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7期|禾冬:蓝色立方
仿佛你们生活在伟大的时代。——也的确如此。
——布莱希特
四月,米多不喜欢这个从欺骗开始的月份。自从愚人节那天弗兰肯说要带她去海边骑马,就好像有一场没完没了的玩笑一直缠绕着她。
说来,那一天是四月以来最明媚的一天了吧。早晨的微风轻轻吹拂在开得正盛的白玉兰花瓣上,米多知道它们已经忍耐够久了,大约在去年十二月,她就已经见到玉兰那挂满枯叶的枝头上毛茸茸的花苞了。
米多抚摩着它们,感受绒毛可能会扎进毛孔的危险,学着弗兰肯那样,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对它们说,春天很快就会来,到那时你们会开得很好。米多再次伸出手指,捏住花瓣,感受它的厚实,像泡沫纸一样,更有点儿像兔子耳朵。米多感到一股温热的眩晕,她自认为没有食言,尽管这并不是由她决定的。
在约定的东门外,米多没有见到弗兰肯。东门人流量很少,除了一小段硬化的水泥路,大部分是荒地,一条窄泥路从左边的杨树林里钻出来,与水泥路相连。米多盯着荒地上开得密密麻麻的黄色苦菜花消磨时间,手里紧紧抓着手机,等待消息提醒的振动,当她意识到自己似乎抓得太紧了时,又故作轻松地放松了些。她对苦菜花的记忆十分稀少,只记得小时候常问爸妈苦菜开花吗,开的花长什么样?然后他们说开黄花,但米多并没有亲眼看到过苦菜花的记忆,一直没有。这是第一次,它们长得真密啊!
手机终于振动了,是弗兰肯,他说:沙滩见,老地方。
穿过荒地就到海边了,一大片未经开发和修饰的海滩,蛤蜊墓场。一人一狗从米多面前经过,狗是一只黑色拉布拉多,见到大海撒了欢儿,扯着链子龇牙咧嘴地向海里跑去,主人在后面踉踉跄跄地跟着,留下迅速渗满水的深脚印。
老地方,是沙滩中央一座仅剩一半的石头屋,基本完好的那面墙壁对着入口,另一边,碎石砖和泥沙混在一起,成为那些无法返航的虾虎鱼的住处。大部分时间,会有零散的海鸥在石头屋周围驻足,不时抬起翅膀向着某个方向跑去。米多时常感慨这石头屋是怎么在此地暴虐的海风下屹立不倒的。
她同往常一样,在距离那面完整墙壁不远的地方停下来,透过窗口恰好可以看到远处不知用处的柱子规则断裂的顶部。突然,一个棕色的马头从窗口里探出来,很快又缩了回去,随后是一阵刻意模仿的马嘶鸣声,混杂着丝毫没有用力去掩饰的笑意,周围的海鸥都被惊得飞了出去。然后,在墙的一边,马头又探了出来。
米多抿着上嘴唇,叹了口气,看着劣质鬃毛搅和在一起,像是鬼屋里的火焰灯,理所当然地摇晃。这就是你说的骑马吗?你只是吓到我了,米多说。他总归还是个孩子吧,米多心想,没有说出来。
开个玩笑而已啦,这地方哪儿来的马,别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弗兰肯从墙后走出来,右手带着摘下来的马头头套,左手拨弄着那些凌乱的鬃毛。
米多蹲下,穿过浅浅的海水抚摩海鸥的脚印。
可是天很冷,你这样真的很无聊,米多收起手指,刚才短暂的接触已经将她的手指冻红,此刻只能依托掌心的温度让手指慢慢恢复知觉,而身旁沙蚕用碎蛤蜊壳拼接成的条状小窝突然传出一股恶臭,无奈,米多只好起身。
弗兰肯抓过米多的手,将捋顺的马头戴了上去。乳胶的质感并不好,也没什么保暖效果,手指依旧很冷。在马头的内部,米多四根指头紧紧蜷起,拇指钻入其形成的孔洞,像一颗缩小的头颅。
