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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文学》2026年第7期|王明明:立秋
来源:《胶东文学》2026年第7期 | 王明明  2026年08月19日08:32

立秋,万物开始从繁茂成长趋向成熟。

在那朵黑云飘来之前,他没想到暴雨会来得如此迅猛。

河流在此处放慢脚步,被半截矮坝拦出一个深潭。眼前潭水清澈见底,水面晃动着白光,各式鹅卵石忽隐忽现。太阳炙烤,水愈发温热,泡久的人开始昏昏欲睡。

毛孔和汗毛一齐欢悦着,鱼儿们成群结队,撞击,再撞击,撞得人皮肤痒痒的,就像进行一场盛大的集体鱼疗。屁股下面也痒痒的,他下意识地挪动了位置。

志前和志亭正坐在岸边,讨论着大觉山的悬崖动车。投资十几亿的悬崖动车甫一建成,这俩孩子就兴致满满,嚷着要来体验体验。

“我还以为那悬崖动车得跟真的动车一样,时速能开到三百公里呢!”志亭回味着说。

“疯了吧,那还不吓死你?悬崖动车其实有点儿像重庆的轻轨,轨道在中间,不平衡,所以车厢有点儿晃。”

“说得好像你去过重庆一样。”志亭噘着嘴,一脸不服气。

“手机上看过视频呀,能想象得到。还有,车速这么快,你不害怕吗?”

“不怕呀!有什么好怕的?快才刺激,就像这样。”志亭猛地起身,冲向南边潭水最深处,鱼一样飞了起来,再一个猛子扎进去。轰隆!视线平行处炸起一团水花。周围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他知道志前怕。志前这孩子胆小又内向,读六年级了,连参加活动都怯场得要命。两个月前,志前在文艺汇演上表演现场作画,快结束时的那一笔,只因颜料稀释得有点儿过,绿色颜料从毛笔尖上滴落下来,原本画得蛮好的一片竹林顷刻间毁掉了好几根竹子。

他站在后台,看着志前慌里慌张地涂抹,越涂抹越糟糕,竹子根部与土地的交接处像是一大堆垃圾。志前羞愧地低着头,裤裆湿了手掌大一块。

“你看那片竹林,像不像你画的?”他回头对志前说。

志前面露难色,明显不想再提那事,这孩子心重,两个月的时间仍未消解尴尬的记忆。他想对孩子说,有什么要紧呢?他自己不也被生活折腾得尴尬不堪嘛!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两小时前,他们从大觉山下来,来到马头山森林公园。马头山森林公园背靠马头山林场,开园那几年,每次路过,刺鼻的臭鸡蛋味儿都会从车窗缝钻进来,采矿厂更是烟尘弥漫,草木都身披灰装,他亲眼看到水管里墨汁一样的废水被灌进河里。

在外工作几年,不承想林场竟变了一番模样,工厂搬走了,又种了好多树,如今这一潭碧水通过口耳相传以及朋友圈的震撼视觉住进心里。他早想回来看看了。

“你可小心点儿!”他冲志亭喊。

“没事儿!”志亭快速游到他身边,从水里探出头,双手冲着脸狠狠摩挲一把,“对了爸爸,你以后都不用走了吗?”

他摇摇头,“不走了。”

心里轻轻叹息:还能往哪儿走呢?立秋前夕,晴天一声霹雳,他的工作说丢就丢了。人到中年,丢了工作,经济压力让他骤然透不过气来,鬓角一夜变白。他至今都如丢了魂一般,没想到自己竟是以这种方式回了家。

“太好啦!爸爸不走了。”说着,刚上岸的志亭健步飞冲,又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看着志亭又黑又小的脊背,他一肚子气。

“我倒觉得慢点儿挺好。”志前嘟囔着,缓缓步入水中,向北走出去几步,俯身下去,舒展开双臂,身影叠在了远处的水草上。

“我大孙子说得对。”父亲说着,掏出一罐啤酒喝了起来,“别学你弟,像只猴子一样,带他出来旅游都吓死人,心都提到嗓子眼儿。”

他这才告诉父亲,这次进山并不单是游玩散心。

也算幸运,失业没几天,在网上看到了县里的辅警招聘启事,他偷偷去参加了考试,不出意外的话,他将成为马头山的一名森林警察了。

“好事儿啊!值得庆祝。”父亲仰脖,啤酒一饮而尽。接着,父亲用力将易拉罐捏扁,还不肯撒手。他注意到父亲表情有几分复杂,也或许是自己敏感了吧。

回想当年考上大学时,父亲在村里走路带风,别提多骄傲了。

可现在呢?

