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韩国科幻女作家金草叶新作:作为读者,作为译者
金草叶,一个听起来就很美,充满了草木清新气息的名字。我一度认为这是作者自己取的笔名,后来发现这就是她的真名。而她人如其名,作品里总是蕴含着对自然、对人类赖以生存的环境,乃至对整个行星的未来的思考。人类与环境的互动应该是怎样的,是她作品中较为重要的一个母题。
金草叶的人生看起来很顺风顺水。1993年出生于韩国蔚山,2017年取得浦项工科大学生物化学专业硕士学位,同年凭借中篇小说《馆内遗失》和短篇小说《如果我们无法以光速前行》,分别获得了第二届韩国科学文学奖中短篇大奖和佳作奖,就此登上文学舞台。2019年出版第一部短篇小说集《如果我们无法以光速前行》,一举拿下当年的今日作家奖,成为畅销书作家。2021年出版的《刚刚离开的世界》是金草叶的第二部短篇小说集,作家凭借其中的《认知空间》一文获得了第十一届年轻作家奖,该文也是“刚刚离开的世界”这一标题的出处。
对于这样一位早早成名,几乎没有遭遇大的人生坎坷的人来说,似乎春风得意、年少轻狂才应是她的注脚,但事实上她的作品对社会中的弱势群体倾注了极大的关注与爱护,她的笔触也写尽了作为女性作家特有的包容与温柔。《刚刚离开的世界》是我翻译并出版的第一部韩国文学作品,读完这部作品后,我的第一印象就是这是一部温柔之作,以及感受到人类有着无尽的可能与希望。在金草叶的书中,科幻元素更像是搭建了一个不同寻常的新奇舞台,重要的不是人与环境的对抗碰撞,而是在陌生的背景下被进一步放大的人与人之间的脉脉温情。
《刚刚离开的世界》包含七个短篇故事,主人公几乎都是异于社会常规的“缺陷”携带者,而且这些“缺陷”大部分都集中在“感受”——这种非常唯心,非常私人化,难以被他人理解的部分。比如《摩天轮方程式》中的物理学家,也就是姐姐“贤花”因为一场交通事故伤到了大脑,从此时间被按下了数倍的慢放键,对外界刺激的反应异常迟钝,与妹妹的时间不再同步,生活与工作都受到了致命打击。又如《劳拉》一文中,主角劳拉本身的缺陷是非常隐秘且难以被人理解的,因为一场事故,她没有失去肢体,却让她的大脑开始感觉自己本应该有三只手臂,即截肢患者患肢疼痛的相反症状。现实中只有两只手臂的事实让她难以维持平衡,总是磕磕碰碰。
在上述故事中,主人公都是或多或少有着不容于当时社会主流观念的异见者,而且都踏上了寻找自我、完善自我的英雄之旅。但只关注这些的话,大概就是普通的英雄成长故事,而非金草叶的作品了。现代社会中,几乎没有人不会感到孤独,很多人都认可这种观点: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没有人能对另一个人真正地感同身受。但其实约翰·多恩的原话是:“没有人是一座孤岛,可以自全(No man is an island entire of itself)”,金草叶明显是认同这句话的。人类终究要相互依靠,彼此接纳。
“缺陷者”对自身的坦然接受与勇敢追寻固然可贵,但是“缺陷者”身边的亲密之人要如何与之相处,整个社会又该如何与之相处,对这些话题的探讨和表达才体现了金草叶与众不同的人文关怀。作家借由作品向读者传达了这样的理念——爱与理解是不同的。这或许是日常生活中所有人都应学会区分的课题,爱一个人并不代表真的理解了那个人,这是两种维度的情感,如果混淆,就有可能把对方推开。就像《摩天轮方程式》中的妹妹对姐姐,妹妹一心想要救治姐姐,为此付出了许多努力,想将姐姐拉回健康的、正常的道路上来,可姐姐对此的反应却是“谢谢。我爱你。我受不了了”。她逃离了妹妹身边。因为姐姐此时已经接受了自己的不同或者说“缺陷”,不接受的其实是妹妹。
