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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天》2026年第5期 | 张羊羊:白菜青盐
来源:《飞天》2026年第5期 | 张羊羊  2026年07月10日08:05

水稻和麦子手挽手,像两只搀扶我的胳膊,从我出生起,就在田野里适时繁茂着。这种两熟耕作的贴心方式,相互成全,给养了我这一代人的幼年,至少我从未因粮食短缺而饿过。所以,五谷的稻、麦两字我尤其亲切,黍、稷只算是认识的两个字,它们好像大多种植在北方,我对它们并没多大感情。至于菽,《周礼》的六谷之说是添加了个粱和茭白穗子里的“菰”进去,菽却并不在列。当我重新翻起宋应星那本细述平民百姓如何安稳生活的书时,才发现我好像自小忽略了它,有些惭愧。

菽,是豆类的总称,一个庞大的家族,三三两两地挤满大片稻、麦之外的角落,它们随季节交错盈满我们的口舌。一种黄豆,嫩的时候,妈妈会剥开豆荚,取出那一粒粒翠,炒以空心菜或丝瓜,这道清雅的小菜依然是妈妈三天两头的念想。黄豆老了,除了那些年爷爷、爸爸他们夜晚爆炒一碟撒些盐花下酒,我会夹起几粒嚼嚼,我开始喝酒时,没炒过这个菜。后来常遇到一道菜,黄豆炖猪脚,猪脚里放黄豆有什么特别好的说法吗?反正我一点没觉得有多好吃。但我似乎大半生没离开黄豆,它们成熟的种子收集好了,可以去乡下老式的油作坊换取日常所需的豆油。我至今对什么色拉油、橄榄油不感兴趣,家中没豆油了,妈妈会去打上两桶老作坊榨的豆油等我回去时拿。当然,她早已不再种黄豆,直接买了。黄豆和油菜籽换来的豆油和菜油,做出来的菜颜色好看悦目,出奇地香。豆与荚两字组成“豆荚”,那种唇齿相依的暖,好像是从大豆肚子里溢出来的。我牙口早已不好,喝粥嚼不动咸萝卜干了,常佐以豆瓣酱,这种酱,妈妈以前也会做。

乌豇豆大麦粥,是妈妈大半生的所爱。煮粥时,放入一把肾形的黑豆,煮糊后缓慢倒入元麦粉(元麦我们那儿种得少,只是在宽阔的大麦田里稍微种上两畦,一是用来磨粉煮粥,二是若有老人过世,会做几个元麦粉团子摆在头旁),持续搅拌以免粘锅,然后加入一小匙食用碱,也就是小苏打,小火熬至黏稠泛黄。这粥,我喝了不少年,直到自己主家,我就没熬过这种粥,感觉不太喜欢那颜色。我爱人倒是爱喝妈妈熬的这种粥,她说她妈妈没有这样的做法。乌豇豆除了用来熬粥外,我想不起来寻常还用它做什么。林洪记录过一道菜的做法叫“鹅黄豆生”,“温陵人前中元数日,以水浸黑豆,曝之及芽,以糠秕置盆内,铺沙植豆,用板压。及长,则覆以桶,晓则晒之。欲其齐而不为风日损也。中元,则陈于祖宗之前,越三日,出之”。这种豆芽用沸水洗焯后,加油、盐、苦酒、香料调味,卷了麻饼吃味道非常好。其实黑豆(也有说是野豌豆)看起来黑,一发芽与黄豆发芽相似,都呈浅黄色,所以有了“鹅黄豆生”。林洪这个泉州人,曾在江淮游历二十年,这道菜在老家是中元节祭祖供品,他老是想念这份味道,并把对这道菜的念想称为“松楸之念”。妈妈也曾用乌豇豆发过豆芽,只做了一次,她说那豆芽吃起来有点苦。

我煮粥,总会放一把赤豆。这种粥熬了喝,口感比乌豇豆大麦粥清爽多了,而且我钟爱粥面那抹微红。傍晚喝粥时,像呼应着落日旁的晚霞。我不用绿豆煮粥,绿豆看起来和五谷里的小米煮,比较般配。我煮粥的赤豆也不是王维写相思用的红小豆,那豆实为相思子,有毒的,用那玩意煮粥喝,可能危及生命,你喝了没办法思念谁。从王维到李清照的相思,都不是那种可食用的赤豆。吃乡野东西,还得信任范成大,他可是一口一口吃出来的,“折枝楸叶起园瓜,赤小如珠咽井花”,这是宋代立秋戴楸叶、吃赤豆的习俗。赤豆可以用来煮粥的,还可以当药吃。这点宋应星可以作证,他在《天工开物·菽》里有一句“赤小豆入药,有奇功”,分明把赤豆归类于菽,它一直在我们很多地方的泥土里生长着。赤豆不像长豇豆、四季豆,嫩时采摘炒食,它只能等荚果成熟后,用来煮粥,或碾磨,作豆沙团子、豆沙馒头的馅。

贾思勰在《齐民要术》里,告诉百姓们怎样去让田亩增产。他没提到赤豆,倒让我有点意外,他说若要肥沃田地,“绿豆为上,小豆、胡麻次之”,绿豆应该是我们所说的黄豆,小豆不知道是不是赤豆了。