会好起来的,每一年冬天都说是有史以来最冷的一个冬天,我都习惯了,营销号博流量的吧,弗兰肯说着,抱住米多,让你穿暖和点儿,不听。
突然,弗兰肯感觉鼻头一凉,抬头看去,以为下雨了,但没有。太阳像是在一层薄雾后面,周围是厚厚的灰积云。太阳没有被挡住,却不再耀眼,像是一颗即将熔化的铁球。弗兰肯盯着太阳,似乎要一直这样看下去,直到熔化的那一刻到来。当弗兰肯缓过神来,低下头,看到米多那有些枯焦、因静电而微微蓬起的头发上落了一层白色粉末状东西。
唔,是已经四月了吧,弗兰肯一边想着,一边用手抚摩米多的头发,然后看向自己湿漉漉的手掌。
那边有一只黑色的大狗,你看到没?米多问。
弗兰肯摇了摇头,像他们初见时那样,什么也没有听清,仰起头看向天空,摇了摇头。
*
大雪持续了三天。最初的那个白天,雪只是落下,然后在温热的地面上顷刻融化,留下洇湿的斑点,随后斑点越来越多,或浅或深,到第二天清晨,已经是深色的一片了,像有洒水车刚刚经过。
最后一个夜晚,雪下得最大,米多站在图书馆门口,穿着酒红色的薄棉服,从口袋里掏出土黄色的棉帽戴上,顺着图书馆漫长的台阶,看向尽头两侧明亮的筒灯。
筒灯五个为一簇,斜向上照向图书馆花白的花岗岩墙壁。两者之间是一道由静止的雪构成的通道:雪从灯光照射范围的边缘处兀然出现,如鸟羽般轻盈落下,旋即迅速转向,沿灯光照射范围底部绕一个圆弧,向上飞去,连接成一个流动着的环状通道,像一卷不停散开的卫生纸,似乎只有全部散尽才会停下。
雪越来越大,那流动的通道也愈发密实,直至近乎凝固。米多试图看清通道里有什么,或者有什么通过通道来到了这里。但盐粒般的雪一批又一批划过她的脸,长久保持这样类似等待的动作令她厌烦,似乎她只是在等待什么,而非单纯对某种事物进行怀有激情的观察。她觉得这本身并没有什么,但还是甩了甩头,一边轻扫挂在衣服和帽子上的雪,一边缓缓退进图书馆。月亮悄悄拨开厚重的云层,偷瞄了一眼,又立刻收回了光芒。
人与人之间是沉默的,大家站在屋檐下观望,等待合适的时机,冲出去。背后巨大的图书馆将上方的云层烘成一片橘黄,一些冲出去的人又拿着吹折了的雨伞跑回来,白色通道悬在半空,像很多年以后渴求醒来的一场梦。后来,她意识到,那可能仅仅是风的形状。什么也没有被带来,一切是结果而非原因。
第二天,米多醒来,雪已经停了,甚至几乎被抹去踪迹,只有背阴处的树坑和路牙石旁边堆积着泡沫般的雪,提醒她:这三天的记忆不是梦。
不是梦就好,米多心想,也算是见证奇观了。
踌躇片刻,她决定再去图书馆看一眼昨晚的场景是否还在。她问弗兰肯要不要一起,弗兰肯拒绝了,昨晚他打了一晚上游戏,需要补觉。
一路上,与宿舍楼附近的情况一样,雪的踪迹像蘑菇一样迅速消解,空气中充满了它冷峻且不洁净的孢子,视线所及,始终蒙着一层模糊的翳影。
风依然在刮,但比下雪的那几天小了许多,没有云,太阳像还在冬天一般悬在无比遥远的位置,保持对寒冷的警惕。野菜们发疯一样地长,木栈道两侧稀稀拉拉的郁金香花田里,荠菜锯齿状叶片中心的茎秆一夜之间迅速挺起,以非效率的、近乎浪费的姿态越过郁金香尚未开放的花苞,展开它们微小的白色花瓣。它们生长得如此密集,笼罩在郁金香的头顶,将本应照射在郁金香上的阳光夺走。
实验楼附近的土地本是如此干瘪,除几棵矮小的玉兰外,便只剩板结的土壤。玉兰树下散落着它们已发黑卷曲的花瓣,其余地方如那日在东门外的荒地一样,开满了黄色的苦菜花,如一团巨大的金黄色染料,遮住了土壤丑陋的裂缝。
