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7期|刘琛琛:拨冗
一
史静瞪大双眼,对闺蜜聂茉利的决定感到不可理喻。三代同堂?谁不知道聂茉利的妈妈是个控制狂。
生活所迫,能有什么办法呢?自从妮妮出生后,家务堆积成山。贾涛上班忙成狗,下班累成驴,聂茉利也累得腰酸背痛。最后,夫妻俩决定请住在老家的聂茉利妈妈出山。一来妈妈能享受天伦之乐,二来可以减轻家务负担。于是,两人风尘仆仆赶回老家接妈妈。此时,妈妈留在家里收拾行李,聂茉利忙里偷闲,和史静邀约喝茶。
别忘了,高中时你妈趁你熟睡,剪了你最珍惜的长发,你半夜跑到我家,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抓!史静哪壶不开提哪壶。
那年即将高考,我却一心扮俏,现在才知道读书的重要性,肠子都悔青了。聂茉利抚摩了一下齐耳短发,我早就断了对长发的执念,我家除了妮妮,还有一只猫,她俩一爪子挠上来,都能挠出斑秃。唉!我当初执意远嫁,以为离开妈妈远走高飞,人生就可以改写完美,可是撞了无数回南墙才发现,人生走哪都不完美,问题是我准备过哪种不完美。聂茉利叹着气说,这次我回来,家里冷冷清清,我瞧着好心酸。爸爸去世后,妈妈一个人太孤单了,毕竟她是妈妈啊!
“毕竟她是妈妈”“来都来了”“还是个孩子”“人都死了”是四大和稀泥金句!史静撇嘴。
聂茉利转移话题,你还是不婚主义者?
加个形容词。史静强调,我是坚定的不婚主义者。
你将来老了可怎么办?
陈词滥调。史静皱眉,将就的婚姻不如高质量的独处!生活无常,说不定某一天我会英年早逝,干吗要为老年生活焦虑?闺蜜俩正聊着天,贾涛来电话催,行李收拾妥当,即将出发。史静牵着聂茉利的手,成年人的聚会真不容易,茶都没放凉,人就要走了,有机会再拨冗相见吧!拨冗是什么意思?聂茉利问。拨冗,属敬辞,于繁忙中抽出时间,出自《红楼梦》第十六回:见贾琏远路归来,少不得拨冗接待。史静说。文绉绉的,倒是贴切。聂茉利远路归来,史静拨冗接待。
二
妈妈真是得力干将,两口子的家务量骤然减轻。妮妮的辫子一天换一个花样,贾涛下班就能吃上热腾腾的饭菜,聂茉利如愿以偿,应聘到一家母婴服务中心当网络主播。
当然,舌头和牙齿也会打架,比如聂茉利埋怨妈妈把菜炒咸了,贾涛怀疑烟被妈妈偷偷扔了,妈妈整日唠叨吃饱了撑着的人才养猫……
小日子似冬季湖面,小波小澜,仍不失安宁。
吃完晚饭,贾涛如往常一样戴着耳机打游戏,妈妈收拾完厨房,又唱着儿歌哄妮妮睡觉: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快点儿开开,我要进来……
《小兔子乖乖》是聂茉利从小听到大的儿歌。
聂茉利换上柔软的睡衣,全身放松地躺在床上。空调嗡嗡作响,猫咪在枕头边理毛,家人各自忙着手中事,安静的氛围令聂茉利想起一首诗: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傍晚,手机响起微信提示音。
史静:最近过得怎样?
聂茉利:还行。我妈除了嘴碎,干起活儿来任劳任怨,像在讨好谁。岁月不饶人呀!
史静:享福呀!我家那位母亲就别提了,为了帮我弟弟买别墅,居然瞒着我东挪西凑,还搞网络借贷,唉,我命由妈不由我……
聂茉利:拨个冗,来我这儿散心?
史静:拨冗?你知道吗,我特别喜欢“拨冗”这个词,它动感,有力量。它仿佛伸着胳膊,扒拉扒拉,那些厚重的时间、繁杂的事情、讨厌的人都被拨开了,欻一下,我的世界就亮堂了……
聂茉利正打算宽慰几句,自己的世界突然灰暗了。
隔壁传来妈妈的呼唤,茉利,不得了啦!妮妮怎么呕吐了?
