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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松浦》2026年第3期|张庆国:鲸鱼社会学(节选)
来源:《万松浦》2026年第3期 | 张庆国  2026年07月14日07:22

涠洲岛是荒寂的,也是鲜活的,是洄游的布氏鲸年复一年归来的坐标。

作者踏遍海岛,走访几代原住民,还原海岛从集体捕鱼、货运谋生到旅游兴起的时代变迁。同时跟随海洋学者陈默出海寻鲸,回望人类残酷的捕鲸过往,记录布氏鲸观测的完整历程——鲸群重现海面,正是海洋生态缓慢复苏的信号。

海岛风雾、渔民往事与鲸群的命运彼此交织,在发展与保护的碰撞中,人类与海洋万物共生的深层命题由此浮现。

鲸鱼社会学

张庆国

一、冷空气

隔海相望的海岛,给我带来寂静、空无和孤独的想象,很多欧洲的小说故事都发生在浪涛拍岸的荒岛,复杂的情节和纠缠不清的感情,穿行在我无数个想入非非的难眠之夜。我在这种文学想象的激励下去到广西北海市,登上涠洲岛,大为惊喜。那座岛与我的趣味十分接近,岛上有很多荒地,除了一些正在开发的旅游景点,大部分区域空无人迹。路边的香蕉树歪歪倒倒,长相奇特的露兜树拥抱成团,迎风而立,不时出现在海边的空地。零散的牛一动不动,像滴落的油墨,凝固在空旷的草地上。全岛禁行汽车,公路空空荡荡,偶有一辆电动旅游观光车寂寞地驶过,在拐弯处消失。

那座岛直径5公里,面积25平方公里,在遥远的人民公社时代,全岛几十个村子属一个公社管辖,现公社早已改为镇,有近两万人口。在岛上骑电动摩托出行,随时可以看到永远拍击海岸的海浪。几年前开发旅游,涠洲岛实施环保管理,禁止出租汽车运营,出行只能选择两种方式,一是在公路边搭乘穿梭行驶的电动观光车,二是租用电摩托,依靠手机导航的指引,前往村路深处的隐秘目的地。

涠洲岛小得恰到好处,骑租来的电动摩托行驶半小时,可以穿越全岛。岛上基本的现代生产材料和生活物资,几乎都要从岛外用船运来,它是特殊的地理存在,能让人获得平静,回避世界的喧哗,享受无人打扰的安宁,也能让人体会到空虚的啃咬与侵蚀。海天空阔,无依无靠,孤独、反省、回望、等待等词语,像海边退潮后显露的礁石,随处可见,坚硬沉默。

但我并不是去游玩,而是去调查。涠洲岛传来鲸鱼的消息,让我震惊,也让我期待。鲸鱼是地球上最庞大的动物,也是最神秘的动物之一,两年前我去广西开会,闻知科学家刚于几年前在广西北海市的涠洲岛附近海域发现鲸鱼。我把这个传闻牢记心中,两年后出发,揣着对海岛和鲸鱼的双重期待,乘高铁去到北海,再渡海去涠洲岛。

我心中有模糊的传闻,眼前是空无的想象,只有一个人能带我走进鲸鱼的调查之门。这个人叫陈默,他是广西科学院的科学家,在涠洲岛建了观测站,常年观察和研究鲸鱼。他家在南宁市,距北海市两百多公里。我此行先在北海市调查地方文化,几番周折,获得了陈默的电话,并与远在南宁的他取得联系。我跟陈默素不相识,独行千里,与一位陌生的科学家取得联系,极不容易。他告诉我,自己将在最近几天登岛,我大为振奋。我本来想从北海去南宁拜访陈默,没想到他马上要来涠洲岛,那座岛正是我此行的目的地,实在太好了。

我离开北海市,坐游艇跨海登上涠洲岛的当晚,马上联系陈默,获知他已经上岛,非常高兴。他极其友好地在电话中表示,可以来涠洲岛的酒店找我并接受采访,我很感激。但出于对他的尊重,更出于文学调查中身体与情感体验的需要,我决定摸索着出行,自己去寻找住在涠洲岛工作站的科学家陈默。

那天晚上我与陈默通过电话,下楼找酒店咨询,约到一位从黑夜中赶来的出租电摩托的青年。向他支付租金,检查了车子,我骑着电摩托在酒店附近绕了两圈,学习了驾驶技术,怀揣着电摩托钥匙,满意地回房间睡觉。

