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文学》2025年第12期|青夏加尔:当时明月在
他去过很多地方,大海,沙漠,山谷,戈壁,平原,雪山……最后,他决定不再漂泊,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
那天下午,他泡了一壶茶,躺在阳台上的意式懒人摇椅里,放一曲舒缓的音乐,他应该是好久没有这般惬意了。不出所料的话,接下来舒缓的曲子,柔软的摇椅,会令他睡意昏沉,直到夜幕降临。可是那天音响里竟然飘出一段轻快的音乐——Великдень (俄文,复活节),是朋友分享给他的,说这是一首非常非常好听的俄语歌,适合上山摘果子听(事实如此,当天夜里,他就做了一个梦,梦到飞回小时候的果园,那些梦绵延不绝)。
那支曲子打断了他放空式的发呆,他便决定划拉手机打发百无聊赖的时光。手机邮箱再次弹出信件,他点开看了一下,还是同一个人发的邮件。
信中那人说在海边的小岛上建了屋舍,种了许多花,问他何时有空,请他过去小坐,顺便邀请三两好友,听风,捡贝壳,读书,聊天,乃至写作,都挺适合。
这依旧是一封无聊的信,漏洞百出,他一向对此类邮件置之不理。可巧那个下午实在无聊,便在信中回复:
“第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是别人的梦;第二,我不喜欢写作(其实是害怕别人知道);第三,我很忙。”
让他始料未及的是,没过几分钟,对方竟然回信了。
信中说,抱歉,发错人了。
兴许那个下午窗外几棵金黄的银杏,让他有片刻动容。他的心变得柔和起来,便起身倒了一杯茶,小饮几口。重新窝回摇椅里,往回划拉邮件,划到第一封,仔细看了起来。
我曾经在去往广州的绿皮火车上遇见一位姑娘,她是初次远行。姑娘眼眸清澈,声脆如铃。女孩告诉我,她有一个哥哥名唤青泽,已经浪迹天涯了。不过她出来,不为寻青泽,是为了完成此生两愿。
一是就此走出村寨,仗剑天涯,走遍大好河山,去西藏看蓝天,去沙漠看落日,去草原看星空。路过江南时顺便摘几朵莲蓬,再携一壶桃花醉,坐在青石向晚的小巷,看酒幡在风中摇曳。她要阅尽人世繁华,体味世间沧桑,然后著书立说,赋予万物独一无二的灵魂。
二是浪迹天涯后退隐山林,回到彝寨的山中,在山中搭几间草屋,两间用来放书,一间用来放农具和杂物,还有一间用来烧水做饭。
对了,她还说,要在案上放一只小巧的青花插瓶,去山中捡柴时遇见带有露水的野花,就折一枝插在瓶子里。晚上把花挪到窗户下,陪自己一起看月亮从山头慢慢爬上来。
她说得极其认真,让我信以为真。
女孩告诉我她来自云村,家中排行老小,名叫青幺,因“妖”与“幺”同音,总是被人取笑,便自个儿改名青鸾。她提到有一个彝族的寨落叫布尼嘎,那是她外婆家,她和哥哥青泽曾住在那里。她在山中落满木叶的小径上读了很多武侠小说以及古诗词,那些书蛊惑着她走出山林,去远行,去闯荡,最终也要学那些侠士归隐山林,褪去倦意和纷扰。
她记得一句电影台词,“归隐当归牛背山”,她觉得外婆家的箐林,一点都不比牛背山差。
不过,她跟我提到最多的,是她的哥哥,青泽。
故事有点儿琐碎和迷离,在此,请允许我做一下小小的转述。我试图从青幺那跳跃的叙述中还原青泽的故事,这样你听的时候不至于头晕目眩。
青泽七岁前住在彝寨里。那时,寨里还是挺欢腾的。他的三姨还未与梁子上的陈痞子私奔,四姨也尚在人世。小舅呢,经常带着青泽骑马去很远的地方放牛羊。
青泽最喜欢的还是和小舅去箐里挖药材,等到赶场天拿到集市换钱。然后去吃碗凉粉,买根甘蔗,或看场录像,余钱多的时候再买一些糖果。总之,日子很轻快,可以说是无忧无虑了。
七岁那年,青泽回云村上学后便很少到寨子里来。
后来,他多次给妹妹青幺提到山中可以换钱的药材——龙胆草。盛开的花朵是浅紫的,仔细留意的话,会发现花瓣的边缘有金色的小圆点,像是用画笔刻意点缀一样,还挺好看的。当然,也会顺带讲一讲山中的榛子树、黄松、青松、毛栗树、桦槁、青冈、漆树以及野生猕猴桃。猕猴桃果子小小的,吃起来酸甜可口。还讲艳丽的锦鸡、欢脱的野兔和蹿上蹿下的小松鼠,以及吃一颗就酸掉牙的野杨梅。
对了,说到这里,我不禁想问你,你想起那株龙胆草了吗?
