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学》2026年第7期|邓安庆:在杜拉斯的巴黎游荡
一
对从事写作的人来讲,来巴黎旅行,怎么能不去蒙帕纳斯公墓呢?原因无他,这里安葬了如此之多的文学名人。去这里走一遭,相当于重温一遍法国文学史。我肯定不能免俗,到巴黎的第二天,就跟朋友专程来到了这里。倘若以公墓北门为界,往右手边走最受关注的当属萨特和波伏瓦之墓,往左手边走则是杜拉斯之墓。想请萨特和波伏瓦原谅,在他们的墓前略站了站,我就往杜拉斯的墓地赶去,毕竟这是一位我仰慕已久的作家,早就想来祭拜一下。注意到摆放在墓碑后面的花盆里插满了各种颜色的原子笔,我心头一颤。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悼念方式了。在平躺的墓碑上,放着各种文字写就的纸条,凑近看去,其中有一张上面用汉字写道:“走过千万里的路,我来到这里看你。我想看到你备受摧残的面容,但你却已经安眠。我不忍心打扰你,但请允许我站在这里,静静地陪你一小段时间,或者反过来说,请你再静静陪我一小段时间。”字迹簇新,很可能是不久之前才来过的中国读者留下的。
墓碑上最显著的标志是刻在碑头的“M. D.”,这是玛格丽特·杜拉斯(Marguerite Duras)的姓名缩写,又是杨·安德烈亚(Yann Andrea)作品的名称(中文版翻译为《我的情人杜拉斯》)。杨曾在此书里感叹:“我是她最喜欢的人,她是我最喜欢的人。”而今,他们合葬于此,也算是得偿所愿了。杜拉斯是我最喜欢的作家吗?不是的,但她绝对是我最喜欢的法国作家。朋友笑问我:“你要不要给杜拉斯留下一段话?”我摇头回:“那张字条里已经写下了我想说的话。现在我就想在这里站一站。”朋友说好,默默地守在我旁边。我们来时是十月中旬,正值金秋,公墓笼罩在蜜糖色的秋光里。来墓地里散步的人群三三两两从我们身后经过。风吹来,栗子树椭圆的叶片簌簌作响。以前杜拉斯会不会来蒙帕纳斯公墓转一转呢?或许有可能,毕竟这里已经存在了上百年,是来散心的好地方。安葬在这里,是杜拉斯生前就表达的意愿,这里也的确适合她安息。
我对杜拉斯生平的了解,基本上来自法国作家劳拉·阿德莱尔所写的《杜拉斯传》。传记中曾提到作家遗物中有一本簿子,上面有杜拉斯写的只言片语,其中有一条写道:“很多次,我们都害怕一张纸还没写满就要死了……”相对于肉体的死亡,她身为作家,最害怕的却是写作被死亡打断。“不写作的时候,应该走进一座永远不会关上门的森林,因为那里,是一座封闭的森林,你被囚禁了。”现在,杜拉斯永远地被囚禁在这里了。我作为读者,没有办法救她出来,能做的事只有一件:把随身带的一支笔插进花盆里。
离开杜拉斯墓地后,我们在公墓里闲逛。我如数家珍地说起杜拉斯种种,朋友好奇地问:“我对她不是很熟悉,你说说看,她对你来说有什么吸引力?”这是个好问题。从一座座墓碑前走过,阅读杜拉斯的回忆也一幕幕地浮现在脑海中。我这才赫然意识到:杜拉斯早已深埋在我的写作意识之中,只是过去我未曾察觉而已。在我家里有一本厚厚的文集《解读杜拉斯》,里面收录了一篇让-皮埃尔·瑟东的短文《有时为写作哭泣的玛格丽特·杜拉斯》。文中写道:“杜拉斯超脱于社会规约,正如她自己所言,她不受任何廉耻的束缚,因而她的自由一直延伸到幻想,小说构建了她的存在。”