象在荒草掩盖下的老码头上,隐藏着多少民俗风情,消散了多少人间烟火。老柳树渡口不应该只藏在县志里,更不应该被人忽略和遗忘。

“水起皱,船回头。”老人一声吆喝。

天近晌午,阳光燥热起来。船到河心,老人突然放慢划速,一脸沉重地说道:“那年就是在这个地方出的事。”

那年春天还没尽,接连下了几天雨,河水涨动起来,水流慌慌张张地冲下来。船载满南岸过河的人,师傅把紧双桨,尽力保持小船平稳前行。冷不防上游一根碗口粗的木头漂浮而下,直冲小船撞来。师傅眼疾手快,跃身而起跳入河中,用身体挡住那根木头,大声喊:“用力!快划!”他拼命摇动双桨,终于脱离险境。那年他十五岁,力气还没长齐呢。湿漉漉的师傅抓住船帮,艰难翻身上船,四仰八叉躺在船舱里,脸色惨白。乘船的人围住师傅,关切地询问伤情。师傅一边摆手,一边低声催促他:“莫停,快把他们安全送上岸。”

老人低头叹气,任由小船在河水里荡悠。

师傅受了很重的腰伤,自此落下了病根。之后师傅很少划船了,摆渡的重任就交给老人。

老人摇动双桨,我望着银光闪闪的河水,恍若看见斯文儒雅的师傅正微笑着划动双桨,从遥远的幻境中影影绰绰飘来。

到了午饭时候,推不掉老人的盛情,我只好留下来。老人说:“咱俩有缘分,难得来一个寻找老渡口的人,你尝尝我做鱼的手艺。”

老人去池塘里捉了一条两斤多重的鲤鱼,去鳞,除脏,动作娴熟利索,“做鱼我最拿手,外焦里嫩,味道爽口,一会儿就好。”

我环视干净整洁的屋子,三间平房,西间当厨房,中间是客厅,东间是老人的卧室。老人清清爽爽,是个极会打理生活的人。

午饭很丰盛,除了鱼,还有虾、韭菜拌鸡蛋和莲子汤。老人说做菜的手艺都是跟师傅学的,师傅做的味儿更好。

“师傅是个很会生活的人。教我划船,教我学过日子,还教我做人。”老人想起过往,沉浸在回忆中。

我从老人的讲述中,听到了许多带有呼吸和温暖的往事。

师傅腰伤的第二年冬天,深夜突然有人敲门,说自己是镇上的工作人员,母亲病重要过河。老人正睡得迷糊,师傅叫醒他:“快起来,出船!”他动作稍有拖沓,师傅就大声呵斥。他不敢有半点儿抱怨,起身上船。那个寒风凛冽的夜晚,没有一丝光亮,他在冷风飕飕的河面上打了个来回。返回屋里,他打着寒战钻进被窝儿。师傅心疼地偎在他身边,一再说:“你受点儿罪,救的可是一条人命啊。”

繁忙季节,南来北往的船客多,船客在船上遗失东西是常事,师傅告诫不管物品是否贵重,都要妥善保存,不能有半点儿贪心和杂念,无论等多久,都要原封不动物归原主。有年初夏上午,河南岸沙湾村一位老农把一兜五花肉遗忘在船上的座椅下,他等到中午也不见人来取。那时少有冰箱,过了中午一兜肉就会变味儿。师傅掂了掂兜子,对他说:“有四五斤重,咱吃了吧,放坏可惜了。”师傅亲手下厨,中午师徒俩美美地饱餐一顿。等满头大汗的老农找来时,已是下午两点多钟,老农喘着粗气,说:“到家才知道忘船上了,十里地打了个来回。”师傅说:“肉已经吃了,哪能白吃?”他到池塘里捉了两条鲤鱼,足有十多斤,给老农算作补还。

“咱就是一个划船摆渡的,这是咱的立身之本,每种职业都有它的规矩。摆渡人就像乡下的老中医,无论严寒酷暑,白天黑夜,随叫随到,这是操守。摆渡别人,也是摆渡自己。”老人端起啤酒一饮而尽,“这几句话,师傅对我说了无数遍。”