信件读到这里,他为之一震。他从未去过彝寨的山中,如何会有关于龙胆草的记忆。
他接着看第二封。
青幺听多了,对山中不禁向往起来。云村也有山,不过是远山,连绵起伏,像摇篮一样把云村包围起来。近山和彝寨的箐林比起来就不能叫山了。云村无茂密树木,无苍翠竹林,也从未见羽毛漂亮的锦鸡,顶多只能算是小山坡。再后来,青幺嚷着也要去外婆家玩耍。家里禁不住青幺的聒噪,等放暑假,就让青泽带妹妹去小住几日。
去往外婆家的路上,要爬过两座山,经过一条大大的水沟,水沟边经常有彝家姑娘在洗衣服。她们说着彝话,那些语调柔媚婉转,青幺感到丝丝缕缕的愉悦在心里蔓延。
青泽兄妹去外婆家的第二天,小舅吆马去沟边喝水,青幺也屁颠屁颠跟着去。小舅哄青幺骑马,青幺立刻往回缩,被舅舅抱起来,往马鞍上扔,吓得青幺双脚乱蹬,还没靠近马背,便被灰白的马儿踢了一脚,小脸登时肿成馒头。外婆把舅舅臭骂一顿。青泽有些心疼妹妹,就带她去箐里找一找经常提及的那味药材。那天很不巧,青泽带着青幺遍寻不着。可青幺意外发现很多蘑菇,红的,紫的,棕的,白的。大部分是伞状,少部分像珊瑚,还有圆圆的,贴着地面,要用手才能刨出来。这些是云村看不到的。云村能看到的蘑菇叫鸡枞,做成汤很香,炸成鸡枞油拌面条也极其美味。
青泽在一旁教妹妹认哪些是红菇、珊瑚菌,哪些是松树伞、松乳菇,还有一种是长老了一捏就喷出灰的灰包菌。青幺看着那些蘑菇,就感觉自己像踏入奇幻的森林,她全然忘记了脸庞疼痛。有一棵横倒的大树墩上布满苍苔,上面长着许多半透明的褐色木耳,小簇小簇地并在一起,青幺一朵一朵往篮子里放,小小的篮子很快就装满了。青泽带着妹妹去溪边玩水,顺便把蘑菇也洗一洗。那天,和煦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也洒在清澈的小溪中,点点波光,潺潺而流。
对了,你想起那条溪水了吗?青幺多次提及的,白云和月亮特别喜欢跑过来照镜子的小溪。
他读到这里,眉头皱起来,他怎么会知道那条小溪呢?