但凡在《诗经》里住着的,都特别让我安心,那是从我们自己泥土中发芽、生长、留种的。于是读到《诗经》中处处闪现着菽的影子,我很踏实,它不是张骞带回来的。菽就是大豆,通称黄豆。你看,“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菽就在那眨起了眼睛。《豳风·七月》虽说描述的是农民除了为贵族种田外,还得给他们养蚕、纺织、染帛、缝衣、打猎、酿酒、盖房、凿冰,一年将尽,还要杀羊、献酒,祝福统治者“万寿无疆”,真是满含艰辛。但《七月》是一首优美出色的诗,是《诗》三百中的杰作,随便取其中一段就是农业劳作收获的食料,还有动植物小百科似的活灵灵地陪伴在它们身旁。

比如与豆有关的第六节,六月里吃酸李、野葡萄,七月煮豆和葵叶,八月里打枣。十月里收稻,用以酿春酒,祈求能长寿。七月里摘香瓜,八月里摘葫芦,九月里把麻子收。采苦菜又砍柴,养活我的农夫。一读,那些采摘野果和收取谷物的月令和八十年代的乡村十分相近,诗里边苦难边歌唱的人们究竟生活在哪里?豳地是今旬邑、彬县一带,真是奇怪,环境气候却十分江南。《诗》三百大多数作者佚名、无名氏,这首《豳风·七月》的作者据说是当地的民众,类似“有农奴身份的人”,这个人该多才华横溢啊。

《小雅》里的采菽人也是无名氏,哀婉时还讲了一些祖训。他彻夜难眠怀念双亲时,写“中原有菽,庶民采之。螟蛉有子,蜾蠃负之。教诲尔子,式榖似之”,这首《小宛》情感饱满,采着大豆时还在讲螟蛉蛾生了幼子,蜾蠃蜂背负它。所以他试图举例来告诉大家,教育好你的子女,让他们继承美德。这个人写得也很有才华,还有美好的心愿,他劝人要温和恭谨饮酒不醉,注重自己的举止容貌,不能聚饮沉醉而日益狂傲。我在猜这个人喜不喜欢喝酒呢?他采了大豆是不是做菜下酒的,他身边喝酒的又是哪些友人?会不会有一个真诚地告诉他,蜾蠃蜂不是替螟蛉蛾照顾孩子的,它是捕食行为,为自己的孩子储备食物的。这个无名氏作者少了另一名写《采菽》的无名氏作者的“采大豆啊采大豆,用筐子来盛它,用篓子来装它”的那份欢喜,只是我读后,不晓得他所表达的欢喜和采大豆有什么关系,仅是第一句起兴时大豆正好派上了用场。

一丛菽,长出了好多种样子。我还是想说,喂养我的五谷,主要是稻和麦,像我的父母双亲。那些菽,有的就像是我的两个亲叔叔,大叔叔从口袋掏出一把黄豆、小叔叔从口袋掏了一把赤豆,呵护着我。从口袋里掏出其他豆子给我的,那是门房叔叔了。

芝 麻

小时候,盼着芝麻成熟,奶奶收了芝麻,会在八月里做美味可口的点心“亮月饼”。虽然芝麻没有星星好看,但少了它们,“亮月饼”就显得单调了些。我所见的芝麻都是黑色的,乡人骂那些不孝顺老人的子孙叫“黑心芝麻”,后来知道,芝麻还有白色的。

常州芝麻糖用的就是白芝麻。这种芝麻糖虽说不是稀罕物,年幼时却也只是偶尔尝得,那丝脆甜绕口的美好依然能触摸到。但当芝麻糖满大街随手可买时,并不觉得有多好吃了。想想,只是那时候太渴求甜的味觉了。一包红糖都可以送礼的年月,我和伙伴们想泡瓶红糖水带去学校喝,都会被大人呵责,所以我们的瓶子里,装的是温水加几粒小糖精,那样的解渴水,已让我们分外满足。我们对芝麻糖的喜爱,大概不是迷恋那根和钢笔差不多长粗的、圆柱形糖体上裹满的芝麻香,而是那一丝糖浆的甜味。

可以说,有芝麻与糖混合做的甜点都能叫做芝麻糖。只是做法各异,口味差不多,就像饺子与馄饨,面料与馅料都一样,只是形状不同,我就习惯馄饨的样子,几乎不吃饺子。好些地方的芝麻糖是方块的,长方块的,我习惯了常州芝麻糖的形状,就觉得芝麻糖是常州才有的。约十五厘米长、直径约一点五厘米的圆柱糖棒,稍作加热使其表面微粘,迅速滚上经浸泡、脱皮、炒熟的芝麻。常州芝麻糖做法看起来是熬糖、拔糖、粘芝麻寥寥几句,寻常人家是不会动手做了吃的。我想,好些看起来简单的食物,其实藏有长年积累的经验,比如“拔糖”这一步的拿捏、芝麻要“三蒸三晒”,这些都关乎独特的口感。