《玛丽之舞》是一个特例,因为其中的“缺陷者”不是一个偶然的个体,而是一个群体,并且这一群体是可以后天制造的。这个故事里被探讨的不是“缺陷者”与亲密关系者之间如何分辨爱与理解,因为玛丽的父母与亲人已经足够爱她了。在这个故事里,缺陷群体与社会的整体关系该如何处理才是更重要的问题。老实说在这个故事中,玛丽通过激进手段让默格被大众看见并理解的结局给我的感觉就像《玩偶之家》中娜拉出走那样酣畅淋漓,可是,我们都明白几十年后鲁迅问出了“娜拉走后怎样”,当前相较鲁迅的时代又已经过了几十年。所以在这个故事的结尾,我不禁去想:如果默格们可以创造不可逆的后天默格,如果默格群体数量具有压倒性的优势,如果非默格人群才被视为社会中的“缺陷者”,之后又会如何发展?当然,抛开这些问题,《玛丽之舞》的舞蹈就此谢幕也足够了,因为希望与温暖才是金草叶笔下的主调。
我并非专业书评人,以上的解读只是我作为读者的随想。接下来我想作为译者谈谈在翻译过程中遇到的一些问题以及如何做出取舍。
我一直认为翻译的最高境界就是严复先生提出的“信达雅”三原则,且重要性依顺序递减。对于金草叶的这部作品来说,科幻元素作为重要背景固然必须翻译精准,但角色互动间产生的情感连接与微妙变化更是重中之重的点睛之笔,所以在翻译这部分内容时,比起重现文字,更重要的是重现原文表达的情感氛围。
比如《摩天轮方程式》中,在翻译姐妹两人的日常对话时我使用了较多的语气词,比如“哦”“啦”“啊”,让对话的氛围更显轻松,同时尽力还原姐妹间对话的俏皮感,着重刻画了姐妹情深以及曾经的幽默诙谐场面,后面姐姐对妹妹说“我受不了了”和弃妹而去时,读者才会感到足够的反差,并且共情妹妹苦大仇深的心理活动。
还有《最后的拉伊奥妮》中,第三人称“它”和“他”的选择,不同的选择表达了登场角色对彼此之间不同的态度。为了体现机械将彼此视为同胞,在互相称呼时都采用了“他”,为了突出拉伊奥妮对机械的尊重,也是用的“他”,而其他人对机械都称为“它”等。事实上韩语原文在第三人称代词“它”和“他”的表达上没有区别,所以这属于翻译中的添加。但正如前文所说,重现角色间的情感是重中之重,重要的是情感之“信”而非单纯的字义之“信”,幸好编辑也认同了这样的处理方式。《久远的契约》中行星的化身“莴薄”,它本身是一个音译词,被描述为死掉的植物,所以在选取发音和原文相近的字眼时,我特意选择了草字头偏旁的字眼,让读者能迅速接受这是一种植物,或者说类植物的存在。
这本书登陆微信读书后,作为译者,我特意去看了读者的反馈,部分读者表示有翻译腔,有些措辞可以换成更好的表达,这都在我意料之中。但也有一些评论是我始料未及的,比如《摩天轮方程式》中有一节,妹妹讲述姐姐作为物理学家像英雄一样,其中“英雄”这个词被读者评论说应该用“英雌”或者“英娥”。但原文确实是汉字词영웅(英雄),而非쉬로(shero),在这种情况下,是应该采用准确翻译“英雄”,还是迎合读者的想象与期待,翻译为“英雌”呢?这或许也将渐渐成为韩国女作家作品,尤其是以女性主义见长的部分作品在翻译过程中需重点考虑的问题。
2019年,金草叶获得今日作家奖时曾说:“我希望阅读这个故事时,那人会有种踏上前往另一个宇宙之旅的感觉,希望他能感受到漫步于一颗充满神秘、既神奇又温暖的星球上的愉悦。同时,也希望这场旅程的终点不会太过孤独或凄凉。”这不仅是她第一部作品的获奖感言,也是她之后众多作品的基调。在萦绕着温暖而坚定的氛围中,主人公将在新奇的冒险后迎来既定的充满希望的结局,这就是金草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