他接着往下看。
青泽经常带妹妹青幺去溪边玩,青幺喜欢脱掉鞋子,踩在水中,享受石头上的清冽之感。那时候他们将大未大,正在天真烂漫之时,青幺除了喜欢在溪边玩水,也喜欢在山中撒欢。落叶厚厚的,大人们用木耙子从上往下扒拉,便能垒出厚厚的一大堆木叶。那些木叶是拿去圈里给牲口踩粪,等到种洋芋、苞谷、烤烟时用的。青幺没有野鸡可追时便去耙落叶,箐中大多是青冈树,一到冬天叶子便掉光了,叶子往箐中的小路上撵,“唰唰唰”的声音让青幺无端欢喜。
有一次,外公出来走走,看到厚厚的落叶,就躺在上面打盹,雪白的胡须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青幺觉得外公像极了书中童话故事里的白胡子老爷爷。外公醒来,就会许诺她即刻兑现的梦想。青幺想继续撵更多的木叶到外公身边。一旁的哥哥给她比画“嘘”的手势,她看到哥哥手中捧着素描本,另一只手拿着炭笔。她走近哥哥,只见素描本上寥寥几笔,勾勒出外公跷着腿,枕着阳光,在落叶堆里酣睡的样子,那样祥和安宁。
在她心里,哥哥真是太优秀了,人长得俊俏,画画也好看。
在那辆绿皮火车上,青幺的话太跳脱了。从云村的桃花,稻香,说到彝寨里外婆靠在墙角晒太阳,眯缝着眼,古朴的阳光照在她脸上,露出苍凉的神情。
最后,青幺说,高考结束,哥哥青泽一人去了山中,走的时候,连最心爱的紫竹洞箫都没带去,她明显感觉哥哥有心事。在山中,青泽喜欢在溪边静坐,那个七月,他在溪边的石头上,一坐就是一下午。估计那时候,他已经开始想去流浪了。青幺笃定地猜测。
我们那辆开往广州的绿皮火车,途经南宁时,下着特大暴雨,前方泄洪,导致火车滞留六个小时。那时,拥挤、吵嚷的车厢弥漫着汗臭、泡面、二手烟的气味,令人烦躁。她毫不在乎,神情里充满对未来的憧憬。在那漫长的、逼仄的时间里,听她呱唧呱唧地说起山中趣事,真的很好打发时间。如果你听起来还是比较凌乱,那不是我的表达存在问题,而是青幺这姑娘真的是话痨,说起话来就像小泉眼一样咕咚咕咚往外冒,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毫无章法,以上你能听到的稍微顺畅些的内容,也是我稍微整理过的。
她的话半真半假,带有很强的迷惑性,但是她清透的眼眸,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她是一个编谎话的人。
他将邮件看到这里,有点疲劳。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把邮件发给他?所说之事和他完全无关,故事也没什么新意,平淡如水,甚至都不能称为故事。不过,他也只迟疑了几秒,便接着往下看信件。
有一天,青幺想去溪边找几块漂亮的鹅卵石,刚走下弯弯曲曲的小路,就听到溪边传来哥哥清朗的笑声。她很久没有听到哥哥这么笑了。她看到哥哥和楚若蹲在溪边,不知道说些什么,明媚的阳光下,两个少年挨得很近,他们的身后是苍翠青山,头上是蓝天白云,溪水从他们身侧潺潺流过。青幺悄悄绕过去,躲在石头后面,看他们在玩什么。
青幺看到他们竟然在玩泥巴,不禁撇嘴。青幺原本想突然蹦出来吓他们一跳,又突然想起哥哥在云村时画了许多画,那些画册藏得很隐蔽,除了她没人能翻到。她也不想偷窥到哥哥的秘密,只是有一次哥哥坐在桃花树下画得太入迷,全然不知道青幺站在他身后看了好一会儿才走开。后来,青幺悄悄地把哥哥的画册翻了一遍,厚厚的画册中,画了一个他们村中长得极好看的人。
溪边有很多鹅卵石,沙土,远处有几棵核桃树,核桃树的后边就有橙红色的黏土,青幺看到他们刨了一小堆黏土堆在溪边,用葫芦瓢舀溪水来拌匀,再加一些砂砾。青幺悄悄探出头来,看到楚若用泥巴在搭房子,具体来说,是搭一座楼阁庭院,青泽负责和泥,捏成团,然后递给楚若。
“青泽,有空去江南走走吧,我家就在那里。”
“你们那边的房子都像你捏的这样?”
“当然不是啦,不过我家的旧宅院落和这个差不多,有曲栏,亭子,荷花。”
“真好,不像我们这里大都是草房。”
“这山中也挺好的,清幽,空气清新,适合隐居。”
“小小年纪哪里来的遁世想法?”
