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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境
来源:《钟山》2026年第3期 | 王玉珏  2026年07月03日12:09

自打地铁开通,梁涛每趟出差基本都是自己坐地铁去高铁站,2号线倒1号线,半小时,比让老婆燕宁开车送还快些。这次是沾了罗每华的光。罗每华带着儿子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到,燕宁要去接站,正好顺带送一下他。一点半发车,接到人,时间还很宽裕,两口子一起给娘儿俩接了个风,就近选了出站口对面的喜家德水饺。梁涛主要是意思一下,抓紧吃完了自己的那一盘,擦擦嘴就准备撤。这趟差是跑廊坊,展销会为期一周,估计赶不回来送行了,既是接风也是告别,提前说了欢迎再来之类的话。罗每华借着儿子跟梁涛挥手告了个很肉麻的别:“梁叔叔再见,欢迎梁叔叔下次去濮阳。”声音软得几乎掉进盘子里。当着梁涛的面没好意思,人走了罗每华才问,梁涛是不是因为自己这趟来特意出的差,好给她和儿子省出酒店的钱?刚才等饺子上桌的时候已经安排好了,这几天罗每华娘儿俩就住平时梁涛的那间。床单被罩枕巾刚换过。

“省也是替我省,你把房钱给我,正好晚上请你娘儿俩吃大餐。”燕宁笑着回敬道。

“你怎么知道我就待几天,说不定住上十天半个月呢,等你家小梁回来,我们正好一间。”

“神经病呀!”燕宁吓了一跳,赶紧扭脸看了一眼旁边的嘉文,罗每华的儿子。嘉文正安安静静地看手机,筷子伸在饺子盘里,目光盯在屏幕上,一心不能二用的样子。应该是没听到。但燕宁还是狠狠瞪了对方一眼——不分场合不分地点,妈没个当妈的样子。

掐着点把饺子吃完,去停车场取了车,一路高架回来,进小区前正好捎上刚从舞蹈班出来的女儿乐乐。昨天就告诉她了今天嘉文和嘉文妈妈要来,见了面还是半天没对上号。嘉文妈妈问题不大,主要是没对上嘉文。乐乐四年级,嘉文开学就初二了,初中生嘉文现在已经很有点大小伙子的派头了,嗓门正是那种处于变声期的公鸭嗓,或许是自己也觉得自己声音难听,话能少则少,跟许多年前那个四颗门牙一起掉光撒风漏气的嘉文完全不是一个型号。乐乐上幼儿园大班那年他们来过一趟,罗每华和老姚带着嘉文一家三口出门旅游,爬完了泰山专门又坐了一站过来济南看泉水。老姚那些年在一家设备公司干监理,做道路信号灯和LED屏之类,人跟着项目走,长年累月在外头跑,去年浙江今年山东明年河南。那年其实也是在项目上,就近出来玩一趟。一晃四五年过去了,那时候老姚身体一点毛病看不出来,大块头,结实得很,且酒量好得吓人,和梁涛两个人干掉一整箱“趵突泉”还能扛着儿子下楼梯。

就像是真的替对方省了钱一样,罗每华在晚上的接风宴上点起菜来格外不手软。“城南往事”省体店,离小区最近的一家,主打一个当地特色。罗每华来之前做过攻略,专找硬的点。爆炒腰花、九转大肠、葱烧海参、黄河鲤鱼、网红把子肉,也不管吃不吃得完,要了满满一大桌,全是荤。罗每华是典型的食肉动物,从小就是,上高中住校的时候好几次专门逃课去搂席,胃口好得简直不像个女人。

梁涛在宾馆安顿好之后破例打了个电话过来,报个平安,顺带问问罗家母子俩。正好罗每华带着嘉文和乐乐去隔壁银座买饮料,这头就燕宁一个人,就多说了几句。之前的顾虑多余了,以为是来找她散心的,现在看来,这个心不怎么需要找人散,她自己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挺好的,娘儿俩都挺好。算算时间,老姚走了有三个多月了,但是感觉就像已经走了十多年一样。当然这个话燕宁就是自己在心里想想,没对梁涛说出口。

一顿饭一直吃到快九点,也不着急,反正回去也是说话。嘉文和乐乐一人抱着一部手机,倒也乐得其所,有点坐不住的是罗每华,每隔几分钟就把手机拿出来看一眼,在屏幕上左右开弓地戳。估计是在回微信。燕宁平时滴酒不沾,但是为了陪罗每华,今天怎么也要意思一下。一瓶啤酒两肋插刀地喝了一晚上,还剩下大半瓶,菜剩得更多。罗每华坚持打包,指挥服务员把七碟八碗打了个片甲不留。拎在手里分量够沉,估计明天一天都不用开火了。回来后接着喝。正式喝。才九点,早着呢。罗每华命令嘉文去洗澡,吵着让燕宁拿酒,一副添酒回灯重开宴的架势。燕宁伺候完乐乐洗澡上床,出来看见罗每华已经坐在茶几前头了,面前居然立着一根手机支架。支架是罗每华自己随身带来的,看着像专门直播用的那种。不是直播,是抖音群聊,非拉着燕宁入镜。“欢迎今天的重量级嘉宾燕宁女士!”慌得燕宁赶紧伸手去系睡衣最上面的那颗扣子。罗每华告诉她不用紧张,没男人,全是闺密酒友。云酒友,每天晚上固定这个点开喝。罗每华见到了酒一点也不亚于见到男人,状态明显提升,眼睫毛上都有了光。难怪刚才外面喝得矜持,估计是故意留了量。酒友三教九流,基本都是濮阳当地的,有自己店里的同事、嘉文班上家委会的妈妈,还有之前老姚业务上一些朋友的老婆。各种各样的女人,各种级别的闺密,但是都没有今天晚上的燕宁级别高,初中同学三年加高中同桌三年,当年同穿一条牛仔裤同捞一碗烩面的,地表最亲闺密,没有之一。而且跟罗每华一样,也是远嫁,嫁得比她还远,嫁给了艺术家当老婆。小梁同志人家可是正经八百的艺术家,美术系高才生,开过画展的,人往画架子前一站,长头发一甩一甩的,简直迷死个人,不然燕宁当年也不会不远千里嫁过来。

