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7期|董永红:闪水桥
闪水桥下传来张梅的喊声。她或许也喊过我,可我听见她喊尹春明,只喊了急促的一声。
张梅喊你,我擦着满脸的汗说。尹春明躺展,两只胳膊扬在两边,汗水湿透的衣服裹在身上,随着胸廓起伏一松一紧。太热了,过了闪水桥多是下坡路,我捎带她。我将手搭在脸上挡住耀眼的夕阳,喘着粗气说。尹春明累得说不出话,夕阳照在他堆满汗珠的脸上,闪着金光。
放学没走多远,尹春明就喝光了从学校带的水,出汗太多,他一直念叨口渴。临近闪水桥了,张梅帮我俩推着自行车喘息着说,等上了坡,我去河里给你们接水。
平常上学和放学,我和尹春明换着捎张梅,今天感冒,我自个儿骑自行车都吃力,尹春明一个人捎带张梅走了近二十里山路。等过了闪水桥,还得走十里路我们才能到家。
闪水桥旁边的路,是一段扭了三四个弯的缓坡,自行车骑不动,只能推着走。张梅让我和尹春明并排走,她一手推我的车子,一手推尹春明的。你别太使劲儿,我说。你俩省着劲儿,我来。张梅不听我的,身子奋力前倾,气喘吁吁。
上坡后,汗流满面的张梅取出尹春明书包里的水杯,跑向闪水桥。
尹春明撑住自行车,躺在路边,用袖子擦额头的汗珠。我立稳车子,一屁股坐下,再也不想动弹。
尹春明满脸通红,脖颈和手背被夕阳染成了红铜色。
拿着水杯跑向夕阳的张梅,影子越来越长,黯淡的影子掠过一片开满白花的豆地,忽地跳下地埂,不见了。
下周就有豆角吃了,我望着白花花的豆地说。尹春明没眨眼,没吱声,汗水把他的裤子浸湿得一坨一坨的,仿佛阴云。
我也想躺下,又怕草汁粘在校服上洗不掉。
这一带偏僻,平常过路的车和人不多。眼下,天快黑了,两面山坡上和路边豆地里传出各种昆虫躁动的叫声。
尹春明!短促的喊声一闪而过。
张梅喊你,我对尹春明说。尹春明疲乏了,可能没听到张梅的喊声,也没在意我的话。我注意听,再没听到喊声。
张梅为啥喊呢?脚滑进河里了?水杯打了?上沟时不小心把水洒了?她的喊声隐约掺着惊吓。
我拍拍又酸又沉的腿,望着不远处的闪水桥。
那并不是一座桥,而是一条细长的水槽,听老人说早年间河里安装过一台老式水车,水车旋转,把河水送入水槽,通过水槽流向两边浇灌庄稼。因河水时大时小,槽里的水时断时现,忽忽闪闪,人们便叫它闪水桥。闪水桥已断,早废弃了,我自小路过去河边喝水,也没看见老式水车,只有断开的闪水桥,破门框一般立在河面上。闪水桥离路近,过往的行人常去喝水。
太阳大斜,闪水桥断开的一半隐入山影,断裂处像黑洞洞的枪口,与夕阳下的另一半对峙。
张梅咋还不上来,是不是把水洒了?就算重新舀一趟,也该上来了呀!我有些焦急。
没多久呀,我连气都没缓顺。尹春明打了个哈欠,侧身背对夕阳,被汗湿透的衣服上沾着沙粒和土。我感觉张梅下去好一阵儿了,尹春明只顾着自个儿的累,没在意别的。
或许,张梅在河里洗脸,顺手洗一下校服袖口上沾的墨水。
我们村离河边远,家家吃井水,井水深,得一桶一桶吊上来担回家。张梅二姑一只胳膊畸形,担水困难,两个表妹还小,张梅不在家时,要是没水了,两个表妹就请人帮着打一桶水,她们再抬回家。张梅周末回来担满两个大缸,舍不得用家里的水洗衣服。张梅回的二姑家不是张梅的家,她到二姑家快三年了。
