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7期|王奕凯:陨石博物馆
Q:我们都知道,您的小说新作《陨石博物馆》一经上市,便大获成功。我想,这对您来说,既是偶然,也是必然。小说中故事的发生地,也就是那个被叫作“水碓房村”的地方,其实已经在您的其他小说里出现过多次,但作为长篇故事体量的承载地,还是头一次。据我所知,该书出版后,不到半年时间,已经有不少书评人在豆瓣、抖音短视频,或是他们自己的公众号里发表文章,称其有望成为继鲁镇、湘西、高密东北乡、约克纳帕塔法、马孔多后,又一个享誉世界的文学地标。那么,关于水碓房村,我,或者说是所有读者都想知道,这到底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还是完全虚构出来的?这里面有没有什么故事?
A:故事自然是有的。不过在讲故事之前,我还是先来回答一下前面的问题。于我而言,水碓房村不是虚构出来的,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村落,隶属于猫街镇。而猫街镇,又隶属于云南楚雄彝族自治州东部的一个叫武定县的地方。那是个有两千多年历史的小镇,是茶马古道上的交通要冲。据记载,清乾隆年间,人们称其为“虎街”。后来,因人们惯用“猫”作“虎”的代称,于是在清道光年间改成“猫街”。论规模,猫街镇其实算不上大,里外里总共只有五条主街,没有什么高楼,常住人口,我没记错的话,应该连三万都没到。猫街镇和水碓房村一样,那里的楼房、街道、人、车、猫、狗、树、花、草,都可以说是从山上长出来的。那边的山很多。那些山就像是会呼吸的植物,日复一日,在阳光的照射下,节制有度地拔节和生长。有趣的是,作为当地人,我也好,母亲也好,我们从来都不知道它们的名字。然而,对一个写小说的人来说,未知往往意味着创作上的便利,会很自由。你读了《陨石博物馆》,应该知道,里面的每一座山都有自己的名字。比方说放置家族墓地的坟山,我叫它“小西山”;还有那座门神一样、世世代代守护着整个山村的大山,我叫它“狼山”。因为我,这些山有了名字,有了历史,也有了民间传说式的故事。
其中,我最喜欢的就是狼山。在我的印象里,狼山的原型其实是一座背阴的大山。它紧挨着水碓房村,因为角度问题,常年晒不到太阳。平日里,即便是白天,山上也是黑黝黝的一片。我记得,我在书中的某一章节,这样写着:黑色,是最容易惹人遐想的。因为黑色是最容易滋生出罪恶与恐怖的颜色。小时候,我的母亲,又或是其他孩子的母亲,常常会以此为由,编造出一些可怕的故事。什么夜里有魔鬼啦,魔鬼会吸人血啦,吸人血的魔鬼会吃小孩儿啦,等等,诸如此类。但我们从来不上当。因为只要稍微读过书,掌握过那么一点点知识,就会知道,魔鬼也好,吸血鬼也罢,都只是传说中、故事里的生物。但狼不一样,狼是真实的。每一个生活在水碓房村的孩子,都或多或少听见过狼嚎。所以,当大人们说,在那座背阴的无名之山里有狼群徘徊时,没有哪个孩子会质疑,我也不例外。这就是狼山的由来。
当然,说了山,自然也要提一下水。据我所知,猫街镇附近像样的河流只有一条,名字叫什么忘了,只记得那是金沙江右岸的一条支流,发源于猫街镇旧长冲村关天山南麓。在《陨石博物馆》里,我称其为“小环河”。这条小环河长约百里,可谓九曲十八弯。我想想……怎么跟你形容呢?可能不算恰当,但我还是想借用《洛神赋》里的名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如果你读了我的其他小说,会发现,这条河不止出现过一次。对我来说,河流永远是比山川更加重要的存在。因为河流是母亲。母亲会孕育孩童。而孩童,会在稳步成长的过程中,催生出一个又一个值得我们去传唱和书写的故事。
Q:和您对话,真的就像是在阅读一本书。感谢您对家乡的分享,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去一趟猫街镇和水碓房村,去好好感受一下西南大地上的绝美风光。现在,让我们再说回故事。不瞒您说,《陨石博物馆》这本书,拿到手后,我读了两遍。整个小说大致分为两个部分,就像是一盘磁带的正反两面,以时间划分,一面是十年前博物馆建立的前因后果,一面是十年后博物馆被改建为五星级酒店的现状。整个过程,跨度十年。其间,您设计出一个女人的死,串联起了一切。我想说,真的很精彩,读起来就像是一部悬疑小说,抽丝剥茧,每一行字都在吸引我继续读下去。我接下来的问题是,回到故事的源头,水碓房村真的掉下来过陨石吗?