或许杜拉斯于我最大的魅力,就是她提到的“不受任何廉耻的束缚”。而这恰好是我缺乏的。杜拉斯一旦开始写作,可以说毫无顾忌,哪怕因此伤害了亲友也在所不惜,哪怕身边的人抗议她也不管。多少写作者能做到这样的程度?至少对我来说,是不敢去想的。对那些被杜拉斯文字伤害过的人,我们作为外人深表同情,但作为读者,却因此看到了一个极为坦荡甚至明亮的杜拉斯世界,爱就极致地爱,恨就极致地恨,不会去磨平因断裂产生的毛刺,也绝不遮掩人性的恶念……一切都以极为简练的文字锋芒毕露地写出来,读起来有时候感觉非常扎人,但也因此刺破了世故的保护膜,得到的是从其他作家那里很难有的透气感。
没有束缚,杜拉斯因此所能拥有的自由,是我无法想象的。每当我写作时,“温柔敦厚”就像是无形的戒律一般制约着我,让我必须把那些冲撞的欲望、情绪、态度都归置到一条默认的界限之内,而在界限之外有着不可控的风险,就像是本来安全待在港口的船只莽撞地冲到了深海区。滔天大浪扑打过来,想想就让人害怕,其结果就是安全而乏味。而对杜拉斯来说,根本不存在写作的安全区和禁区,她要怎么写就怎么写,何曾畏惧过任何流言蜚语?当然你也可以把“不受束缚”换成贬义的“厚颜无耻”,要看你站在什么角度来看待。上世纪八十年代,杜拉斯在一次演讲中说,“如果我敢说我是个天才,如果说我有时敢于厚颜无耻地把自己写的东西视为天才之作,这不是出于虚荣心。这是一种谦虚的形式。虽然我说的是自己的书,但即便这些书不是我的,我也会这么说。萨特式的谦虚,知识分子的罪恶感只能让我觉得恐怖。”不知道现场的读者感受如何,于我来说,可能忍不住无声惊呼:“哪怕心里是这样想的,就可以这样赤裸裸地说出来吗?!”可她就这样做了。必须承认,这让我羡慕。
朋友听完我转述这段杜拉斯的演讲,忍不住咋舌:“她好自恋啊!”说对了,杜拉斯的确是一个极为自恋的人。当然公平地讲,或多或少地,谁不自恋?而杜拉斯的自恋却是登峰造极的,尤其是到了晚年。“我觉得我为文学增添了新的一页,一个名叫杜拉斯的作者。”在一本小学生练习簿上,她得意洋洋地写道。当然,她有这样做的底气。要知道《情人》之后,全球读者的赞誉汹涌而至,她沉醉其中,不可自拔。《杜拉斯传》里提到一个细节,“她在住处的入口处贴了一张《世界报》的广告页,上面是《情人》的销售曲线。旁边她还贴了一张浮冰上企鹅的照片,亲手注释道:《情人》的读者。”一想到我作为《情人》的读者与南极的企鹅站在一起,着实让人捧腹。
杜拉斯反复地讨论自己,从不厌倦,开口不说“我”,只说“杜拉斯”。她绝不允许任何人批评她的作品,最亲密的朋友都不行。而且她极易被得罪,出版社也好,导演也罢,管你是谁,稍有不慎,就会惹恼她。她必须是那个绝对的中心人物。她无法忍受目光的旁落,因而变得极为敏感,甚至可以说脆弱。而脆弱,正是杜拉斯另一个吸引我的地方。当然,太过自恋是有后果的,那就是把自己封存在虚荣的琥珀中,与外界隔绝,成了孤家寡人。没有一个人能长久地占据他人的目光,即便是天才如杜拉斯,大家都还有其他要关注的人与事。孤独才是生活常态,不是吗?在孤独中,她感受到了写不出来的恐惧。她酗酒,她昏迷,她走动,她在狂喜与绝望中来回摆荡。