芝麻糖在我们这儿,归类为糖果,从前能有根芝麻糖解解馋,甭提多开心了。这些年,我好像没见过儿子去吃芝麻糖,难得见其他孩子吃芝麻糖时,一点没吃出我们同龄时的样子来。倒是有一种新吃法,很多人买了吃,名字有点儿拗口,叫“芝麻麻粩”,口感酥脆、蓬松、香甜,是泉州的传统小吃。将磨碎的芋头按适当比例加入揉好的糯米面团中,擀压成薄片晒干,炸的过程控制好油温,胚干膨胀后像一个个小香蕉。其实,样子和常州芝麻糖差不多,而且里层果干、中层糖衣、外层芝麻的结构,还有点儿像常州大麻糕做法。

很多地方称为烧饼的,常州人喊作麻糕,因为这块烧饼有一面粘满了白芝麻。现在大多数麻糕好像不是烘烤出来的。记忆里还是小镇那条铺满青石板的叫西河沿的小巷,两旁是两层高的木阁楼,有铁匠铺、裁缝铺、典当铺,小巷尽头是一个早餐店。吃早饭的人只有两种选择:一是油条配一杯浓浓的豆浆,二是麻糕配一碗热滚滚的豆腐汤。当然少数者也会是油条配豆腐汤、麻糕配豆浆的吃法。这四样皆为店家清晨亲手所制,那是一对夫妻,我一个女同学的爸爸妈妈。我每次去都不用点,阿姨端来一碗豆腐汤,伯伯将糕胚贴入烧热的烘麻糕的圆柱形铁炉,四五分钟后铲出来一块椭圆形的类似草鞋底的大麻糕。因为糕胚用的是上等的白面粉、上等的猪板油、优质脱壳白芝麻,当我想起吃那块香脆松软、葱香扑鼻的大麻糕时,那情景分明浮现在我的眼前:先剥一层芝麻脆皮,然后揭了很薄很酥的一层油皮,再揭很有咬头的一层面皮,再揭中间有味道的一层馅皮,再一层馅皮、一层面皮、一层油皮、一层脆底地吃。想起那块麻糕我恨不得大清早赶三十公里去吃早餐,可惜,因为年龄、身体的缘故,伯伯阿姨十多年前就把早餐店关了,这几年我吃的麻糕一点吃不出那种味道来。

如果说常州大麻糕是扁扁的沾满白芝麻的喷香老太太,常州麻团则是滚圆滚圆的沾满白芝麻的喜气娃娃,吃起来外酥内软。常州独有的网油卷和麻团做法差不多,只是这种甜点工序较繁复,里面的馅是猪网油裹的豆沙。网油卷光溜溜的圆,浑身没沾一粒芝麻,不知道有了芝麻的参与口感会不会别有风味。

芝麻最美妙的样子,还是长在奶奶亲手做的亮月饼(我们那喊月亮为亮月)上,这种芝麻是黑芝麻。我们那处于太湖平原,田野里大片种植的是两熟交替的稻麦,但也有小块的地上人们会种些棉花啊芝麻之类的,芝麻也常与山芋、花生、大豆混作或间作。宋应星大概也有个种芝麻的奶奶,他写:“凡胡麻刈获,于烈日中晒干,束为小把。两手执把相击,麻粒绽落,承以簟席也。凡麻筛与米筛小者同形。而目密五倍。麻从目中落,叶残、角屑皆浮筛上而弃之。”读到这几句,小时候奶奶击打、筛选、洗收芝麻的动作历历在目。每逢中秋,奶奶会揉好面团、塞入青菜猪油渣馅,用擀面杖细心擀出一张薄薄的圆圆的饼来,饼的两面撒上她自己种的芝麻。起了油锅,两面一烘,那是我今生最爱的面点,远远超过对大麻糕的爱。

宋应星懂的东西实在太多,他说食用的油以芝麻、萝卜子、黄豆、菘菜子为上品,我们常吃的是豆油、菜籽油、玉米油、花生油、葵花籽油,麻油一般不作炒菜的油,而是做凉拌菜时洒上几滴用以添香,所以也叫香油。宋应星那个年代燃灯用的油以桕仁的水油为上品,他夜晚点灯写字时大概有过体验;油菜籽油、亚麻籽油次之,气味不好;再其次是棉花籽油、麻油,点灯最易消耗。听听有点奢侈的,麻油用来点灯啊。他还知道每石芝麻可榨油四十斤、每石油菜籽可得油三十斤,每石黄豆可得油九斤,他还知道吴下(今江苏南部及浙江北部地区)的人得了九斤黄豆油后,以豆饼用作了猪饲料。