A:我猜到你会问这个问题。是的,是真的。但遗憾的是,我没有亲眼见过。听母亲说,陨石坠落在我出生的前一年,秋天。那时候,她的小腹还很平坦,但她已经生育过了。我有一个比我大七岁的哥哥,母亲说,他的名字叫李一洲。对,你没听错,和我的名字一样。换句话说,是我继承了哥哥的名字。母亲告诉我,陨石掉下来那天,和平日里没有什么区别。这片土地几乎每天都是这样,有风,没雨,夜半时分降下的雾气还不等太阳出来,就早早地消失了。那是一个自由而美好的周末,哥哥不用去镇上上学,所以下午三四点钟,刚做完功课,就和村里几个同龄的孩子跑出去玩了。出门前,母亲再三叮嘱,不要去狼山。抱歉,为了方便,我就直接用小说里的名字了。她说,还记得吗?狼山上有狼,那些狼一到夜间,等太阳落下山,就会跑出来吃人。我没有见过哥哥,所以没办法亲口询问他当时的想法。但我猜,七岁的哥哥已经不会相信狼的故事了。狼山上没有狼,是小学生们的共识。因为在我七岁那年,我最喜欢的就是往狼山里跑。为什么?因为刺激。狼山对我们来说就像是个异世界,只要一脚迈进去,什么太阳、月亮、星星,统统都会消失不见。密密麻麻的枝丫就像蛛网一样交错,遮蔽住整个天空。风会突然增大,树会突然长高,好像所有的一切都会膨胀起来,变成一个迷宫。而第一个从迷宫里走出去的孩子,自然是所有人心目中的英雄。啊,他真棒,他真厉害,他真了不起……会获得数之不尽的赞美,幼稚的我们总是引以为豪。我想,哥哥也一定是如此。
那天下午,哥哥走后,母亲就开始准备晚饭。择菜、洗菜,收拾一早从街上买回来的鱼。哥哥喜欢吃鱼。那段时间,父亲一直在外出工,母亲只需准备两个人的饭菜,所以很快就弄好了。天还没黑,母亲又打扫了院子。山里的气候复杂多变,尤其是傍晚,当太阳西沉,光线被群山遮蔽之后,风就成了主导。风会吹来星光,吹来月色,继而吹来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我的母亲就是在这样一个时间点,坐在院子的门前,向南张望。南边,是一条短短的村巷。在村巷外面,是一个角度较大的斜坡。在很多故事里,我都提到过这个斜坡,它是我对家乡的一个锚点。在这个斜坡的下方,我通常会放置一些溪流,或一口不出水的古井。实际上,斜坡下面什么都没有。它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斜坡,是山体延伸出来的一部分。晚上七点过后,有不少孩子会从斜坡上走下来。母亲听着,分辨着,里面似乎没有哥哥的声音。她有些心焦,但还没有到慌张的程度,因为哥哥一向是乖巧的。母亲后来总是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他从来不会叫我操心。所以,母亲一直等到了八点钟。菜已凉了,一阵阵晚风袭来,她坐起身子,腿和脚都是麻的。该去哪里问呢?平时和他一起玩的孩子都有哪些?怎么一个都记不起来了?正想着,巷子里突然有光照过来。你们猜是谁?是哥哥?不,不是的,是一个岁数和母亲差不多大的女人。她打着一个手电筒,领着自家孩子走了过来。那孩子一直低着头,像是刚刚挨了骂,脸蛋儿上还印着两道泪痕。