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青青
夏日谈竹,总觉晚了些。
竹一年四季皆为碧色。在南方,茸茸的竹山连绵,竹叶葱茏密密,人们惯常视之,唯有冬春之际因笋的鲜美与勾人,竹堂而皇之成为时令的主角。
今年四月,搬了新的住所。新居靠山,以中式造景为主,白墙黛瓦下,花园小径边,都散布着品种、大小不同的竹。这两天,秉着识竹的好学与耐性,仔细在花园中辨认,识得了四种竹,分别为青竹、紫竹、青丝金竹与龟甲竹。龟甲竹又称佛面竹,它的上部看起来和一般竹子无异,中部以下节间极度短缩,竹节于一侧肿胀,相接在一起,呈龟甲状。
要识别龟甲竹是很容易的,我在新居注意到的第一种竹,即是植在小区入口墙根的一丛龟甲竹。我在电话里同母亲说,这竹肚子肿胀,像下半部乱绑扎的粽子。
一个多月后,几簇深褐色的尖尖顶着不足指甲盖大小的翠叶在竹丛边的草皮上冒出,几日之中,褐色渐渐如一座座小山向上浮动。龟甲竹出笋了。
竹笋的生长速度很快,据说最快每日可达一米。龟甲竹个子不高,看起来不会有这种风险,不过它们出的笋很壮硕。一日的早晨,出笋之处骤然成为一个不小的坑——这样唾手可得的美味,有人终于按捺不住。这时已到五月,江浙一带,鲜笋上桌,特别是新居所的所在地临安,竹多、笋多。当地的朋友连夜特地来送笋,说是白日拔的,嘱咐我尽快处理,因笋“易老”。尽快剥壳、焯水,切三角块,隔日的清晨到超市买临安咸肉一块,排骨一斤,几种食材搁进砂锅,加水小火慢炖,一连炖上几个小时,一个上午过去,汤变成奶白色,腌笃鲜的香气充溢满屋子。
我也爱小笋,一种时令稍晚的小野笋,有山野的风味。小笋手指粗,焯水后用菜刀拍扁切段,下猪油,混腌菜炒。临安小笋也不少,但老家衢州一带做小笋还用鲜藿香叶,不仅小笋里放,做鱼、土豆丝、黄瓜、蛋汤,都少不了藿香。藿香之味的迷人,在于它介于锦上添花与喧宾夺主之间。
吃笋的季节已然过完,现在说起笋来,倒有灯下谈往事的怅惘。
说回竹。
竹于一个南方的乡下人而言,是极为熟悉的,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各自的竹林。家中竹林分植于一座桥的两边,好似由来已久。竹林和屋舍一样,属祖辈相传。
竹的生长力惊人,因竹是草本。春日时,院落外的荒原经由春风一吹,几日绿一茬,如夜中有人悄悄涂刷染料。经冬不凋的“竹草”更是强悍,竹鞭在地下自顾自织网铺开,新竹出其不意在某个位置冒出——找冬笋很有捉迷藏的乐趣。
山中的竹林,多是高大的毛竹,高竹繁衍,细枝密叶,脚下植被远退,靠山过活的父辈们有些忌惮这超出双手掌控力的植被,父亲、伯父每年都要特地去竹林里砍去一些。砍下来做什么?劈开当柴烧。竹在锅灶下发出噼啪响,常吓人一跳。其实古时爆竹就这样以竹着火爆之,唐人的诗词里称为“爆竿”。爆声脆响,用以迎神,或驱逐鬼怪。
山中文脉甚微,幼时念到岁寒三友,书上的竹与山中的竹似乎不是同一物。书上竹一派风骨,山中竹忒自生长着,一派天然。只有立春这一日,竹似乎有了不一样的意味。立春之日,为山中真正的一年之始。这一日,根据皇历上“春”到来的具体时间,我们需提前备好接春的物什。除了米饭、茶酒、果子这些吃食,最重要的“自然之物”包括三样,梅枝、竹枝、万年青,插在竹制米斗中,点香火与蜡烛,放鞭炮三只,春便猛然降临。