其实再翻翻《齐民要术》,北魏的贾思勰知晓得更多,他说胡麻有白胡麻、八棱胡麻。白的油多,种仁可以做成饭吃,不过脱皮很麻烦。原来,那个时期已有脱壳的手艺。他还说该种白地,二、三月种是最好的时令,四月上旬是中等时令,最迟五月上旬。月半以前种的,种子多而饱满;月半以后种的,子少而空壳多。我读到这里,问妈妈,是这个样子吗?妈妈说是的。贾思勰还耐心地告诉那些后世种芝麻的奶奶们,收割后,做成的把要小,把太大不容易干,打时手也不容易握住。五六把做成一丛,斜斜地彼此靠着。不然,风一吹到,子就损失掉一些。这个人,不光教人如何种好芝麻,他还写到了芝麻榨油后用麻油做点什么菜。其中一道是:“先细切葱白,和麻油,苏亦好。熬令香。复多擘葱白,浑豉、盐、椒末,与菌俱下,缹之。”这道菜也看不出来什么菜,感觉像锅杂烩。他的另一道用麻油做的菜,倒是我们平常所做,就是将鸡蛋打在铜铛里,搅拌均匀,撒点葱花,放入盐、浑豉,用麻油去炒,味道十分香美。我奇怪的不是麻油,而是这两道菜中都用到一种浑豉,原来就是类似我日常的下粥菜豆瓣酱。

读毛民那本《榴花西来——丝绸之路上的植物》,他写葡萄时写这么一句:“从长安到罗马的漫漫丝路上,敦煌、吐鲁番、撒马尔罕、拜占庭,一路流溢着唐人所唱的‘石榴酒,葡萄浆,兰桂芳,茱萸香’。丝绸之路,同时也是肉桂胡椒之路,象牙檀香之路,珍禽异果如蜃景一样迷离。”遥望当年,大家用船、用兽异地往来,给生活驮来驮去那么多美好的东西,大家相互赠送着世间温润迷人的香。芝麻想来又是张骞出使时带回来的(尽管又一说考古人员在太湖流域的遗址中发现了碳化芝麻种籽,这些芝麻的年代大约是公元前770至480年,比张骞出使西域要早200-500多年),我宁愿相信是张骞带好东西时一起带回来的。芝麻以前叫胡麻。我读宋人时,陆游是“胡麻压油油更香,油鲜饼美争先尝”,到了明人,大伙都改口了,霍与瑕写诗是“禾黍穗含时雨润,芝麻香逐好风来”。终于把“胡”字改掉了,像胡椒、番茄都是我喜欢的味道,它们的名字却感觉与我不够亲切。至于唐人一些关于草本的记载,说芝麻“都以乌者良,白者劣尔”说的是黑芝麻入药用较好,其实黑芝麻的药效比较清晰是到明代开始的。

我对芝麻的黑白并无喜好之分,只是写着芝麻时,我就想买点芝麻回来,看能做点什么。我做不了奶奶的“亮月饼”,就不买黑芝麻了,买了一罐两百克的熟白芝麻,我也做不了大麻糕,我实在想不到能做点什么。看着那罐细小却饱满的白芝麻,想想这一个小小的罐子里储放着近十万粒芝麻,芝麻的生长真是能撑起天空了。我不能什么也不做,把一罐保质期仅有六个月的白芝麻扔掉,就每次凉拌黄瓜时,撒些白芝麻下去,它真是添香的。

觉着清人童岳荐是挺会用芝麻的。他在《调鼎集》里写做的元宝糕,“素用捣烂松仁、洋糖或芝麻、核桃仁;荤用火腿肥丁或㓠肉小元”;他做瓠子煎饼用麻油煎、做油炸茄饼用麻油炸;他的芝麻面用芝麻去皮、炒熟,研细末和面,这种做法类似现在的菠菜面的做法;他做莴苣饭,先把莴苣切碎挤汁,用麻油略炒加盐,盖在笋汤和白籼米煮熟的饭上,类似于盖浇饭的吃法。他有好多奇怪名字的菜、饭、点心里,用了芝麻和麻油。

  很多植物的种子可榨日常所需的油,芝麻榨的油逐渐成为调味品即麻油,好些人也喊香油。王磐说芝麻叶可作羹,可能是饿了没有办法才吃。宋人宋伯仁当年似乎过得从容简朴,他宁静淡泊的“苜蓿重沽酒,芝麻旋点茶”的生活日常里,芝麻居然可以现磨现泡作茶喝。这让我想起另一个人来,郑板桥种扁豆时有没有把他那“满架秋风扁豆花”摘下一些,晒干,用来泡茶喝?

芫 荽

五胡十六国时,羯族有个叫石勒的人,被人贩卖当了奴隶。但他很有才华,做了首领,统一北方建立了一个政权——后赵。这个人不读书,却接受了中原文化,按钱穆先生的说法,北朝汉化完成,中原文化保存下来,石勒是做了点事的。石勒盛时的疆域,居然还有我们江苏的一部分。羯族也叫羯胡,石勒的本名很拗口,叫■勒。张骞出使西域带回的农作物里,“胡”姓是个大家族。我们平常吃的黄瓜,起初称“胡瓜”,东晋为避石勒的忌讳更名为“黄瓜”。石勒对“胡”字很反感,一股脑把带“胡”字的事物名称都改了。所以张骞带回来的“胡荽”改成为“香荽”,后来逐渐演变为“芫荽”。