都是远嫁,不过远嫁和远嫁还不一样,跟罗每华比,燕宁嫁得明显就差了一截。艺术家就开过一次画展,后来一幅像样的画也没卖出去,东拼西凑借了一屁股债开了家画廊,撑了三年,终于关门大吉。艺术家后来干的都是跟艺术八竿子打不着的工作,卖保险,搞装潢,开快餐店、洗车店,现在在一家家居公司跑提成,全国各地哪里有供货会、展销会就往哪里跑,鼻子比狗还灵。嫁狗随狗。燕宁这些年也一样,什么都干过,店员,收银,微商,进产房前一天还在忙着给“亲”们打包发货。乐乐上二年级之后开始在学校吃配餐,时间稳定了些,燕宁就去应聘了附近小区物业的楼管。楼管这个活儿,倒不用朝九晚五,就是得操心,时不常还得受点气。刚才她陪罗每华喝酒时一直心不在焉,就是因为这个,一晚上都在群里处理充电车棚的事。前几天小区6号楼西侧充电车棚升级加宽,在群里发了个公示,芝麻大点事,几个业主又跳出来不干了,又是质疑厂家资质,又是投诉说占用公共绿化面积……其实每次都是那几个业主,各种不依不饶,动不动就要打市长热线,动不动就威胁说物业费不交了,有时话说得还很难听。难听也得听,这也是嫁给爱情代价的一部分。

酒友们一直闹腾到快十一点才完,镜头一关,曲终人散,站在洗衣机前晾衣服的燕宁听见身后罗每华一声毫无目标的叹息。怕太晚了影响楼下邻居休息,燕宁提前把自己和嘉文、乐乐换下来的衣服洗了,罗每华的到明天早上再说。茶几上一溜易拉罐空瓶,战利品似的一字排开。都说酒后的女人显老,燕宁平常没什么酒场,也没有机会见识一下喝醉的女人,今天好好见识了一下。还真是。其实也不是老,是松和垮,意思差不多,但还是不太一样。燕宁有预感,酒喝到了这个程度,该说一说老姚了。老姚的事,她两个多月前就知道了。那天燕宁去便民大厅咨询异地社保缴费,在窗口排队时临时想起来个数字,给罗每华打电话想核对一下,顺便聊了几句。一开始没听出来,快挂电话的时候对方才提到老姚的事。燕宁的第一反应,还以为两个人干架了,但是又不像,一时没敢确认。罗每华自己确认的,胰腺癌,刚把人送走,月底办的后事。燕宁花了半天时间才把胸口里的那阵惊悸平复下来。怪不得这段日子一直没见她发朋友圈,以前罗每华的朋友圈比今日头条还及时。

晚上在“城南往事”饭桌上说到过一次,特意说的。鲤鱼上来之后,罗每华拿筷子剥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吐了半天鱼刺,然后对嘉文说:“这鱼味道一般,还没你爸做得好。”燕宁正佝着脑袋吐自己的那口鱼刺,小心翼翼地抬眼瞅了一眼嘉文。嘉文好半天才有回应,“嗯”了一声,仿佛知道此刻燕宁阿姨正看着他,专门回应给她看的。燕宁很配合地赶紧笑笑,没吱声。昨天还专门交代过乐乐,让她别当着嘉文的面提爸爸,不管是自己的爸爸还是嘉文爸爸,嘉文的爸爸刚刚生病去世了。燕宁的善意罗每华一定是感受到了,但是她不需要。即便是燕宁这种级别的闺密的善意和怜悯,也不行。自己不需要,儿子也不需要。

即便是现在,只有她和燕宁两个人,还喝了这么多的酒,再提到老姚,人也是镇定的,镇定而坦然,稳如磐石那种。“老姚这个人吧,总体上说,还是不错的,不管是作为老公还是作为父亲。优秀不敢说,良好线以上。”一副盖棺定论的口气。应该是心里话,人松垮下来反而真实。确诊之后在准备转院之前,他特意对罗每华交代了一件事,他打算拟一个赠予合同,把夫妻名下的那套房子变更到罗每华一个人名下,确保肥水不流外人田。老姚口里的“外人”,当然指的是父母,事实也证明,他的担心并不多余。后来婆婆果然提出来要自己的那四分之一,除了一套房子,还有个二十来万的存款加保险赔偿。其实也不是婆婆,主要是弟弟,其实也不是弟弟,主要是弟媳。大儿子没了,以后只能指望小的了,可以理解。但是合同和变更手续最后也没办成——胰腺癌这个东西,快得吓人,“癌王”不是白叫的,老姚转院之后人就没再出过病房。但是,心意领了。

当然她也没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老姚这个毛病,有家族史的,大部分都出在消化系统,有的在胰腺,有的在胃上,有的在直肠,他爸就是直肠癌去世的。”这是一方面。另外,老姚这么多年来虽说天南海北到处跑,但是她带着儿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路都跟着,天南海北也没耽误了他老婆孩子热炕头。爷儿俩的感情一直都很好,跟这个也有关系。没有遗憾,也没什么不甘心,所以她坦然,所以走出来就快。前阵子刚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个,店里一个同事的表哥,现在在水利系统的一个什么研究院,副高六级,相当于副教授。“副教授”最大的毛病是不育,罗每华正好带的是一个儿子。“各方面都合适,就是有点早,起码得再过个一两年。我有一次梦里问过老姚,老姚跟我说,他没意见,只要我和嘉文觉得好就行。”