次日早上7点,我离开酒店,打开导航,把手机在电摩托龙头上卡紧,出发去寻找传说中的陈默。我两次拐错路,反复纠正才驶上正确的公路。路上不见车辆和行人,只有扑面而来的海风。拐进小路,出现大片荒地,杂草丛生,乱树拥挤,接着就看到了香蕉林。有的香蕉套了蓝色袋子,零散地挂在树上,过了香蕉林,又是大片荒地。

我沿狭窄的村道往前行驶,路过了石油公司大门。很多年前,在距涠洲岛约20海里处发现海底石油,建了钻井平台,又在海边一个叫蓝桥的地方修建了石油码头。打出的石油运来岛上,要做油水分离,那是全岛唯一涉及工业技术的场所,有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大门口活动。我再拐几个弯,穿过更狭窄的村路,穿过清晨荒地里不时传来的厚重牛叫声,骑行约二十分钟,进入岛上地震监测中心空旷的院子。

门卫室无人,我骑车进去,在一幢大楼门口的台阶前,看到一个穿黑衣服的青年男子走出来,放了什么工具在地上。他抬头看着我,若有所思。我停车问,您是陈老师吗?他张口反问,您是不是张老师?我们在寂静清纯的早晨相识,一见如故。

陈默的身体很结实,肩膀宽,但人很温和,说话不慌不忙,声音小。他带我走进一楼的办公室,室内一张长条形大桌子上堆满各种器材,地上放着各种设备。我打开录音笔,马上开始采访,交谈两个小时后,不巧中途有电视台也来采访他,我遗憾地中止采访,挥手告辞。次日他将去涠洲岛旁边的斜阳岛处理公务,我也需要在岛上完成其他田野调查计划。我们约定四天后见面,愉快分手。

3月5日,陈默如期返回涠洲岛。第二天下午,我骑电摩托再次找他,采访结束返回,遭遇急剧降温与大风。涠洲岛地处北热带季风区,全年无严寒。我3月初上岛,此时是最佳气候期,气温在25摄氏度左右。岂料冷气袭来,气温陡降至15摄氏度,寒流横扫整座涠洲岛。

那天下午,我骑着租来的电摩托,独自从涠洲岛一个村子后面的地震监测中心空荡荡的院子里驶出,沿长满高大香蕉树的狭窄村道一路前行。时近黄昏,天地阴沉,一派灰暗,暮色像吸了水的厚布,沉重地下坠,逐渐贴近路面,覆盖住从海边延伸过来的公路和路两边的房屋与荒地。此时,强冷空气阻断了我国大部分地区春日回暖的势头,广西多地已遭遇寒流,涠洲岛气温直线下降。北风猛烈摇撼海边的木麻黄、露兜树和错落生长的仙人掌丛。

临海的风无所阻挡,冷风猛烈抽打我的脸和腿,张开壮实的双臂,强力阻止我的电摩托前进,我冷得像没有穿衣服。大风如刀,细雨似针,朝我全身猛扎。风吹得我骑的电摩托似要翻倒,我系紧头盔,头盔仍两次被奇冷的大风吹得从头上脱落,掉到后背挂着,没戴手套的双手也冻得僵直。

二、蒙蔽世界的雾

我遭遇海岛寒风之前,先见识了蒙蔽世界的大雾。回南天,这个名词充满神秘感,难以理解。我几天前在广西北海做调查,某日早晨起床,看到窗外全是大雾,那雾像棉被,厚重密实,把北海全市严密遮盖。我住的近海民宿,本可以从两幢楼房之间看到一方迷茫海景和海边的船影,大雾突降,世界被蒙蔽,小区的所有楼房和不远处的海景消失殆尽。

雾并不陌生,大雾我也领教过,我在云南热带雨林的高山小村,见识过浓雾把一座山完全遮蔽,也见过吞没公路的峡谷晨雾。但太阳升高,日上三竿,再浓的雾也会散尽。海边的北海市有雾不足为奇,回南天却让我大开眼界。大雾长久停留,压住全城,中午也不散,全部楼房和街道被擦除,城市变成一张灰色的光纸。约下午两点,浓雾升至楼顶,建筑的下半截暴露出来,街道像逐渐显现的水迹,越流越远,城市有了微弱的呼吸。雾仍像一只锅盖,从上方把城市盖住。

令我不解的是,出门半天归来,房间外的走廊、阳台地板,到处都是密集的水珠,仿佛泼进了遍地的雨水。我四处转着检查,低头查看,不知遍地水珠来自何处。坐下抱头沉思,好半天才醒悟,明白是大雾制造的悬案。这就是北海回南天的厉害——遮蔽天空的根本不是雾,是漫天悬浮并随风扩散的密集水珠。当地人很熟悉这种天气,遇上回南天就关紧门窗。我这类外地人如果大意开窗,浓雾进屋,室内的墙壁、地板和桌子将水淋淋一片,全被淹湿。