聂茉利再顾不上闲聊,赤着双足冲过去。
妮妮捂着肚子一直哭。
白天吃什么了呀?妮妮肠胃娇嫩,妈,您怎么给孩子瞎喂食呢?聂茉利起身找药,一不小心踩在呕吐物上,整个脚掌黏糊糊的,聂茉利心里瞬间长满了杂草。
真是温室里的花朵,想当年,我小的时候,草丛里的草芯、树上的知了,哪一样不是随便吃?妈妈拿来几块抹布,跪在地上擦洗呕吐物。
妈妈,我说多少次了,家里有吸尘器,还有拖地机,您别跟旧社会佣人一样跪在地上干活儿!您还提什么想当年,时代早就不是过去的时代,您拿当年的老方法带孩子,孩子都带病了!聂茉利嘴上噼里啪啦,手里倒柜翻箱,好不容易翻出一瓶消化药,却是过期的。妮妮哭个不停,聂茉利喊贾涛出去买药,唤了好几遍,贾涛也没应声,到卧室一看,贾涛仍戴着耳机坐在电脑前,手上噼噼啪啪地拍着键盘。
聂茉利气不打一处来,冲过去拔掉电源线,电脑黑屏了。
你疯了!贾涛的脸也黑屏了。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这段日子的琴瑟和鸣是个假象,此刻贾涛的死性子又暴露无遗。
你是天王老子吗?贾涛横眉冷对,妮妮不就是闹个肚子,整得天塌了似的,每次都是一点儿小事闹得歇斯底里。
鼠标啪一下碎得四分五裂,聂茉利恶狠狠地砸掉鼠标。
别吵了,我去买。妈妈连忙找来过期药的药盒,小心翼翼地问聂茉利,是买这种药,对吗?
你别掺和!聂茉利尖叫。
妈妈被吓了一跳,长满老年斑的双手捏着药盒,蓬着一头灰白头发,站在角落不知所措。
她的确老了。妈妈瑟缩着,手脚无处安放,脆弱得像一片秋天的落叶。
聂茉利眼泪流出来了,妮妮也哭得更大声了。
贾涛烦躁得要命,索性气呼呼地出去买药。算了,忍一时风平浪静。
妈妈的泪水顺着皱纹往下淌,挂在松弛的下巴上,行,我回老家去,免得遭人嫌弃!
聂茉利不忍心看她,别过脸去,又说这些话,你嘴里翻不出新鲜花样来。
三
贾涛买药回来,还板着一张脸,聂茉利懒得理会。妮妮喝下药,聂茉利继续哄她入睡: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快点儿开开,我要进来……
妮妮觑着聂茉利的脸色,妈妈,你还在生气吗?
只要妮妮乖,妈妈就不生气。聂茉利说。
话刚出口,聂茉利就怔住了。
只要你听话,我就送你新钢笔;只要你考试过九十分,我就带你出去玩……妈妈的声音已经尘封多年,此时竟纷纷在脑海中浮现,拥堵、嘈杂、尖锐。
聂茉利最讨厌妈妈这样说话,现在怎么不知不觉对妮妮脱口而出了呢?妮妮渐渐睡去,聂茉利还想着心事。贾涛兀地闯进门,妮妮受到惊吓,哇一声又哭起来。
贾涛顾不得看老婆脸色,说,你妈不见了。
手机被妈妈落在家里,小区内外搜寻好几圈都不见人影。聂茉利满大街寻找,一直到凌晨两点多才发现妈妈。妈妈正在大街上无头苍蝇样乱转。
您怎么越老越像小孩儿,一生气就离家出走。聂茉利又生气又焦急。
走丢了不正好?免得遭人嫌弃!妈妈甩开聂茉利的胳膊。
解释等于狡辩,聂茉利闭嘴。
明天我就回老家!妈妈说,树要皮,人要脸。
聂茉利一个劲儿地笑。
妈妈更生气了,看吧,听说我要回老家,你就高兴坏了!