聊了很久才发现鞋柜旁小卧室的门没关严,就是梁涛平时睡的那间,也兼乐乐的书房,此刻里面睡着嘉文,小小男子汉清秀的鼾声清晰可闻。卧室的空调定了时间,燕宁特意留了门缝,让客厅的冷气进去一些。离那么远,不可能听见的,但罗每华还是起身走过去把门轻轻关死,回来后直接坐到了茶几对面。所有啤酒都已经喝完,她挨个检查空罐,看是否有漏网之鱼。罗每华低头找酒的时候,燕宁瞅见她额头上美人尖部位的几根鹤发,不多,两三根,但是很刺目,天外来客一般。一看就没染过,燕宁自己已经染过两次了。还是没有罗每华活得真实。罗每华的真实怎么说呢,有点叫人羡慕。真实和羡慕这两个词可能都不太准确,但燕宁只找到了它们。尤其是在老姚死的这个事情上,她坦然。不管是前面的盖棺定论,还是刚才的云淡风轻“从长计议”,都说明她坦然。坦然这种东西不太易得,一方面当然跟罗每华本人的性格有关,另一方面也因为老姚,因为老姚的死本身。知道不合适也不应该,但还是忍不住,到了罗每华这里,燕宁总是忍不住拿老姚的死,跟当年妹妹燕雯的比一比。其实不光是老姚,十年了,她也经历和见识过许多人的死,亲戚的,朋友的,老的,少的,哪怕是道听途说、抖音头条和电影电视剧里的,她总是会忍不住拿来跟当年燕雯的比一比。人和人不一样,人的死和死也不一样,同样都是死,有的就能让人坦然,在“良好线”以上,有的就不及格,就盖不了棺定不了论,就像是转移并压迫到还活着的人身上的另一颗肿瘤。

距这个月的二十八号,还有一个星期,那是燕雯的周年。今年比较特殊,正好是十周年,燕宁准备回去一趟。晚上在饭桌上听罗每华提了一嘴,说过几天打算从这里直接回焦作老家,有消息传村里爸妈的房子可能要统一规划,回去跟她哥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把自己的户口迁回去,拆的时候多分一笔人头钱。正好,两个人可以一起,但是燕宁没吭声,没提自己也要回去,也没提燕雯十周年的事。潜意识里可能还是不想把燕雯的事跟老姚并置到一起。燕雯的事罗每华是知道的。事情出了之后一年多,罗每华有一天突然打电话来问燕雯的情况,说朋友家的一个小伙子,邮政上的,各方面都不错,想介绍给燕雯。燕宁实在躲不过去了,才说的。点到即止,按统一的口径:在老板那里受了点委屈,小姑娘年轻,一时冲动想不开,偷偷吞了安眠药,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

计划第二天上午去看泉。上次来就说要看的,头天晚上夜场烧烤吃坏了肚子,在酒店趴了一夜,没看成。这趟来必须补上。但是天公不作美。小雨,天一亮就开始下了,滴滴答答的,不算大,刚好影响出门。一起床听说下雨了,罗每华情绪反而振作起来,正好不去了。泉反正天天在那里,不去它也跑不了,不急这两天。大概昨天的酒没醒透,整个人还处于发蒙的状态,哪里也懒得去。不去也好,燕宁正乐得顺水推舟,物业一大早就在公司群里下通知了,要求人员在岗,做好准备,气象台已经预警了,这一两天台风要来,凌晨五点左右在浙江温岭一带登陆的,预计四十个小时内过境泉城。类似这样的台风预警每年夏天都有,这里不像沿海城市,受台风的影响不那么大,但每年的防范都必不可少,未雨绸缪。根据经验,估计这两天雨和风级别都小不了。罗每华这趟来得的确不是时候。

上午燕宁去了一趟办公室。上班的那家物业在乐山小区,不远,平时都是骑电瓶车,今天下雨不方便,开车去的。街道的网格员上班以后也专门来了一趟。今年台风的名字叫“贝嘉美”,去年叫“烟花”,前年的好像叫个什么“莎”,明明是魔鬼,起的都是天使的名字。不管是“贝嘉美”还是“烟花”,预案都差不多:业主群里发通知,现场巡查,电线杆、广告牌、墙皮、阳台,还有各种树木,该排查的隐患都要排查到。乐山小区,一听名字就是老小区了,越老隐患越多。尤其是行道旁的那些树,香樟、栾树、女贞,很多都是建小区时一起种下的,现在有的已经长得很大,二十多米高的都有。树大了就容易招风,该加固的得加固,该剪的要剪一剪。

十一点多才忙完,出小区时在门口超市前停了一下,搬了箱“青岛”放进后备箱里。正琢磨着中午带娘儿俩去哪里吃,罗每华微信发了过来,说带嘉文刚出门。中午有个约会。同学。

“你同学我怎么不认识?”

不认识就对了。老姚的同学。

“男的吧?”