去图书馆的路上,植被逐渐茂盛起来,厚实的野牛草草坪踩上去脚感很好,米多喜欢在上面走,缓慢的塌陷让她感到安全。她常想,野牛草是世界上最温柔的植物了吧?就算是在冬天,各种草地都变得光秃秃一片,它衰老的身躯依然匍匐在地面上,塑成的草波浪依然如故,只是颜色有所改变罢了。
快到图书馆的时候,有许多樱花树,黑色橡胶水管如迷宫一般在树与树之间穿梭,个别地方出现破洞,向外喷着水。在这样的地方,蒲公英成堆地出现,将自己的绒球举得高高的。还有一些硕大的西洋蒲公英,米多过去只在植物学的课程上见过它,隐约记得它的茎秆和叶片有轻微的毒素。
这一路上的风景已足够令米多震惊,一切几乎是一夜之间突然冒出来的。她试图用理性和知识给自己答案,得出的答案足以说服此刻除米多外的任何人:突然的降温令大多数野草的竞争者失去了生存优势,抗逆性强的荠菜、苦菜和蒲公英自然迅速抢占了优势地位。
米多总感觉会有更好的答案,不是气象局给出的那种,那太过准确,没有怀疑和矛盾的余地,但真相往往包含着它们。真相……
图书馆的场景荡然无存,米多站在筒灯下面,模仿它的动作,斜向上望向图书馆。昨晚,还有更早的无数个夜晚,它都是保持这样的动作,吸引来飞蛾和蝙蝠,毫不留情地将它们的影子吞噬,或者放大数倍,在崩溃的边缘将它们释放出去。那条通道,算了,米多想不清楚,也不愿继续去想,她翻了翻校园论坛,试图找找有没有同学拍到了那一幕,最终无功而返。
米多不想再进图书馆,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决定去实验室看一眼。
自打论文成功被接收,毕业有了保障,米多已经半个月没正儿八经在实验室待过了。路上她经过了公告栏,上面贴着各种活动的海报,还有一些学术讲座的海报。开学没多久,活动并不多,公告栏上的海报大多是上学期的,经过一假期的风吹雨打,都褪了色,还有红褐色的锈迹从公告栏顶端铁制的骨架流下,如蜈蚣般狰狞地爬在海报上。
此时,远处的一张海报吸引了米多的注意,那是一张崭新的海报,贴得有些歪,右上角有一部分被撕坏了,露出锯齿状的边缘,还有因错位而露出的灰白色背景板。
米多能想象到贴海报的人彼时的场景,他大概没贴过几次海报吧?刚贴上左上角的时候就发觉有些歪了,仍不死心,想着歪得不是很厉害,可以在贴右上角的时候矫正一下,没承想却使得左右角之间皱起一条脊,匆忙想揭下来重新贴,却撕坏了,只得将错就错,将海报歪着贴下去,撕坏的那部分留在原处,翘起在海报的一角,像个吃豆人,作为一则关于微小失误的寓言留在公告栏上。
这些不过是日后米多无数次回想此事时在脑海中不自禁的演绎,至于细节的真实性,早已随着记忆的蒙骗和安抚无从查起了。那日真正吸引她的是海报的内容:身穿黑色西装、紫色衬衫的男人托着下巴斜坐在椅子上,眼睛死死盯着什么东西,他要进行一场诗歌讲座,主题是某种崇拜大海的原始信仰。
狂风大作,白花蒲公英和西洋蒲公英的绒球颤动着,破碎成漫天的雪花。米多匆忙避开,生怕被西洋蒲公英那些硕大的绒毛刮到。一瞬间,漫天都是失魂落魄的白色绒毛,它们从花托上急速飞出,沿某个方向飞到一定高度后,突然又像弹力球撞到墙壁般飞往另一个方向,无法预测。米多被风吹了个趔趄,顾不上多想,勉强稳住身子,赶忙跑进实验楼。