她曾在日记里写道:“我在找一句话,有点醉了,坐在桌前,我找一句话,它再也回不来了。昨天这句话还在飘荡,今天它就在我的心里碎了。它再也重建不了啦。它很长,很活泼,像曲子一样和谐,有一种重唱的意味,像是抑扬顿挫,很有规律的抱怨。我还想得起来的词包括:淤泥、死亡、风扇、受惊的小鸟、小偷,我在寻找这句话。今晚我找不到它,这是怎样一种令人赞叹的痛苦啊。明天它会回来的,就像一条小狗在捕完猎物后又回到主人身边,夜晚多么不可告人。”真是梦一般的呓语啊,我每一个字都能懂,因为只要写作的人,一定都会明白这种挣扎的感受。写作曾经带给作家多大的荣耀,现在这一刻就带来多深的痛苦。正是这种绝不掩饰的坦诚,让我在杜拉斯这里得到了同行者的慰藉。
二
从公墓出来,我们来到了大街上。蒙帕纳斯真是一个非常适合漫步的地方,下午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泼洒下来。沿路的咖啡馆、酒吧、各色的店铺……我现在所看到的风景,跟当年经常在这一带活动的杜拉斯所看到的,可能有不小的差别,但基本的空间格局应该变化不大。一九三○年代,这个地方咖啡馆遍地都是,多少知识分子和大学生在里面高谈阔论,抽烟、喝酒、争吵,当然也恋爱。作为大学生的杜拉斯厕身其中,大家都在未知的躁动中寻找未来法国的出路。二十岁出头的杜拉斯,观念解放,性格独立,把自己的热情投放到社会运动中去,也投放到“荡气回肠的爱情”中去。她的思想与生活是狂热的,也是不确定的,一切都是崭新的,当然也是未知的。法郎士给年轻的杜拉斯起了个绰号叫“猫”,因为这个富有东方情调的女人有着暗色的皮肤和长长的眼睛。《杜拉斯传》里写到这个时候的杜拉斯,“有时变成金褐色的绿眼睛,梳得十分精心整齐的头发,无可指摘的裙子,略带乡愁却满面欢笑的神情,东方人的轮廓。很多人都会对她一见钟情。”
如果说这是“阳面”的杜拉斯,那始终困扰她的“阴面”也在蒙帕纳斯萦绕不去。熟悉杜拉斯的读者都知道她有一个可怕的大哥皮埃尔,那时也在蒙帕纳斯一带游荡。在杜拉斯的童年时代,皮埃尔就是一个萦绕不去的噩梦,正如她在《情人》中描述的,“他还算不上匪徒,他是家中的流氓,撬柜的窃贼,一个不拿凶器杀人的杀人犯”。杜拉斯虽然已经长大了,还是不得不忍受这个“家中的流氓”时常不请自到的骚扰:圣伯努瓦街的门被敲响,恬不知耻地要钱,从她家的壁柜里偷窃。对这样不靠谱的大哥,杜拉斯既憎恶,又依恋。我记得有一张旧照,少女杜拉斯坐在椅上微笑地看着镜头,而她的大哥西装革履,看起来风流倜傥、一表人才,正侧视远方。单看这张照片,弥漫着温馨又疏离的表演气氛。而一回到现实,大哥抖落了伪装,再次成为施虐的恶魔。
既然提到了大哥,就不能不提母亲,那个无限宠溺大哥的母亲、只把爱给了儿子的母亲。“在我的幼年,我的梦充满着我母亲的不幸。”杜拉斯在《情人》里写道。一方面,这个在殖民地挣扎求生的家庭,带给杜拉斯无尽的痛苦和创伤;一方面,杜拉斯文学世界的建立,其基底又是其家庭。母亲、大哥、二哥,既是现实中她的亲人,又是文学上光彩熠熠的角色。原生家庭,她挥之不去的梦魇,她要力求切割的毒瘤,但她又受惠于它。这个家族核心成员不是早逝的父亲,而是母亲,物理意义上的母亲,也是她文学意义上的母亲。终其一生,母亲成为她源源不断的创作之动力。她在作品里塑造母亲,不断地回味母亲带给她的痛苦、伤害,当然也有少之又少的温暖和甜蜜。
