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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雨:滹沱河节气书
来源:人物周报 | 宁雨  2026年07月14日08:05

双星同框时

从定西湖草海行至云龙大桥下的穿河路,已是晚间八点光景。太阳没于大片云朵之后,西边天际和大片河水尽染橘红、水红、酡红、紫红,恍若有人打翻了神仙的染料池,大美不可方物。

用科学来解释,这属于大气光学现象,由瑞利散射和水面反射共同形成。瑞利散射原理,适用于所有的黄昏,但一个人生命中所有的黄昏却没有同款。所以,相比于书本知识,我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双脚。

当缤纷的红色散尽,天空又绽开好看的松石蓝。而滹沱河右岸开满金鸡菊的坡地,坡地里侧的槐林和松行,以及高架桥巍峨的桥体,渐次成为大地水墨画里被暮色勾画皴染的积块。忙碌了一整天的步道逐渐安静下来,远处铁路桥上高铁列车保持着几分钟一趟的频次闪电一般通过。大面积的静与忽而之动,更加深了这片河湾的松弛感。

大约是落日半小时后,不经意间发现西边低空中升起两颗漂亮的大星。是金星和木星吗?想起白天刷到的有关近日“金木双星会”的视频,心中不由狂喜。此时,苍穹格外明净、深邃,整面天空只有这两位共居C位的主角。左上星,着沉稳温暖的米黄色礼服,右下星,穿水银般璀璨的白色长袍。作为太阳系八大行星中的老大和老六,它们相向而立,真像一对亲密的兄弟,如水晶莹的星光,定是他们的私语。我无法了解星体之间的情谊,更无法了解他们的星语,只有一份属于人间俗世的感动,“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傍晚时分上演的金木会,大约19个月一次。6月6日这天,两星相距为3°,相当于肉眼看到6个满月相排的距离,真的很近很近。6月9日晚8:30,我在自家小区再次欣赏到金木同框,它们更近、更亮,也更美,相距1.6°。当然,这只是我们站在地球之上肉眼看上去的距离。按照科学家的计算,金星与木星之间的距离在6.7亿至8.9亿公里之间,依照运行地点变化而变化。

聪明的先祖,早早感悟到宇宙间的斗转星移,与地球上相应地域自然节律变化的关联,农历、二十四节气也由此而来。比如,木星,这个太阳系里体积最大的“大哥大”,古人称之为“岁星”,并根据木星绕太阳公转所需的大约年数建立了十二地支。金星,被赋予启辰、送暮之星的星义,傍晚出现在西天,曰长庚星,清晨出现在东天,曰启明星。

小时候与外祖母一起生活,家里没有钟表,也没有播天气的戏匣子(编者注:多指收音机)。白天下田种地,看云的形状和流向,适时准备草帽、雨鞋;夜晚,在灯下缝缝做做,看星星的位置计时作息。“谷雨前后,点瓜种豆”“芒种不种,再种无用”,这类关于节气的谚语,是她的种地心经。节令,经过千秋百代的基因复刻,牢牢刻在她们那辈人的骨血中。

而今,时间、天气如此等等,都能在手机里查阅,连钟表和戏匣子都省了。但我还是喜欢在每个节气到山川旷野之间,观星望月,吞吐天气和地气。

霓裳羽衣舞

年复一年沿滹沱河行走,我并未觉得已然熟悉这条河流,而只是记下了一些关于它某些地理单元的细碎枝节。

就好比今天,芒种节气第二日上午8时,灵寿松阳河与滹沱河交汇的湿地边缘,一只白鹭正面朝青翠的苇荡翘首以望,其头上长长的羽饰,像两根漂亮的发辫垂到肩部。身后,是漫水路上长长的流水和流水映出的白云。不得交代一句,这是我认识白鹭这种中型涉禽之后,第一次获得如此近距离的观察机会,尽管这个机会不过一两秒钟。忽然,苇丛深处转出另一只白鹭纤巧的身影。雄鹭立即抖擞身体,前胸后背如纱如梦的蓑羽一齐舒展开来,像个异界降临的仙子。也许,它们马上就要跳一支情意绵绵的霓裳羽衣曲了。可惜,它们发现了正在涉水而过的车,猛然间双双飞走了。

鹭族的恋爱季是短暂的,一般发生在每年的3月至7月。而“发辫”和蓑羽,是白鹭为异性而专门生出的“繁殖羽”。当可爱的小鹭崽破壳新生,“繁殖羽”就失去了意义,会自然褪去。所以,白鹭“繁殖羽”的出现和消失,也与时令和节气有着深刻的联系。

同一天,滹沱河上游不远处,中山岛南侧支流上,一大四小的骨顶鸡编队正在进行第一次“集训”。阳光跳荡的水面上,骨顶鸡编队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一字线。骨顶鸡是这里的常驻“鸟口”,四季可见,但芒种时的集训景观,可遇不可求。骨顶鸡从幼鸟到成鸟大约需一年时间,一年内,它们要在父母护佑下学会游泳、捕食、打斗,掌握搏击风雨的本领。当一只小骨顶鸡头部的白色额甲发育完全,灰褐色羽毛换成闪闪发亮的黑色成羽,童年和少年时期就真正结束了。