但贾思勰照样种着他的胡荽。他告诉农人们,选黑、软、青沙的好地,熟耕三遍,树阴下、禾或豆子的地都可以种。春天种的,要用去年秋天耕翻好了的地,开春后,解冻了,地也松动了。地里有水的时候,赶墒种下去。他还说,作菹的,到十月,下足了霜时再收,每亩收得两大车,可值三匹绢。你看看,那时的农人种胡荽还能换得衣服穿。我只是好奇,香菜也能成为霜打菜,而这样新鲜水灵的蔬菜,做成酸菜吃,能好吃吗?我估计和周作人吃的臭苋菜梗那般,想想味道也不会好。

香菜这东西吧,我到四十多岁了,还是不喜欢那股味道。我有个朋友,吃牛肉面或喝羊肉汤之类时,老是一边责怪店主“叫你不要放香菜不要放香菜还是要放”,一边用筷子捞出香菜细碎的身子骨甩出去老远。我这几年倒是接受了香菜,但可有可无,若有,我吃火锅时,也会在用蒜泥、生抽汁、麻油作调料时,加上一撮碎香菜。正如汪曾祺先生那句话:“有些东西,本来不吃,吃吃也就习惯了。”我对猪脑也是这种感受,现在更会在烫好猪脑后,撒些香菜上去。

大概五六岁开始,孩子的早餐从白粥慢慢变成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汤。豆腐汤我做过几次,每次都觉得缺了点什么,于是孩子想吃时,就去那家老字号的“常州麻糕店”。有两次忘记叮嘱餐台别放芫荽,他只能捏着勺子忽左忽右地撇开芫荽后,大口吹几下气,小嘴巴抿着碗沿嘬上一口。一会,那些碎的芫荽又向他下口的地方围拢过来,他重复着之前的动作,像擦去一个难题的解答步骤一样,比做作业还认真。看着他的样子,就像看着我的小时候一样,那碗豆腐汤里总被摊主随手撒进去一撮芫荽。切碎的芫荽夹杂于汤中、粘附在豆渣饼上,一股淡淡的药味,很是讨厌。

那时候喊着芫荽却不会写“芫荽”两字,又不晓得它的另一个名字叫香菜,以为是“盐水”的写法。长大后忽然爱上了那股淡淡的药香味,却习惯喊起了香菜,很少再见有人喊芫荽了。小时候没有调味菜的概念,绿色的菜蔬中避犹不及的除了芫荽,还有一种药芹。药芹是一种旱芹,顾名思义,也有一股药味。和药芹不同的是水芹,水芹我是吃的,水芹叶子偏枯,所以惯常的做法是,摘去叶子,茎秆焯水后,加佐料凉拌。这道菜几乎出现在每一次宴席的桌上,像红烧蹄髈那样不可或缺。水芹中有种白芹,特别嫩,吃到已是后来的事了。

接下来,香芹又出现了。同为伞芹科家族,它长得不像哥哥旱芹,也不像姐姐水芹,却和香菜差不多。香芹的植株比香菜较大,茎部也较宽。香芹与香菜最大的区别是,前者用来烹制菜肴,可炒咸肉丝可炒鸡蛋;后者是切碎了撒在豆腐汤里、拌在萝卜丝中,添添色、增增香。因为香菜体型细柔,根部小巧,对它情有独钟者,可以洗干净整棵食用。

为什么它俩长得像呢?可能从名字上也可见一斑。香芹也叫洋芫荽或欧芹,凡是胡啊西啊做蔬菜名字的,出身大抵来自异国他乡。这个香芹直接冠以洋、欧则更一目了然了。什么意大利面、烤肉、沙拉的,欧芹碎叶几乎少不了。随着孩子饮食的变化,他又隔三差五地要吃一回牛排,尽管我不太乐于研习这类菜品七分熟、八分熟的烹饪之道,也不得不适应从筷子到刀叉的日常。小家伙吃得有模有样的,对调味品也开始评头论足了,那么这两年便有一种叫“欧芹矿盐大蒜”的进入了我厨房的领地,跻身于油盐酱醋的瓶瓶罐罐中。拎起配料为大蒜粒、食用盐、欧芹的小罐子,往煎好的牛排上撒一层细碎粒,孩子咂嘴称赞。

各类芹菜各种口味,唯独欧芹除了食用外,还带了几分诗意。那年看达斯汀·霍夫曼主演的《毕业生》时,不知为什么用《斯卡布罗集市》作了插曲。“您正要去斯卡布罗集市吗?欧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请代我向一个人问好,她曾经是我的真爱。”歌词里还有“请她为我做件麻布衣衫,上面不用缝口,也不用针线,这样她就可以成为我的真爱。”听着听着,就从遥远的英格兰小镇回来了,我们曾经也有这样的村庄,长着那些植物,也有一位远征的士兵,在思念着淘米捣衣的爱人。

若我尚有一垄地相伴,一半种上香菜,一半种上香芹,在我中年之后食谱里,仿佛离不开这对孪生的蔬菜姐妹。

蚕 豆

以《春日田园杂兴》为题作诗的人不少,宋有范成大,清有陆世仪。陆世仪的句子有点意思,“篱头未下丝瓜种,墙脚先开蚕豆花”,也不晓得他是否喜欢丝瓜甚于蚕豆。事实上,早春时节蚕豆花就开了,蚕豆这种作物成熟得较早。