高中时您剪了我的头发,我离家出走,您和爸爸拿着手电筒,找了我一整夜,现在换我大街小巷找您一整夜了。聂茉利不顾妈妈挣扎,偏要挽住妈妈的胳膊。
你从小就不让人省心,长大了还故意气我!妈妈的脸色缓和了,我出来散心,迷路了,想不起来小区名字,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不懂事?
明天买大闸蟹,给您赔礼道歉!聂茉利哄小孩儿一样哄她。
大闸蟹一只大几十,一点儿都不懂得节约。
不愉快就在妈妈的唠叨声中翻篇了。
妮妮很快康复,生活又步入正轨。
最近过得顺利,但聂茉利心里头总有些不畅快。贾涛像个甩手掌柜,妈妈需要帮忙时只喊女儿,从来不喊贾涛,若是提意见,妈妈就会说和女婿隔着一层,哪里好使唤。
聂茉利又忍不住跟史静吐槽。
史静说,做家务我妈也只喊我,从不喊我爸和我弟,哪怕我手头正忙着,他俩闲着嗑瓜子,男人在家庭里总是受优待。
闺蜜俩越聊越投机,话匣子关不住。
聂茉利:我妈还跟邻居们吹嘘,说我是网红,真是搞笑,我就是线上推销员,吹牛吹成这样,我都不好意思出门。
史静:年轻时比老公,年老了炫儿女。
聂茉利:我妈还炫耀,说衣服件件都是我送的,老头儿老太太夸我孝顺,夸我把妈妈打扮得比自己都洋气!你说这是表扬话吗?怎么听着怪不对劲?
史静:呵呵,你妈妈是皇后第二。白雪公主的皇后妈喜欢说,魔镜啊魔镜,谁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你妈则是,邻居啊邻居,谁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聂茉利:瞎扯!白雪公主的妈是后妈,我妈可是如假包换的亲妈!
史静:亲妈又如何?《红楼梦》里,最爱找探春麻烦的也是她的亲妈赵姨娘。赵姨娘常说的话就是,你是我肚子里生的,凭什么你金尊玉贵地做你的大小姐,却不肯帮我们一把?我亲妈是赵姨娘第二。
两人东拉西扯了几句,便互道晚安。临睡前,聂茉利听见房外有动静,打开门缝一瞧,客厅还亮着灯,妈妈正弓着腰用滚刷粘猫毛。
妈妈,早点儿睡,不然明天您又会头晕。聂茉利说。
我把你们的衣服清理干净了再睡。真不知道你们养猫干什么,一屋子猫毛。妈妈唠叨着。
妈妈熬夜帮他们做家务,她竟然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跟闺蜜说妈妈坏话,太不应该了。
聂茉利很愧疚,立马在网上下单了一罐中老年加钙奶粉。
四
贾涛心情郁闷,连游戏都没心思玩。同事最近升了职,贾涛自认为他的工作能力与之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凭什么他还是基层职工?聂茉利一反常态没有泼冷水,说人生是一场长跑,后来者居上也说不定。时间磨灭了爱情,却加深了友谊。贾涛很感动,对岳母偷偷扔烟的行为,也包容地闭上了一只眼。
聂茉利当主播风生水起,开了视频号“茉莉谈育儿”,点击量不错。左邻右舍再喊网红,聂茉利便从容笑纳了。
工作繁忙,聂茉利和妈妈的沟通越来越少。
这天,妈妈趁着聂茉利在家,一个劲儿地追问,你嫌弃我了?你怎么不跟我聊天了?妈妈努力地找话题。
我忙。聂茉利结束话题。
妈妈自讨没趣便出门倒垃圾,回来时,手中拿着几根樟树枝条。
秋天到了,樟树叶子开始泛黄,我的头发也泛白了好多根。妈妈把树枝插在收集起来的瓶瓶罐罐里。
明天帮您染头发。聂茉利刷着手机,头也不抬。
不染了,要尊重自然规律。妈妈又说,来年春天,樟树叶子会重新抽绿,而我会继续脱发。
别唠叨了,我正工作呢!聂茉利开始不耐烦。
嫌我唠叨?想当年,我十八岁就被评选上市三八红旗手,好多人羡慕我……怀着你八个月还下水插秧,生产队的人都夸我能干……
聂茉利拔高音量,妈,我在编写公众号呢!