“当然男的。”

老姚的高中同学,上一趟来的时候就见过面。同学是做鞋包批发的,经济状况很体面,在泺口鞋城一楼租了个两百平的门面房。也是缘分,一开始不知道这里居然还有个高中同学,出站时老姚发了个百年不遇的朋友圈,把对方招了出来。

三点多才回来。雨基本上已经停了,若有若无,罗每华的伞一直没收,进门前还拎在手上,在门口换鞋时就那么朝地上一扔,骨碌碌差点滚到人家中间户门前地垫上。心情不太好。罗每华自己说过,吃得太饱,酒喝得太少,心情就会不好。燕宁猜出来了,应该跟中午的男同学有关。

罗每华冲完澡从卫生间出来,脸又继续黑了一会儿,放着沙发不坐,硬邦邦地坐在餐桌前刷手机。燕宁本来想等她自己说的,见一直没有开口的迹象,只好主动问。一问才知道,跟吃得太饱和喝酒都没关系——同学没来。临时有急事,脱不开身了,但是已经说好了,不能放娘儿俩鸽子,心意必须表达,让会计替自己招待娘儿俩。会计特意把儿子也带上了,估计是为了陪嘉文。四个人,两对母子,五分钟前谁还不认识谁,愣是被摁到一张桌子上头对头吃了一顿饭。这顿饭吃得别提有多别扭了。两个小家伙因为点饮料还闹了不愉快,一言不合差点动手。

不光因为会计儿子,还有儿子他妈,会计说漏嘴了。同学跟罗每华说的是有急事临时出趟门,会计说的是来了客户。罗每华追问了一下,对方赶紧含糊其词,害怕穿帮似的一脸警惕。罗每华突然明白过来了,同学是故意放了她娘儿俩的鸽子,同时也明白过来了为什么放鸽子。还能因为什么呢,孤儿寡母呗。上次不一样。上次有老姚,现在老姚不在了,人家估计是怕惹不必要的麻烦,各种有可能的麻烦。当时就很是不爽。会计儿子后来又添了一把火,说待会儿等雨停了,他爸要开车来接他去少年宫射箭,射箭馆有规定,必须得有爸爸陪着才能进,没爸的儿子不让进。当时正起身准备去结账的会计明明听见了,故意装作没听见。同学之前一定是跟会计交代了,会计一定也交代了儿子,就像之前燕宁交代乐乐一样。现在这交代变成了授权,一伙人沆瀣一气,欺负人了。当然,主要也怪罗每华那张得饶人处不饶人的臭脸。

燕宁猜一定是罗每华主动联系的人家,送上门去白白让人家欺负了一把。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更主要的还是不知道该不该安慰,唯一确定能做的就是去冰箱里拿一罐啤酒给她。窗外的天色进一步暗下来,室内已经到了需要开灯的程度,看看表才四点多。雨小了,但是风有加大的迹象。从16楼上感受到的风,明显被放大了不少。几百公里外热带气旋正按照预定的路线和速度朝这边移动,气象台刚把预警由蓝色调成了黄色,看架势这次应该十拿九稳了。朋友圈、业主群、公众号及各种政务平台,都在纷纷下通知,提醒市民注意防范,该停课的停课,该停工的停工,非必要不外出,一副众志成城严阵以待的样子。燕宁在几乎与室外同等程度的昏暗中等罗每华把手中的那罐啤酒喝完,这才起身走进厨房,进厨房时顺手打开了餐厅的灯。灯一亮,就正式来到了晚上,比往常提前了些。晚饭在家吃,冰箱里有昨天的剩菜,再炸上一堆鸡翅鸡柳鸡米花,可以陪她喝一点。罗每华是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的那种,估计再有几罐啤酒就能让她恢复状态。

但是罗每华一晚上都没能恢复过来,整个人就是那个时候垮掉的。再开口时是介于请求和要求之间的口气,罕见的正式,正式得就好像另一个罗每华:“明天你没事吧?没事陪我去趟莒县。”

厨房的油烟机开着,噪声很大,后面半句燕宁没听清。“去哪?”

“莒县。”罗每华更加正式地转过身来,重复了一遍,音量提高了一倍。

哦,莒县。去过的,东边快要靠海的一个小县城。不光靠海,还有个古城。好多年前了,梁涛有个朋友在当地文化馆,专门邀请他们一家去玩过。古城果然名不虚传,堪比台儿庄。但这个时候显然不是旅游的好时机。不是去旅游,去找个人。反正都来了,顺带跑一趟。

因为老姚。

关于老姚,有件事一直还没跟燕宁说,现在正好说一说。就在上个月,银行账户上查出了点问题。也不是故意去查的,碰巧。老姚跳槽到现在的这家厂之前,自己曾经注册过一个公司,搞点造价咨询什么的,一直没什么业务,其实就相当于个空壳。老姚去世后,有朋友提醒她,法人没了,公司最好注销掉,不然可能会有些税务工商方面的麻烦。做资产清算的时候,罗每华拿着死亡证明去银行打流水,无意中查到老姚名下还有一张这家银行的卡。老姚常用的卡,罗每华知道的有两张,一张是工资卡,还有一张所谓的绩效卡,主要是各种提成和补助。两张卡都在罗每华手上。每笔进款都有短信提示,只要满了三万,老姚就会通知一下罗每华,让她去银行转一下账,存个定期或者理财什么的。卡里一般只留个三两千的零头,老姚平常花销和应酬不多,基本够用。这张突然冒出来的卡罗每华从来都不知道,里头的余额和交易记录都很干净,两次转出,相隔不到一星期,一笔是三万六,另一笔是六万四,加起来正好十万。时间是两年多前,大前年的年底,罗每华对了一下,那个时段老姚人就在莒县。她还记得莒县的那个项目时间挺长,三四个月。嘉文上了小学之后,罗每华就不带他跟着老姚天南海北了,但是每到假期娘儿俩都会去他那里住上一段。那年寒假一放假就去了,住在公司给老姚租的临时公寓里。

