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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帆船
来源:中国艺术报 | 石泽丰  2026年08月03日08:23

木帆船占据了我童年的大部分记忆。它在我脑海里是那么清晰,现在离我又是那么遥远。如今,每次我回到木帆船曾经畅游过的黄湖、泊湖等湖边,所见的都是一片汪洋般的水域,水面上空空如天幕,已很少再见到它的踪迹。年过八旬的大舅拄着拐棍,这个早年曾以木帆船养家糊口的老头,唤醒了我关于水乡生活的记忆。

回到40多年前,我读小学的某个夏天,母亲要带我去外婆家送财(老家把因他人买较大的生产资料或做屋等送贺礼称为“送财”)。她说,我的三个舅舅合伙买了一条很大的木帆船,从此他们兄弟仨就可以在湖上捕鱼了。至于大到什么程度,母亲没有看到船,自然说不上来。可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泛着甜蜜的笑意。显然,她的兄弟置办了一笔大财产,这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

我也很高兴,我又可以到外婆家去了,可以吃到外婆为我煮的白水蛋。假若被允许,我还可以到舅舅的木帆船上去玩,像那些有船人家的孩子一样,可以躺在甲板上,看蓝天白云,可以在船舱中吃用湖水煮的鱼、用铁吊罐煮的锅巴饭。

外婆家在一个名叫八百垅的屋场里。母亲带着我沿着一条砂石公路往前走,我们走过红卫桥,穿过桥埠头,就到了外婆的屋场。这个住有丁姓、黎姓、王姓等8个姓氏的六七十户人家的自然村落,听说有五六百年的历史。黄湖就在它的身边,站在它的西北角一望,就可望见不远处被风吹着的白花花的水面。八百垅的人和黄湖周边的其他居民一样,依湖而居,祖祖辈辈饮用着黄湖的水。可这个屋场上的人以前很少有捕鱼为业的,直到我舅舅那一代。其中的原因我至今没有问个明白。

有人说,如果站远了看,八百垅就像一只甲壳虫,趴在黄湖的边上。我没有找到如此好的角度认真地观察过。童年的我只对湖感兴趣,准确地说,只对玩湖水感兴趣。下湖自然也成了我多年的愿望。因为我是一只旱鸭子,父母对我管教特别严,不允许我下湖玩水,怕我丢了性命。这回到舅舅家来送财,我既可以借看船的名义到湖边玩,又可以在木帆船上体验书中言说的艄公的感觉。如此,怎不叫人兴奋?

我的表兄表弟们见我来了,个个都很高兴,急不可耐地要带我去看船,邀我到船上去玩。母亲有些担心,小舅便一再叮嘱我的表兄三毛,叫他要好好地照顾我,注意我的安全。水性好的三毛答应得特别干脆,拉着我的手就往门外跑。我们跑到木帆船停泊的湖边,我看到被桐油油得发亮的乌黑木质大船静静地泊在那里,被一头系在铁锚上的缆绳牵住,昂首挺胸般,有一股不畏风浪的气场。我不禁心生敬畏。

船是他们重要的生产资料。艄公们总希望乘风破浪的它每次能够安全出行,每次都是满载而归。于是,船在他们眼中变得神圣而重要。特别是新船下水,船东总要举行一场盛大的仪式。在我如今生活的城市边,靠近长江边的乌沙镇上就有一个造船厂。我在那里见过新船下水的情景——船头上挂着红绸扎成的大花,船身披满彩带。当鞭炮声响起,人们便松开止滑装置,船便和支架、滑板一起缓缓地沿着滑道滑入江中,在江面上激起数米高的水花来。

舅舅买回来的是一艘别人开过的旧船。不过,船买回来靠岸的那一刻,他们在湖边放了许多鞭炮,“啪啪啪”的鞭炮声向四周传开,喜庆的氛围传得老远老远。后来我见到它的时候,桅杆上还挂着示意吉祥的红绸被褥心子。湖风吹来,红绸被褥心子像彩旗般迎风飘扬。

