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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招提寺的莲
来源:文汇报 | 陆春祥  2026年07月10日08:20

鉴真闭目西望,不见故土,却照见千年。莲从扬州来,子落奈良,一开便是十二个世纪。失明的眼里有光,枯朽的莲子能活。有些东西,比眼睛看得更远,比时间活得更长。

——题记

1. 去奈良唐招提寺,我是怀着明确朝圣目标的:御影堂中那座鉴真大师的干漆夹纻坐像。

唐招提寺,在日本古都奈良西京,由中国唐代高僧鉴真东渡日本后于天平宝字三年(759)开始建造,大约在公元770年竣工。这一具有中国盛唐时期建筑风格的古寺,早已被确定为日本的国宝。寺院大门上“唐招提寺”四个红色大字,是日本孝谦女皇所书。寺内松林苍翠,庭院幽静,殿宇重重,有金堂、讲堂、御影堂、戒坛、鼓楼和礼堂等主要建筑。

去年七月上旬的一个上午,我走进了唐招提寺。穿过南大门,参道两旁,古木高耸,蝉声如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寺庙特有的气味,线香的甜腻、木建筑的陈香、青苔的湿润,它们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庄严的静谧。然而,我的心却静不下来。御影堂每年只在鉴真忌辰六月六日前后三天开放供众参拜,我来的时间并非那特定的三日,但听闻寺内有特殊安排,仍抱着一线希望。

转过金堂,没有先去看莲池,我径直向御影堂走去。

御影堂前,一位老僧人听明来意,微微颔首,引我入内。光线幽暗,榻榻米上已坐着一些参拜者,约莫二三十人,屈膝静坐,一片幽寂。佛龛深处,那座坐像静静地安放着。坐像高仅八十厘米,身披袈裟,衣褶柔和,手结定印,跏趺而坐。他面部方圆,鼻挺,眉骨隆起,颧骨高宽。

我的目光,凝聚在那张脸上。

那双眼,是闭着的。双目闭合,唇含微笑,两唇紧敛。这座像刻画的是鉴真大师圆寂时的姿态,他面向西方,结跏趺坐,闭目含笑。

然而,就在那闭合的眼帘之上,我感受到了一种比睁开眼睛更强大的注视,那是灵魂的注视。四周,一双双虔敬注目的眼光聚拢,一片幽寂中,仿佛有光明闪烁。

鉴真的眼,在他生前就已失明了。第五次东渡失败后,他因劳累过度,加上感染热病,双目失明。一位精通医理的僧人,竟无法医治自己的眼睛。但奇怪的是,那失明的眼眶里,放射出的光芒,比世间任何一双眼睛都要明亮。参拜凝视坐像,敬慕之心油然而生,内心一隅,似乎照进了不灭之明灯。

我在坐像前,静静跪坐,时间仿佛静止了。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以心传心”。鉴真不需要睁眼看他所抵达的日本,因为他的心眼已经看清了一切:佛法东传的道路、文明交融的可能、超越生死的大愿。而十二个世纪之后,一个来自中国的读书人跪坐在这座像前,从那双闭合的眼睛里,读到了比所有睁开的眼睛都更为丰富的语言。

那是慈悲,是刚毅,是安详,是“虽不能视,却能照见一切”的澄明。

参拜之后,退出御影堂前的松室,沿着回廊依次进入樱室、梅室,壁上东山魁夷的画作静静悬挂。画家历十余年,先描绘大和山水《涛声》《山云》,复刻画中国《黄山晓云》与《桂林月宵》,再细细着墨鉴真出生地《扬州薰风》,最后在佛龛处画下《瑞光》,中国与日本的山水,在一面面障壁之上交相辉映,正如鉴真大师的一生,连接着两个古老的国家。