张梅小时候父母离异,母亲不知改嫁到了哪里,父亲长年在外打工,张梅由爷爷奶奶照顾。张梅五岁时奶奶过世,十岁时爷爷过世,爷爷过世前把张梅托给二姑照顾。说是二姑照顾她,倒不如说是她照顾二姑。二姑胳膊不便,干活儿不得力,二姑父外出打工,二姑的两个女儿还小,张梅成了二姑家最能指事的人。每天放学给牛割草,帮二姑种地,洗锅做饭,打扫屋子,给两个表妹洗衣服,二姑家的活儿张梅抢着干。二姑家生活不好,张梅把烙的干粮省给二姑和两个表妹,她自个儿经常吃土豆。
张梅是五年级时到二姑家的,她二姑在我们村,离我家不远。张梅转来我们学校,成了我的同桌。尹春明也是我们村的,他家与我家隔着三家邻居,每天上下学我们三个一起走。尹春明是个瞌睡宝,早晨我们喊他上学,他才起来,中午喊,他也才起来,总是睡不够。
张梅天天凌晨起来,做饭,喂牛,给两个妹妹整理书包,我喊她上学时,她顾不上吃饭,书包里塞两个土豆就跑。中午放学,我们吃饭,写作业,她着急喂牛、做饭。夏季有午休时间,很多同学趁午休把作业写完了,张梅得趁午休时间下地帮二姑干农活儿。
小学在邻村,离我们村不到两里路。张梅跑着上学,跑着帮二姑干活儿。中学在镇上,寄宿,一周回一次家。二姑本不想让张梅上中学,我和尹春明一直劝张梅至少读完初中。
张梅没有自行车,我俩商量着捎她上中学。今年春季开学时,二姑叫张梅在家帮着干活儿,张梅顶撞了二姑。这是二姑第一次不想让张梅上学,也是张梅第一次顶撞二姑。二姑说她没良心,张梅偷偷哭着烙了些玉米面干粮,坐上我俩的自行车去学校。上周回家,二姑说啥也不让张梅上学去。星期天下午,张梅绕开二姑跑出来。不知道这周她二姑会不会阻拦……
寄养在二姑家的张梅觉得亏欠二姑,在家里凡事跑着干。每周上下学,我和尹春明骑自行车捎带张梅,张梅也觉着亏欠,只要我们三个在一起,干活儿的事她总抢在前头。每周放学经过闪水桥,我和尹春明缓歇,张梅就去河里舀来水给我们喝。
夕阳更斜,闪水桥很快隐在了黑沉沉的山影里,山影向开满小白花的豆地压过来,转眼间压住了大半豆地。
张梅!张梅!我起身喊。
怎么回事,张梅咋不答应?
张梅!张梅!我跳下地埂,沿着豆地边向闪水桥跑,白花花的豆花从眼前忽闪而过。
尹春明翻起来,跟着跳下地埂,被汗湿透的身上粘着沙砾,沙砾随着他的奔跑打在豆花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脚下的青蒿、苦苦菜、冰草东倒西歪。我和尹春明赛跑一般同时跑到沟边。
闪水桥下淌着一股清冽的河水。河水两侧的河滩上,蹲着躺着大大小小的石头。
张梅——张梅——我和尹春明扯开嗓子喊。
这个家伙,是不是去背人处方便了?尹春明说。
能去哪里呢?我跳下沟,沟坡上留着张梅刚踩的脚印,河边也有张梅的脚印,看样子她已给杯子灌水了。
张梅!张梅!尹春明跑到河道下游长着一片黄蒿的转弯处喊了几声,扭头向上游的弯处跑。我跟着跑。
杯子?杯子!玻璃杯破在一尊半人高的石头下,杯底有水。
会不会有狼?我说。尹春明蹲下,指着沙土中新踩出的半个脚尖印嘀咕,张梅穿的球鞋,这是谁的鞋印?
