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推背与被推之间
时下有个说法:命运的推背感。
这让我想起前不久和一位年轻大学老师的交谈。对方说很羡慕我,倒不如说羡慕我所处的那个年代——那个年代很容易混,一不小心就成名成家了;现在呢,太难混了,卷、卷、卷,再玩命也还是在旋涡里卷来卷去爬不上岸。“林老师,你们那代人命好啊……”
无须说,一个人生在哪个年代由不得自己,这就是命。而看一个年代、一个时代好还是不好,应该主要看机会是否均等和公正。记得当年我的中学同桌是个数学天才,我还在吭吭哧哧套公式的时候,人家答案早算出来了——省略公式,直奔结果。我们都因“文革”连初一也没读完,后来我上了大学,她则草草结婚了事。我上大学,并非参加高考考上的,而是被乡亲们推荐的“工农兵学员”。这意味着,命运推了我的背,没推她的背。
依照当代哲学家冯友兰的观点,命运的定义“可以说是一个人无意中的遭遇”。分开说来,“命”是人的一生不期然而然的遭遇,“运”是一时不期然而然的遭遇。如果一生遭遇的幸大于不幸,是谓命好,好命;如果某一时期遭遇的幸大于不幸,是谓运好,好运。命好,一生大喜过望;运好,一时大喜过望。不过,也有人所得即其所望,期然而然,正中下怀,也就是常说的心想事成;反之便是事与愿违,得非所望。命运的推背感,强调的是意外性、偶然性、被动性,不期然而然。也就是说,人生流程因某种始料未及的不确定性而突然转向,或柳暗花明,或山穷水尽。
不瞒你说,我这大半辈子大体一以贯之的感觉,就是命运的推背感。刚才说了,念着书,忽一下子就“上山下乡”了;在乡下“锄禾日当午”的时候,乡亲们忽一下子举手推荐我上大学,接到了红彤彤的吉林大学入学通知书。入学后,学校安排我学日语。不是开玩笑,假如我被安排我本来想学的中文,十有八九成不了莫言那样一举成名的“诺奖”作家;如果安排我学数学,搞不清一元二次还是二次元的我笃定成不了猜中哥德巴赫猜想的陈景润……事实上,我被安排学了日语,并且日后成了日语教授,成了煞有介事的翻译家……
对了,还有更偶然的。入学后,我发现系里的书记就是当时文化课考场的监考员。一次,我好奇地问他怎么把我招进来了。他倒也坦率:“监考巡场时发现你字儿写得不错,阅卷时发现你作文写得不错,面试时发现你五官长得也还不错。”说到这里,他陡然提高声音:“学外语是要当外交官的,你的脸就是国家的脸,你的形象就是国家的形象!”喏,假如我字儿写得不好或写得好而没入他的法眼,假如我作文写得不好或写得好而不是他阅卷,又假如爹娘把我生得眼斜嘴歪一点儿,这大学岂不就上不成了?命运!
也不光是我,前面提到的莫言也是一个显例。我读到初一,莫言兄比我还差。莫言曾自述:“我五年级就辍学了,放牛放羊,要想交流只能跟动物植物交流。”结果,放牛娃成了“诺奖”作家!没获“诺奖”而声望未必在莫言之下的村上春树,同样歪打正着。他在写给中国读者的公开信中坦言:“还是大学生时结的婚,那以来一直劳作,整日忙于生计,几乎没有写字……至今我都感到不可思议:自己怎么成了小说家了呢?”是啊,怎么就成了小说家了呢?成了全球飘红的大作家了呢?命运!
也许,你想说林老师你命太好了!莫言命太好了!村上命太好了!这固然不能否认,但同时也要认识到任何命运、任何偶然性或者不确定性的背后,都有其人为因素,都有其必然性、确定性。试想,假如我不是在很多人都不看书的“文革”期间仍趴在煤油灯下抄词典抄漂亮句子,那么即使上了大学学了日语,日后也基本不可能成为到处忽悠的翻译家;莫言假如放牛期间不看《聊斋志异》不为鸟的叫声感动得热泪盈眶,那么日后绝无可能飞去斯德哥尔摩;村上假如不是15岁就读了《资本论》读了高中图书馆几乎所有的书,那么日后大有可能作为酒吧小老板了此一生。
其实,任何时候、任何环境下都有一个自己做什么的问题,尤其是,大家都不做什么的时候你做什么、大家都做什么的时候你不做什么。也就是说,命运要推的背,仅仅是逆风前行之人的背。如果你不是这样的人,即使命运推你的背也推不动,白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