在一段被大雨冲刷过的漫水路旁,我用手机捕捉到金翅雀成鸟的图像。在长满蛋白桑的滩地旁,两只黄翼斑纹的小雀子跳来跳去捉食蠓虫,镜头里放大看,腰、腹也是黄色的。经鸟类保护专家高先生辨认,这是金翅雀,“三有”保护动物,具有重要的生态、科学、社会价值。芒种,是金翅雀的繁殖季。每年在这个时候,它们会成对出没。

一只新来的矶鹬,在滹沱河坡岸密匝匝的针茅中扎营。作为旅鸟,芒种就是矶鹬家族需要精准执行的飞行信号。最近几年,摄影群里都有矶鹬登陆石家庄的消息。选择滹沱河湿地度夏,已是它们的肌肉记忆。矶鹬喜欢艺术生态岛外水域的石堰,每一块石头都留有它们的脚印和鸣声。此时,天光已经转暗,矶鹬恋恋不舍地飞离那块尖峭的青石,落在一片清新的苇叶上。宽阔的河水秘密存留了它灵动的剪影。

物候与月令

河岸拔节生长的小芦苇、喜欢向虚空里探出柔嫩胡须的爬山虎、白发飘飘的细叶针茅、开四瓣粉色花的月见草,以及这个季节里正紧张孕育着红烛棒的香蒲草、性情热烈的打碗碗花,正一一安其位。夜晚,每一种植物都会切换生长频道,用最经济的气力,获取尽可能多的能量。而小满节气方才从一颗颗鱼卵幻化鱼形的小小鱼儿,瞪着鼓突突的圆眼睛,成群结队一遍一遍在浅水区的水草间游过来游过去,仿佛不知疲倦,亦不在乎黑夜即将降临。

一个人固执起来,比一只随节令而动的矶鹬更甚。我把外祖母传下来的老理儿,搬进了五十多米高空的单元楼里,冬至饺子夏至面,芒种时节门楣挂艾草、包五谷粽子,分毫不乱。在工作日历上,我依然把每一个交割节气的日子,标志为温暖悦目的柔红色。温室技术的诞生,打破了春种夏管秋收冬藏的老规矩,但人与宇宙万物之间那种神圣、神秘的关联,即使有无限扩容的算力算法襄助,也远没到真正破解的那一天。就算整个系统被破解,我们对于大自然的敬畏和依赖,也不可须臾或缺。

太阳黄经度可以划定节气,天干地支标记节气对应的年月日,这起于远古智者的偶然,终成过往时代的大观。正如文化学者郭文斌先生所言,以二十四节气为核心要义的农历,本质上是生命力的“统觉”,是“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曰:“芒种有三候。初候螳螂生,二候鵙始鸣,三候反舌无声。”芒种多在农历五月初交节(今年有点特别,芒种在农历四月二十)。五月是一阴初生之象,而螳螂就是感一阴之气而生的动物。鵙,即伯劳鸟,五月鸣,其声鵙鵙然,故以之立名。而反舌鸟,就是在石家庄各城市公园里,喜欢模仿其他鸟类鸣叫的乌鸫。乌鸫感阳而发,在春天里最活跃。在柏林公园和裕西公园,我都欣赏过乌鸫独自一鸟举办的小小的林间音乐会。有趣的是,乌鸫感阳而发和伯劳遇阴而鸣的个性,正好拧巴。

物候中经常以鸟为标志。古人认为鸟是属于天的,用来观测天气最为直观,而后是地气,最后才是人气。鸟之外,还有许多兽、虫等,对天地之气的细微变化,反应也非常敏感。儿时住在村里,隆冬时节的深夜,偶尔会听到咔嚓咔嚓的冰裂声。外祖母说,那是地心里的热气在借着冰凌说话。后来,我理解冬至一阳生,就是从地心说话开始的。

一只鸟、一块冰、一个人、一个村庄,都应有各自的节气书。行走滹沱河,我有一个愿望,就是要读懂一条河流途经石家庄这座城市的节气书。它不排斥以麦子、玉米为记的北方河流共同记忆,也必定有独属于这个地理单元、独属于我所行走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这个时间节点的记忆。黄胸鹀、矶鹬、青头潜鸭、黑鹳,甚至最惯常的金翅雀、黄雀、麻雀、花喜鹊、灰喜鹊、椋鸟、太平鸟,这些时间精灵,在万里之远和咫尺之近处,体察着石家庄这条母亲河的断流和复流,感召着她的节气变化,应时而归,繁衍生息。河滩地上,麦田、稻田、甘蔗田、中药田、花生田、芝麻田、西瓜田、桃园、杏园、梨园、葡萄园、苹果园,亦应和着河流的节奏,感时而发,春华秋实。

滹沱河乳汁养活的人间万物,注定与这条河血脉相连、同气相求、共同进退。

【作者简介:宁雨,本名郭文岭,一级作家,河北省作协副主席,《当代人》原主编。出版《女儿蓝》《郭守敬》《八月黍成》《十里花廊》等文集六部,作品多次入选《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及各类年度选本。曾获中国出版政府奖•图书奖、长征文艺奖、河北省文艺振兴奖、河北省文艺评论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