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土地与道德
一
故乡的村口有一盘石碾,碾花已经斑驳了,却依旧完整地立在那里。因为与石碾有关的人,许多都还健在,其中包括我,也包括那个当村长的人。至今村里还保留着一些传统观念,譬如还敬畏着两种东西:一官,二书。所以,有写书的我和当村长的他在,短期内,石碾是不会被“请”走的。
现在,人们都吃着买来的面粉和从外地流入的精米,石碾的功能早已废掉了,故乡之所以还固执地保留着它,是因为它承载着生命的记忆。上个世纪的六七十年代,乃至八十年代,故乡的吃食几乎只有玉米。玉米被我们种下,被我们收获,然后拿到石碾上去加工,最后被我们吃到肚里。整个过程都是我们亲自参与的动作,没有多余的指望,也没有坐享其成的不安,日子虽然清寡,却也饱满着、妥帖着。
在故乡,还有一个不能被拆卸的“部件”,便是村口大柳树上,那挂用废铁制成的钟。之所以用“挂”而不是用“口”,是因为它虽然叫钟,却没有钟的模样,只是一块完整的铸铁,悬浮着,一有硬物敲击,便传出钟的声响。
但它规范了农人的生活。
生活,进入了生产队的管理程序,劳动就变成了集体或众人的方式,那挂钟就有了发号指令的作用。钟声一响,人们出工;从那一刻起,家居的私人生活就结束了,变成了必须服从统一意志的公共劳动。
那个时节,社会主义建设,在这个贫瘠的山地,其实也就简化为一个解决吃饭(温饱)的问题。如果不服从“钟”的指令,如果不舒展开在“老婆孩子热炕头”上凝聚的懒惰,土地就会荒芜,玉米就会歉收,人就会挨饿。况且,敲钟的人和被钟声汇集的人,都要毫不例外地下到地里去,都要“躬耕垄亩”。所以,钟所敲击而出的,不是“官本位”的权威,而是“民本位”的和声,或者说,它是“日出而作”,结伴而行,共同创造生活的“安魂曲”。人们因此敬重它,信任它。
所以,这挂钟是个温馨的感情记忆,告诉人们:昨天的日子,还有一段值得回味的时光——物质虽然短缺,却有一种难得的公平与公正,人们一起卑微,一起忍耐,即便是含辛茹苦,血汗交迸,也是心甘情愿的。
钟是特定历史的见证。
还有村西那口老井。如今虽已在另处开凿了一口深井,让管道入户,人们不再到老井那里汲水了,但井栏依旧洁净,不染纤尘。不仅因为它是曾经的生命源泉,也是因为它让人心安妥——无论雨水丰沛,还是连年久旱,井里的水位总是保持在一个固定位置,不溢,不涸,让人们有了一种生活信念,面对涝与旱,古井都可以“托底”。
这些理由,其实都是老人们绘声绘色、有滋有味的诉说,在年轻人那里,并没有相应的感觉,他们认为人一老就守旧了,是可笑的,便主张废旧立新,让村子有个新面貌。但老人们是一群认死理的人,即便后人言之凿凿、咄咄逼人,总也不能说服他们,便只好依从。
进入老年之后,对故乡的回忆突然就占了大部分的心思,而每一忆及,首先进入思绪的,竟总是那盘石碾、那棵老柳树(钟)和那口古井。如果没有它们的支撑,整个记忆就很难展开,就只剩下一团化不开的乡愁,以至忧郁无眠。
这是为什么呢?