而她母亲又如何看待她的作品?只有一个答案:愤怒。她不愿意进入女儿的文学世界,不愿意成为他人谈论的角色。不过事与愿违,这位母亲已然成为世界文学中相当知名的存在。《杜拉斯传》里写道,“她的母亲恨的正是这个,恨她把这一切陈述了出来——即便是以小说的形式,对母亲而言,这一切应该是私人的,秘密的,根本不应该公开。对于母亲来说,她女儿是个作家,这事实本身就够下流的……母亲从来不想进入女儿笔下的故事。她宁愿置身度外,谩骂攻击”。杜拉斯写的东西、拍的电影,她母亲都不愿意去看,更遑论感动,“然而只有写作才能让女儿活下去。女儿还是继续在写,因为她要在母亲的眼皮底下活下去”。置身事外的我们,是否要全盘接纳杜拉斯的书写呢?同为写作者,我非常清楚地知道在写自己的家人时,很难做到“零度”书写,你的怨念嗔痴都会影响到你对亲人的刻画。
《抵挡太平洋的堤坝》出版后,杜拉斯专程去了母亲的住所,随后她母亲在楼上卧室读了整整一夜,而她在楼下焦灼不安地等待,结果母亲看完后极为愤怒,指控女儿撒谎和背叛,而且书写得也高度淫秽。可以想象她母亲的恼恨,她预料得到自己的人生将会被无数陌生人议论,这是何等可怕的凝视?杜拉斯看到母亲这样激烈的反应,内心很委屈,因为在她看来,她明明是对母亲表达敬意,但母亲毫不领情。这太让人心碎了。
杜拉斯曾在小说中以母亲的口吻写下母亲对女儿的想法:“我担心您会误会我的感情。在您看来,也许我没有做我应该做的事,对一个爱着我的孩子无动于衷,漠不关心。您错了,恰恰相反,我对她怀有一份强烈而令人心碎的爱,我爱她如此之深以至于不敢轻易涉及。有的爱是没有出路的,即便是在母亲和孩子之间,也存在着完全排他的爱情。”这是一个颇有意思的角度。即杜拉斯如何想母亲如何想她。但现实中的母亲是这样吗?不敢,也不愿深想。可我想母亲对杜拉斯或许是有爱的。回到那个还在蒙帕纳斯活跃的年轻杜拉斯,她的生活花费可都是仰仗于她母亲源源不断的支援。
传记里提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在母亲回到法国生活后,杜拉斯精心策划了一次“解释性的晚会”,专门邀请母亲到家里来,还让她的男友们为她撑腰,“她想弄个明白,而且希望从母亲那里听到请她原谅之类的话,以平息在童年和少女时代所承受的一切痛苦”。等她母亲到了之后,吃了晚饭,杜拉斯借机离开,她的男人又开始了攻击,“问她为什么如此粗暴地对待自己的女儿,要求她对此做出解释。谈话变成了质问,持续了大半夜。母亲的反应表明她似乎根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一直到母亲要走,女儿才回来”。这样的细节初看让人发噱,再一想却不由得让人心痛,既为杜拉斯,也为她母亲。一九六五年《树上的岁月》上演,玛德莱娜·勒诺饰演树夫人,即杜拉斯的母亲。彩排的那天,杜拉斯到了现场,看着自己的母亲被这位杰出的演员“复活”在舞台上,坐在那里几乎一动不能动。“就在那里,这就足够了。已经是足够了。玛德莱娜很快就理解了母亲对儿子那种变态的爱,母亲日渐变得疯狂,中断职业时的痛苦,沉沦在绝望之中。词语在回响。玛德莱娜能够理解一切,这个女人的所有矛盾和痛苦。”这一幕让我动容。