走廊上,碰巧遇见张阿姨从鼠房出来,米多问她,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张阿姨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这两天小鼠们格外烦躁,野生型的也表现出很强的焦虑表型,更不用说那些焦虑症建模的小鼠了。总之,这几天行为实验是做不了了。
米多又问鱼房的情况,张阿姨说,她倒没看出斑马鱼们有什么变化,但好几个学生都来问她最近鱼房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这几天雌鱼始终不产卵,肚子已经被撑得滚圆。
那还怪麻烦的,实验进度都停滞了,刘老师没说怎么办吗?米多问。
她还在国外作报告,不知道这些事,有产卵需求的鱼我从昨晚到现在都还没喂过呢,应该能有些用,张阿姨说。
老师不在实验室,米多长呼了一口气,这下不用担心被抓住问东问西了。告别张阿姨,回到工位,听师妹说,肢端再生的研究进行得如火如荼,本来只是研究的一个小方向,在全世界几篇突破性论文发表后,看刘老师的意思,要转为实验室主攻方向了。
没等米多细问,师妹又说,师姐,你的跨物种胚胎移植术这下能派上用场了,咱们实验室也是要好起来了。
要好起来了吗?米多开始回想,五年前确定科研方向的时候,她想到了这个天马行空的方法。因为胚胎发育重演律的存在,个体胚胎的发育过程可被视为生物进化的历程,特别是在胚胎发育的中期,鱼类、哺乳类等不同物种的胚胎会十分相似。在有免疫缺陷的不同物种的胚胎发育中期,可以通过精妙的手术,进行部分移植,例如将鱼尾部的胚胎细胞移植到去除下肢的裸鼠胚胎身上。实验一旦成功,便有机会看到一些前所未有的现象,也可以基于这些现象,进一步进行一些相关信号通路的研究。
刘老师起初十分反对,认为从动物伦理上就不允许进行这种实验。在谈话的最后,米多问刘老师,不进行这个实验,难道我们会因此变得仁慈吗?
刘老师离开之前告诉她,写好立项报告,她去找伦理委员会审批,如果失败,那可就前功尽弃,你做好心理准备。
米多同意了。
审核通过得异常轻松,只要求在结果发布前保密,这奠定了米多此后五年的生活基调。
我赌对了,站在体外胚胎培养仪面前,米多轻声说,我们因此变得更无法被原谅了。
培养仪里粉红色的幼鼠无力地悬浮着,人工脐带勉强维持着它的位置,两只果冻般半透明的爪子抱着脑袋,再往下,是一对已然不能被称为肢体的后腿,那是手术没有将原本的下肢细胞清理干净的后果——两颗肉芽附着在幼鼠的腹部末端,像两颗纽扣。紧接着它们的便是一条占据半个鼠身大小,晶莹剔透的鱼尾。它不像斑马鱼的尾巴那样暗淡无光,米多也没想过这次实验真的会成功,毕竟两者的体形差距过大,利用多条斑马鱼胚胎组织拆解重组才达到较为理想的效果。它像玻璃糖纸一样美,却要更薄,像是把正常的鱼尾抻大了无数倍,在平静到近乎绝望的培养仪里,海浪一样地波动着,反射出粼粼的光。
米多关闭室内灯,打开培养仪自带的激发光,绿色荧光蛋白立刻在鱼尾上显现出来,在黑暗里持续缓慢地波动。它还活着——如果这还算活的话。它捍卫着生命的柔软,没有全然落进死亡的僵硬。
它不是一件完美的作品,仍需更专业的手术技艺,更精巧的实验设计,更有价值的应用前景……但目前来看已经足够了,足够支持她发表出一篇称得上优秀的论文,顺利通过博士毕业答辩,然后……
然后呢?米多很想问,但刘老师已经给过她答案了,很完美的答案,无法拒绝的答案。