离开御影堂时,我又回头望了一眼。佛龛深处,那尊像依然静静地坐着,面向西方——那是故土的方向。一个扬州人,圆寂在奈良,肉身埋于异邦,但他的目光始终朝向西方,朝向那片他离开时虽双目失明却从未停止思念的土地。

2. 从御影堂出来,我站在廊檐下,久久不能平静。鉴真那双闭着的眼睛,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鉴真的东渡,历时十二年。从公元742年应日本僧人荣睿、普照之邀开始,先后六次出航,前五次以各种原因都没成功。直到公元753年,六十六岁高龄的鉴真,搭乘第十次遣唐使船从扬州出发,这第六次东渡终获成功。

所谓“不忘初心,方得始终”——鉴真的初心是什么?是佛法东传的宏愿,是超越生死的大悲。十二年,六次尝试,双目失明,弟子凋零。鉴真东渡的这条路,是用生命铺成的。

这哪里是东渡,这分明是拿命在赌。但有些事,不是能不能做成的问题,而是该不该去做的问题。在鉴真那里,东渡是一件“该做”的事,所以他做成了。这种决绝,这种近乎偏执的坚持,让后来者肃然起敬。

当我站在唐招提寺的土地上,想起这位扬州僧人走过的路,不由得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受:我们这些后来者,行走在他用生命铺就的道路上,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脚印里。他没有抵达的,我们替他抵达了;他看不见的,我们替他看见了。但我们看到的这一切,不正是他当年种下的因所结出的果吗?

3. 金堂后面的莲池,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所谓莲池,其实不大,不过半亩见方,但池中的荷叶丰腴硕大,墨绿色的叶片大如伞盖,边缘微微上卷,承接着一夜积攒的露水。莲花是重瓣的,颜色非红非白,而是一种淡金镶粉边的奇异色调,开得从容不迫,全然绽放,仿佛知道自己的使命——不只是展现美丽,更是一种见证。

有人说,这些莲花的种子,是鉴真大师在一千二百多年前从扬州带去的。鉴真和尚第六次东渡成功到达日本,亲自建造唐招提寺,建成后,亲手种下他带去的莲子,成功开花后取名为“唐招提寺莲”。

史书上并没有确凿的记载说鉴真带了莲种,但我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因为莲是最适合的隐喻——它们从淤泥中生出清净,从黑暗中走向光明,从禁锢中突破绽放。这不仅是佛法的象征,更是鉴真一生的写照:五次失败,十二年颠沛,双目失明,却从未放弃东渡的初心。

其实,比起鉴真是否真的亲手种下这些莲,我更在意的是另一种真实——一种精神的真实。千百年来,人们愿意相信这些莲是鉴真带来的,这种相信本身就是文化的传承。正如民间传说中那些无法考证却代代相传的故事,它们承载的不是史实,而是敬意。

沿莲池边走,我看到了许多盆栽莲,上面都有编号。我弯下腰一一细看:56嘉祥莲,21姬莲,13太白莲,6唐招提寺莲,7庐山白莲,8汉莲,28西湖莲,12孙文莲,14中国古代莲,15中日友好莲。

这些编号背后,每一品莲花,都有自己的故事。

“孙文莲”的故事尤为动人。1918年,孙中山在日本从事革命活动期间,为感谢日本友人田中隆先生的支持,赠给他亲笔书写的“至诚感神”条幅和四粒莲子。田中隆及后人将莲子视若珍宝,精心栽培,将其取名为“孙文莲”。

“中日友谊莲”则连接着更近的记忆。1950年,日本友人大贺一郎博士将在日本千叶县发现的古莲子育成新莲,称“大贺莲”。1963年,大贺一郎访华时又将一百粒“大贺莲”种子送给时任中国科学院院长的郭沫若。郭老将这些莲种分交给国内的十大植物园。中国科学院武汉植物园用“大贺莲”与国内名莲品种杂交,育成的新莲,取名“中日友谊莲”。“文革”期间,这一品莲花在国内失种,而回赠给日本友人的新莲却保存良好。1979年,邓颖超访日,参观唐招提寺时,寺内长老森本孝顺慎重地将“唐招提寺莲”“孙文莲”“中日友谊莲”三个品种的莲种送给邓颖超,这三品珍稀莲花,得以重新在中国繁衍。