“青泽,有空下江南一趟,请你喝杏花酒。”
“好。”
青幺躲在后面吐舌头,心想,我家在云村酿酒那可是闻名乡野的,就我哥那酒量,谁稀罕你家那边的杏花酒。
两个大男生在玩泥巴,幼稚死了,青幺有些不悦地从石头后面退下来,闷闷不乐地往回走。
她想起很久没有去翻哥哥的画册,她有种感觉,楚若一定会出现在她哥哥的绘本上。果不其然,楚若在林中靠着树出神,在溪边捉鱼,站在木栅栏的院子里听雪,沐浴在月色中的样子,都以草木精灵的形象出现。那些画如梦似幻,令人遐想。青幺在画册边发现一本名叫《山中》的书,打开扉页,看到俊秀飘逸的三个字“赠青泽”。青幺捧着书在山中小路上读起来。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叹服青幺惊人的记忆力。她将《山中》的故事娓娓道来。她说——
魏晋时期,有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山叫明月山,一位不知姓甚名谁的药师居住在山中,他每天起床,先是推开窗户,呼吸一下山中的新鲜空气。然后再整理衣衫,从容不迫地走到院落的栅栏边上,看看云朵,以此来识别天气。如果天气还不错,他就把药材端出来晒一晒,那些草木的清香让他沉醉。
其实他也不知道独居山中的意义何在,但是师父临终前嘱托,让他远离喧嚣,去找到明月山,山中有几间草屋,是他当年云游萌生归隐之意时所建。他按照师父的遗愿来到山中,果真看到一座茅舍小院,小院中间有个凹凸不平的小水池,池里除了一汪清水,空空如也。他有些疑惑,直到夜晚,他坐在窗前整理医书,往小院中的水池一瞥,看到一轮皓月倒映水中,他心下了然,兴许是师父怕他孤单,特意引水邀月来陪他共处,从此便安心住下来。
后来某一天,他忽然想起,他医舍的柴扉从没有人叩响。他闲暇之余会把药材背到山下村舍的集市卖,大约半个月去一次。偶尔帮人把脉看病,医术倒没什么可说的,却也没有盛传开去。他已经告知医舍坐落的位置,村民一听,摇摇头,说他住在明月山之顶,爬山费劲,还是等着他下山来较为轻省。
他听罢,感觉不可思议,哪有嫌路途遥远而不寻医的。于是他温和地说,病是等不得的。
村民说,反正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病,可治,也可不治,等真的拖无可拖再说。还有,就是他几乎半个月都要下山一次的。大家已经熟知这个年轻医师的行踪,年轻俊美,即使是隐士,也会耐不住寂寞下山透透气。
医师一听,有些生气,又觉得好笑,径自收起剩下的药材,买了一只烧鸡,两壶酒,悠然朝着明月山走去。途经一道涧水边,他忽见水泽边生长着一株石下长卿,第一个念头不是挖走它,而是轻抚叶子,轻叹一声,说,你要是能幻化为人就好了。说完,便接着自顾自地赶路。
后来,医师在林中采药,发现在他对面的山中,多了一个青衫公子,他猜想,应该也是来山中隐居的。直到有一次,他蹲在溪边清洗药锄上的泥巴,青衫公子离他不远,朝他微微点头,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飘过来,是他熟悉的石下长卿的药香味。
真好,他想,他终于不用独享山中的明月了。
我其实对《山中》的故事还挺感兴趣的,但是青幺说到这里,话题又跳跃到寨里的火把节了。她说,其实她不喜欢火把节,因为那天是农历的六月二十四,没有月色。她后来又七零八落地说了一堆,我差点儿理不出头绪,但她总是又回到那天,我接着往下说。
那天,青泽回来时,没看到青幺,外婆告诉他,青幺拿着一本书去箐里了。那时他还不知道,青幺拿走的是楚若送给他的书。
天色已晚,仍不见青幺回来,青泽找到她的时候,她坐在路边说崴到脚了,走不动。
青泽蹲下身,说:“好久没背你了,看看我们家青幺长胖没有。”青幺伏在哥哥背上,搂住哥哥的脖子,想起很多往事。想起云村后院那片桃园,她最喜欢冬天万物萧索之际,月亮明晃晃出现在夜空,她趴在桃树上,找一支斜逸的树枝枕着看月亮。树叶都掉光了,月亮从远山升起,从树枝穿过,有风时树影摇曳,月色清凉——她喜欢那种凉凉的感觉。
青幺看了看天边,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她想起山中月色,尤其是朗月疏星的夜,山林浸润在月色中,宁静,隽永。山中太幽静了,没有一棵适合的树让她去攀爬枕眠,她就搬张小凳子放外婆家院子里,坐在外面数星星,看月亮。青泽往她手里放一把在柴火堆里刨的爆米花,也拉张竹凳坐旁边,摸摸她的头,说一声,真傻。
后来,青泽画了一幅画,青幺怀里抱着半轮月亮,在草垛里睡得香甜,远处星星点点的萤火虫在飞舞。
想到这些,她小声地对青泽说:“哥,我和你说一件事,说完你不要把我扔下去。”
“嗯,你干什么坏事了?”