我被三毛带到湖边看船,我也想上船玩,可是上船要从五六米长的跳板上走过。跳板是由四根长度相同且根根如海碗粗的树干并列串成的,上面还钉有横档,以防人走在上面脚步打滑。它一头落在地面上,另一头搭着船舷。三毛轻轻松松地就走了过去,我却有些胆怯。三毛看出了我的心事,他说:“没事的,这跳板稳得很,尽管走过来就是。”我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站在船头的甲板上,被湖风吹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心头,就像一个人猛然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我看着不远处的湖面,波浪一拨接一拨地赶来,似布匹,层层拥吻,拍打着船身,发出“哗哗、哗哗”的声响,多像外婆在我幼年时哄我睡觉的情景。

那时的湖水真清呵,定睛可以看到水下密密匝匝的绿色水草,可以看见一条条“皆若空游无所依”的小鱼捉迷藏般游弋着。这湖是极好的,它孕育了动植物的生命,还为鸟类、鱼类提供了繁衍生息的环境。它们以此为家,在此生生不息。因为有湖,因为置办了木帆船,我的三个舅舅在中年时完成了由农民到渔民的身份转变。我也因此有机会站上了一艘木帆船,领略到一种全新的感觉。

上船后,怀着一颗好奇的心,我对它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打量了一番,只见高耸的桅杆矗立在眼前,几根绳索从它顶端吊着的定滑轮上穿过,一头系在桅杆底端的倒钩上,另一头系着落在乌棚上的黑帆。这帆是由一匹事先用桐油浸泡过的帆布和一根根竹篾制成的,竹篾横穿,两头系在帆布的两边,依次排开,这样帆被升起时,可以更好地兜住风,让船借着风力快速前行。船靠岸后,船帆就被收拢,落在乌棚上,静待下一次起航。乌棚左右两边至两条船舷,分别是一条一尺来宽的甲板通道,通道上放着撑船用的长长的竹篙,同时也方便船上的人来回于船头至船尾。后来,我在岸上亲眼见过木帆船离岸的那一幕:二舅在船上用绞盘把水中的锚绞出水面、固定,便站上船头,用篙子略粗的那一头撑在陆地上,用力顶着,船头缓缓地离开了岸。而后他又拔起篙子,插入水中,如此往复用力地撑着,沿着窄窄的甲板通道从船头撑到船尾。待船至深水区域,该是扬帆的时候了,小舅就用力地扯起船帆,大舅在船尾掌着舵。他们兄弟三人配合默契,难怪外婆总是说,舅舅们最会打鱼,每次回来都是鱼满舱。是啊,配合很重要,默契的配合能发挥出一加一大于二的功效,带着一个大家庭走向幸福的生活。

三毛带我来到乌棚的下面,我发现了新的天地。那里尽管是船舱,它却被简单地分隔成三间。靠船尾的那一间用来烧水煮饭,相当于厨房;靠船头的那一间用来作仓库,舅舅们俘获的战利品都放于其中;中间的一间便是卧室,里面还铺有花布被褥。那是舅母们精心准备的。她们怕自己的男人太辛苦、太累了,极力给他们在船上营造一个如家一般的休息空间。每次舅舅们打鱼回来,舅母们更是没得闲。她们从木帆船的船舱里将鱼装进箩筐,然后挑到集市上去卖,卖回来后,还要在湖边把凌乱的渔网捋好,把拉破的网缝补好。我见过舅母们坐在湖边补网的情景:线梭在她们手上如一尾游鱼,带着胶线,穿梭于鱼网上,在上跃下潜中一次次把破网补起来,把空洞的岁月补起来。只可惜那时我没有相机,不能一一将它们摄录下来。流水无声,如今脑海里只剩下一点残存的记忆。

岁月带走了木帆船,它不知了去向,留给我的是天苍水茫、烟云浩渺。我每次回老家,经过黄湖边时,总要将车子停下来看一看,望一望远处,心里隐隐似有希冀,想看看远处有没有我舅舅们开过的木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