你还是编辑呀?妈妈的眼睛忽然亮了。
聂茉利一脸无奈,妈妈只好把剩余的话吞回肚里。
妈妈沉默地把樟树枝条打理整齐,看了它们好一阵儿,自言自语道,唉,人活着最没意思了,树木逢春会发芽,人逢春只会继续老。
聂茉利假装没听见。不知道过去多久,公众号终于搞定了。聂茉利站起来活动肩膀。
妈妈正眯着眼睛看吸尘器、拖地机等现代化设备的说明书。聂茉利教了妈妈好几次,她始终学不会,索性放弃了,没想到妈妈还在努力自学。
妮妮去培训班了,房间的空寂衬得妈妈格外瘦弱,她陷在沙发里,像一团皱巴巴的旧衣服。
聂茉利走过去,挨着妈妈坐下,把头搁在妈妈的肩膀上。上一次和妈妈这样亲昵,还是回老家那晚。
鼻子里若隐若现传来一股腐朽的气息。原来,人老了会出现老人味儿。妈妈从来爱干净,可这老人味儿不可避免地浮现了。
聂茉利感慨地说,妈妈,您辛苦了!
多帮你们做点儿事,我死了你才记得我的好。妈妈哼了一声。
聂茉利坐直身子,您能别总把死啊活啊老啊挂在嘴边念叨吗?太负能量了!
妈妈说,又嫌弃我了,真是不孝。
聂茉利控制不住拔高音量,妈妈,到底是谁嫌弃谁呢!小时候,您总觉得我不够好,说我皮肤糙、腿粗,所以我少女时期从来没穿过短裙!来到我家后,又说妮妮遗传了我的粗腿,导致妮妮好久都不敢照镜子!还有谁比您更会嫌弃人呢?
妈妈很惊讶,可我说的都是实话呀!你遗传了你爸的大象腿,我的优点你一点儿都没继承。
妈妈,您别太自恋了,和别人家的妈妈相比,您完全不合格!聂茉利不假思索地喊出这些话,连自己都惊呆了。
是的,就是这样想的,一直这样想的,从小就是这样想的!现在妈妈老了,聂茉利从妈妈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成长为一个独立的人,于是这些埋藏已久的话像奔腾的岩浆一样捂不住了。
妈妈取下老花镜,她想从沙发上站起来,却打了个趔趄。她扶住沙发背,终于站稳。茉利,你这个不孝女,我怎么不合格了!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读书,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你长大,现在我没几年好活了,脑袋犯着晕还每天做家务,吃饭的时候把新鲜菜留给你们!我为你们付出这么多,你竟然说我是不合格的妈妈!
聂茉利的眼泪流了下来,妈妈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两人面对面淌着泪,妈妈的形象在眼泪中破碎了。“母亲”是一份无法辞退的工作,孩子生下来,母亲的命运就和孩子粘连了。聂茉利内心最深处有一个秘密,她没告诉过任何人,包括最好的朋友史静。有关妈妈最早的记忆,始于幼儿园,妈妈接她回家,绕道见一位叔叔。叔叔牵她的小手,也会牵妈妈的手,妈妈开心得像幼儿园里分到糖果的小孩儿。懂事后,这幅画面在聂茉利记忆里逐渐清晰,甚至越来越真实。她从来没问过那个人是谁。聂茉利把这个疑问深深埋在心里,每当妈妈颐指气使地数落爸爸时,她就替爸爸不值。爸爸下葬时,自始至终,聂茉利没瞧见妈妈流一滴眼泪。
多么无情的妈妈,可眼下的妈妈脆弱不堪,眼泪汩汩而下,她说,我这就回老家去,妮妮长大了,你们不再需要我啦!