蚕豆原本为一道好春菜,以前时常当冬菜吃。嫩蚕豆可以做葱油蚕豆,也可以炒蒜苗,略微老一点点的就可以做成“油浸蚕豆”,酥软可口。蚕豆并无多么新鲜奇怪的做法,所谓“怪味豆”不过是蘸了点调料炸的,也没觉得有多好吃。

这么好的嫩蚕豆为什么偏偏要等老了吃呢?我小的时候没想过这个问题。

并不是说不吃嫩蚕豆。“三眠节候炊青颗,四月桑阴落紫花”,彭孙贻出生于浙江海盐人,与我的出生地的地理气候相近,所以这两句读来分外亲切。那时放学路上,蚕豆荚稍微鼓起来,我们就会偷偷摘几个放兜里,尽管里面的豆粒尚小,也能解馋。蚕豆饱满了,大人们也做韭菜炒蚕豆、莴苣炒蚕豆。依奶奶的话是,吃筷莴苣丝要吃筷蚕豆,因为莴苣容易使眼睛模糊,而蚕豆可以明目。所以,如我这类爱吃莴苣丝的孩子就会乖乖地吃几筷蚕豆。

但我那时不太爱吃嫩蚕豆。

反倒是习惯等蚕豆荚从青变黄、再变黑,吃打下来的老蚕豆。老蚕豆晒干后用来储藏。爆炒的老蚕豆男人们可以下酒,女人和孩子可以当零食。寒冬腊月时,很多孩子除了背只书包,还会拎只脚炉去学校。脚炉里星星火火燃着的用料,是平常爷爷锯木头收集下来的木屑,暖脚之余放把蚕豆在脚炉里的草木灰上,课间玩耍时炸开的蚕豆吃起来也挺香的,这可能也算是那个年代特有的零食。无论炒的蚕豆还是炸的蚕豆,我现今的牙口是看见了也不会去捏上一颗了。

其实有那几十斤老蚕豆备在家中,人也过得安心一点。冬菜的吃法也就是孔乙己往嘴里塞的茴香豆的吃法,老蚕豆用水浸泡两天,豆壳破开了,还露出了嫩嫩的小白芽,用茴香、盐煮下,可以做简朴的五香蚕豆下粥佐酒。剥去表皮,用豆瓣炒雪菜,至今依然是我极其喜爱的下酒菜。吃这道菜,我倒与袁子才“新蚕豆之嫩者,以腌芥菜炒之甚妙”的感受极其相似。

每年妈妈的腊八粥里,是少不了放老蚕豆的。

况且,蚕豆早已被归类于世界上第三大重要的冬季食用作物。这个春菜常当冬菜吃是有道理的,有时候储备意识远比口腹之欲重要。

立秋前夕,我问妈妈孩子怎么不在家?妈妈说他去外婆家种蚕豆了。我又问妈妈,这个季节还能种蚕豆?妈妈说当然能种,就是稍晚了点,一般在蚕豆生日时种。我是越听越好奇,蚕豆也有生日?妈妈说,农历八月廿四是蚕豆的生日,老人们是这样说的。看来我的记忆出了点差错,误以为蚕豆是初春播种的了,我连妈妈往每个窝里数三四粒蚕豆种子的时节都记错了。

我翻找了点资料,确实说蚕豆有生日,有说是八月廿四,有说是八月廿五。至于生日的来由怕是老人也说不清了,老人听说来的那个老人也说不清了。

胡豆最早指的是豌豆,后来指的是蚕豆,都是张骞从西域带回来的。公元前的某年农历八月廿四日,人们在大汉土地上种下了第一颗蚕豆种子,就给蚕豆当作了生日?我也只能猜着玩玩了。不只蚕豆有生日,蚕也有生日的。各地说法不等,有的在正月,有的在腊月。“行色一杯燕市酒,春风二月楚山薇。到家已及蚕生日,布谷催耕陇麦肥”,张易(?-1282)是太原交城人,说的蚕生日是四月蚕出生的日子。楼璹(1090-1162)是鄞县(今浙江宁波)人,他的眼里则是“屋里蚕三眠,门前春过半”。北蚕三眠,南蚕四眠,眠起饲叶。蚕初生至成蛹蜕皮三四次,成睡眠状态,第三次蜕皮称三眠。彭孙贻的《蚕豆》诗则说出了蚕豆与樱桃、笋同时,仔细一想,我确也用嫩蚕豆炒过春笋。蚕三眠后,可以吃蚕豆了。

儿子去外婆家种蚕豆了。他怎么知道这个季节还能种蚕豆的呢?大概是他外婆告诉他的吧。外婆家门口所剩的三分地,那些裸露的泥土总吸引着他假日去干点什么,他确实干了点什么,带回了自己种下的菠菜、青菜、萝卜等。而我呢,在一间用风干的大麦作为装饰品的温暖小屋里,已经忘了开垦、播种、施肥、灌溉、除草、收割、脱粒、晒粮、归仓。