我沉思良久,提议说:“我想去看看您师傅。”

老人起身闩了门,带我前去。

沿河堤西行约二百米,折身拐入一片柏树林,一座孤独的坟墓就在眼前。坟墓面朝沙河,高高隆起,绿草覆盖,翠柏掩映。低矮的墓碑上,镌刻的“杨柳青师傅之墓”几个大字熠熠生辉。

老人跪下,连连叩首,嘴里念念有词:“师傅,有人来看您了,这位先生是来寻找老渡口的。”

老人看向沙河的远方:“我总感觉师傅没有离开我,我每天做的事他都看着呢。”

沙河源于伏牛山东部尧山之巅,挟细涓聚溪流奔涌而下,性情狂野,变幻莫测。温柔时润泽原野,滋养生灵,耍起性子来桀骜不驯,水患无穷,于两岸的万物民众,是福亦是祸。

驯服沙河,为民造福。那时,沙河上游需要建造一座集防洪、灌溉、发电、供水、养殖、旅游等功能为一体的大型水库。鲁山县周边九个县近十万民工,投入了火热的施工现场。

老渡口终日挤满了人,往返的民工川流不息,有的是从工地回来探家的,有的是从老家返回工地的,老渡口成了中转枢纽。夏天还好,春秋两季忙得不可开交,尤其到了冬天,老人不分昼夜地来回摆渡,再也停歇不下来。

老人说起往事,话语里透着艰辛,却也流露出欣喜和自豪。

开始他一个人摆渡,师傅为他做饭。有时饭没吃完,就有乘客催促,有时刚回屋坐下,就有人脚跟脚地进来。冬天的夜晚,刚躺进被窝儿就听到外面有人大喊“坐船”,他只好起身上船。日子在超出体能极限的情况下运转,他一天天瘦下去,眼窝塌陷得不像人样,终于在一个冬天他病倒在床。师傅无奈,只好拖着病体摇桨摆渡。等他病愈,师傅累得连给他做饭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能一边忙着运载客人,一边照顾师傅。病床上的师傅望着他疲惫不堪的样子,心疼又无奈,嘴里常念叨:“咱干的就是这份活儿,再苦的日子咬咬牙总能过去的。想想工地上的民工,他们也够苦的……咱也能为建水库出份力,值得。”

老人望向远处,迷离的双眼里闪动着泪花。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年,他和师傅轮流摆渡,一次也没误过事儿。三年后,水库建成了,可师傅下肢瘫痪了,再也没有站起来。师傅最大的愿望是让他推着轮椅带自己到上游的水库看看。可直到师傅去世,他也没有满足师傅的愿望,这成为他一生的遗憾。

我扶起老人说:“这地方坐久了不舒服,我们到船上去坐会儿吧。”河面上有和煦的微风掠过,双桨船悠悠荡起来,我们坐在上面随风摇摆,往事越晃越多。老人讲的故事像西天的晚霞,铺满流光溢彩的沙河。水库建成十年后,距老柳树渡口二里地的沙河上游建起一座横跨南北的沙河大桥,解决了两岸的交通难题。

老人说那时他常坐在船上抱着双桨发呆,实在无聊时,他会划船载着师傅到河里打两个来回。师傅也神情落寞,呓语似的不停絮叨:“该走的走,该来的来。”

师傅得了严重的风寒病,最终没有熬过那个冬天。

我和老人走在夕阳里。

“您打算在这里终老一生?”我问他。

老人点点头。一个摆渡人离开渡口,就像鱼离开水。我与老人挥手作别那一刻,暮色里泛起薄雾,晚霞洒满老渡口,身旁的沙河默默流淌,仿佛有双桨船启动,那哗啦哗啦的桨声,恍若在孤寂中吟唱,又仿若一个激越跳动的音符弹出,去追寻那个渐行渐远的模糊背影。

【叶剑秀,河南鲁山人,平顶山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野太阳》《怀念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