一九五六年八月十三日,杜拉斯母亲在法国泰尔特城堡去世,享年七十九岁。杜拉斯收到电报后,连夜赶了过去,传记里写道:“在入葬前她吻了吻母亲冰凉的前额。哥哥哭了。她看着他哭。她不想哭。一点也不感动。”一九七六年,影片《树上的岁月》在电视上公映,杜拉斯眼含热泪地再次回忆起母亲临终前的细节。“她最后的话是对我的大哥说的。她只要有他在身边,她唯一的儿子,她只要他,除了他什么也不要。”大哥,所有方面都那么糟糕的大哥,却能得到母亲所有的爱,而她,在外人看来如此优秀的女儿,得到的只有母亲的咒骂。想想真是意难平。后来,在《夜里的最后一个客人》中,她写道:“我一点也不为死去的这个女人感到痛苦,还有这个哭泣的男人,她的儿子,我从来没有为他们感到过痛苦。”这会是真的吗?或许只有痛苦到极点,才会宣称自己感觉不到痛苦吧。或许她真的已经麻木了,不再为之心痛。我们永远不会知道答案,甚至就连杜拉斯也未必完全明了。
三
临近黄昏,我和朋友走到了蒙马特高地顶端圣心大教堂,已经有很多游客等在了教堂前面。太阳徐徐落下,壮丽得让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举目远眺,巴黎城区的楼群往天边铺排而去,漫天霞光横陈在眼前。那光层层叠叠汹涌而来,万物都浸润在光海之中。那轮落日,扁圆的一团,像被一股无形的蛮力不容商量地往地平线按去。每沉没一寸,霞光便深沉一分,从镶着金边的鲜红,蜕变成暗紫,最后宛如烧透后的锦绣,化成灰烬。夜色,从四面八方汩汩地涨了上来。
永隆。突然在我的脑中跳出这个越南的地名。也是在这样的黄昏时分,一位母亲深感愁闷,便叫人套上两轮轻便马车去永隆的郊外。她女儿陪着她看到了黄昏之后刚刚到来的夜色:“光从天上飞流而下,化作透明的瀑布,沉潜于无声与静止之墓。空气是蓝的,可以掬于手指间。蓝。天空就是这种光的亮度持续的闪耀。夜照耀着一切,照亮了大河两岸的原野一直到一望无际的尽头。每一夜都是独特的,每一夜都可以叫作夜的延绵的时间。夜的声音就是乡野犬吠的声音。犬向着不可知的神秘长吠。它们从一个个村庄此呼彼应,这样的呼应一直持续到夜的空间与时间从整体上消失。”这是《情人》里我极为喜欢的段落。此后那么多年,在巴黎的夜色里,离东方如此遥远,杜拉斯是不是偶尔会涌起乡愁?
很可惜没去过越南,但我曾站在澜沧江畔看着亿万年不变的同一轮夕阳,缓缓落于山间,翡翠绿的江水在峡谷中极快流动,蜿蜒向南,流出国境,摇身变成湄公河,在东南亚诸国之间穿行,最终在湄公河三角洲入海,永隆就在那里,杜拉斯的童年也在那里。当我看到杜拉斯生于一九一四年时,立马想到我祖母只小她两岁,可以算是同龄人了。但她们的命运走向何其不同,一位是光彩熠熠的大作家,一位是湮没无闻的农民。但此刻我有了祖母这个锚点,能让那些离我很远的人与事变得可以衡量和把握。时代大潮中有弄潮儿,也有我祖母这样毫无声息的普通人,他们共同生活在那个时空中。当我看杜拉斯在越南的童年生活,我会想起同一时刻我祖母的孩童时代。这种场景并置,让我对历史的感觉变得具体。回到杜拉斯这里,她跟我祖母一样,出生时面临同样困窘的处境,她们的母亲都在种地。但这只是表面的相似,杜拉斯是殖民者的后代,她有机会摆脱这样的生活,而我祖母一辈子都未曾离开村庄,一个是“有得选”,一个是“没得选”。我会忍不住想,倘若我祖母有机会念书识字,当她拿起笔写自己的人生,会是什么样的?很可惜,跟那个时代的中国大多数女性一样,她们彻底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从这个层面上讲,书写也是一种特权。