蚕豆,别名胡豆,豆科豌豆属,应与豌豆近亲。《天工开物·乃粒》里把豌豆、蚕豆的区别与播种、耕收说得很清楚:“一种豌豆,此豆有黑斑点,形圆同绿豆,而大则过之。其种十月下,来年五月收。凡树木叶迟者,其下亦可种。一种蚕豆,其荚似蚕形,豆粒大于大豆。八月下种,来年四月收,西浙桑树之下遍繁种之。”这本书总结了先民们耕作时的套作经验,说所有农作物被树叶遮盖都长不好,但蚕豆与豌豆在树叶茂盛时就已结荚成粒,显然,对各类作物的生长习性早已稔熟于心。

儿子去外婆家种蚕豆了。他挖坑、撒种、拢土,眼神专注,浇好水后,他的眼睛里已经有芽透了出来。他满怀期待,等着明年春天的到来……我呢,像只埋在古书里的两脚书虫,遥想着那年风吹田野,兔子眼睛般摇晃着的蚕豆花,以及淹没于其中寻找漏斗状的蚕豆叶的喜悦。

丝 瓜

如果你曾掐断一截枯丝瓜藤,用火柴点燃,学着爸爸抽烟。那时还未满十岁,掌握不了节奏,猛猛地一口抽下去,嘴巴和喉咙会被那股辛辣狠狠地呛咳乃至流泪,十分难受,那你肯定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村子里长大的孩子。你或者会被衔了根“大前门”的爸爸正好撞见,他会甩起右手,用弓起的食指与中指重重给你一个脑瓜子。你委屈啊,你实在没什么东西可玩,噼啪管、数槐叶的单复数等等都玩得腻了,就玩了这么一把抽烟,却留了很不美好的记忆。

又想起那一个画面时,夜渐渐深了。菜板上静静躺了一条丝瓜,我每天都在琢磨孩子夜半放学归来吃点什么,要么做碗他爱吃的阳春面,要么是蛋炒饭。若做炒饭,他还得配上一碗汤,越简单越素口的越喜欢,比如雪菜鸡蛋汤、丝瓜鸡蛋汤。做阳春面、蛋炒饭、小馄饨之类,我都少不了一样东西:青蒜叶。没有它,我做这些就会觉得缺了极为重要的东西,就像张爱玲所说没有蒜瓣的话苋菜简直不值得一做。可能她喜欢苋菜里那闪闪的嫩白吧,我喜欢的是汤饭里几粒嫩绿。这么说,我们这两个姓张的有点矫情了,如果肚子饿了很久,别说蒜叶和蒜瓣了,没有油盐也会先把它们吞下去。

厨房里没有青蒜叶了,幸好我前阵子在一只空花盆里种了五六个蒜瓣,它们冒得很快,有两根青蒜叶可以摘来用了。我见好几个朋友在露天的阳台上种了丝瓜,开花、结果,很是羡慕。我没有露天的阳台,我想我是种不出来的。我的阳台不大,只够种五六个蒜瓣。我买了泥土,买了草木灰,它们一点不嫌弃那个旧花盆,倔头倔脑地冒出芽来。

我在厨房做饭,放了一首歌《远山少年》,又正好看完孙立平教授在某个演讲上的一段话:“将来子孙后代编写历史教科书,写到我们这代人不会用好词,我们在子孙后代的眼中,可能是很荒谬、愚蠢,甚至是很可耻的一代人。”这话听起来像只老丝瓜,塞在我的喉咙口,又闷又重,他说的其实是工业文明以来对一切原有的美好秩序的破坏。我记得以前从北往南,或从南往北,原本沿途是那一条条丝瓜挂满了西墙,那些小黄眼睛好奇地张望着我这个旅人,而今看不见它们了,四周只剩下一个个耸入云天的“丝瓜络”,捆得没有一点点暖意。其实,我也想和陶益一样,“老我但知闲是好,丝瓜藤下枕书眠”,我没有丝瓜藤了。

听着歌词,琢磨着话,我家的少年在归来的路上了,他没有了远山,没有了星空,胃里的山河不过是两只鸡蛋和一条丝瓜。我突然眼睛迷糊湿润起来。原来,我早已不再是少年。我其实也是一个爱过棉花糖的少年,我又在背那《古诗十九首》里的“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背着背着,体检报告上一行一行的好像挂满了丝瓜,而剪它们的剪刀宛如一粒粒保质期有效的药。可,我眼前又明亮了,过世的奶奶又起床了……

她攥了一条褐黄色的、油腻腻的邋遢物件,在年复一年地刷着土灶上里里外外的锅子,刷完后竟然还能把那刷锅筋收拾得很干净,摸起来手感还蛮清爽。那时候,洗洁精之类用得少,处理这个物件一般用滚水烫几遍,除去油渍。如果你看到这种刷锅的玩意,还能觉得丝瓜能吃并且好吃,那你就是八十年代村子里长大的孩子。现在,大抵是环保意识增强的缘故,用丝瓜络做的洗刷用品逐渐增多,有老丝瓜去皮去籽处理后原型使用的,还有去除丝瓜筋络,压平裁切为长方形布状的,我买了些,洗锅洗碗洗酒杯时,心里会更踏实些。奶奶一年到头刷洗下来,手都皴裂了,尤其是冬天,我也慢慢变成了这样。还有用丝瓜烙做成搓澡巾的,我就没买,用它擦身子,会想起奶奶在刷油腻铁锅的样子来。