至于他们之间的对话,我在这里就不细说了,大致意思是,几个孩子没有听大人的话,偷偷跑去了狼山,然后在狼山里迷了路。幸运的是,除哥哥外,其他孩子都跑了出来。那些孩子先是哭,再是闹,然后安静。他们想重新回到林子里,但太阳已经消失了,巨大的山体黑得像是任何东西都填不满的洞,谁又敢再走进去呢?除了母亲。十分钟后,母亲火急火燎地找到了村主任,村主任又火急火燎地找到了其他人。大家一人一个手电筒,像巡逻队一样,朝狼山的方向走。狼山离得不远,但走出村子后,要蹚过一条溪流。这条溪流是从小环河分支出来的,不算湍急,所以村里人并未搭桥,而是在上面摞了些石块,以便通行。差不多快要到八点半的时候,众人还没有在夜色中分辨出狼山的形状,天空忽地被照亮了。一道亮光由北至南,划破天际,只短短数秒,夜空便亮如白昼。而后,是一声巨响,大地猛地震颤了一下,就像是地震。怎么回事?刚刚是什么东西?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了?所有人都惊慌不已。这时候,母亲第一个注意到,在不远处的黑暗里,亮起了火光。先是零星,后是一片,等所有人都察觉到时,那场熊熊燃烧的山火,已然是不可避免了。
Q:抱歉,实在抱歉,我有些听得入神了。在场的朋友也一定和我一样吧?让我们鼓鼓掌,感谢李老师为我们带来如此精彩的讲述。嗯,关于您哥哥的故事,在小说里其实并没有直接点明,它更像是一种留白的艺术,惹人遐想。我记得,在《陨石博物馆》中,主角的确是一位丧子的母亲。但丧子一事,也是到小说结尾部分才被揭晓。有一种“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的感觉。前期,这位母亲在您的笔下,更像是一个疯掉的女人。尤其是在小说的开头,您这样写道:
陨石博物馆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建筑,有上下两层,坐落在猫街镇的东南角,其古朴而简约的外形使其看上去更像是一所学校。十年前,一颗陨石从天而降,在小镇附近引发了一场山火,这场火烧了整整三天。半年后,为研究这些天外来物,镇政府准备从省外请一批专家,与此同时,也有了兴建这座陨石博物馆的打算。可现在,十年的时间过去了,昔日门庭若市的博物馆周围却一片荒凉。残破的土路,灰尘,还有那些被风掀去高处的白色塑料袋。它们构成了这样一幅背景。真正的主角,是博物馆外墙上,一个又一个的,鲜红的大字。没有人看得懂这些字,因为它们相互粘连,形迹模糊,更像是符号。所有人都知道它们是由谁写下来的。是一个女人,是一个从三公里外的村庄走来,没有喝酒,却精神恍惚、疯疯癫癫的女人。
我看到很多朋友和我一样,都已经翻开了这本书。那么,我接下来的问题是,是否真的有这个博物馆?它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还有,在小说的开篇,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是否是以您母亲为原型进行创作的呢?