张梅,张梅——我的眼泪猛然涌出来。擦去眼泪,面前罩着一层麻影,尹春明的脸有些看不清。
我和尹春明趴在河边喝足水,边喊边顺着河沟寻找。
眼前的黑影越叠越厚,变成掀不起的黑幕,包在黑幕里的大山是黑的,闪水桥是黑的,河水和石头是黑的,开满白花的豆地是黑的,道路是黑的,我和尹春明是黑的。
嗓子哑了,声声呼喊碎在空寂的、被黑暗塞满的河沟里。我双腿打战,被石头绊倒,尹春明拉我起来,带着哭腔说,得赶紧叫大人来找。
我们相互拉拽过了豆地畔,推上自行车。
要是咱俩走了,张梅上来找不见,她一个人多害怕,我犹豫着说。
那你在路上坐着等她,我去叫大人。
你走了我害怕。
那我等,你回去叫。
太黑了,我一个人不敢走。
那,一起回。
慢下坡,黑暗中飞奔的自行车,不时弹起小石子打在车轴上。
春明,春明,是你吗?咋才回来?是尹春明母亲焦急的声音。
妈,张梅丢了。
咋了?这次问话的是我母亲。
妈,张梅不见了。
两辆自行车冲向村口两个等待的黑影。
等得人心慌,你们咋才回来,放学迟了吗?母亲问。妈,张梅去闪水桥下舀水,不见了,我抓住母亲的胳膊哭起来。咋不见了?母亲一时没明白。尹春明喘着气说,太阳大斜那阵儿,我们到闪水桥跟前,张梅下沟去舀水,一直没回来,我俩找了半天,找不到,快叫村里的大人拿上手电筒找她。没下雨,河里的水又不大,咋能不见了……妈,快喊大人找。
你去村主任家,叫他在喇叭上喊人,我给两个娃娃端凉面,吃了一起去,尹春明母亲吩咐。我母亲跑向村主任家。不吃了,我们得找张梅。怕是又饿又吓腿软了,赶紧到家吃上一口再走。
尹春明母亲拌了两碗凉面,端上温的面汤,我牙酸得咬不动面,滴滴眼泪落入面汤。快吃,吃了走,尹春明催我。他母亲找出两把手电筒,一把留给我们,自己拿着另一把跑了。
村子高处的大喇叭响起:全体村民请注意,全体村民请注意,每家出一个人,拿上自家的手电筒,立马去闪水桥找人。王尕子,李胡子,秦川子,你们三家有蹦蹦车,快把蹦蹦车开到村口拉人。家里有摩托车的人骑上快走。
我们坐蹦蹦车走,尹春明抓起餐桌上的一个塑料袋,把他碗里的凉面倒进去,又从抽屉里抽出一个塑料袋给我,我们提着凉面往村口跑。乡亲们拿着手电筒相互打听,找哪里的人?找谁?谁丢了?
