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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生命赞美生命
来源:文艺报 | 刘醒龙  2026年07月03日08:44

“被保护在城市中央的红树林,不应当成为被保护在动物园中的狼。”这是我穿行在深圳福田红树林自然保护区时,忽然冒出来的一个念头。

在那片看上去与南方多数树林没有多少区别的红树林中,分明有着极具象征意义的不同。一路走着,正前方的林缝里,透露出一座光鲜耀眼的城市。再多走几步,穿过树林,来到一处滩涂,隔着浅浅的、似乎能一口气游过去的海湾,那边就是多少年来一直在引领城市文化潮流的香港。转过身来,让清凉的海风吹过汗津津的脊背,眼前高高的树梢上,是一片片更加高耸的摩天大楼。作为现代化国际都市的深圳,仿佛就藏身在这片红树林中。

与第一次在广西北海边见过的红树林不同,那里的红树林如同周边万物,无不受到天地之宠爱。与第二次在海南岛见过的红树林也不同,那里的红树林更像是受到万顷南海生生不息之恩泽。

深圳这里的红树林,既是活生生长成的一种寓言,又是深圳人透过钢筋混凝土的楼群,透过科技信息爆炸的声浪,清亮地唱出的一首用生命赞美生命的颂歌。甚至让我想起,第一次遇见狼的情形。

“小心遇上狼”这句话,小时候经常听到。长辈们所说的狼,是一切危险的代名词。2017年7月22日,我参加“万里长江,人文行走”活动,抵达可可西里时,曾经遇见一匹狼。

那一天,我们从可可西里边缘的曲麻莱县城出发,车行60公里,到达通天河边的一个牧民家中,请他们带路去通天河。在辽阔的可可西里荒原,说他们家在通天河边,其实距离通天河还有好几公里。如果不是牧民带路,则有可能要绕行十几公里,甚至是几十公里。

在长江源头,不要说雪山边、草原边,就是一只羊的旁边、一头牛的旁边,那距离与空间,都足够令人感叹。汽车翻过几道沙岗,驶过几道沟坎,前车扬起的沙尘落下后,一片宽阔的水面终于出现了。

那地方,往上游去不远就是长江北源楚玛尔河入通天河的河口。过了那河口,再往上就是万里长江的正源沱沱河了。大概是草原宽阔的缘故,作为上游的通天河反而比下游的金沙江宽阔许多。

在通天河边待了半小时,看看时间,都晚上8点了。虽然天色仍然很明亮,我们还是决定离开通天河。返回的途中,翻过一道沙岗,又翻过一道沙岗。就在这时,一只狗一样的动物出现在沙石道路的右边。由于沙尘太大,我们乘坐的越野车一直与当地的前导车保持着百米左右的距离。那狗一样的动物从容不迫地从右往左越过我们的车头时,我突然想起来,不由自主地大叫了两声:“狼!狼!”车上的人也像是猛醒过来,司机也下意识地踩下了刹车。大家一齐叫起来:“是狼!是狼!”

毫无疑问,一匹大灰狼就在我们眼前,不紧不慢地穿过沙石路,轻轻跃过路旁那浅得不好意思称为排水沟的水沟,又毫不费力地蹿上水沟边的陡坡。陡坡上面是很绵延也很曼妙的沙丘,以及沙丘最高处的沙岗。那些沙粒全是由唐古拉劲风从通天河中吹上来的。那匹狼在上面似走又似跑,看看离沙岗岗顶不远了,那匹狼回过头来看了我们几眼后,用绝对均匀的速度,越过沙岗岗顶,消失在霞光里。

回到牧民家,我们还没说什么,牧民们就走上前来,冲着我们连声说了三句:“扎西德勒!扎西德勒!扎西德勒!”经过当地人的翻译,才知道,第一句“扎西德勒”是表示,我们遇上狼是给他们带来了吉祥;第二句“扎西德勒”是表示也给我们自己带来了吉祥;又因为狼是从我们右边往左边走,第三句“扎西德勒”是表示吉祥中的吉祥。

当天晚上,我从曲麻莱当地诗人的一首诗作中读到:“前方有几匹狼出现/走走停停消失在山间/传说/途中遇狼是平安的吉兆/我们为此兴奋无比/高诵祈福颂词/感念神灵庇护。”但诗人没有在诗中说,如果狼从一个人的右前方往左前方走过去,那就更加吉祥了。

我清楚,这是自己第一次遇见狼,而且是在可可西里最边缘。那匹狼用当地牧民最喜欢的方式,从我们的右前方走向我们的左前方。我努力去想,如果这是真的吉祥,那会意味着什么?