在这片溽热潮湿的土地上,杜拉斯一家对于当地人来讲当然是特权阶级,对法国的高等白人来讲却是不折不扣的底层,这种夹在中间的悬置感,最能让人体会到尊严的缺失带给人心的伤害。抱歉,我又忍不住回到我祖母的视角,即土著的视角,来旁观杜拉斯一家。当杜拉斯的母亲要筑一道抵挡太平洋的堤坝,“农民们感到有些吃惊。首先,因为几千年来大海每每侵袭平原,他们对此早已习惯,以至他们也许从未想象到能够阻止大海这么做。其次,因为他们的贫困已经使他们无所作为,习惯于听天由命,这成为他们面对饿死的孩子或被盐碱灼毁的庄稼时,默默忍受的唯一办法”。这极有可能是我祖母的生命态度。对她,对千千万万的土著来讲,他们承受着上苍赐予的一切,理所当然地在这片土地上生老病死,在精神上并无悬置的痛苦。感到痛苦的,恰恰是那些杜拉斯母亲这样的人,不甘心,就不安分,就会折腾,最终主动迎上了命运的重锤。
学者户思社形容杜拉斯是“法国当代文学史上的一颗怪味豆”,可谓是绝妙的比喻,并进一步阐述道,“用的是祖国母语,叙的是异国岁月。她竟然置语言于不顾,挥起大笔,直奔那异国他乡的风情与生活,完全不顾她所操的语言是否能够胜任这项工作,完全不顾把这两者结合在一起会产生何种结果”。不过对杜拉斯来讲,印度支那对她来说不是“异国他乡”,而是故乡,她在文字中一次又一次回到那里。回望这些年来的阅读感受,我发现一个作家最动人的作品离自身生命痛感最切近。对杜拉斯如此,对我也如此。虚构当然赋予了我们发挥想象力的空间,但激发我们想要创作的,往往是来自生命深处发出的召唤。“作品就像风一样吹来,它毫无遮掩,就是墨水,就是作品,它进入生活,就像其他任何东西不进入生活一样,除了生活,别无他物。”杜拉斯如是说。这风是东南亚的风,裹挟着热带的气息,包裹住这个小个子的法国女人。她从风中攫取一粒粒法语单词,串成句子,织成段落,最终裁剪成作品。对法国人来讲,她写的是异国他乡,对当地人来讲,她写的是殖民者的生活。恰恰好是这样的“两无着落”,成就了杜拉斯的“怪味豆”风味。
四
在夜色中,我和朋友在街头分道扬镳。他要去看电影,而我决定去圣伯努瓦街5号,那里是杜拉斯故居所在地。虽然让-保尔·卡拉卡拉在《圣日耳曼德普雷的文艺范儿》一书里曾哀叹道:“近年来,左岸已被隶属于右岸商号的一些服装店、饰品店和卖小摆设的商店所入侵。”但对我这样的外国游客来说,目之所及都是新鲜的风景。那些百年不变的石头房子,杜拉斯与我看到的并无二致,不变的建筑和狭窄的街道,接纳着变化的人群和来自全球游客的目光。一九七八年杜拉斯拍摄了《黑夜号轮船》,并为此起草了一份说明,“每天夜里,在巴黎,几百个男男女女都会占用不属于自己的电话线,这是自德占期间就开始的事,他们不用真名,在电话里交谈,相爱。这些人,这些沉溺于爱情、欲望的人都因为爱情死去了,他们走不出孤独的深渊。这些在夜晚的深渊中叫喊的人也会相约。但是相约从来没有演绎为相见。只要有约会就好了。没有人会去的。这是深渊中的呼唤,是挑起欢娱的叫喊。”近五十年过去了,那些在酒吧里喝酒的人,那些在塞纳河畔大声唱歌的年轻男女,那些在亮着台灯的房间里休憩的老人……他们重复着杜拉斯时代的生活节奏,爱着,也恨着。