妈妈老了,皱纹里沾满了眼泪,却仍然现出植物缺水的迹象。女儿何尝不是一株植物呢?女儿和妈妈被命运之手栽植在“家”这个逼仄的花盆里,盘根错节,相互倚靠,却又明争暗斗,争夺水分。现在,女儿不屑于和妈妈争夺了,她已经化为矫健的鹰隼。传说,鹰隼中年时会磨尖它的喙,啄掉旧时的脚趾,拔光幼年的羽毛,剥离母鹰给予的细胞,重获新生。
妈妈喘着粗气,用手捶打着心脏,母女连心,聂茉利的心脏也开始一抽一抽地疼痛。可千万别把她气出毛病,聂茉利刚想向妈妈道歉,楼下突然传来喧嚣声,谁家猫跳楼啦!摔死啦!
五
生活是很缺德的,专门琢磨怎么和你过不去,然后逼着你开动脑筋,学会怎样才能过得去。如果你优柔寡断,不肯开动脑筋,生活便会用自己的方式现出答案。
妈妈开窗通风,忘记关窗,养了三年的猫从高层掉下,摔得血肉模糊。
妮妮回家后,把自己反锁在卧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聂茉利和贾涛轮番劝说,妮妮都不肯开门。
妈妈心中懊恼,嘴上却说,不就是一只猫吗,再重新买一只就是了,妮妮真不懂事。
聂茉利的脸色十分难看,贾涛急得想直接踹门。
你别吓着妮妮,小孩子嘛,哄一哄就好了。妈妈拉开贾涛,趴在地上,肉色的头皮从满头白发中显露出来。妈妈扒着门缝往里瞧,一遍一遍地唱着: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快点儿开开,我要进来……
不开不开就不开!外婆是坏人!我不要外婆了,外婆滚开!妮妮稚嫩的哭闹声在房间里回荡。
妈妈脸色欻一下苍白,妮妮,你这个小白眼狼,你怎么能叫我滚?我是你爸爸妈妈亲自接来的,又不是我死皮赖脸跟着你们!我哄你睡觉,喂你吃饭,送你上学……
聂茉利深叹一口气。这世界上,除了妈妈,还有谁能带给她如此复杂的情绪呢?既感恩她又憎恨她,既怜惜她又厌恶她,既依恋她又疏远她。
大的嫌弃我,小的也喊我滚!上梁不正下梁歪……妈妈一手扶着膝盖,一手扶着墙,慢慢站起身。
聂茉利搀扶起妈妈,尽量让语气冷静,妈妈,妮妮还小,不懂事,您别跟小孩子计较。
人要脸,树要皮,我这就回老家!妈妈说。
聂茉利缓缓地说,妈妈,您一个劲儿要回去的话,过几天我们就送您回去!等妮妮忘记了猫咪,再接您回来。
贾涛躲到阳台,默默地抽起烟。
六
送妈妈回老家,这个想法已在聂茉利脑海中盘旋很久。聂茉利一直在想,找什么样的理由,才不会伤妈妈的心,实在难以启齿。
到底启齿了。
为了安心,聂茉利打算给妈妈请保姆,被妈妈好一通数落。妈妈说,我还没老到那个地步呢!
有一晚,夫妻俩躺在床上聊天,贾涛猜测,他怀疑妈妈故意不关窗户,因为妈妈曾经偷偷剪茉利的头发,偷偷扔他的烟,所以,极有可能偷偷摔死妮妮的猫。
聂茉利使出连环踢把贾涛踢下床去,怒斥道,你怎么能这样想妈妈?妈妈这几年为我们家付出这么多!你还有没有良心?
妮妮重新拥有了一只小猫,家中飘荡着猫毛,沙发上也堆满了沾着猫毛的衣物。
用滚刷粘猫毛时,聂茉利总是会想起妈妈。微信传来几声提示音,打开看,史静发过来一长段消息:茉利,我生理期不正常,跑了很多医院,也查不出原因。没有办法,我看了中医,那人把脉后,竟然怀疑我是雌雄同体,离了个大谱!仔细想了想,我最后一次来大姨妈,是我弟结婚那几天。我妈得知我在生理期,居然不允许我参加我弟的婚礼,她说不吉利。真荒唐!我妈只有需要钱时,才会看见我的存在,我恨我妈!可是,我没有想到,我的身体和思想割裂了,思想反对我妈,身体却认同了她。我的身体遂了我妈的心愿,不想当女人了。女性生理期有什么错?我妈如此瞧不上女性,即使她自己也是女性。茉利,我在书上看过一句话,判断父母是否合适的标准,就是问一问孩子,下辈子是否还愿意选择他们当父母。我的答案是不愿意!下辈子我宁愿当一株深山里的野草,也不愿投胎做他们的女儿了!
