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26年第3期|冯艺:紫水海棠两苍茫
这雨,怕是停不了了。站在海棠桥上,我这样想着。脚下的郁江在雨幕里变成了一匹抖动的灰色绸缎,无声无息地向东流去。桥是青石的,三十二米长的单拱桥,像一道被岁月磨钝了的虹,固执地横在水面上。据说无论多大的洪水,这桥面上的土不但冲不走,反而会增高——这是怎样的一种倔强,仿佛要与时间作对似的。
只是再也看不见海棠花了。
香稻溪还在,只是名字里的“香稻”早已不知所终。古人说“紫水呈祥”——当溪两岸的海棠盛开时,花色将溪水映成紫色,一股紫水静静流淌。如今溪水是浑浊的绿,岸边是连绵的茉莉田,白的、小的花在雨里低着头。历史到哪里去了?我把手搭在潮湿的桥栏上,石面已经被八百年的风雨磨出了温润的光泽,像某种沉默的皮肤。
这里是横州。而我站在一座叫“海棠”的桥上,找不着一株海棠。
秦观来的时候,是北宋绍圣四年(1097)的春天。那时这桥还不叫海棠桥,甚至可能还没有桥。他先是被贬到湖南郴州,然后被“编管”到横州——这是比贬谪更严厉的处罚,意味着行动受到管制,近似软禁。
他住在登高岭上的浮槎馆。那名字本身就带着漂泊的意味——浮槎,随水漂流的木筏。四十九岁的秦少游,携着一身疾病和满心悲愤,从汴京的春风词笔,一路流落到这岭南的瘴疠之地。秘书省正字、国史院编修的荣光早已褪尽,剩下的只是一个“罪臣”的身份。
可他看见了海棠。
“瘴雨过,海棠开,春色又添多少。”这短短十二个字,在横州的历史上凿开了一个温柔的缺口。瘴雨是什么雨?是岭南特有的、带着湿热和疾病之气的雨。可雨过后,海棠开了,春天还是来了,不管这春天是不是他想要的春天。
我闭上眼睛,试图想象那个场景:一个消瘦的中年文人,站在溪边。他刚经历过漫长的水路——从湘江入桂林,顺漓江下梧州,再逆郁江而上。小船、破篷、押送的差役,两岸重叠的山影,鹧鸪一声声的“行不得也哥哥”。然后到了横州,寄居在浮槎馆。某一天,瘴雨初歇,他走出馆外,看见了满溪的海棠花。
那一刻他想起了什么?是汴京的琼林宴,是苏东坡的唱和,还是他那些流传在歌楼酒肆的“山抹微云,秦学士”?不得而知。我们只知道,他提笔写下了那句词,然后这座桥、这条溪、这片土地,就和“海棠”永远地绑在了一起。
海棠公园里立着他的塑像。温文儒雅地坐着,手持书卷,嘴角是八百年不变的微笑。雨打湿了他的石质衣襟,也打湿了他面前草坪上的牛蹄印——牧童赶着水牛刚刚走过。
这景象让我心头一动。秦观如果看见,会作何感想?当年他在浮槎馆办义学,“设坛讲学,教化风俗”,来听讲的怕也正是这样的牧童、农夫、渔翁。中原的文化,就这样通过一个贬谪之人的讲坛,渗入边陲的土地。
顺着他塑像的目光望去,是郁江转弯的地方。江水在这里优雅地画出一道弧线,如新月初上——这便是“月江澄练”的景致。月江楼早已不存,但秦观登楼吟诗的那个夜晚还在文字里活着:“仙翁看月三百秋,江波日去月不流。”
他用了晋代高士董京的典故。传说董京在横槎江遇见仙翁,相与论道。时间一刻不停,江水日夜不息地东流,唯有这一弯新月,是永远流不去的。
这是秦观的豁达,也是他的悲哀。江水象征时间,永远向前;月亮象征永恒,亘古不变。而他夹在中间——被时间的洪流裹挟着,离京城越来越远,离他的理想越来越远,却渴望抓住什么永恒的东西。
他在横州只住了一年多。元符元年(1098),诏命又下,改徙雷州——比横州更远,更荒僻,更接近天涯海角。他还是坐船走的,顺郁江而下。我站在海棠桥上,望着他当年离去的方向,忽然明白了一个细节:他写“月不流”,或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要走了,要随着这江水继续流徙,而月亮——那象征美好、纯洁、永恒的事物——将永远留在这里,留在他短暂的横州记忆里。
秦观在横州留下的诗词中,最特别的当数《醉乡春》:
唤起一声人悄,衾冷梦寒窗晓。瘴雨过,海棠开,春色又添多少。
社瓮酿成微笑,半缺椰瓢共舀。觉倾倒,急投床,醉乡广大人间小。
这阕词里藏着一个完整的横州日夜。上阕是清晨:人被唤起,衾冷梦寒,窗外天晓。然后瘴雨过,海棠开——新的一天开始了,春天又添了几分。下阕是欢饮:用社瓮酿酒,用椰瓢共舀。喝醉了就倒下,急急投床,发现醉乡广大,而人间渺小。
多奇妙的转折!从“衾冷梦寒”的凄凉,到“醉乡广大”的放达。这真的是秦观吗?是那个写出“两情若是久长时”的柔情词人,是那个吟出“飞红万点愁如海”的悲情才子?