我并不急着到达目的地,沿着圣日耳曼大街慢悠悠地往前走。微风拂面,略有凉意,地面上滚动着落叶。这是一个电影感很强的城市,哪怕你只是一个路人,总会包含在他人的目光中。一九九二年,年迈的杜拉斯想要“拍一些偶发的、轻捷的、毫无准备的电影”,如何操作呢?她“梦想带着一小队人,在夜里的巴黎游荡着,看到什么就拍什么”,正如她在《绿眼睛》里写到的:“我们总是为拍电影寻找地方,可是有这么多地方在等着摄影机的镜头。”很可惜杜拉斯没有把这个想法付诸实践,不过换一个角度想,或许巴黎街头有足够丰富的细节,才会让她萌生拍摄的念头?很可惜杜拉斯没有赶上人人都能拿着手机拍摄的时代。但以杜拉斯晚年口无遮拦的个性,她那些欠考虑的发言,在这个网络时代会不会千万倍放大,进而导致她名声受损呢?在我看来,这是一个颇有意思的假设。她离开我们的时间并不久远,她的思考、她的书写、她的电影,剥离开产生时的种种局限,搁到现在依旧会在我们新一代的读者和观众心中激起涟漪,而这是成为传世作家的必备条件。
双叟咖啡馆坐满了人,不远处的花神咖啡馆同样如此。这两家咖啡馆是杜拉斯和同时代的知识分子们最常聚集的地方,如今都成了游客必来打卡的热门景点。不要妄想在里面找到桌位,各种肤色的面孔浮漾在暖融融的灯光中,无穷的言语细浪外溢到路边,漫延到我的脚下。有一位街头艺术家,在花神咖啡馆外面吹奏着萨克斯管。一九六五年,杜拉斯曾写过一部戏《水和森林》,故事发生地就放在花神咖啡馆和双叟咖啡馆之间,剧情非常简单,甚至接近于无:行人站在我差不多的位置聊天,谈雨,谈天气,谈交通,谈小狗,忽然在马路中央有位先生被一条小狗咬了,但他拒绝去巴斯德学院医治。故事到此戛然而止。当年看过这部戏的人一头雾水,如此平淡的戏剧,杜拉斯要表达什么深意?杜拉斯什么都不想表达,这样写她就高兴。这样一位极为任性的作家,不会考虑读者是否能理解她的作品。
沿着一条狭窄的巷口往里没走多远,我终于来到了圣伯努瓦街5号。楼层不高,我站在对面抬头看去,只见在大门上嵌有一块纪念牌,上面写着:“作家玛格丽特·杜拉斯(1914-1996),1942-1996年曾在此楼居住。”很可惜,这里属于私人产权住宅,不对公众开放。我只好站在外面拍照留念。她在法国还有几处故居,比如诺弗勒堡和特鲁维尔的黑岩公寓,我因为行程的安排来不及去拜访。当然还是有点遗憾的,站在故居的对面,我只能借助传记来想象当年的盛况:“圣伯努瓦街是分享的领土,是共同体之家,是交流的场所,不论是有关烹饪的、理念的还是文学的。在圣伯努瓦街,玛格丽特情绪激动地跑来跑去,从裁剪到敲敲打打——她在这方面可是个天才,同时也没忘了她的洋葱回锅牛肉、泰国米饭、小家伙的功课和来这里做客的朋友,当然,还有,在两项活动之间,她也还没忘了抽空写上几页……这是属于她的空间,她的家庭相片,她那些干枯的花朵,那么漂亮、那么富有光泽的家具,她打破的厨房用具,她放在坏了的扶手椅上的披肩,散了架的镶木地板,还有玫瑰花瓣的香气。圣伯努瓦街5号简直可以成为一座杜拉斯博物馆”。