次日雾散天晴,世界恢复明亮,我登船前往涠洲岛。轮船启动前,两个穿制服的女孩在船舱里四处转,大声提醒,提着一叠呕吐袋在每个乘客面前晃动,制造出恐慌的晕船气氛。几分钟后,船缓缓驶向大海,很平稳。海面越来越宽。我看了一阵风景后打起瞌睡,醒来后船已靠岸,一个多小时的航程结束。出站后同船的游人仿佛被海风刮走,踪影全无,只剩空荡荡的公路。

其实,我在上岛的第一天就试骑过岛民的电摩托。我在手机上订的是乡村民宿,只为近距离接触村民,方便做地方文化调查。办理入住后,我与事先联系好的一个村民通电话,准备外出采访。此时,我才知道本岛没有出租车,只能骑电摩托。

民宿老板借自己的电摩托给我,我稍有些犹豫,尝试着歪歪倒倒地骑着走,离开了村子。公路上空荡无人,偶有汽车驶来,吓我一跳。我从未骑过电摩托,那车子速度太快,难以操控。我一路试验,捏刹车、扭电门、调整时速,忙得满头大汗。

风呼呼吹来,我怕被吹飞帽子,捏刹车,松电门,停车,把棒球帽取下塞进衣服口袋,在手机导航的指令中前进。路边有高大密集的香蕉地,有大片长满杂草的荒地,大概不是收香蕉的季节,香蕉叶大部分枯黄,宽大的叶片无精打采地垂下。驶出一段路,拐了好几个弯,路越来越窄,我看见了海岸,心情激动,在路边停车张望。

海边停泊着渔船,再走一公里,路边出现卖海鲜的小摊,包着头巾的女人在售卖小桶里的螃蟹和皮皮虾。继续往前,海面宽阔,小船更多。驶近村子,路很窄,车多人多,出现水淋淋的海鲜市场。旅游者三三两两,姑娘穿露背长裙,小伙子穿拖鞋、提塑料袋,袋里有活物挣扎扭动,大约是刚买的海鲜。

涠洲岛旅游正在升温,喧闹的南湾街海鲜市场在游客购买力的增长下茁壮成长。海鲜市场周围是挂满招牌的餐馆和小旅馆,餐馆帮游客加工自购的海鲜,也提供本土疍家饭菜和天南地北的菜肴。

导航引我进入光线幽暗的狭窄村路,路上停满横七竖八的电摩托,鱼腥味浓重,村里的租户大约是鱼贩或小餐馆员工。我放慢车速,一只脚扒地保持平衡,一只手捏住刹车,从狭窄村路上弯弯拐拐地驶出,进入一条稍微安静的小街,找到了与老任约定的见面地点——东湾居委会。

居委会门口拘谨地挂了一个写着单位名称的铜牌,屋内有一长条办事的柜台,入口处的椅子上坐了一个身材敦实的老年男子。屋里光线暗淡,像隔了一层雾,老人坐在雾中,皮肤黑,看不出年纪,迟疑的目光跟着我移动。我猜想他就是我电话中约见的老任,我上前自报姓名,跟他握手。

他平静地带我上楼,进入一个会议室。长长的椭圆形会议桌有点旧,围了一圈椅子。会议室安静得像海底,老任是一条鱼,我是另一条鱼,幸运会面。室内黑乎乎的,老任拘谨得忘记开灯,让我想起北海市区蒙蔽世界的雾,但老任一开口,雾就散尽了,世界也明亮了。只是他的口音有些难懂,我耐心追问才能明白。他用礁石和贝壳般坚硬而坑坑洼洼的表述,拨开记忆的大雾,领我走进遥远宁静的涠洲岛时光。

三、生活史

老任出生于1954年,时光倒退五十年,那时他还未婚,家在涠洲岛西角村,也就是我后来换住的酒店一带。1981年老任跟东湾村一个姑娘订婚,村中一户人家父母双亡,儿子在北海城区做老师。老任便宜买下他家无人居住的旧屋,修缮后搬来东湾村居住。东湾村有一个小型海鲜市场,可以做生意。当时并未发展旅游,村民耕地太少,人均不足半亩,岛上的村民主要靠捕鱼为生。鱼小部分食用,大部分卖给国营水产公司或鱼贩。