在横州,他变了。或者说,他在横州展现了生命的另一种可能。贬谪当然是痛苦的,但在痛苦中,他找到了另一种存在方式:设馆授徒,与当地人来往,喝土法酿的酒,用椰瓢舀酒,醉了就睡,醒来就看海棠。
“鱼稻有如淮右,溪山宛类江南。”他把横州比作淮右和江南——那是他熟悉的、热爱的中原和江南。他不是在逃避,而是在发现:原来在所谓的“蛮荒之地”,也有鱼米之乡,也有溪山之美。原来这里也可以成为故乡。
于是横州成了他的第二故乡。虽然他只住了一年多,但在这一年多里,他写诗、教学、赏花、饮酒,把一颗文人的心完整地安放在了这片土地上。
我站在海棠桥上等暮色。古人说这里是“海棠暮雨”——无论阴天晴天,傍晚桥畔都要笼上轻雾或洒下小雨。
天色果然渐渐暗下来。先是远处的茉莉田模糊了轮廓,然后江面上升起薄雾,丝丝缕缕,像谁在纺着灰色的纱。雨没有变大,也没有停,还是那种岭南特有的、绵密而顽固的细雨。
游客早已散去,连牧童和牛也不见了。天地间只剩下我,这座桥,这场雨,和八百年的时间。
忽然理解了“海棠暮雨”的美——不是鲜艳的美,不是明朗的美,而是一种苍茫的、湿润的、带着历史重量的美。雨丝把现在和过去缝在了一起,把桥上的我和桥下的水缝在了一起,把横州的茉莉和宋朝的海棠缝在了一起。
秦观离开横州后,只活了一年多。元符三年(1100),哲宗驾崩,徽宗即位,大赦天下。秦观在放还途中,经过藤州(今广西藤县),游华光亭,索水欲饮。水至,他笑视而卒。
就这样结束了一生。五十二岁,死在北归的路上,死在即将重获自由的时候。传说他临终前吟诵了自己在处州(今浙江丽水)写的词:“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
不知南北。不知身在何处。这或许是他最好的归宿——一个永远的旅人,一个在醉乡和醒乡之间徘徊的词人。
雨还在下。我走下海棠桥,沿着香稻溪漫步。溪水确实泛着一点紫色——不是海棠映出的紫,而是黄昏天光和水色混合成的紫。这算不算另一种“紫水呈祥”?
岸边的茉莉田里,农人戴着斗笠在采花。横州现在是“中国茉莉之乡”,茉莉花茶远销海外。历史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海棠变成了茉莉,香稻变成了茉莉,连“香稻溪”的名字都快要被人忘记了,但那条溪还在流。
秦观在横州留下了什么?海棠桥是一个名字,海棠公园是一个纪念,塑像是一个象征。但更重要的是,他让后人看到:一个失意文人如何在边缘之地重新找到生活的意义;一种中原文化如何与边陲风土交融;一场贬谪如何催生出超越个人际遇的文学与教化。
他赞美横州“溪山宛类江南”,这不是客套,而是真正的发现。当他放下“秦学士”的身份,当他用椰瓢舀酒、与农人共饮,当他看着海棠花开、写下“春色又添多少”时,他完成了自我救赎——不是政治上的,而是生命意义上的。
回望海棠桥,暮色中的它真的像一道虹,一道连接过去与现在的虹。桥下的郁江水千年如一日地流着,流走了海棠,流来了茉莉,流走了宋朝的月光,流来了二十一世纪的灯光。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历史没有去哪里,它只是换了一身衣服,继续坐在老地方。”
秦观也没有离开。他还在海棠桥上,在每一场暮雨里,在每一个读过他词的人心中。当他写下“醉乡广大人间小”时,他已经超越了那个狭小的、充满党争和贬谪的人间,进入了另一个更广大的世界——一个由词、由美、由永恒的情感和记忆构成的世界。
雨丝渐密,该走了。最后看一眼那桥,那江,那无边的茉莉田。转身时,仿佛听见有人在吟诵,声音穿过八百年的雨幕:“瘴雨过,海棠开,春色又添多少……”
春色添了多少,我不知道,只知道在横州的这场雨里,在茉莉的香气和海棠的传说之间,一个现代人遇见了一个宋朝的词魂。而这场相遇,本身就已经为这个世界,添了几分不可言说的春色。
【作者简介:冯艺,壮族,广西作家协会名誉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民族文学》《中国作家》《诗刊》《钟山》《花城》等文学期刊,出版有《朱红色的沉思》《桂海苍茫》《红土黑衣》等十余部。曾获第四届、第八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人民文学》2021年度特别奖,《民族文学》2021年度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