杜拉斯真是一个精力充沛的人,她是名副其实的“女王”。圣伯努瓦街有她在,客人们总是络绎不绝,而且一定会顺利地进来,因为钥匙总是放在门毡下、客房的床上。也不用担心太晚回不去,因为杜拉斯早就换好褥单,甚至还有睡袋!杜拉斯有着大厨的美誉,大家吃着她做的饭菜,喝酒跳舞,气氛总是那么热烈。“同志们天天在一起,日子就这样流逝过去,仿佛一场永远也不结束的对话。一场永不言散的聚会。大家在一起喝很多的酒。放声大笑。尤其是玛格丽特,总是疯笑不止。她是整个小组强有力的中心。”来到这里的男客人们,都受着女主人的吸引,当他们在苍老之时都承认爱过她。在这里,友谊万岁,爱情万岁。他们享用着杜拉斯烤的兔肉和泰国的米饭,也享用着朋友们聚集在一起的火热激情。不过,这是对男客人。倘若来了女客人,她们大多一言不发,因为“在玛格丽特家里,女人宁可沉默。再说女主人极富嫉妒心,她是绝对的权威,决不容许任何一个其他的女人吸引大家的注意,遮住她存在的光芒,哪怕只是一会儿。所以只有她可以发表自己的意见”。
耐人寻味的是,杜拉斯虽然如此受到男人们的欢迎,可她要成为作家这件事却备受男人们的质疑。一九五四年,《树上的岁月》出版。圣伯努瓦街的常客、著名出版人罗伯特·伽利玛后来回忆道:“在她生活的那个圈子里,她所亲近的人都对即将成功的作家表示怀疑,女文人,他们觉得在女性报纸上读到那些文章似乎是件并不荣耀的事。所有的人既欣赏玛格丽特,同时又指责她。‘你可不要成为我们当中的路易斯·德·维尔莫兰,’他们老是对她说。”而那时候的杜拉斯,还没有后来那么自信,她以服从的姿态听从男人们的建议和批评。传记里引用了杜拉斯一篇没有发表的文章,追述了那段生活:“我为自己说好话。本应该是由别的什么人来说的。真是奇怪,大家都不相信我。而我还为他们做饭,买东西。总是有很多客人。所有的吃的喝的都是我准备的。我不时地告诉自己:我很高兴,我工作得很好。我记得那时人们老是对我说:你太重视你所做的事情了,太重视写作了;瞧,我们都是这样,可他们从来不说‘我们’。”男人们为何要这样对待刚起步的杜拉斯呢?一种来自男性中心的蔑视与傲慢,即便他们是当时极为优秀的知识分子?所幸的是,杜拉斯的写作之路没有被男人们绊倒,后来的事实证明她成功了。
她的成功从法国蔓延到全世界,当然也包括中国。曾经有一段时间,国内还兴起过“杜拉斯热”,大家都在讨论她的作品,还有她奇特的人生经历,甚至你可以在很多作家的行文中感受到她的影响。而今热潮退却,杜拉斯也回到了一个经典法国作家的位置,大家的注意力又投射到更新更酷的作家身上。可喜爱她的读者,比如我,还是会在某一个时刻怀念起阅读杜拉斯时头皮发麻的战栗,那是别的作家不能提供的独特体验。一九九六年三月三日杜拉斯去世时,我还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写作的兴趣已经萌芽,开始在练习簿上写写画画,想创造出心目中的纸上王国。转眼间已经不年轻的我,徘徊在她家的门口。她倘若还活着的话,会不会无情地嘲笑我?还是会热情地敞开大门招待我?不可能有答案了。毕竟,门毡下面再也不会有她留下的钥匙了,那扇窗户后面也不会有作家在练习簿上写作的身影。
杜拉斯曾在她的影片《娜塔丽·格朗热》拍摄笔记上,如此描绘她的女主人公:“她看着自己的孤独在周围蔓延开来,充满了整座房子。就像一只猫,她成天蜷缩在自己的地界里。但是这种得到重建的孤独正是女人所希望的,是她深切的向往。”
夜已深,此刻的圣伯努瓦街安静极了。
注:本文引文,大部分引用自《杜拉斯传》,【法】劳拉·阿德莱尔著,袁筱一译,重庆大学出版社,2014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