聂茉利回复了很长一段话,想了想,又全部清空,她说:不如拨冗来我这儿散心?
史静:你居然还记得“拨冗”这个词。每次看到“冗”这个字,我就想起我妈。
聂茉利:别欺负我读书少,“冗”跟你妈有什么关系?
史静:在我眼里,“冗”是个象形字,意指母女关系。“冖”是母亲,“几”是女儿,“几”不想和“冖”粘连太紧,想挣脱控制,可“冖”永远焊在“几”的头上,“几”就是“冖”的变形,无论如何变,“几”都逃不掉“冖”的影子。
聂茉利的心似乎被什么东西撞开了,和家人相处的一幕幕悉数浮现。她讨厌妈妈,可她性格最像的偏偏是妈妈。
长大后,我就成了你。
七
一代接一代的家族传承里,有座看不见的碾,大多数人都是套着绳索,且被蒙住眼睛的驴。时间持续交替,他们的精神在上一代人的影响下困顿,可总有一些人,积极地挣脱着这种看不见的循环。聂茉利便是其中一个,即使这种挣脱如此揪心。
聂茉利积极养育着妮妮,绝不重复妈妈那些令人难受的言行。一个寒冬的夜晚,聂茉利帮妮妮洗完澡,将她抱进暖融融的被窝。妮妮勾住聂茉利的脖子,说妈妈我爱你,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妈妈!
母女俩头抵着头,酣然入梦。
咚咚、咚咚咚。睡梦中听到一阵声响,聂茉利梦见妈妈正在厨房剁菜,猛然惊醒,却是窗外传来的动静。
聂茉利披衣起床,拉开窗帘,皑皑白雪将黑夜映照得格外孤寂,一只黑白相间的啄木鸟扒着窗檐,咚咚咚地啄着窗框。
啄木鸟不知是饿极了还是冻傻了,毫不惧人,自顾自地啄窗户。聂茉利拉开窗户,想把它轰走,啄木鸟却见缝插针地挤进屋来,在房间里横冲直撞。妮妮被吵醒了,仰起脖子,看着啄木鸟毫无方向感地乱飞,啪一声,啄木鸟一不小心撞在床侧的吊灯上。
妮妮说,妈妈,它快瞎了,跟外婆一样!聂茉利心中一紧,别瞎说!
终于,啄木鸟找到来时的路,消失在茫茫寒夜里。床侧的吊灯还在兀自摇摆,将母女俩朦胧的黑影映在墙壁上,摇摇晃晃。
这一晚,妈妈突发脑出血,孤独地停止了呼吸。
夫妻俩带着妮妮赶回老家处理后事。贾涛念叨,妈妈没有福气,承诺给她买的小房子,已经在签合同了,她却走了。
聂茉利沉默不语,收拾着妈妈的遗物。茉利婴儿时期的小袜子,妈妈居然还留着。
妈妈的手机没电了,聂茉利找出充电器,给手机充上电。
手机设着密码,聂茉利尝试输入,密码正是她的生日。
微信里有条正在编辑的草稿,收件人是“小棉袄”。
茉利,我在想一个问题,想得脑壳疼也想不出来。你说我是不合格的妈妈,我到底哪里不合格了?你能告诉我吗?两岁时,我妈妈就死了,我不知道怎样做才是合格的妈妈。不管什么原因,我都想说……
聂茉利拿着手机不停地颤抖,热泪不断滚落,滴在那条未来得及发送的信息上。
【刘琛琛,湖北钟祥人,作品散见于《小说选刊》《小说月报》《雨花》等,多次获得全国征文奖项,有小说被翻译到国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