更早的年代,青年老任是壮劳力,跟随人民公社的大船出海打鱼。宽大的轮船笨拙地出海,风急浪涌,老式推进器吃力地轰鸣,船沉重而缓慢地前进。海鸥成群结队,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烁,不时朝船尾俯冲,捕食浪花中惊起的小鱼。

涠洲岛从海面退远,直至消失,船最远去到过靠近越南的海域,也去到过海南和大连附近的海域。几个月后归来,大船满载十几万斤鱼,卖给国营水产公司,村民增加了一笔收入。改革开放的最初几年,大船仍属村集体所有,捕来的鱼继续卖给国营水产公司。后来村民家的小船增多,私人鱼贩增多,来自北海甚至广东的外地鱼贩更多,鱼价见涨,老任借来两千元买了一条小船,自己出海捕鱼。

大海是不可知的世界,苍茫无边,海浪永恒地拍打海滩和岸边的礁石,日升月落,于是便有了一个词——潮。潮是一个独特的概念,与海边渔民的生命史密不可分。它不是指海水,却包含了海水;看似在描述浪花的高度,范围却仅限于海边。潮,既包含海边波浪的高度,也涵盖海水涨到岸边时的宽度。渔民把潮看作生存指令,潮水上涨,海水涌到岸边,男人赶紧划船出海;潮水退去,女人和小孩纷纷提着小桶和小铁耙出动,去海水退尽的滩涂上赶海,捡拾鱼虾蟹贝。

早年间穷,老任买的是木船,三四米长,靠人力划船出海。那时他很年轻,双目明亮,力气用不完。有时和老婆一起划船出海,有时自己一人前往,有时约一个同伴,两人划船捕鱼。梦想撞击身体,激发出老任的无穷干劲,两头微翘的小木船像一张微笑的嘴,向大海发出真诚的问候。

老任告诉我,涨潮后海水淹到岸边,小船下水容易,划出三四海里,约六七公里远,开始下网。网有很多种,老任的小船常使用流刺网,那种网呈长条状,两端有重物或小铁锚固定且插有带漂浮标识的小旗。撒下后网在水下横向展开,像羽毛球网,几百或上千米长的网拦在海水中,杀鱼于无形,能把游近的鱼缠牢。几小时后收网,总有满舱的收获。

讲到高兴处,老任大手一挥说,以前海里的鱼多得要死,现在好卖的螃蟹和皮皮虾,早年间涠洲岛的渔民根本不吃,也无人收购。那时划船外出,一个晚上能捕百来斤鱼,船返回岸边,已有鱼贩等待,马上卖光。

但青年时代的老任并不想做渔民,他想读书,做国家干部或老师,受人尊敬。老任的父亲是木匠,手艺好、心思细、胆子大,在岛上走村串户,帮人打家具,颇受欢迎。那时人民公社的社员每天在生产队劳动,老任的父亲接到外村的木匠活计,便想出个脱身的办法,出钱请人顶替自己出工。生产队一天的工分值三角钱,老任的父亲向顶替自己出工者支付五角,皆大欢喜。

木匠是乡村的智者,目光远大,教子有方。父亲教导儿子多读书,老任恰好也爱读。他读到高中,想再读大学。那时高考取消,老任成绩好,本以为会被保送进大学,哪知木匠父亲外出打家具挣钱,属资本主义坏典型,儿子的大学申请被拒。幸好老任年轻,并不沮丧,高高兴兴地登上乡村大船,从水手做起,跟着出海。后遇改革开放,老任选择了单干。

老任并不满足于驾小船捕鱼,又看中了集体的机轮大船,签下承包协议,想挣更多钱,但吃到了苦头。乡村的集体大船不只是一条船,是连船带人一个包袱——原有的船上人员,全部要靠老任养活。船员都是老熟人,多年一起工作,一起说笑打闹,无比亲热。老任忽然做了船老大,大家不习惯了,开始为薪酬争吵。工资付多了老任吃亏,付少了人家不干。总有人埋怨老任,总有人不干活,几次出海,都是亏本。

老任找村委会协商,想裁员另组团队。领导吓坏了,承包不是为了让人饿肚子,是要让老任带着大家挣钱,也让集体公司挣到钱。裁员请求被领导摇头拒绝,老任中断协议,一走了之,重新划着小木船,回到无拘无束的日子里。

采访完老任,第二天我来到离海较远的公局村,认识了村民老相。老相1964年出生,刚满60岁。他告诉我,家中早年的生活,是靠父亲打鱼、母亲种地维持的。种玉米、稻谷、红薯、冬粉薯,也种蔬菜,如莲花白、萝卜、豆角之类。村里耕地极少,种地不能保证生活,必须干别的活。