A:是我的母亲,但有一定程度上的艺术加工。因为从医学的角度看,她还远远算不上是一个疯子。小说里的疯女人,最终是在博物馆拆除当天,撞死在了那面被她写满字的墙上。没有人伤心,也没有人哀悼。她的死在当地报纸上占据了极小的版面。可我的母亲不一样。我的母亲是病死的。癌症,很痛苦。她去世时,我就在她身边,在昆明的一家医院,具体名字我就不说了。我的母亲在里面住了大半年的时间,人人都知道她快要死了,余下的生命不过是一场残忍的倒计时。你们知道,病死和寿终正寝是不一样的。后者是自然的,无痛的,是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下,遁入到一个醒不来的梦里。前者恰恰相反。每天,我都能观察到癌症带给母亲的痛苦,这些痛苦还在成倍增加。她的器官在衰竭,肌肉在萎缩,可神经系统却变得愈发敏感。到最后,每四个小时,护士就要为她打上一针止痛药。她常常抓着我的手,语无伦次的同时,用指甲抠我的掌心。我很少能听清楚她在说什么,就像那些被写在墙上的字。它们是母亲临终时的话语,是没有办法被翻译出来的。所以,我在小说的最后,也没有为那些字作出一个合乎情理的解释。当然,也有一些话是我能听得出来的。比方说,我的名字。李一洲。李一洲。李一洲。她总是这么叫着,像是孩童学话,又像是被困在噩梦里的三字箴言。我当时并未多想。可后来,也就是在她去世之后,我开始怀疑起来,那三个字究竟是代表我,还是代表我那素未谋面的哥哥?很奇怪,对吧?我为什么会这样想,那是因为,从小到大,我始终都生活在哥哥的阴影里。用他的名字,穿他的衣服,甚至连说话的习惯和行为方式都要照猫画虎,有样学样。
在我七岁那年,大概是生日那天,母亲大哭了一场。父亲不在。印象中,我三四岁的时候,父亲就因为受不了母亲的怪状,离家远去了。那天夜里,母亲拉着我,走进哥哥的房间。在此之前,那里是家中绝对的禁区。那扇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的木门上,永远挂着一把大锁。八年的光景,铁锁早已生锈,甚至在母亲掏出钥匙、拧动锁眼的过程中我都在想,里面会不会已经锈到连母亲也打不开的程度。好在锁还是开了。母亲推开门,扑面而来的竟然只有一点点灰尘,没有任何呛鼻的味道。哥哥的房间里很干净,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个立在桌子上紧挨墙壁的书架。书架上有不少书,什么《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净是些名著。母亲说,哥哥特别喜欢看书,而且有一个非常伟大的志向,就是当作家。那是我第一次对母亲说的话产生怀疑,因为当作家从来都是我的梦想。很早之前,母亲还试图以哥哥为例,对我进行反驳。她说,当作家算什么本事,你哥哥当时的理想,是当一个工程师,造飞船,造火箭,造一个能把所有人都带去外太空的玩意儿。而哥哥房间里书架上的书,也完全是我房间里的复刻。那一瞬,母亲好像忘记了我是谁,也忘记了哥哥。她的记忆出现了偏差与错乱,而这种失衡,竟伴随了她漫长的余生。这就是我认为母亲发疯的地方。在哥哥失踪的那个夜晚,在陨石坠落之后,在山火发生之时,唯有她,不顾村主任的劝阻,冲进了那片幽暗之地。火势汹汹,浓烟滚滚,没有人觉得她能活着出来,一直到第二天上午,浓雾散尽,太阳高升,她灰头土脸地出现在村口。我想,母亲的疯,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我把这一段原封不动地放在了小说的末尾,与开篇形成呼应。但书中并没有“我”这个角色。小说里的母亲,只有一个儿子,没有丧子之后的替代品……
我好像又说多了,这是你刚才问的第二个问题吧?我总是这样,回答问题也好,写作也好,总是次序颠倒,不知所云。提醒我一下,前面的问题是什么来着?
Q:您可能不知道,大家喜欢的就是您这种次序颠倒、思维跳脱的写作风格。其实在看这本书的过程中,里面最叫我揪心,也最能打动我的,就是这位母亲。我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我总感觉她就像是一只风筝。而这只风筝的牵引线,就是那个可能已经死去的儿子。又或者说是,希望。只要希望在,即便疯癫,她也能一直腾空,俯瞰大地。可希望一旦消失,就什么都不剩了。我记得,您在书里写了许多她和儿子的回忆,那些回忆如今看来,可能只有一半是真实的,而另一半,仅仅是一个母亲可怜的幻想。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理解的这样?