父亲的脸开始发红,接着又开了一罐。

他喊志前收拾好易拉罐,指挥志前将吃剩的零食包装和果皮都装进了塑料袋。环顾四周,未见垃圾桶。

“等下记得带走。”他冲志前说,“你知道这里以前什么样吗?”

“臭,爸你忘了吗?你以前开车带我经过这里,那时还没弟弟呢。”

刚才他们上来时,遇到一队志愿者,穿着红马甲、戴着小红帽,一手拿长夹子一手撑袋子,捡拾丢在路旁的瓶瓶罐罐。前两年,酷爱骑行的父亲加入了当地的老年自行车协会,好几次骑着车插着红旗宣传环境保护。

不久后,他也要加入保护这片森林的行列了。

志前听说他找到了新工作,好奇地问:“森林公安具体是做什么的?”

“主要是保护森林资源,维护生态安全。”他说道。

“是不是要抓倒卖野生动物的坏人?”志前想起去年全省“爱鸟周”期间电视上播过“清风行动”专题片,有一期讲的就是马头山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号称鸟中大熊猫的黄腹角雉,红脸,尖嘴,一撮橘黄色的缨顶在头上,羽毛就像这水里聚在一起的鹅卵石。有一个镜头让他记忆犹新——黄腹角雉被关在铁笼子里,眼睛发光,藏着对大自然深深的向往。

他点点头,“还有乱伐森林的人。”他顿了顿,“要像刚才巡逻的警察一样,维护森林治安,保护游客安全!”

志前脸上瞬间盈满骄傲。

马头山极静谧。除了他们和另外几家人,整个山谷空荡荡的,嬉戏声和叫嚷声被山放大了好几倍。山谷滤掉了那些尖厉的声音部分,再回馈到人们耳中,温和、舒缓,拖着长长的尾音,如乐般悦耳。

头顶暖洋洋的,露出水面的部分体感温度正合适,偶尔微风拂面,爽快得很。他暂且将未知的忐忑抛至脑后,头后仰在岸边石头上。

“回来也好,”父亲说,“正好管管孩子。过去是父母在哪儿家在哪儿,现在你们这辈是孩子在哪儿家在哪儿喽!”

水波光影中,父亲的眼眸随着涟漪轻轻闪动。

志前缓缓游过来,“爸,你说这山为什么叫马头山呢?”志前总是对一切充满好奇,脑子里好像藏着数不清的疑问。

“你觉得呢?”

“或许——是山的形状像马头?”

“可能性很大。”他望向头顶,目光从山尖滑到山脊交会处,再到近处几块裸露出的崖壁,四下找寻着“马头”所在之地。

“是那里吗?”他指着某一处,心里却并不自信。像也不像,看你怎么讲,还是不像居多,全靠脑补。

志前也不信,“也不一定是山的形状像马头,或许是别的——就像大觉山,去年的宣传口号还是‘来大觉,睡大觉’。”

他纠正志前,“而今人们生活压力大,容易精神疲惫,失眠抑郁。大觉山森林覆盖率高,是天然氧吧,主打康养旅游,所以想出‘来大觉,睡大觉’的口号。实际上是大觉(jué)山,哪里是大觉(jiào)山呢?”

志前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觉(jué)是什么意思?”他问志前。

“觉悟嘛!”志前答。

“这就对了!”

他从岸边的短裤里掏出手机,给孩子看相关的地质资料:“大觉山形成于晚中生代时期……”

志前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这次出来,你觉(jué)出了什么吗?”

志前思忖片刻,说:“我觉得来山里一趟太不容易了。”

的确,他对这里并不熟悉。过了检查站,手机信号变得似有若无,导航也时断时续,许是第二个岔路走错了,接着就步步错,怎么也绕不出来。

山路难开,绕来绕去,两个孩子晕车晕得直吐。志亭第二次要吐时,他将车停在路边,正巧一辆巡山的警用皮卡经过,他提前看到了未来的同事,无比亲切。碍于名单还未公示,便没自我介绍,也尽量控制自己别过于热情。警车引导他们来到这里。下车后,警报器开始自动播放护林防火相关规定、文明停车劝导以及进山游玩安全注意事项。

“爸,刚回家那段日子,你是不是挺难受的?”志前问。

那时,为了找到合适的工作,他心神不宁,眉头锁成沙皮狗,总是担心下一秒会出什么事儿,不知道生活还能糟糕到何种地步。他不仅没“觉(jué)”,甚至连“觉(jiào)”也睡不好。

“你能理解那种感受吗?”