她应该试着用蝾螈进行跨物种胚胎移植术,侦破再生因子的秘密似乎就在眼前了,无论如何她也不应该拒绝。米多知道,刘老师和师妹,还有更多目前尚未说出口和她不认识的人,都会略带羡意地描述她的远大前程,可是,如果她只是累了,不想再顺着正确的方向和目光走下去,一切就会因此变得糟糕和无法挽回吗?她很想问。
*
不过一日光景,世界便颓然。野草褪尽绿意,光秃秃的茎像是大地疏于打理的毛发,肆意丛生,蒸腾出褐色的空气和云,大风后该有的洁净天空并没有如期出现。
图书馆顶楼的报告厅内,男人正在演讲。他比海报上看起来瘦小得多,还戴了眼镜,更增添了几分书生气,但透过浅黄色的镜片,米多依旧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致命的激情。后来米多还了解到,他比她想象的,要更小有名气一些,不过主要是因为米多的期待值太低了,另外一个原因是,她并不喜欢他在演讲里总是兀然念起的那些诗。
他如此盛赞大海,宣扬大海是自然的馈赠。他挺起胸膛,声音里裹着近乎哽咽的动容对台下的人们说:没有什么比生活在一个海滨城市更幸福的了。
而后他念了自己的一首诗,每一句的结尾都有长长的尾音。诗里描绘了一幅海水倒灌的场景:海水淹没了泥土和房屋,巨大的冲击使得泥土分散成无数细小的颗粒,如秋衣上偶尔嵌进的碎头发,混迹在海水的缝隙里,如一片片隔绝的湖泊。
做完这些,他像突然想起什么被遗忘很久的东西一样,面色惊恐地对着一个方向一动不动。那种状态转瞬即逝,快到大部分人都未曾留意,片刻后,他缓缓地说道:我们的语言距离它本身预言的模样已经太远太远了。仿佛有一股沉郁至极的遗憾,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短暂的沉默后,他恢复了喋喋不休的状态,不知疲倦地讲述他无尽的烦恼,并毫无察觉地袒露那些紧紧扎根于灵魂之上的不容置疑的爱。
弗兰肯在一旁睡得很香,胸口轻微地起伏着。米多打定主意,在他开始打鼾之前,绝不叫醒他。在她的兴致被男人拗口的诗歌熄灭时,她开始回想与弗兰肯初见的那个夜晚,回想那几束烟花,以及空气中久违的硝烟味。
那是元旦,她和朋友临时起意决定去东门看烟花。到东门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一束接着一束的烟花照亮人群,米多努力嗅着空气中的硝烟味,感觉很安心。
米多深深呼出一口气,暖意在全身流动,会好起来的,米多相信这是硝烟味给她的启示。随后,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走到她面前。其实她早就发现他了,那时他站在远处,不时回头看她,像是在揣摩她那颗从未示人的心,巧合的是,她也在干同样的事情,揣摩自己。因此,当他走到她的面前,她并没有感到惊讶,只是疑惑。但他来了,还祝她新年快乐。
后来他们开始偶尔见面,她知道了他比她整整小了六岁。蚊蚋将至的时节,校园那片未开发的区域,到处是紫穗槐和它黝黑的果实。红色的新月下,米多向他讲述了那只拥有透明鱼尾的幼鼠,吐露秘密的不安与喜悦令她哭泣,弗兰肯懵懂地安慰。下意识地,米多用拥抱避免直视他的脸。
是谁都行,让我说出来,米多心想。
回想至此,彼时的喜悦已经荡然无存,不安将她拉回现实。她想将胳膊搭在座椅扶手上,竟发现上面湿漉漉地挂满了露珠。她看向依然在熟睡的弗兰肯,额头和座椅扶手上同样挂满了露珠,再看向周围的位置,无一例外都是如此。