A:你说得很好。的确有一部分是她的幻想。可能类似于另外一种人格。在另外一个人格的意识和记忆里,她的孩子并没有死,他不但活过了七岁那年,而且在她的呵护下,很好地成长了起来。这是我希望读者能读出来的部分。
Q:看来我的理解能力还是不错的。我想想……我的上一个问题是,小说中陨石博物馆的真实性。
A:博物馆自然是假的了。猫街镇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博物馆。可能有些绝对化,但我想,除了文学和影视作品外,应该不会有哪个地方会无聊到给一块陨石专门建一座博物馆吧?不过,陨石博物馆这件事也并非空穴来风。当时,的确有过这样的传闻。在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人类依然对星空怀有朴素的敬畏,对山村里的人来说,这种敬畏程度更深。他们不知道陨石是怎样一回事,但他们知道星星。大山里的星星,是远比城市里多的。因为大山里没有那么多路灯,没有会发光发亮的LED屏,也没有那么多排放尾气的汽车。那里的夜空黑得格外纯粹,而嵌在夜空里的星星也就闪烁得格外耀眼。我记得,我在书里写过这样一段,我翻翻,大概是在……啊,翻到了,在八十六页:
山火熄灭后,很多人在心里琢磨起来,掉下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起初,有人说那是一架失事的飞机(有人说是战斗机),但很快这个推测就被否定了。因为这一带并未设置航线,多年来,没有一个人在水碓房村听到过飞机飞过时的轰鸣。那会是什么呢?难道是导弹?
有人提出假设。但假设并不成立。有年长者笑道,不会是导弹,如果是导弹的话,这样的杀伤力,村里不会再有一扇完好的窗户。也有年轻者附和道,是啊,如果真的是导弹,会看见一朵巨大的蘑菇云拔地而起……当然,这些都只是无谓的幻想。战争是很遥远的事情,只有那些未曾亲历者才会对此感到兴奋。再后来,终于有人提出了陨石的可能性。陨石是什么?陨石是流星,是流星进入地球大气层,一闪而过后,遗留下的残骸。
这一部分,其实是对天外来物的一种循序渐进式的、合理化的猜测。但现实往往要更加怪诞。母亲说,那个时候,一大半的村民都认为是星星掉下来了。大家说,地球在宇宙里也只是个星星,所以,是地球那么大的一个东西,砸进了山里。但这样想也不对,如果是那样大的一个家伙,别说狼山,恐怕整个世界都要被毁掉。我听后笑着说,是啊,据说恐龙就是这么没的。恐龙?母亲有点儿困惑。我说,对啊,现在最流行的一种说法就是,恐龙是因为陨石而灭绝的。大概六千六百万年前,一颗巨大的陨石落在了墨西哥,那威力足以改变整个地球的气候。科学家们推测,那场大撞击直接导致了地球生物的大范围灭绝。再后来,村民们又改变了说法,说掉下来的并非星星,而是住在星星上的和我们一样的外星人。此类说法愈演愈烈,甚至还有人编起故事来,说哥哥也是被外星人给抓了去。真是无稽之谈。大概又过了一个月吧,村里开始有了新的传闻。他们说,一个月前的爆炸,在狼山里留下了一种非常稀有的金属,这种金属是地球上没有的。经由村干部们反映,镇上非常重视,不仅要从省外聘请专家,还要花重金建造一座陨石博物馆。这真是大新闻。消息一传出来,整个水碓房村都沸腾了。人们盼星星,盼月亮,都盼着专家们早日进山。然而,这一等,就是大半年的时间。最后,当狼山重归平寂,当所有人都快忘却这件事的时候,一排黑色的车队才徐徐现身。这是小说。那现实中呢?现实中没有车队,也没有专家,更没有什么荒唐可笑的博物馆,一切都是谣言。而谣言,是活不过一个星期的。