有一句俗话说:“狼若回头,必有缘由。不是报恩,就是寻仇。”迄今为止,那匹狼是这辈子我在野外环境中见过的唯一的狼。在充满转世与轮回的可可西里,或许上辈子曾经有过让狼一代代不曾忘记的善举,而使那匹灰狼必须与我们发生这样的交集。

后来,我一直在想,在古今中外关于狼的文化中,何曾有过吉祥的象征?那著名的《狼来了》的故事中,放羊娃为了捉弄人一再撒谎说狼来了,轮到狼真的来了时反而没人相信,自己放的羊全被狼咬死了。在《狼和小羊》中,狼为了吃掉小羊,不惜编造莫须有的罪名,非要将小羊吃掉。那《披着羊皮的狼》以及《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也是天下少年全都耳熟能详的寓言。如此种种,几乎是普世的常识,为何通天河边的牧民,非要将狼的出现认作是一种吉祥呢?

在我所居住的长江中游地区,很久以前就没有狼了,狼的故事却一直没有间断。最有名的故事里说,夜里走山路,如果有什么东西突然从后面拍一下自己的肩膀,千万不要贸然回头,因为有可能是狼。只要人一回头,狼就会一口咬住人的喉咙。这个传说让我忽然明白,为何狼在右边出现时是吉祥中的吉祥——当独狼怀着攻击人的恶意时,出现在右边的狼既不可能从背后下手,也不可能从左边发起袭击,唯有从人的右边开始强攻。对于身陷险境的人来说,在所有不利因素中,这种情况大大有利于人。狼从右边来,习惯用右手操持武器工具的人,应对起来更有力量,获胜的机会也就更大,对人来说,当然就是吉祥中的吉祥了。由此我进一步联想到,在可可西里荒原,能够养活一群狼,需要有足够让这些狼不至于饿死的肉食。而要保有许多可供肉食的食草动物,又需要有足够的植物供给,促进它们的生长。拥有一片植物足够茂盛的荒原,牧民家的牛羊就能养得膘肥体壮,所以说,有狼的地方,一定是牧民们安居乐业的地方。如此怎么不教他们觉得吉祥如意、扎西德勒呢?

狼故事背后的意义,正是今天我们所说的保护生态环境的意义。可可西里的牧民,将狼与生态环境的关系,凝练成日常生活中简简单单的文化。将复杂的科学道理,用文化的形式来表达,一说就懂,一点就破。我想,只有这样才是保护生态环境的最好方法,同时也是生态环境保护工作的最好状态。

在红树林面前,一切顶着人类头衔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表示叹为观止。面对摧毁值能达到百分之百的海潮,一棵树为了自身种子的繁衍生息,居然有着类似可可西里狼的本领,异想天开地进化出胎生的方式。只需要海潮退还滩涂的一个瞬间,便像狼婴一样喷薄而出,将不用啼哭的生命之树,深深地扎根在泥土之上。

曾经为南海边的红树林写过一段话:“或者可以这么说,同样是胎生,人类从海洋爬起来时,只要犯些许错误,就有可能长成这红树林的样子。今日之世界,与其说人类干得不错,实际上,本应该是红树林替人类完成了更辛苦的使命。所以,保护红树林,本质上是在保护人类自己。不只是红树林有着对人类的良好功效,还在于红树林所拥有的哲思实践,早已是人类的楷模。换句话说,只有将红树林真诚地当成一种信仰,人类才有可能进退自如,安然若泰。”

2020年,深圳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在红树林保护区内构建了“空天地”一体化平台,实现对红树林湿地生态系统的精细化监测。借助新安装的23个高清摄像头和31台红外照相机,对保护区内的重要区域进行全天候不间断全覆盖监测。再配合人工智能自动识别与监测系统,不仅可自动识别不同鸟类,还能对鸟类进行跟踪。哪怕是几百只飞鸟同时出现,也只需要几秒钟就能完成识别并计数。这既避免了动用人工抵近观测的干扰,也能最大限度地保证红树林中自由自在的原始状态。

被保护在深圳城区中央的红树林,没有成为被保护在动物园中的狼。虽然身居闹市,一切仍是天成。红树林下,海潮想怎么来就怎么来,跳跳鱼想怎么跳就怎么跳,黑翅长脚鹬想怎么舞蹈就怎么舞蹈,那标明了全株有剧毒的海杧果树想怎么生长就怎么生长。还有十万只春去秋来的候鸟,还有比周边城市人口多上许多倍的动物与昆虫,全都活在自身本该活着的世界里,不被打扰,不被伤害,不被调戏,不被约束。这也是用生命赞美生命的一种信仰。

我想,在社会生活中,我们一定要摒弃以主导者的身份对生态环境进行定义,不以对自然万物的征服、对天下资源的占有作为惯性思维。让我们的主观意识,真的成为万物共生、天人合一等基础逻辑的组成部分。不再将最优的生态环境作为人类最优的生存条件,而是将人类本身纳入最优生存环境的完整体系之中。一匹狼可以是吉祥的具体象征,一个人更应当是吉祥的具体体现。人类需要学会尊重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峰,珍视每一株草木、每一只昆虫。生态环境从来不是单一物种的平安顺遂,而是自然万物的共生共荣。只有放下以单一物种为中心的想法,才能永续生态环境中的吉祥。