两次转出收款人都是同一个账号,账户名叫瞿淼。当时没想起来,事后几天才突然想起来的,老姚在莒县时当地一家供货公司的老板,老婆就姓瞿。老板姓赵,跟老姚私人关系不错,娘儿俩那次放假去,赵总夫妇专门请他们吃饭唱歌。她叫赵总老婆瞿姐。瞿淼肯定不是瞿姐,但有没有可能是瞿姐的什么人?瞿是小姓,这个概率很大。很有可能就是他们公司里的人,他们那种公司招的员工好多都是自己家亲戚。瞿淼,单从名字上看无法判断性别,像是个女人的名字,但是也说不定,记得上小学时班里的体育委员叫彭淼,就是个男生。

原来已经做了这么多的功课,顺藤摸瓜,骑驴找马,现在到了她这一站——燕宁突然明白过来一件事情,罗每华这次带着嘉文,真正要去的目的地应该是莒县,在自己这里只是过境。

还是女人的可能性比较大。难免不让人往那方面想,这种事十有八九跟女人有关。罗每华承认,一开始觉得不太可能,直觉老姚不像是能跟这种事挂上号的人,但是慢慢地,自己也有点拿不准了。人死了,有时候对他的判断反而不那么有把握了。但是不管怎么样,有一个相当严峻的事实,那就是,老姚有事瞒着她,并且这个事小不了,值十万,约等于老姚留给他们母子俩全部存款的一半。

来了之后几顿饭都是在客厅茶几上吃的,在焦作老家有这个习惯,把茶几当餐桌。今天没有,今天两个大人还是第一次面对面坐在真正的餐桌前,客厅和电视留给嘉文和乐乐。此刻两个小朋友十分难得地正同步在一个频道里,好像是什么户外博主,天上地下的,很能闹。啤酒已经开了第四罐。

“人死真的是一件很麻烦的事。那一阵子老姚住院转院,做手术,找大夫,陪床,包括后来联系殡仪馆、墓地,都是我一个人,实在扛不下去了,我就鼓励自己说,再坚持一下,等人死了就好了。但是没想到,死了之后还有这么一堆麻烦事,比人活着时还麻烦。”

罗每华看上去依然很镇定,镇定地吐槽,镇定地输出:“其实也不是钱。我也知道,这个叫瞿淼的即便找到了,钱大概率也是要不回来的。我就是想知道,老姚他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究竟有什么事情,明明知道自己都快要死了,也不肯让我知道……”很突然地,刚才维系得好好的镇定在这一刻瞬间崩塌了,土崩瓦解,上下嘴唇跟着声音一起发抖,并且她在极力控制着这发抖,越是控制越是让人觉得惨不忍睹。

燕宁意识到,自己终于看到了一个真实的罗每华,一个比昨天晚上的“真实”更加真实的罗每华。她不镇定,也不坦然,跟眼下的这鬼天气一样,她的心里全是气旋、阵雨和强风。

罗每华的意思,事不宜迟,明天就去。来之前跟赵总通过电话,约的就是这两天。下午坐出租车回来的路上发微信又确认了一下,明天人正好在县里。对方很委婉地表达了一下推挡之意,不用着急,等过段时间天气好了再来也不迟。罗每华这么迫切,对方大概也猜出来了点什么,肯定不像她嘴里说的故地重游看望老朋友那么简单。越是推,罗每华越不想等,已经打草惊蛇了,再拖下去更夜长梦多。让燕宁陪自己一起去。一来车的问题解决了,另外,还能多个照应,到时候自己单独去跟赵总见面,燕宁带着嘉文和乐乐随便找个什么地方坐一坐就行。说实话,燕宁不太想去。一个是这时候离岗,假不好请,此外,最大的顾虑,是两个小朋友。到莒县开车将近三个钟头,天气和路况这么差,委实不安全。正在为难,想着怎么劝一劝罗每华,“及时雨”梁涛的电话打来了,明天返回,刚订了票。台风也预警到了廊坊,原定的几个展次全部取消。他午饭前到家。

午饭后上的路。刚出门的时候问题还不大,中雨,风是四到五级的样子,“四级风吹纸片飞,五级带叶小树摇”,小学课本上学过顺口溜,很容易就能对上。上了高速之后,雨越下越大——其实不是雨下得大了,是她们在往雨里走,去莒县是往东南方向,离台风气旋更近,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雨刮器已经开到了最大挡。风力也一直在持续加强,即便是在车里也有明显的体感。车是福克斯的三厢,自重1.4吨,当初还是燕宁选的,看上的就是它的重。人没选好车得选好,安全感尤其重要。

技术没什么问题,老司机了,燕宁车学得很早,刚从老家来那阵子,婚还没结,先把驾照拿了。之前每次回焦作都是坐高铁的,疫情那一年,火车不方便,自己开了一趟,开了一趟之后就再不愿意坐高铁了。几年下来,算了算,前前后后来来回回,加起来怕得有十几趟了。并且马上,一个星期以后,又得有一趟。

本来是不打算回的,而且也不是非要回去不可。十年当中,除了第二年,后面都没特意回去过。今年情况有点特殊。几个月前“三八”妇女节那天,老家镇上的派出所突然给她打了个电话,说卫健委开展“关爱妇女健康”公益活动,大数据观测到胡秀云女士常年来一直在服用抗焦虑药物,联动当地派出所,特地通知一下家属,多给予关注。燕宁这才知道,母亲这么多年一直患有重度焦虑症,已经躯体化了,怪不得身体越来越差。上个月就来了那么一次,中午正吃着饭,突然就不行了,人都没来得及挪到床上,家里人打120送的急诊。半个月前和小舅家表弟视频,表弟跟她说了一件事,燕雯原来公司那个姓宋的老板出狱了,燕宁爸妈让他帮忙去找派出所问问,能不能要到对方的联系方式,想要找到他当面问问清楚,当年燕雯到底是因为什么寻的短见——怕的就是这一天,过去这么多年了,老两口还是要追究,还是不肯放过,或者说,那个问题一直没能放过他们。是啊,臭丫头一声招呼不打,就那么不明不白地走了,总得有个说法。