“我偷看了你的画册,算不算坏事。”
“给我下去。”
“说好不把我扔下去的。”
“三、二……”
没等“一”说出口,青幺一跃而下,像兔子一样跑到十米开外,对哥哥说,“在溪边,楚若邀你一起下江南,一起喝杏花酒,我都听到了。”
“哥,你什么时候下江南,带我一起去吧。”说完,她一溜烟跑没影了。
“哎,青幺,你小心点儿。”
我也留意到她的话开始有些漏洞,比如,她说起云村往事时,极少提及青泽,似乎此人不存在,偶尔会说一两句,哥哥喜欢坐在桃花树下画画,喜欢在月下吹洞箫,喜欢闻酒香。说起彝寨时,几乎就全是哥哥还有那本《山中》的故事。
对了,说到这里,你想起那本名叫《山中》的书了吗?
信件看到这里,没了。
看得他云里雾里。之后好多天,他想说服自己忘记信件内容,可是他发现,他脑海中总是浮现一列火车,火车上乘载一个即将浪迹天涯的女孩。而且,发件人每次提到那列火车,总要强调它是绿皮的,仿佛以此强调所说之事是真实存在的。
终于有一天,他给发件人回信。
他说,我不知道你是谁,来信已收到,并详细阅读。很想知道青幺后来怎么样了,青泽去了哪里?《山中》的药师和幻化的公子后来如何?
信没有立即回复,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他几乎快把莫名侵入的信件忘记时,再次收到关于青幺的信。
青幺后来去过深圳的福田、龙岗、坪山,辗转惠州、嘉兴、平湖、义乌、西安,停留最久的地方是苏州。
她那些细碎的动态里,记录了在惠州沙井的荒原上,看夕阳缓缓西沉,她张开双臂在风中呼喊,向着夕阳奔跑的振奋。在平湖李叔同纪念馆看到“悲欣交集”四个字时的茫然。在华山长空栈道时的惊恐。但是没有任何关于沙漠落日、草原苍穹的痕迹,想必她已经忘记了年少时的梦想。可我忘不了她奔向远方时向往的神情。随着岁月流逝,我也时常想起青幺提起的《山中》,想起那株幻化的石下长卿,还有溪边的两个少年。
终于,我问她,青泽去哪里了?
她问,青泽是谁?
我提醒她多年前同乘黔西南开往广州的绿皮火车,她如痴如醉同我讲哥哥青泽的故事,至今记忆犹新。
她沉默了半晌,才说,青泽,不辞而别去流浪,楚若回到江南了,还有那本《山中》,都是她杜撰的。只因那些年在山中,一个人陪年迈的外公外婆,太过孤单了。她白天去山中捡柴,看不到人影,偶尔却能听到悠扬的笛声在山谷中回荡。晚上幽深的箐林中,又听到溪水潺湲的声音,更加使她陷入幻觉之中。
她说,在那个彝寨的山中,只要你的心是诚的,万物皆可幻化。
比如她从小就希望拥有一个哥哥,青泽就出现了。她觉得哥哥太孤单,就幻化一个从江南那边跑到山中来的少年。少年身患怪疾,慕名而来,找她的三外公寻医问药,以此与青泽相遇相识。
她的解释让我失落很久,我仿佛听到梦在慢慢破碎的声音。我问她可还记得曾经许下的承诺,远行,著书,归隐,采撷带露水的野花放入插瓶里。
她说,她当初信誓旦旦仗剑天涯的剑不知什么时候弄丢了,至于归隐什么的,以后再说,现在她想得更多的是解决柴米油盐。
我带着深深的惆怅和她聊了几句,熟络后,她的话又开始多起来。
她说她喜欢苏州的桂花糕、杏花酒,其实一次都没吃过,她好像喜欢的是它们的名字,她喜欢虚幻的事物。不过,路过山塘街,她倒是非常喜欢吃方燕猪蹄,经常都要排队。她一点儿都不介意穿着汉服啃着猪蹄的违和形象,她追求的是内心的坦荡自在。
她还说,她看过一部网文,说各路妖类混迹苏州,它们与常人无异,普通人分辨不出。她多想自己就是山中那株龙胆草幻化的妖。如果她是一只妖,才不会去招惹尘世间的男子,薄情寡义,要来作甚。不如秉承人妖殊途的信条,嬉笑人间,不负美食,不负月色。