秦川子的蹦蹦车来了,尹春明把我拉上蹦蹦车,我们坐在拐角,低头吃塑料袋里的凉面。先来的七八个乡亲坐上蹦蹦车,蹦蹦车开动了,我们告诉这几个乡亲,张梅丢了。哪个张梅?一个在外面工作才回来探亲的人问。秦川子大声说,你没见过,是那谁谁媳妇的娘家侄女。
蹦蹦车出村口,半路又拉上两个拿手电筒跑的人,是我母亲和尹春明母亲。我父亲和尹春明父亲结伴出门打工了。
蹦蹦车停在路边,手电筒分为两路,以闪水桥为界,一路向上游,一路向下游。我和尹春明之前在上游找过,这次我们往下游找。
手电筒的光在河沟闪烁,乡亲们跟着手电筒的光沿河道寻找。经过别的村庄,人们喊着问怎么了,我们村的人回,看见一个女娃娃了吗?一个女娃娃丢了。没看见,啥时候丢的?天黑前。谁家的娃娃?张家的。哪个张家的?不是我们村的。那是哪个村的?哎,说来话长,快找,快找。
村主任在喇叭里喊乡亲们找人那会儿,张梅的二姑刚从田里干完活儿回来。丈夫不在家,她家人单力薄,村里的事向来不参与。不知她还在生侄女张梅的气,还是忘了是周末,干完一天活儿回到家,小女儿趴在炕尾,大女儿在炕头睡着。她喂牛,收拾院里的凌乱,叫醒两个女儿帮着做饭。两个女儿瞌睡,不时打盹儿,她们没留意姐姐张梅。
张梅的二姑像往常一样吃完饭,累得没洗碗就睡觉了。要是张梅在家,做饭、洗碗、收拾屋子的事不用二姑操心,不管多累,就算二姑睡下了,张梅非要把锅洗干净把屋子收拾好再睡。她睡得最晚,起得最早。张梅自小跟爷爷奶奶学会了蒸馒头、烙饼、做饭。来二姑家生活后,这些家务活儿全是她的。
上周星期天中午,我收拾晒干的校服,张梅背着一捆喂牛的草从我家门前经过,草捆太大太沉,压得她嘴唇发青。我说你少割一点儿嘛。她说星期五晚上回来赶着在近处的地坎上割了一小捆,星期六割了四大捆,加上这一大捆,牛够吃五天了,等下周放学回来再割。我说快些收拾,咱们今天早点儿走。她说二姑又不让去学校了,你别喊我,等二姑不注意,我偷偷溜出来。
吃过午饭,我装好作业和衣服,把母亲炸的一罐头瓶肉和干粮装进另一个包,将两个包一左一右挂在前面的车把上。别的同学在自行车后座上捎东西,我和尹春明要轮换捎带张梅,我俩的东西都在车把上。
等不见张梅溜出来,我去她家门口悄悄往里看。张梅二姑背对大门坐在当院,一下一下簸着磨面的麦子,张梅在厨房擀面,大妹妹烧火,小妹妹坐在门槛上拣小葱。
做饭吃饭最快也得大半个小时,我回家预习明天的课程。尹春明来问啥时候去学校,我说等张梅溜出来就走。她啥时候才能溜出来?她二姑在院里簸磨面的麦子,怕是不好溜出来。尹春明说我去把她喊出来。别,你一喊,说不定她二姑会把她看得更紧。那,我们等吧。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还不见张梅,我和尹春明向张梅二姑家门口张望。你借口要东西,把她二姑引开,尹春明出主意。
我到她家门口硬着头皮喊。张梅二姑在捡麦子,扭头对我说,不去学校了,不要叫她。张梅,张梅,我的练习册还在你书包里。我给你找,张梅从屋里探出头说。你可别去学校,我一个人要苦死了,她二姑气哼哼地说。
张梅拿着一本练习册跑出来小声说,稍等,我正收拾东西。张梅,你快收了上学的心,二姑说。不收!一星期的牛草割下了,一星期的干粮烙下了,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了!张梅再次顶撞二姑。二姑无奈地说,你走了,家里的活儿我做不过来。
下午,家里人上地干活儿了,我和尹春明把自行车立在门口,盯着张梅二姑家,眼皮快望豁了。张梅终于背着包跑出来,她二姑在后面追,张梅坐上我的自行车,我蹬着车子就跑。别的同学在周末会把自个儿收拾精干,张梅忙得没顾上洗头,没顾上洗校服,球鞋上粘着草汁,手指受伤了,缠着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旧布条。到学校,她才有空收拾自己。
然而,仅过了一周,张梅在我们回家时常取水喝的闪水桥丢了。她喊尹春明的那一声,急促而惊恐!