一个星期后,频频走进那座山的,仍然只有母亲。数年间,我的母亲走遍了狼山的每一个角落。她坚信哥哥没有死,因为她没有找到哥哥的尸体。这是很合理的事情。没有尸体,那人就还活着。人只要还活着,就有许多种可能。比方说,他可能只是走丢了。在狼山北侧有两条下山的路线。其中,靠左的一条,多是峭壁,稍有不慎,就会跌落谷底。谷下是小环河的一条支流,细、窄、急,像一条银色的丝带。而另外一条,要相对平缓,如果哥哥幸运地避开了陨石的撞击与猛烈的山火,一定会从那里下山。可下山之后呢?山外还是山。不知要走多久,才会再看见流经水碓房村村外的那一条支流。那条支流在几百米外逐渐变宽,拓成一条不亚于主河道流量的大河。沿河一直向上走,会看见比水碓房村要小上一倍不止的三街村。母亲曾拿着哥哥的照片去问过几次,可是没有人见过那个眼神明亮的七岁少年。于是,母亲又退回到了狼山。她走向第一条路。注意,我现在说的,不是我在小说中虚构的成分,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我的母亲,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花两天时间,下到了狼山北侧的谷底。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人们能看见的,只有一具遍体鳞伤的身体。母亲在急流边又苦寻了整整一日,还是一无所获。我们有一句谚语,叫“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很显然,在这句话面前,哥哥是个例外。
从谷底回去后,母亲休养了一个多月,又回到狼山。这一次,她去到了那个陨石坑。她告诉我,山上的陨石坑其实很小,深度也没有人们传说的那般夸张。她时常躺在那里面,聆听大地的声音。她说,大地也是有心跳的,虽然隔着厚厚的山体,可还是能听见那“咚、咚、咚、咚”的声响,既富有规律,又满是力量,就像是谁也拿捏不住的时间。那些年里,她不知道从陨石坑里捡回来多少石头。这些石头都被摆放在我们老宅的堂屋里。不骗你们,现在还在。老实说,我看不出那些石头与我在路边见到的有什么不同。可母亲却笃信那些是陨石撞击爆裂后留下的碎片。我问母亲,为什么要把它们收集起来?母亲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每逢哥哥的忌日,也就是哥哥失踪那天,母亲就坐在门槛上,对着狼山山梁出神。在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她会把自己关在堂屋里,一遍又一遍地,面对那些碎片,发呆、叩首、自言自语。不怕你们笑话,我这个人,长到现在这个岁数,应该也不算年轻了。我始终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从来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可我却愿意相信我的母亲,相信这个早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疯掉了的女人。所以,我们家老宅的堂屋,其实就是小说里陨石博物馆的原型。
Q:我看见有些读者已经开始抹眼泪了。要不是坐在这儿主持,需要强忍情绪,我恐怕也要大哭一场。李老师,您的讲述和您的文字一样,都非常有感染力。这更让我相信了那句话,每一个写小说的人,都是讲故事的高手。遗憾的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距离咱们今天活动的结束,只剩下最后十分钟了。在此之前,我们的工作人员已经帮我收集了在场读者们想要提问的问题。由于时间关系,这里只抽取其中的一个问题,来为我们今天的相遇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这位读者写道:
您好,李老师,我是您忠实的读者。您之前发表在杂志上的文章我都有看过。《陨石博物馆》作为您的首部长篇小说,我也是第一时间就买回来读完了。在今天的活动之前,我想问的其实是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小说里母亲的儿子到底有没有死?今天听了您的分享,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在这本书里,其实有不少段落是站在那个死去的孩子的角度书写的,而且使用的是第一人称。这些文字,通过对话,通过回忆,通过梦境,散布在故事的每一个角落里。我想问的是,您在书写这部分内容的时候,代入的是哪一个李一洲?是您自己,还是那个连面都没有见过的哥哥?