男人坐回到演讲台后面,讲起他的诗论。他说,诗是不自觉之物,是灵光偶然照射到我们头顶的一瞬,我们要珍惜这样的瞬间,在这样的瞬间出现的语言最接近语言本身的模样。
他又说他最初念出那首描绘海水倒灌的场景的诗的时候,是在一个节目上,主持人让每位诗人现场念一首自己的诗,他念的便是这一首。念诗的时候,他盯着手机看,像是在读手机上的内容似的,但手机上什么也没有,他是靠着那一刻的灵光念出的这一首诗。
米多想到了诗人海报上的眼神,那幅照片是在那样的时刻拍下的吗?是因为在那样的时刻拍下的,所以眼神才可以那样空却那样专注,像紧紧盯着一件一无所有的东西似的吗?米多顿感他的诗论比起他的诗来好得太多了,就算不这样比较,也是极有意思的。她觉得他是个异常走运的人。
弗兰肯醒了,抹了把湿漉漉的脸,一下子清醒了,问米多是不是往自己脸上倒水了。
米多强忍着没笑出声,只是让他快起来听一听,这人讲得还不错。弗兰肯扶着扶手准备坐正一点儿,却发现扶手也湿漉漉的。与此同时,报告厅内越来越多人发现空气潮湿得异乎寻常,不仅仅是座椅扶手,就连地毯和座椅也像洒了水似的由红色洇为酒红色,皮肤更是黏得难受,衣服像那些似乎永远也不会干燥的抹布一样散发出恶臭。
人群开始骚动。
老师喊来会场志愿者,在耳边说了几句话后,志愿者跑出了报告厅,不知要去哪里。靠近窗户的听众忍不住轻轻掀开窗帘,立刻发出了惊呼,大家都扭头看向窗帘被掀开的那道缝隙。
是大雾——无法判断能见度是多少,除了灰蒙蒙的一片外,什么也看不到。
人群彻底骚乱,弗兰肯在身后猛拍米多,向她展示零格的手机信号,以及在刷新界面不停转圈的社交媒体。
一部分老师站到会客厅的门口,焦急地等待着什么;一位坐在第一排,身穿西装的老师走上演讲台,与男人交流着什么,但男人仿佛没有注意到他似的,调高分贝大声喊道:
喜鹊在香樟无首的光滑颈面鸣叫
大地细微的裂缝,成熟的冷寂之果
……
为下一种漫长的浑圆而渐渐腐烂
……
时间还有多久,我们期望的那场
理所应当地去阻止一切的意外
不会再来
……
时间还有多久
最后,在被老师搂着肩膀强制带下演讲台之前,他挥舞着尚还自由的那一条手臂,大喊想与他一起探寻语言真相的人可以一同出行,奔赴下一站。
一瞬间,米多仿佛又看到了那日图书馆前的白色通道。鱼尾鼠身的生物摇曳着尾巴,从白色通道内缓缓游出。
米多看了一眼身旁不知所措的弗兰肯,抬头看向即将被带出报告厅的男人,向他走去。
*
后来,我回去过一次,海的狂暴平息了,退回到沙子和甲壳碎屑铺成的旧床,露出遗落的高高低低的建筑骨骼。
听人们说,当时那里的空气湿度在三个小时内陡然增至临界点,从气体变为液体,像是一片海突然出现在那里。随后,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强冷空气袭来,整座城市,被冻了起来,远远看去,像一块蓝色立方,棱角分明,仅有在灾难发生前夕逃离城市的少数人幸存了下来。
想想就后怕,如果我拒绝了那次公司的出差任务……冰化后,城市彻底被摧毁,除少数建筑留有部分,其余均如齑粉一般溶入水中,退回到了海里。
我打开手机,第一条推送标题是:“肢端再生取得历史性突破,首席科学家称灵感源于……”
我没点开,关掉了屏幕。屏幕漆黑,映出我自己的脸,和我身后那片被重新归还给大海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