北魏的秋风吹过田园,万物葳蕤,看起来都很有劲。贾思勰没吃过丝瓜,所以他的日记本里没写过丝瓜开花的样子。这一幕,李时珍小的时候倒是看到了,那是另一个明朝的奶奶在重复着这样一系列动作,所以他在那本著名的日记本里记载:“丝瓜,唐宋以前无闻,今南北皆有之……老则大如杵,筋络缠纽如织成,经霜乃枯,涤釜器,故村人呼为洗锅罗瓜”。几行字把老丝瓜的样子描述得很生动,不过,我们那儿没有洗锅罗瓜的说法,简单喊作丝瓜筋。现在用丝瓜络的纤维做成了抹布的形状,和竹纤制作的抹布差不多样子,用这种抹布刷洗,看不见奶奶布衣蔬食的时光了。令我奇怪的是,李时珍说唐宋以前未闻,我却读到过宋代诗人君瑞的一首《春日田园杂兴》:“白粉墙头红杏花,竹枪篱下种丝瓜。厨烟乍熟抽心菜,篝火新干捲叶茶”,诗里把竹篱笆叫竹枪篱,还有我好奇的抽心菜和捲叶茶。可惜我对这个君瑞所知不多,读到他的诗仅有两三首。他是桐江人(今浙江桐庐),感觉他和出生在平江府吴县(今江苏苏州)的范成大活得有点像,范成大也有《春日田园杂兴》:“柳花深巷午鸡声,桑叶尖新绿未成。坐睡觉来无一事,满窗晴日看蚕生”。桑树新叶冒尖的季节,范成大午睡醒来,透过满窗的晴日,看着蚕宝宝孵化,他的视力真好啊。君瑞则和老伴闲来无事,就“对坐花阴到日斜”,他们都热爱田园,过得安逸与自足。

丝瓜真是一个有趣的瓜儿,和黄瓜一样,我们寻常所见的植物多是花瓣谢落,才结出了果。这两瓜儿,那么长、那么大的个了,嘴巴还含了一朵黄黄的花,仿佛对哺乳时光恋恋不舍。原来丝瓜、黄瓜是雌雄同株的单性花,同一株丝瓜的枝蔓上生有两种花,一种是只有雌蕊的雌花,一种是只有雄蕊的雄花。不像双性花,同一朵花中既有雄蕊又有雌蕊,可以自花授粉。单性花得外界授粉,比如自然的风和辛勤的蜜蜂。丝瓜的雄花呈总状花序,产生花粉,花朵基本有个小小的“房子”,这是未来果实的雏形。丝瓜生命周期长,所以一边开花一边结果,于是丝瓜结果长大还总带着花,多么神奇啊。想起余斌老师写他家后院篱上爬的丝瓜,粗而短地挂在那儿像个绿棒槌,细而长的一条条悬在那像大青虫,我听他一句“丝瓜的形、色我都不喜”,不由想起老师撅嘴的样子,心里发笑。

丝瓜早已不是以前单调的做法,要么炒毛豆、要么炒鸡蛋、要么还是和鸡蛋做汤。后来遇见好多做法,比如和虾仁一起炒,和油条一块儿烩,和蛏子等海鲜也能炒到一起,放点蒜蓉,味道还极佳。我还吃过一道丝瓜酿肉,丝瓜没切片、没切块,而是三五厘米均匀切段,把瓤挖空,填满肉末葱姜末以及生抽、胡椒粉等调味品搅匀的馅,大火蒸上几分钟,一口下去,叫人想不起丝瓜清苦的出身。

但丝瓜也是外来的。我老说《诗经》里没有的东西都和自己有点隔。《卫风》里说到的瓜是木瓜,《豳风》里在七月吃的是香瓜。在江南,丝瓜总与“西”有些关系,这其实是一种农耕智慧,丝瓜喜光,西墙能充分吸收阳光,夏天避烈日,冬天躲寒风,在东墙种的丝瓜也总会攀援着把花开到西院来。丝瓜很聪明,也比我们扎根天地早得多。所以张以宁、胡俨等人看见了,会写“黄花翠蔓子累累,写出西风雨一篱”“西家篱上丝瓜密,夜深络纬声声慢”。好多人写丝瓜,会写到络纬,我初觉是一种植物,和丝瓜的蔓延息息相关,读到张英写“络纬本秋虫,瓜棚饮清露”,才知晓这两个绞丝旁的字组在一起,说的是一种叫纺织娘的鸣虫。是啊,昆虫也总是喜爱与草木在一起的,比我们人对草木的感情更深。白石老人画丝瓜啊扁豆啊,也总忘不了挥上几只蝈蝈啊蟋蟀啊蚂蚱什么的,虫与草的感情难以割舍。比如张英的那句,我能看见更远古的时候,一只纺织娘在丝瓜叶蔓上,喝着香甜的露水,那种动人画面栩栩如生。

【作者简介:张羊羊,1979年5月生于江苏武进,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作品散见《钟山》《天涯》《散文》《十月》《飞天》等刊物。有散文集《庭院》《旧雨》等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