A:这位读者很聪明啊。听上去是一个问题,但实际上问了两个。这两个问题都很好,而且深刻,尤其是第二个。我需要好好地想一想,所以这次还是按照顺序来回答吧。关于小说里的儿子有没有死,这其实是一个很开放的情节。我想,让我们先跳出小说来谈这个问题。在现实当中,我的哥哥有没有死?我相信,把这个问题抛给一百个人,会有一百个人说他已经死了,因为不可能还活着。但放在概率事件里呢?我认为,即便概率再低,也有百分之一生还的可能。
就像我母亲说的,我们从未发现过他的尸体。他可能真的已经离开了狼山,只是在那种境况下,他没有找到回家的路。所以,他可能跑去了上游或下游的村庄,可能在那里碰到了一个不认识的人,然后被这个不认识的人带去了一个我们听都没听过的地方。你能说没有这种可能吗?当然不能。而小说主要功能之一,就是要描述这种可能。在《陨石博物馆》里,我将这种可能性无限次地放大,使它时时刻刻存在于一个疯掉了的母亲的脑袋里,成为整个故事的线索。她会认为自己的孩子还活着,所以她才会带着这样的希望和幻想继续活下去。作为作者,我的作用就是充当一阵风,不断吹动这束希望的火苗。当希望强烈时,她便生机勃勃,有一切母亲应有的品质,坚强、勇敢、慈爱、奉献、乐观;可当希望褪去,她便黯淡无光,会催生出许多荒诞可笑的想法,她会把那些外来的专家当作十恶不赦的匪徒,也会将镇政府出资建造的博物馆当作世界上最可怕的监狱。她站在监狱外大喊,呼救,是他们!是他们把我孩子关起来了!我孩子就在里面!你们救救他啊!你们去救救他帮帮他啊!久而久之,陨石博物馆成了她的精神寄托,她愈发相信自己的儿子就被关在里面,而这样的想法一直到人们要用挖掘机将其推平,才轰然倒塌。所以,这一人物在小说里是生是死,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母亲的心中,他是生,还是死。
至于第二个问题,其实在这一刻之前,我都没有好好地思索过。我为什么要写这样一个故事?我的初衷应该是纪念我的家乡,纪念我的母亲,纪念我的哥哥,可写着写着,我发现我笔下的文字竟然变成了一种控诉。是的,我对我的母亲、哥哥都存在恨意,尤其是后者。是的,我恨他,我恨他为什么偏偏要在那一天跑去狼山,又为什么偏偏只有他落单,没有和其他小朋友一起跑出来。如果他不出事,我或许根本就不会存在,那活在这世界上的李一洲就是另外一个人,比我高,比我聪明,比我强壮,他不是一个作家,而是一个伟大的工程师,飞船、火箭,想造什么就造什么,这难道不好吗?为什么要让我成为牺牲品和替代品?可写着写着,笔下的控诉又变成了倾诉与同情。与我相比,母亲和哥哥难道不是更加可怜吗?我没有经历过丧子之痛,我有什么资格去指责一个悲伤而又绝望的母亲?我没有在漆黑一片的山林中迷失过,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批评一个可怜而又无助的孩子?我没有。所以,对于你的问题,我想,可能两个李一洲都有吧。那个角色既是我,也是我的哥哥。我虽然没有见过他,但因为我的私心,还有身为小说家的便利,我用文字帮我达成了心愿。当然,我由衷希望,他能尚在人世。那样的话,有生之年,或许我们还会有重逢的机会。谢谢。
Q:好,让我们再次感谢李老师的分享。下面是签名环节,请大家根据手里的号码牌,在左边有序地排队。由于李老师九点钟还要赶去机场,时间匆忙,所以我们今天不安排To签,也不进行单独的合影。不打算签名的朋友们,可以起身从右边的通道离场。最后,我代表书店再次感谢大家的捧场与支持,谢谢!与文学相伴,祝大家都能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
【王奕凯,辽宁盘锦人,1995年生,作品散见于《草原》《滇池》《青年作家》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