但这个村离海边远,打鱼不方便,很多村民便跨海去城里打工,留下的人只有小一半。村中有能力的人家会凑钱买一条船,打鱼补贴家用,也有人去海边开采珊瑚石,制作成规范的方石,卖给别人盖房用。从前岛上村民家的老房子,都用海边的珊瑚石盖成。珊瑚石多取自珊瑚礁,由造礁石珊瑚分泌的碳酸钙骨骼长期堆积、硬化而成,本质上是石化的珊瑚骨架。现在讲环保,不准采珊瑚石,岛民盖房子,只能使用水泥、钢筋、木材以及瓷砖、地砖之类,这些材料都要从岛外购买运来。

公局村人划船出海,不全是下网捕鱼,有人更愿意钓鱼。老相告诉我,早年没有尼龙线,麻绳做成的渔网很容易被海水腐蚀,换网很费钱,有些村民就选择钓鱼。那时鱼多,鱼饵挂到钩上,入水就被咬食,钓鱼成功率很高。有人划船出海,在鱼多的海域钓;有人并不出海,在海边也能钓到很多鱼。鱼饵是鱼肉,用小鱼钓大鱼,半天时间,红腊鱼、鱿鱼、墨鱼、石斑鱼就会纷纷上钩,收获颇丰。

也有村民嫌手钓麻烦,持鱼叉划船出海。木船在浅水处打转,人持鱼叉站稳,盯紧海水中的鱼群,猛然刺出,时常能成功挑起一条几斤重的大鱼。划船出海转悠半天,叉到几十斤鱼很正常。

20世纪90年代,鱼忽然变少了,各种公司的大船增多,外地的私人大船也多,涠洲岛有人跨海去北海市买来了柴油机。那是一种带螺旋桨的小机器,也叫船尾机,五六百元,安装在木船上,3至4马力的动力,能让船跑得很快。匹指机器的推动功率,1匹为700余瓦。螺旋桨推着船快速驶远,能捕到更多鱼。

老相弟兄八个,排行老七。老相读了半年高中,回家跟着哥哥捕鱼。眼看鱼变少了,老相和两个哥哥计划转行,买大船跑运输,往返于涠洲岛和北海之间,为老板和私人运货。

现在坐船往返北海与涠洲岛约两小时,我乘坐的游船就是这个速度。当年的轮船笨拙,时速极慢,从涠洲岛前往北海码头,风浪不大,风向好,单程也要四五个小时。要是风浪变大,风向乱套,耗时更长。货船早晨出发,中午到达,卸完货已是下午,当天无法返回。

居住着两万人的涠洲岛,需要大量现代生活物资,岛上也有不少农副产品要销往城市,但涠洲岛的货船不多,客船更少。北海的国营海运公司有游船前往涠洲岛,有时一天一班,有时两天一班,不方便。船少,也潜藏着巨大商机。买大船跑北海与涠洲岛之间的货运,是个好主意。钢铁的机轮买不起,也操作不来,就买老式木帆船。老相和两个哥哥各凑几千元,花一万元买了条30米长的风帆旧船,双桅,人工操作帆面,靠风力推动,载货量十几吨,已经很够气派。

三兄弟在那艘老风帆船上配合,辛苦忙碌,乘风破浪,运送日常生活用品,也运送水泥、钢筋和砖头。从早到晚,用一天时间把涠洲岛的渔获和土特产送达北海码头,在码头等几天,另装满一船生活物资,缓慢而坚定地跨海返回。一个月挣万把元,每人各分几千元,半年时间就把购船本钱挣回,把三兄弟乐坏了。

时光快速推进,有人投入巨资买钢铁货轮,加入了货船运输队伍,其他人也跟进。几艘载货量巨大的钢轮马上把货运生意抢光,老相三兄弟见势不妙,赶紧卖船,各谋生路。两个哥哥一个驾小船打鱼,一个去别人的轮机船上做船员。

老相去北海城里打了几年零工,因为有高中学历,被村委会招回来做干部,在办公室上班,收发文件、写报告和总结,休息时出海打鱼,补贴家用。一晃二十多年过去,坐在我面前的老相语气平静、目光温和,头发已经花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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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张庆国,昆明人,曾任云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昆明作家协会主席,《滇池》文学杂志主编。在《人民文学》《十月》《当代》《花城》《作家》《钟山》《万松浦》《作品》《天涯》《山花》等刊发表小说和非虚构等作品500余万字,作品入选过中国各选刊和年度佳作选本,出版各类文学著作近40部,获过十月文学奖、中国女评委小说最佳叙事奖、中国徐迟报告文学奖长篇作品奖等国内多种文学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