对,她说做妖的好处是在繁华的城市中,悄然立在最高楼层的天台上看月亮。想做梦时就枕月而眠,深邃辽阔的夜空像一床幽蓝的被子盖在她身上,她的梦肯定也像月光一样悠长。
后来,她说,她在苏州观察过月亮,发现苏州是没有月色的。很多时候,月亮何时升起,何时落下,都浑然不觉。那些清冷的月光还没照在地面,就消融在城市的灯光中。直到她搬至古娄二村的阁楼,住了好长一段时间。一天夜里,她突然想起忘记给阳台的花浇水,便披衣起床,移步阳台,猛抬头,见皓月当空,辽阔的夜空看不见一丝云朵,月亮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她想起千里之外的彝寨,她和哥哥曾经坐在山中外婆家的小院子里,一起仰望星空时,夜空是有云彩和星星的,月亮照着它们,一点都不觉得孤单。
可惜她不是妖,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健忘的人,她甚至忘记了曾经有一个哥哥叫青泽。
对了,她现在兴许还在苏州,我和她聊的时候,她说她穿着汉服,正在下班的路上,看垂丝海棠。
信件到此突然结束。
而他也突然惊觉,他是在苏州巷里的一条石凳上看完信的。此刻,他正走在白墙黛瓦的平江路上。他想起前日在阳澄湖边上看到粉色的垂丝海棠开成一片,灼灼灿灿。
如果他按照信中线索寻找到青幺,似是故人,相谈甚欢,接着往下说生活的不易,梦境的幻灭,那故事就落入俗套了。
事实是,他走在平江路上,听着琴馆传来清远的古琴声,嘴里不忘嚼着海棠糕,青幺正在观前街的老店挑选娟秀的刺绣手帕。他到拙政园里读着“与谁同坐轩”的题匾时,青幺正在徒步灵白线。后来他在金鸡湖看音乐喷泉,流光溢彩的水柱晃花了他的眼,青幺正独自一人默默走过山塘街的石桥。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在江南邂逅一个从云村出来的女子。
但是在苏州那几天,他看到穿汉服的姑娘,忍不住会多打量几眼,想从她们身上看到青幺的影子,尽管,他也明白,按照发件人述说,青幺已经不再年轻,她已经快要意识不到曾经的织幻在慢慢破灭。
常有人说,来苏州去环护城河走一圈也是极好的,他从相门出发,在途经的树林里看到一棵歪斜的树干上长有几朵木耳,脑海顿时想起遥远的山谷,一个小女孩挎着篮子独自在山中采蘑菇,她的篮子快要装不下了,她才慢悠悠走向那条小溪。想到此,他甩了甩脑袋,一并把脑海中刚形成的画面甩出去。
在一个深夜,他出来吃烤串,看到一位穿黑色汉服的女子坐在马路边黯然神伤。他更相信,也许这才是青幺的样子,事实这也是他们第一次失之交臂。第二次,是在地铁上,青幺提着行李,匆匆去赶回云村的火车。他目送穿白色汉服出行提着行李下地铁的女子,脑海里冒出青幺的模样,话多,爱做梦,爱幻想,藏不住心事,伤心了会找人哭一场。他想,如果他有这样一个妹妹的话,他顿时就皱起眉头,兴许挺烦人的。
后来,他发现他开始想要告别尘世的喧嚣,去山中走走,这个荒诞的念头一冒出,他感到为难。思及此,他拿出手机,删除了邮件,删除了有关青幺的一切,就像删除了一个梦。
后记:两年后,在一个文学群里遇见青鸾,起初并未在意,后来她文中出现云村,彝寨,一条小溪。直到一个深夜,她发邮件找我哭了一场,第二天又好像忘记了过往,并发给我一张图片,是一株紫色的花,她告诉我,那就是龙胆草。我叹了一口气:“这真是一个傻妹妹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