竹更多是“用”。年岁久远时,家中会专门请来篾匠编织家中常用器物,比如竹簟、竹席、竹篮等等。我喜欢竹篮子,幼时拎去河边,将竹篮浸在水中,米粒大的鱼群毫无城府游过竹篮,“守篮待鱼”的我一把提起,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嘛,一会儿鱼苗儿就在竹篮底下翻着肚子蹦跶,白色发亮的小鱼肚如同银叶在阳光下闪烁。当然很快,母亲便举着一把竹枝来河边寻我,那是父亲特地为爱玩水的我剔下竹枝制作的“教育器材”,抽在小腿肚上,丝状的疼痛令人发跳,美其名曰“吃粉干”。问起江南一带的朋友,竟然多有被竹枝“抽过”的经历,令人哑然失笑。
竹席也好,滑溜、凉快,经纬交叉的编织密而紧实,有时还有菱形花样。可惜现在这样费了心思的花样编织不多了。夏日时,帮着细致的母亲将竹席抬去河边,擦洗得油润光亮。年复一年,乳白色的竹丝在经久岁月中透出琥珀色,有玉的质感。“红藕香残玉簟秋”,玉簟,即是竹席。古人似乎比我们更能体察到细微的美感。
环视老屋,难免觉得竹的用处在日渐退场,竹篮已破旧,母亲换了市场上买的藤编篮、塑料筐替代。两条竹扁担,两头带长长的铁钩子,鲜少见拿出来用,印象里这是专门用来挑带水之物体。倒是还有一只已呈黑色的竹编小鱼篓,被父亲挂在阁楼的柱子上。那乌漆黑的地方是父亲的藏宝阁,除了这鱼篓,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有两根超大的山羊骨头,灰白色森然悬于荫翳之中,令人望而却步。
竹于现代人而言,远了不少,但比起诸多花草,人们还是认得竹,并被竹吸引。
每日的清晨和傍晚,我都会自一条两边植满细竹的石板小径走去花园的山涧边散步。取自山地的花园营造的曲径通幽,遍植中国传统造园的植物,除竹外,还有梅、木本绣球、紫薇、海棠、枇杷、杨梅、芭蕉等。近日写竹观竹,夜幕低垂时,看竹影映于白墙,会有些明白古人画墨竹图的由来。
主花园有一大一小两条水系,中间以小径串联,四通八达。竹在其中,多作为花园入口的植被,令人不由自主往翠竹青青的小径中走去。计成的《园冶》将松、竹、梅称为“径缘三益”,意思是园林中的小路,应当绕着这岁寒三友来构建。他将关于竹的经典造景手法总结为七种,竹坞寻幽、结茅竹里、移竹当窗、竹里通幽、粉墙竹影、竹石小品、寻幽移竹。
苏州园林是竹用于造园的最好佐证,苏州拙政园的湘筠坞是一处被修竹环绕的幽深坞地,取意“潇湘雨”,令人想起《红楼梦》中林黛玉的居所潇湘馆。苏舜钦的《沧浪亭记》中描述:“前竹后水……澄川翠干,光影会合于轩户之间。”而个园直接取自袁枚诗句“月映竹成千个字”,“个”为竹之影。
在古画中,竹的身影也随处可见。沈周的《东庄图》,册页之上铺陈大片的竹坞、竹径。南宋画院的图录中有竹雀图、竹虫图,竹叶白描勾勒,被虫儿咬出的空洞残破,成为展现另一种美的精微之处。清代金农册页中有竹石图两幅,一幅用太湖石,一幅用石笋石。金农还有一幅王徽之站在一片野竹林中的画,竹竿画得比叶子还细,着红衣的王徽之站在中间。
王徽之是个任性人,除了“雪夜访戴”,他还“不可无竹”——此典故说的是他特别爱竹子,有一次只是借住别人的屋子,也要让仆人第一时间种下竹子,不然此地就显得不堪忍受。金农的这幅画里,只着两撇胡子的王子猷站在八竿竹子中间,左顾右盼,仿佛在巡查自己的竹林长势如何,妙趣横生。
想起幼时学画画,第一堂课,就是画竹。第一笔,画竹竿,中锋运笔,如写“一”字。其实竹之所以成为画中常客,的确是因为它的画法与书法用笔高度一致,比如撇叶、画竿,墨竹黑白,更利于文人直接抒发意气,追求“逸笔草草,不求形似”的文人对竹青睐有加。当然,儒家视竹虚心、有节、挺直、经冬不凋,几乎对应了君子的全部美德,文人以竹喻人,向往与追求如竹一样美好的品格,竹子便在千年之中完成了中国文人精神的转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