莲池边,一位日本老妪在写生。她头发花白,穿着淡蓝色的和服,坐在小凳上,画板搁在膝头。我悄悄走近,看到她笔下的莲:线条稚拙却虔诚,每一笔都充满敬畏。她察觉到我,抬头向我微笑了一下。我则朝她竖了一下大拇指。她继续画,我继续看。

忽然明白,鉴真带来的不仅是莲的种子,更是看莲的眼睛。因为有了他的东渡,日本人才学会用另一种眼光看莲。不仅是观赏植物,更是精神象征;不仅是自然之美,更是文化之桥。

离开莲池时,我在纪念品店买了一张莲的明信片。背面是空白的,我想写些什么,却觉得任何文字都显苍白。最后只写了两个字:“莲脉”。莲的脉络,从扬州到奈良;文明的脉络,从大唐到现代;精神的脉络,从鉴真到每一个站在池边被感动的人。这些脉络看不见,却真实存在,如藕断时那些绵长的丝,连接着时间与空间的两端。

4. 从莲池往东走,有一片药草园。

鉴真精通医学,尤其精通本草。据说他对天然药物只要用鼻子一闻,就能明白其类型及真假,从没出过差错,其药方被称为“鉴真秘方”。他是最早将中国传统的正宗医学和药学传到日本的人,在日本被尊称为汉方医学鼻祖。

这片药草园,以唐代编著的药物书《新修本草》(659)为基准,收集其记载药物的最原始植物,将它们种植、培育在寺内,以此来怀念鉴真。

我又一一细看:黄芪、川芎、玫瑰、百里香、望江南、决明子……这些本草,从奈良时代至今还在重用。

黄芪长在园角,紫色的蝶形小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晃。这种寻常的中药材,在中国几乎随处可见,但此刻,在异国的寺庙里看见它,竟生出一种他乡遇故知般的亲切。

站在这些药草面前,忽然想:鉴真为什么要带这些本草?佛法与医药,看似不相关,实则相通。《大般涅槃经》将佛经喻为“法药”,佛法本就是医治众生烦恼之病的大药。鉴真东渡,不仅带来治心病的佛法,还带来治身病的本草。心身兼治,这才是真正的慈悲。

日本人民称鉴真为“天平之甍”,意为他的成就,足以代表天平时代文化的屋脊。一个异国盲人,成了他国的文化屋脊。这让我想起荷马,想起写《左传》的失明的左丘明。对他们来说,黑暗似乎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它遮蔽了肉眼可见的世界,却打开了另一扇门,一扇通往内在光明的门。鉴真失明之后,他的其他感官更加敏锐,他的意志更加坚定。他看不见日本的山川草木,却以心灵之眼“看见”了唐招提寺的每一根梁柱、每一尊佛像。

这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心明如镜吧。

5. 考古发现中,千年的古莲子仍能发芽。那是怎样的生命力?在坚如石的外壳下,在漫长的黑暗沉睡中,生命保持着最初的承诺。一旦遇到合适的水土,便要复活,要生长,要开花。这不仅是植物的奇迹,更是希望的具象:在最深的绝望中,生命仍保有重生的可能。

鉴真种下的莲,一千二百多年后依然在唐招提寺的莲池中开放。文化也是如此。它可能在某个时代被遗忘,可能在某片土地上暂时凋零,但只要种子还在,只要有合适的土壤和阳光,它就会重新发芽,重新开花。

离开唐招提寺,一直想着鉴真的那尊坐像。那双闭着的眼睛,是我见过的最明亮的眼睛。千年之后,我们仍能感受到那种穿越时空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