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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26年第3期|宁肯:三苏缘
来源:《当代》2026年第3期 | 宁肯  2026年07月20日08:22

有一缘起存在了很久,你完全不知,缘到了才恍然。比如四川吧,我到过多少次已数不清了,记得第一次是四十一年前作为志愿者去西藏。俗话说“入藏先入川”,先坐火车到了成都,玩了几天,再坐飞机入藏。你“入藏”“入川”说得多顺口,好像神州大地没有其他地方有“入”这种说法,说明西藏、四川并列之特殊。反正青藏铁路修通之前或者八十年代前都是这样,反正我有好几次入川都是因为去西藏。另外还有别的原因,总之不知不觉算起来蜀地竟是我到过次数最多的地方。另外尽管去这么多次,每次心理上不知因何都有一种和去别的地方不同之感。别的地方大多心静如水,而入川立刻就有莫名的东西。说了这么多我是想说入川如此之多,我却没到过眉山,竟不知三苏故里在眉山,更不知三苏祖籍竟是在河北——我老家。前不久终于知道了,因为去了眉山(古称眉州),我跟同来的小说家李浩不无认真地开玩笑说,没想到苏轼是咱们河北老乡。

当不当真反正有些东西被激活了,某种缘在那儿摆着,不管知不知道,过了多久,三十年还是千年,缘到有些东西会醒来。

三苏祖上之苏味道(648年—705年)为唐代河北人,先后两次拜相,公元705年被贬为眉州刺史,举家入川,遂有“三苏”。这是我到眉山三苏祠面对三苏才知道的,甚为惊讶。关键四十年前“文化热”“寻根热”之时我曾寻到苏东坡,想写一部苏东坡的小说。二十世纪八十年“文化热”“寻根热”说穿了是那时中国百废待兴,睁眼看世界时中国与世界错位严重,遂将目光投向唐宋乃至春秋寻找文化自信,找来找去谁能代珠中国,谁往世界一放就是博大精深的中国?找到了苏东坡,遂信心倍增。苏东坡非常特殊,就是放世界上也是个性鲜明的人物,其丰富性与个性化在中国文化上无出其右,作为“人”是集大成者,作为“官”颇为独立,无论为“人”为“官”都在“做自己”,“人”的底蕴味道颇为丰厚。四十年前思想解放颇为重要的一点就是寻找“人”,戴厚英《人啊,人!》曾激起怎样的波澜?屈原“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震烁古今,但其“兰”心又失掉自己,苏东坡却始终没有任何迷失,堪称屹立世界之人。当初虽未能写成小说,超越自卑却足矣。而苏东坡祖籍竟为河北,颇感到一种形而上之“缘”,若事情到此为止也不过瞬间之絮耳。

事情没完,离开正殿苏洵、苏辙、苏轼塑像,到了启贤堂,看过三苏文物陈列室,来到木假山堂小憇。木假山堂东侧是一方水池,有鱼儿在里面嬉戏,池水连接着绿洲亭、抱月亭、云屿楼,形成一组幽静禅意的园林。北边是披风榭,造型独特,重檐歇山式结构。本也寻寻常常,就在此时突然间瞥见披风榭对面约二十米处一座巨型苏东坡“坐像”,我的天,坐着,让我心中又是一泓波澜。

观古今名人,坐像极少,怎么偏偏就是苏东坡?坐也就坐了,还非端坐,没什么“坐相”,完全随意,右腿稍高,左手撑地,右手抚膝,闲闲散散,泰泰然然,不卑不亢,这可真是理解了苏东坡,是我心目中的苏东坡。或者简直心有戚戚,因为我曾大庭广众发过一个谬论:“文学是一把椅子”。

事情起自2019年8月上海文学周,我的八卷本文集刚刚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我和时任《收获》杂志主编的程永新先生,及当时在上海文艺出版社任副总编的谢锦女士在“思南文学馆”有过一个对话,题目“文学是一把椅子”当然是我定的。而此前4月我应邀到捷克参加布拉格国际书展,主办方向各国参展作家发问:“对你而言,文学是什么?”类似问题我过去也回答过多次,比较随意,这次比较认真,拷问灵魂,我的回答是:“对我来言,文学是一把椅子,它既是我写作的方式,也是我面对世界的方式,我坐坏的椅子不计其数,虽然对椅子是一种折磨,但我必须每天坐在上面。”那次书展,略萨、赫塔·米勒都参加了,但我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在上海“思南文学馆”我解释了我的回答:“我不俯视这个世界,也不是仰视这个世界,更不会趴着看世界,而是坐着,我和世界的关系就是坐着的关系。不站着,不威武,不屈尊,就是一个人。”我要是早点见到东坡先生的坐像就好了,省得我当初那么灵魂拷问,那么费力,我说的东坡先生早在九百二十年前就做出来了,那时世界什么样?

【作者简介:宁肯,1959年生。著有《蒙面之城》《天·藏》《中关村笔记》《北京:城与年》《城与年》《冯所在》等。曾获鲁迅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