其实,她自己也很想知道,当年妹妹究竟是因为什么走的那一步。出事前大概半个月,燕雯给她打过一个电话,说不想在公司待了,打算来投奔姐姐姐夫,票都买好了。燕雯上的是职高,毕业后好不容易托了熟人才进的这家公司,当出纳,待遇和福利不错。问她为什么不想待了,也没明确说,好像是老板让她跟会计在账和发票上做手脚,还经常请她吃饭什么的之类。老板娘也知道这事。燕宁当时的态度很明确,现在哪家公司哪家老板不是这样呢?年纪轻轻的不能一点委屈都受不了。劝她调整状态,安心上班。这是燕宁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件事,如果当时答应了燕雯,一切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其实她当时也听出了不对劲,但是没往下深究,故意没深究,原因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她不想让燕雯来:自己嫁得远,嫁得又难看,妹妹来了只会让她更难看;另外还有父母那里,老两口年纪慢慢大了,将来身边需要人,自己靠不上,一切还得指望燕雯。后来因为虚开增值税发票案发,姓宋的老板判了八年半,会计判了三年——都说燕雯是畏罪自杀,但是燕宁一直觉得不至于,她一个出纳而已,大头都在老板和会计那里呢,她最多一两年的事。那之后燕宁曾背着父母偷偷去找过那个姓宋的老板的老婆,问了半天,对方什么也不肯透露,燕宁心一横,张口问对方要六十万。对方考虑了两天,答应了,不过有个条件,这件事到此为止,不再追究,还要她代表父母签个字。这笔钱一直都在卡上,将来一定是给父母的,但是到现在她都不敢跟他们说,包括她替他们签的那个字,还有燕雯临死前打给她的那个电话。连梁涛都不知道。有一次梁涛到南方跑业务坐飞机,半道上遇到气流,以为要坠机,吓了个半死,落地后当天晚上喝了半瓶扳倒井给自己压惊,喝完跟燕宁开玩笑,说当时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想办法得把自己小金库的密码告诉燕宁。开完自己的玩笑又开燕宁的,问她,你呢,你有没有什么小金库瞒着我?燕宁当时心里就是一咯噔。过去这么多年了,每次想到这件事,心口还是会咯噔。

燕宁很精准地摁开自己这侧车窗一条几乎肉眼不可见的缝隙,另一只手去摸烟。需要抽一根烟,提一提神,也安一安神。车里有烟,就放在驾驶座右手的储物盒里,连火机一起。一上车罗每华就看到了,还以为是梁涛的。果然是老司机了,驾驶中单手点烟的动作看上去相当熟练,视线和火苗都很稳定。

“你没有什么事瞒着老姚吧?”

她问罗每华,第一口烟刚好吐出来。方向盘上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的那根烟,仿佛另一根多长出来的指头,近在咫尺地指着对方。

“老姚?”罗每华足足愣了五秒钟才做出反应,“什么意思,我能有什么事瞒着老姚?”燕宁马上意识到,对方误会了。也怪自己,弯拐得有点大,脑子还没从刚才自己和梁涛的银行卡小金库里头绕出来。搞得对方既警觉又莫名其妙,半天才想起来否认:“当然没有。”说完也去拿烟,她也抽,但是很偶尔,通常都是在酒后,往往酒喝到一定程度会乘兴来上一根。

原本三个小时的路程,整整跑了六个小时才到。

导航显示,高速两小时五十分,下了高速之后还有一段二十公里左右的省道。本来打算一口气直接开到县城的,没想到在刚拐进长深高速过沭河大桥时出了点状况。一上桥就感到风力瞬间变大了,松了松油门正准备减速,前头几米开外行驶中的一辆大货车上两卷气泡袋突然被风刮了下来,其中一卷长了眼一样径直飞过来兜头罩住了自己的挡风玻璃。燕宁尖叫着本能地踩了一脚刹车,车几乎快要停住时视线才恢复,七八秒全是盲开,屁股后面跟着的另一辆大货车粗重的鸣笛声一路撵到了耳根子底下。重新上路时燕宁的手和脚一直是软的,十五公里后在最近的一个服务区下了高速。

进服务区没多大会儿就赶上了道路临时封闭。即便不封闭,也不能上去了,起码等手脚缓过来再说。服务区车不多,多数都是集卡和大货,小车很少。也确实,这种台风天,如果没有什么实在不得已的事情,能不出门就不出门。从卫生间出来站在水龙头前洗手时,听见身后两个大车司机聊天,其中一个昨天晚上就停在这里了,等台风过去再说,安全第一。

临来前罗每华在美团上预订了酒店,特意挑了家带车位的。到了地方,停车办好入住,已经七点半了。小县城本来夜生活就少,再加上风雨交加,很多餐饮和店铺都提前关了门。酒店原本就很简陋的自助餐已接近尾声,只剩下少得可怜的几样,两个人简单填了下肚子,完成任务一般。罗每华今天确实没什么食欲,闷头忙着在手机上翻各种推送的天气预报,刚刚跟赵总通了电话,见面时间改在了明天中午。