二
后来我读到了友人彭程的一篇名为《树诔》的散文,一下子让我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他写一次回家省亲,发现村口的一棵老绒花树被人砍了,突然就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忧伤,觉得砍掉的不仅仅是一棵生物意义上的树,而是砍断了对故乡记忆的链条。
现在看来,人不到一定的年龄,便不知道家乡土地上那一山一石、一草一木的含义。人生渐老,方知是非、方知深浅、方知痛痒,是岁月深处的道理。在老人们的眼里,故乡不仅是生养休憩之地,还关乎心灵,是人的精神家园。因此,老人们对乡关处处,都是怜惜的,他们既是传承者,也是坚守者,故乡因他们而完满,而厚,而存留致远。换句话说,老物件和老人,都是故乡的地标,一如数学里的横轴与纵轴,有二者立在那里,村庄里的每一个人,特别是漂泊四海的游子,才能准确地找到自己的生命位置。
故乡无言,而老人们有口碑——在异地生活久了,再回望故乡,我真切地感受到,还多亏了这些老人,正是他们对故乡意义和土地伦理最在场、最深情的回忆与阐释,才使故乡的“消息”一直传递下来,像血液一般化成土地道德的基因,进而融入后人的情感,对他们的人格形成和人生走向,产生了绵长而深刻的影响。这种影响,就那样生动地附着在故乡旧时、旧物之上——
譬如雨后的山林,会猝生一种锅盖大的蘑菇,雪白水嫩,让人惊异。但是,惊异之余,不能叫,也不能手忙脚乱地上前掘取。因为,只要一叫,一弄出声响,它会迅速抽缩,直到无形。为此,老人们给它取了一个很形象的名字:“马跑”。祖父曾嘱咐我:你一旦遇到“马跑”,一定要有足够的耐心,悄悄地靠近它,看准它的根须,一下子拧断,这之后,不管是叫,还是跳,它都会完整地呆在那里,任你拿回家去,煎、炒、烹、煮,弄一桌子好饭。当美味嚼在嘴里的时候,你应该思忖一下其中的道理——每有意外所得,你千万不要得意忘形,应该心沉气静,看准了再去消受,不然的话,煮熟了的鸭子也会飞掉。
其实“马跑”的故事也并非一种神秘的存在——待我学了园艺专业之后,知道所谓“马跑”,不过是松树菌的一种,习性中对声波尤为敏感,更忌惮的是人声的喧哗。所以,山林不语,正是它的好处,奇珍嘉卉不被惊扰,可自由生长。
譬如深山的阴处有一种植物,叫山海棠。即便生在僻处,无人观赏,可它依旧一丝不苟地向上挺拔了枝叶,开出鲜艳欲滴的花朵。我很是不解,曾对祖父说,它真是不懂人间世故,既然开在深山无人识,便大可以养养精神、偷偷懒,没必要下多余的功夫。祖父瞪了我一眼,说,你究竟是太年轻,看重功名,内心浮躁,不知人间真相。在山海棠那里,它只按自己的心性而活,生为花朵,就要往好里开,至于能不能被人看见、被人夸奖,它从来不会去想。可是,一旦有人走到它跟前,它的俊美之相就会烫了这人的眼睛,让人从心底里生出敬意。这叫什么?这才叫自尊自重。
祖父曾对我说,在我的几房儿媳妇中,你知道我最看重谁?是你大伯母。你大伯母家最穷,屋里只有一盘土炕、两只矮柜。可是你一进到她的屋里,就再也不敢造次了。炕上的几床土布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矮柜上的家什放得规规矩矩,脚下的石板地擦得光光亮亮,穷着,却穷得清清爽爽。如果你脚上有土,都不好意思迈进去,得在门槛上蹭一蹭。
再譬如故乡的旱。那时的光景不堪回首,十年九旱。要春种的时候,天上连一片云絮都没有,土地龟裂,举步蒙尘。此番情景,种子下到地里,就意味着一个“死”字。然而村里人依旧把种子播进土里,起早贪黑,汗流浃背,无怨无悔。面对这种近乎徒劳的勤勉,我等后生啧有烦言,深以为蠢。做支书的父亲说,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后人哪儿敢违背?因为老辈人说,下不下雨是老天的事,撒不撒种是人的事——命运如何,在天,尽不尽本分,在人。只要人尽了本分,不管结局如何,人都可以问心无愧了。常说的天地良心,就是这个意思。后来的世事,让我感到,这种“本分”之说,的确有它的动人之处。干旱之时,如果不下种,即便是有后来的漫天甘霖,也不会长出庄稼;一如绝望中如果不心存希望,也就只剩下了虚妄。
回溯种种,不禁感到,故乡的伟大,正在于它那贫瘠的土壤上,不仅生长出足可以活命的大豆、玉米和高粱,而且还供奉出了足可以抗拒外界诱惑而不迷失自我的大地道德。康德所说,我心中最敬畏的是两样东西:天上的星辰、大地上的道德律——他立论的基础,或许就在这里了。
反省一己人生,我很自信地说,有什么样的故乡,就会走出什么样的人。我之所以能在红尘遮眼、欲望乱神的情境之下还恪守本真,正是故乡伦理的滋润。
因此,故乡对人的重要性就在于,它是一个人心智、情感、人性和伦理观念形成的起点,是立人的基础。一如大树没有茁健的根须就会倾覆,大楼没有牢固的根基就会倒塌。有了可靠的基础,任风吹雨打、沧桑变幻,内心的价值取向和做人骨架,是不会被撼动的。所以,对故乡的思念与回忆,并不是为了怀旧,而是不忘来路,更好地迎新。
这个世界虽然已经全球化了,但开放的前提,恰恰是对心灵圣地的坚守与回望。
从山地走到平原,已四十余年了,故乡的人事已更迭得模糊不清、不好辨认,甚至有“家园”不在之感。但是,只要一见到那石碾、那老柳树(钟)、那古井,心头立刻就温厚起来——因为它们还能指出我的来路,还能唤起我昨天的生命情感,便松了一口气——故乡还是在的。
但是,短暂的温厚之后,接踵而来的是一团化不开的忧伤——一旦有关的人不在了,石碾、老柳树(钟)和古井,还能安然无恙吗?
