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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夏夜
来源:文艺报 | 梅会林  2026年07月20日17:09

儿时的乡村,最难忘的是夏日夜晚。夏夜里那些寻凉玩耍的一幕幕,当时觉得平平常常,现在回想,却生动而有趣,如一幅幅画,铺展开来。

幼时,我生活在冀南的一个小村落。这里虽是平原地带,可交通不畅。通向村外的土路不仅坑坑洼洼,而且曲曲弯弯,犹如一条条粗糙的麻绳,被随意甩出去,七扭八拐,散落在大地上。偏僻远离了城市的喧嚣,闭塞阻隔了外界的纷扰。四季分明地流转,留给了小村夏夜满天的星星、蛙鼓蝉鸣和孩子们的笑闹。

乡下的夏日白昼总是特别长,像在看着家家户户袅袅炊烟写着自己的赞美诗,陶醉其中,不舍离去。直到炊烟散尽,才扯下灰蒙蒙的夜幕,遮住晚霞的赧红,把村庄轻轻笼起。

姐姐已熄灭了灶膛里最后一把火,父亲披着夜色从地里回来。在我不记事时母亲就去世了,姐姐为我们缝补做饭,操持家务。父亲下地干活,操持这个家。姐姐擦一把脸上的汗水,给我们盛饭,我和哥哥端着粗瓷碗,蹲在台阶上。父亲走出门外。街上有三三两两的左邻右舍,父亲光着肩膀,圪蹴在土坯墙根,一边就着月光呼噜着玉米糊,一边和邻里聊今年夏日雨水多少、庄稼长势及小麦收成等情况。父亲一向少言寡语,但聊起农事,就打开了话匣子,有说不完的话题。

我吃罢饭,把碗往灶台上一扔,就跑出家门,姐姐在后边喊着“慢点”。我奔向村外的晒谷场。这里是最热闹的地方,聚集了许多男男女女、大人小孩,远远就能听到孩子们追逐嬉戏的欢闹声。月亮挂在墨蓝的夜空,洒下柔和的月光,丝丝缕缕,像齿密的梳子,为人们梳理纷乱烦躁的心绪。地面散发着热气,场边堆着几堆麦秸垛,空气中弥漫着土地的腥味,还有草木的清香。树梢看不到晃动,热得知了高一声低一声地聒噪,远处的蛙声也断断续续响起,似在呼唤凉风。女人们有的腋下夹着一把麦秸莛,在编草帽辫,麦秸莛在手指间翻飞;有的脚边放着针线筐,在纳鞋底,手中锥子上上下下穿插布料。她们忙着手里的活,还你一句我一句地谈论着,谁家婚丧嫁娶、谁家媳妇给婆婆做了一件新衣、夏天如何调节饮食,滔滔不绝。她们就这样无预设主题,家长里短,大事小情,津津乐道。场的一角,有老人躺在藤椅上,斜着身子,手中的芭蕉扇盖在脸上,偶尔扇动几下,悠闲地打发着晚来时光。

对于孩子们来说,这里是难得的游乐场。孩子们围着麦秸垛爬上爬下。我凑过去,和小伙伴捉迷藏。掏个洞钻进去,闻着麦秸的燥热气,倾听着外边小伙伴寻找的动静。麦秸扎在脸上,碎屑粘在头发上,也不敢动弹,不敢出声。麦秸垛被弄得松松垮垮,乱乱蓬蓬。有的在前边跑,后边小伙伴追,在大人中间来来往往。热,不怕;大人的呵斥,不顾。就这样闹腾得夏夜不再枯燥。

白天一场骤雨,夜晚的凉意一时降不下来,家里闷热难耐,我们就出去逮知了猴。雨后的夜晚,气温湿热,正是知了猴争相钻出地面蜕变的时候。我拿着手电筒,跟着哥哥走向村头的榆树林。我们钻进林子,打着手电,在树根处、草丛里搜寻。不大工夫,两腿有很多小虫子在蠕动,痒痒得难受,知了猴却没逮到几个。其实,为的是寻求乐趣,至于逮没逮到,倒在其次。

夏日的夜晚,睡前冲凉是最惬意的时刻。哥哥从晒了一天的大缸里舀一盆水,双手举起。我站在地上,随着盆中的水缓缓倒下,顺着后背流淌,全身顿时清凉了许多。冲罢,父亲已扫出一片空地,铺上了草苫。我和哥哥往上一躺,身体倍觉轻松舒坦。哥哥不紧不慢,摇着芭蕉扇,驱赶着蚊子。墙角蟋蟀在吱吱鸣叫,枣树下的山羊在懒洋洋地倒嚼,几只老母鸡登上枣树枝过夜。时间似乎停止,让人享受这份夜晚的宁静。我望着苍穹。那时的星空比现在要清澈得多,纵贯南北的银河特别明亮。哥哥认得几个星座,扇着扇子往天上指点道:“你瞅那七个凑成大勺子样的,就是北斗七星,走路靠它辨别方向;这条南北亮带子就是银河,河两边最亮的那两颗星,一个是牛郎星,一个是织女星,隔河相望。”父亲接话道:“天上的星星数不清,每颗星都对应着去世的人。”听到父亲的话,我就在繁星中找一明一暗的那颗,以为那是母亲眨着眼看我们。夜渐深,起风了,姐姐轻轻给我们盖上布单子,我带着思念进入了梦乡。

如今,我早已离开乡村,在城市居住多年。夏日的夜晚,街道两旁灯光亮堂,霓虹灯闪耀,很晚都静不下来。这总让我想起儿时,想起乡下夏夜那美好的时光,像一幅水墨画,淡雅而隽永,难以忘怀。

(作者系河北省邯郸市永年区卫生健康局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