等罗每华洗澡的时候燕宁给梁涛打了个电话。人都在家,一切情况良好。本来下午乐乐有书法课的,少年宫临时通知停了课。风和雨都不小,下午小区12楼的一台空调外机都给吹下来了。外卖基本全停了,自己下厨给两个孩子把冰箱里剩下的能炸的都找出来炸了。垃圾食品配台风天,倒也别有一番惬意。挂了电话之后又翻了一下工作群,一百多条未读,一路爬楼梯上去。街道、社区、物业、人防、应急办,层层通知和工作提醒,以及各种@。预计台风下半夜过境。

罗每华这个澡洗的时间不短,又是护发素又是沐浴液的,半天才出来。出来后披头散发地盘腿坐在床上,边吹头边打电话。吹风机噪声很大,罗每华的嗓门比它还大,隔着浴室门都听得见。跟嘉文。

燕宁进去简单冲了下,动作很快,出来时电话已经挂了,罗每华正等着她。什么也没干,专门在等她,吹风机关了之后就那么拎在手上。脸色不太对。电话是嘉文主动打过来的,刚才忙着办理入住,没听见。回过去的。

“是你跟嘉文说的?”

燕宁还没搞明白状况:“说什么?”

“你跟他说的,说他爸爸在外面有女人?”

燕宁愣了愣,脑子里兜了好大一圈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一定是梁涛。梁涛告诉给了乐乐——这符合他一贯自以为是的那套教育理念:把孩子当朋友,拿秘密换秘密。平常班里哪个同学喜欢欺负她,姥姥姥爷偷偷给了多少压岁钱,电子产品垃圾食品都藏在了哪里,像这些事情他总是有办法知道。这次不知道是想从她嘴里得到什么,顺手拿嘉文当了牺牲品。其实一开始燕宁也没想把这件事告诉梁涛,但是这个鬼天气,没有一个足够“必要”的理由,确实没法名正言顺地出这趟门。梁涛知道之后的第一反应跟大多数人一样,与女人有关——一定就是这么跟乐乐说的,或许比这个还难听点,这个前艺术家爸爸向来口无遮拦。

燕宁是从对方的目光中慢慢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的。早就听罗每华说过,嘉文跟他爸感情特别好,从小到大一直都崇拜他爸,拿他爸当偶像——事情的确有点严重。不过,话说回来,不管爷儿俩感情到底有没有好到那个程度,也不管传到他耳朵里的话是不是真那么难听,这种事,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让一个儿子知道,尤其是,爸爸已经不在了。

正想着该怎么好好解释一下,对方的手机这时突然响了。罗每华抓起它,盯了一眼屏幕,然后丢下她径直去了卫生间,足足十分钟才出来。这是母子间一个比刚才更加完整的通话,或许也是刚才那个不知什么原因被迫中断的通话的继续。出来后罗每华没有再回到自己的床前,而是走到对面窗户下那只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那里是此刻距离燕宁最远的位置。

“嘉文说是乐乐告诉他的。”

果然,猜得没错。用不着解释了,但是需要道一下歉,好好地、郑重地道一下歉。不光是对罗每华,还有嘉文。不光是替自己,也替乐乐和梁涛。

罗每华坐下来之后把两只脚都收了上去,脚后跟踩在沙发上,两条胳膊用力抱住膝盖,手机握在平常惯用的那只手上。双脚离地,目光投向天花板,这个姿势通常可以用来恢复平静或者积攒勇气。她保持着它,一直等燕宁把该说的说完。

“你有没有什么秘密,即便是知道自己快死了,也不能说出来的?”

问得燕宁一怔。

“嘉文刚才在电话里告诉了我件事。”罗每华终于把目光正式落在了她脸上,“老姚最后那两天,嘉文专门请了假,一直在病房里陪着他,爷儿俩说了好多话。嘉文跟我说有一次他爸告诉过他——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那种即便知道自己快死了,也不能说出来的秘密。每个人都有,爸爸也有,虽然快要死了,但是不能告诉他,也不能告诉妈妈。”

罗每华看上去很平静,比之前所有的平静加起来都要平静。

“那个叫瞿淼的?”

她点点头:“估计他自己也预料到了,死了之后这件事会被翻出来。人都死了,早晚的事。”

她问燕宁车上有没有酒。有酒,在后备箱,白酒,也是梁涛的。燕宁起身,换衣服,拿上伞出门。从酒店大厅出去到停车场最多一百米,问题不大,风力和雨势都比预判的小了很多。带着酒原路返回,刷卡进门,放下东西,刚准备进洗手间,罗每华叫住她,示意她看她自己的手机。刚才听到了手机上有微信提示,还没顾得上看。是罗每华发来的。转了头条号上的一个视频,刚刚刷到的。不是官方号,正式新闻还没出,是一个叫“鲁山小班”的作者发布的,司机的路人视角,“台风天注意点嘛,沭河大桥上车祸,集装箱被大风刮翻压扁小车”。现场很惨烈,一辆拖板长十几米的集卡侧翻在地,车屁股压住了一辆白色的起亚,起亚三分之二车身都看不见了。已经打了120,不过估计人是没机会了。燕宁特意看了一下时间,下午三点十分,那个时候她们刚刚下高速进了服务区,十分钟前几乎就在同一位置,她的那辆福克斯像个瞎子一样差点也进了一辆大货的肚子底下。

没找到酒杯,用的是咖啡杯。手还在抖,险些拿不住酒瓶,花了好长时间才把两只杯子分别倒满。放下酒瓶,然后举杯,杯子和杯子很响亮地碰在一起。52度扳倒井,梁涛遭遇气流以为要从天上掉下来那次,喝的就是这个酒。劲儿确实够大,第一口刚咽下去那股灼烫就像棍子一样顶了上来,一直顶到喉咙、脑门和眼眶里。眼泪都出来了,罗每华伸出手果断地将它们一把抹掉。

“台风今天晚上应该差不多了吧,咱们明天回去,一早走。”

“回去?”燕宁很明显感觉到心跳缓下来了,烈酒果然可以压惊,“不去见赵总了?”