夜,深黑。乡亲们寻找张梅,谁也没发现,张梅的二姑没到场。
河里只有一股浅浅的溪水,淹不住人。
乡亲们顺河上下找了三四十里,一些手电筒的光渐渐暗下去,两路人又返回闪水桥。乡亲们不停地猜测张梅到底去哪里了。
终于,乡亲们发现张梅在离闪水桥不远的一片黄蒿里。黄蒿长得比沟岸高,繁茂的叶子,拇指粗的秆,把张梅遮得严严实实。傍晚时我们在这里喊过张梅。
张梅头上有血,校服左边的袖口撕开了,她腕上戴的那只廉价手表不见了。
我和尹春明要拉张梅起来,两个乡亲伸手在她鼻孔跟前试了试说,早都没气了,肯定是人害的,千万别动她。乡亲们报警,开蹦蹦车回村拉张梅二姑。
联系不到张梅的父母,张梅二姑只知道哭,没个主意。
半夜,警察来疏散现场的人,查看石头下的那个脚印。警察还把我和尹春明分别叫到警车上,仔细询问事情的经过,问当时有没有看见什么人,有没有听到声音。警察先问我,后问尹春明。警察反复问了几遍,张梅去河边是什么时间,我们下去找她是几点。
警察问了很长时间。别的乡亲已回家,只有村主任、秦川子、我母亲和尹春明母亲在蹦蹦车跟前等着。
先回去,有事我们会随时找你们,警察说。张梅怎么办?我问。这不是你管的事,快回去。
我和尹春明坐上秦川子的蹦蹦车,与来时不同,蹦蹦车没劲似的开得很慢。尹春明问母亲,警察是不是把张梅拉走了?他母亲“嗯”了一声。我问,警察能救活张梅吗?母亲没回答,伸手把我搂在怀里。
天亮,张梅二姑到我家,拉着我母亲哭诉:我侄女本来不上学了,你家女子非叫她去,不去的话,哪能把命丢了……母亲劝慰,陪着落泪。张梅二姑又去尹春明家哭诉。
星期天下午返校,我和尹春明不用捎带张梅了,我们骑上自行车,飞一般经过闪水桥。
据知情人说,第三天警察抓住了那个人,是个十七岁的青年,他家离我们村六十里路,他准备出门打工,家里拿不出路费。那天他徒步走得口渴,在闪水桥下喝水时恰好碰见张梅拿杯子去接水。他看见张梅戴着手表,想要去卖了当路费,张梅自然不给。他抓住她的袖子抢夺,张梅挣脱了,他拾起一块石头吓唬,张梅跑向沟边,他把石头扔出去,不偏不倚打在她头上……他不敢走大路,沿山走了两天,第三天中午到县城,找到一家修表店,想把手表卖了。店主说这块表连十块钱都不值,他求店主再涨点儿钱。店主说去银行取钱,让他等等。店主还没回来,三个警察却站到了他面前。
那年,张梅十二岁,我和尹春明也十二岁。
张梅出事后,过路的人再不去闪水桥下喝水了。我们每周路过,就算渴死也绝不下去接水。
初中毕业后,尹春明去县城上高中,每学期回来一趟。我没考上高中,跟舅舅一家在镇上修了几年车。后学会开车,与邻村一个开大车的小伙子成了家,我们相伴跑长途运货。每次路过闪水桥,我们就把油门踩大,爬坡的车发出嗡嗡的响声,这样我就听不到那个刻在脑子里的喊声了。不行,只要经过闪水桥,我总会听到那声惊恐的喊声。
尹春明大学毕业在省城工作的第一年,清明节快到了,我们去省城拉货,返回时顺路捎上尹春明。
路过乡镇,街道上摆着纸做的小花圈,一处摊位上还有鲜花,尹春明和我各买了一束。
临近闪水桥,我们把车停在当年躺下休息的路边,那片曾开满白豆花的地荒着,长满杂草。我们顺着野草淹没的地埂过去,正准备下沟,尹春明猛然停住,侧耳听了一阵说,沟下有人哭。我也听见了。
梅,梅,我的女儿……沟下长黄蒿的地方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呜咽。
那片长得高过沟岸的枯黄蒿还是去年的。清明节过后,新生的枝叶将挤倒旧年的枯枝,再次蓬勃起来。
【董永红,宁夏海原人,作品散见于《中国作家》《小说月报》《雨花》等,出版《产房》《等你长了头发》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