“我昨晚也失眠了。”志前说。

“你一个孩子……”他转头盯着志前,不知何时,志前嘴唇上方悄悄冒出了一层淡淡的黑色的绒毛。“多上几次台就好了,别把得失看得那样重,跟你平时练习一样,做自己就好了,就不紧张了。”他说得极不自信,志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轰隆”,视线平行处再次炸起一团水花。

父亲小憩了一阵儿,说:“我刚才在想,咱们老家也是林场,我当年就是伐木工,砍了半辈子树,后来开始退耕还林,我也退休了。如今跟着你迁居到了这儿,又轮到你来看护这些树木了。你看这大山,还有这些树,都是有灵魂的。”

父亲轻描淡写,说得很平静,但自己的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人生像一场修行,他时常觉得,别人都已参透,唯独自己蒙在鼓里。

突然,一声震天闷响,山里的人面面相觑。

工程炸山?不像。

“好像是打雷了。”不远处一对情侣说。

回过神来,他们才意识到的确是雷声。接着,黑云便从两条山脊线的交会点——那块倒三角形天空的豁口处飘了过来。人们纷纷抬头仰望,一眨眼的工夫,黑云盖住了头顶,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

山里的天气瞬息万变,他们觉得只不过是一场山里常见的锋面雨罢了,又疾又快,因此没人愿意第一个从水中出来。回想刚才瓦蓝色的天空,竟像在梦中一样。雨水撞向潭水,树叶被击落在水面上,潭水变得越来越浑浊。雨线变细,水面升腾起一层白雾,睁眼也变得困难,眼前的场景像是梦的序幕。

“好冷啊!”志前说。

山风吹了起来,潭水被风搅动着,风雨打在他们肩膀上,丝丝冰凉,潭水却依旧温热,他们只得将身体滑下去,尽量将脖子以下全都沉进水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睁不开眼睛的滋味儿并不好受,志亭终于坚持不住了,跑着上了岸。不一会儿,他冻得瑟瑟发抖,遂又双臂抱着肩跑了回来。

整片天空都变成了深灰色,那样子不像是刚刚降雨,竟像是下了足足一周的模样。灰蒙蒙的远方,山路上亮起了点点车灯,陆续有车发动引擎。他们这才意识到,不知何时,潭水里竟只剩他们几个了。

警报声响起,巡逻的警车再次开了过来,扩音喇叭高喊着让游客赶紧上岸。

他们光着身子从水中出来,父亲一手拿着湿衣服,一手牵着志亭,他拽着志前,四个人光着脚,朝公路跑去。路边有一处二十来米长、几十厘米宽的缓坡,黄色的水流夹杂着石子将坡路冲得狼藉不堪。志亭一个趔趄,蹭了一腿泥水。刺激感彻底激发了志亭贪玩的神经,他哈哈笑个不停。他想发火,终于还是忍住了。到了车旁,他们用剩余的饮用水冲洗过腿脚后,坐进车厢内。

发动车子,打开空调,雨刷器开到最大。父亲说:“等等再走吧,安全第一,又不赶时间。”

父亲的酒劲儿来得更猛了,拍着他的肩膀说:“没干过这行也不要怕,凡事都是开头难,后面就好了。就像当年我刚来你这儿时,连方言都听不懂,你看我现在不也活得挺好的。”

雨声将父亲的话淹没,车厢变得安静。父亲六十岁以后变得越来越絮叨,那些话他能听进心里,却总是习惯表现得叛逆又倔强。他甚至顺着父亲的话想到,大自然能治愈一切,这份工作或许真能治愈他罢。

雨渐渐小了,他们决定往回走。

眼前的景象破败不堪:顺山而下的水流裹挟着沙石,像刻刀一样将山路割得千疮百孔,偶有被吹断的半截树枝挡在路旁。车子形单影只,像刚下战场的孤勇者。

路上,志亭无比兴奋,光着身子在车里蹦蹦跳跳停不下来。志前则有些后怕,“咱这一趟也太不顺了吧。”他却兀地释然了,发现后视镜中的眉头也舒展开来,不由得会心一笑。

开了很久,方才见车影——是辆一头栽进路边水坑的越野车,一截粗壮的树枝砸在车顶,车后玻璃裂出一道闪电般的裂痕。一男一女站在路边,二人看着眼熟,正是刚才一起在马头山玩水的那对情侣。

他很庆幸,倘若刚才上岸后立即返程,保不齐遭殃的就是他们了。看着路边零散的枝丫和碎石,他停下车,来到路边查看情况。

“爸,你这算是提前上岗了吗?”志前喊。

他看了眼手机,“时间还早,要不我们一起来帮忙吧?”

父亲点了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看到两个孩子欢快地跑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