“嘉文刚才跟我说,那是他爸爸的秘密,他爸说了,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说他爸说得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也有个秘密,也不能告诉爸爸,明明知道爸爸快要死了,也不能告诉他。”

“谁,嘉文?”

“下午在车上,你不是问我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老姚吗?”罗每华端起杯子,喝了第二口,咽下去之后眉头皱住,半天没有松开,仿佛在等待一个痛楚的酒嗝,“有一件,我不知道算不算。”

是关于那位“副教授”的,就是那天晚上她告诉燕宁店里同事介绍给她的那个。其实早就认识了,老姚住院期间还来帮过忙,知道老姚的情况,偷偷跟她表白过。两个人单独吃过几顿饭,基本上算是应许了。说实在的,像她这种情况,碰上一个条件这么好的也不容易。那天小叔子过来替班,她从医院回家拿衣服,他开车去医院接的她。晚上留他在家里吃的饭。还喝了酒,两个人三瓶半红酒,一直喝到一点多。两个都喝大了,稀里糊涂地就让他留下来过夜,衣服没脱灯也没关,在客厅沙发上一直躺到天亮……那是老姚去世前大概一星期,医院正准备下病危通知,估计快不行了。

“被嘉文看见了……那天晚上嘉文跟他小叔一起在医院陪夜,本来是天亮了等我去换班的,打电话我没接上,提前回来了一趟,在门口看到了皮鞋——没进屋,直接就上学去了。”

罗每华闭上了眼睛,似乎终于等到了那阵来自身体深处的痛楚,一大波汹涌的、真正的眼泪跟在被阻滞了许久的哭声后面,终于跌跌撞撞地下来了。

“嘉文一直没跟我说过这件事,对谁也没说。”她说,“我到医院听他小叔说才知道他回去过。我知道,他护着我,他永远也不会对别人说。”

回程很顺利。天亮出发,天气和路况都不错,九点多就下了高速。回家之前先绕道去了一趟乐山小区。路上经理就打电话了,让她回来后抓紧到位。台风昨晚折腾了一夜,清障清运,各种善后,一堆事等着处理。每次极端天气,老旧小区都会出不少状况。这次更严重,6号楼和7号楼之间一棵将近二十米高的杨树被刮倒了,砸了两辆车,还打坏了三楼几家的阳台。有很多居民及看热闹的正围在现场。

物业和绿化在组织清运。吊车都开来了,几个工人拿着油锯在进行切割、分段,然后分批往清运车上装。这么大一棵树,估计一趟根本拉不下,光树根就得占一车。北方小区里常见的树当中,最容易倒伏的就是杨树,高大,茂盛,容易招风,并且根系虽然发达,但是习惯于横向生长,深扎得不够。根系确实很发达,倒伏时周边半径数米内的地砖、花坛和几辆共享单车都没能幸免于难,看上去就像一个小型的末日现场。此刻有个视频博主模样的人正站在行道一侧,跃跃欲试地立架杆调试设备,准备录视频或者直播。这么大一棵树被吹倒,也算十几年一遇,肯定能挣个好流量。

燕宁把车停好,打开车门下车走过来,第一眼就看见了——那横亘在地面上的庞然大物。这棵树应该是小区建成时就一起种下的那批树之一,每次创城检查打扫卫生,她都会重点光顾一下,有时候也会把电瓶车停在它的树荫下面。第一次见到它倒下的样子,树根完全裸露了出来。它的根原来是这样子的,是全身上下最隐蔽、最丑陋、最狰狞的那一部分。根本来也是树的一部分,树活着时,深埋于地下,现在树倒了,暴露在光天化日里,就像无主的隐私,任人围观与处置。直播马上就要开始了,很快,这些视频和画面就会传到千家万户的手机上。

燕宁看看身旁,没见罗每华跟过来,扭头看见她正站在刚才停车的地方举着手机发语音,不知道是不是跟嘉文。连续笼罩了好几天的湿闷明显已经散去不少,日头高悬,空气炽热而清爽。预报说了,好天气将持续一周。父亲刚刚打来电话,说从新闻上看到了台风的消息,问这边的情况。另外,说姓宋的老板的电话号码要来了,等她过几天回去,有事要跟她一起商量。

挂掉电话,燕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朝不远处的那个主播走过去,一直走到她的手机支架旁,目光落在屏幕上。此刻镜头正对着行道对面的灾难现场,屏幕里一片狼藉,那赤裸狰狞的树根、疮痍满目的花坛地砖、趔趄变形的车辆,以及嘈杂忙乱的清运队伍,很难看,比镜头外面真实的现场更加不堪。“台风过境后的老旧小区堪比战场,十多米高杨树被连根拔起,目前正在有序清运中……待会儿咱们镜头拉近,想看的家人们扣个1……没到现场,也能瞧个究竟和新鲜,主播给家人们发福利来了。”眼看着直播间人越来越多,渐渐热闹起来,燕宁努力挺了一下胸口,抬脚走了过去,绕过支架,一直走到镜头前面,站住,用身体严严实实挡住了它。

王玉珏,男,1983年出生,《当代小说》执行主编。著有中短篇小说集《恐高》《假面先锋》《孤芳》,长篇小说《泱泱》等。曾获泰山文艺奖(文学创作奖)、山东文学奖等。在本刊发表过《燕牙湖》《月亮之上》等多篇小说。现居济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