三
六十岁那年,特意回了一趟故乡,陪母亲小住了几天。临行前,望着母亲孤老的身影,我不禁泪流满面。不久,我就把她接了出来。那以后,回故乡的次数就很少了。奇怪的是,虽然不用再牵挂母亲,但对故乡的思念反而更深了。因为母亲就像一把离乡之土,即便是离开了母体,也带着故乡的气息——她虽然身在平原、栖息在楼宇之间,但她乡音不改,所思所叙,都是故乡的旧事,好像眼下的生活与她毫无关系。
她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一旦合上了眼睛,你一定把我弄回老家去,跟你父亲葬在一起。”
她的话,让我心头发涩,在平原生活得好好的,怎么倒像漂泊的游子一样,欢颜之下,是抹不去的凄惶?
你若跟她叨念眼前的事体,她的眼神是淡漠的,跟你的感情好像也有些隔膜;只有说到家乡的一枝一叶,她才明亮了眼睛,话语绵密得像仲夏的雨脚,一团亲情也盈盈满满。于是,母子的语境便总是过去的时态,好像我还未曾长大,依然依偎在她的双膝之上。
母亲真是一把故乡的土,即便撒落在异乡,也固执地培植着属于故乡的情感。
所以,我很孝敬她。爱她,就等于爱故乡了。
一天,村长专程来找我,对我说:你也算是个名人了,我想给你在家乡修一座故居。
我问:你怎么个修法?
他说:就在你们家老房子的基础上,修得阔气一些。
我说:那可是我父母的房子啊,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反问道:你是不是出生在那里?
我说:我当然是出生在那里,但那也不能作为修故居的理由。因为所谓的故居,是一个人留下行为记忆的地方。我因写作而“出名”,但我的写作,起始于走到平原之后,所有文学活动都是在故乡之外进行的。故乡和故居是两个概念,有的人可能二者合一,而我却不是这样。
他说:你不要认死理儿,给你修故居是小,给村里增加个旅游景点是大。
我说:你千万别做煞风景的事,咱家乡最让人动心的是村头的石碾、老柳树(钟)和村西头的古井,还有南方人稀罕的大土炕和石板瓦顶的传统民居。所以,你真要开发旅游的话,就该保留好故乡那些原汁原味的东西。
村长忿忿地走了。不久就传来消息,说村长贷了一笔款,修了一片南方的曲径回廊和竹楼茅舍。我心中很是不快,感到:所谓故乡,其实是相对于游子来说的,或者说是相对于过去的生活记忆来说的;故乡之内的人,往往是不懂故乡的,是体会不到故乡的意味的。
对村长的做法,我没有加以阻拦;因为我明白,现在的故乡毕竟是留在那里的人的生存之地,要想过上好日子,固守是没有出路的,就得发展。我给他发了一个长长的微信,希望他能善待石碾、老柳树(钟)和古井,因为那是游子对故乡的感情寄托。
他短信回复给我,请我放心,说对待那些旧物,他的感情是与我相通的。但他在最后反问我:如果我不在了,又该怎么办?要知道,后人的想法到底与我们的不同。
他的反问使我陷入久久的忧伤。连续几天,石碾、老柳树(钟)、村西古井,都在我的梦里萦回不散。
母亲察觉了我的情绪,送来探寻的目光。
我心头一热,对自己说:石碾、老柳树(钟)、古井不在了又有何妨?不是还有父母的坟茔吗?
对,父母的坟茔就是游子的根脉,所在之地,也就是故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